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像在自家招待客人。
陈卫东坐下，邓所长给他倒了杯热水。
“路上辛苦了。”邓所长把水杯递过来，“九天的车，颠坏了吧？”
“还好。”陈卫东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比起你们常年待在这儿，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邓所长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下午听了你讲课。”他开门见山，“讲得很好。五轴联动的核心技术，你掌握得很透彻。”
陈卫东赶紧摆手：“邓所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还有很多地方不成熟。”
“不用谦虚。”邓所长摆了摆手，“你研发的这台设备，能让我们的加工精度提升一个量级。很多以前做不了的实验，现在可以做了。”
他顿了一下。
“这对我们的研究进度，帮助很大。”
陈卫东听出了这话的分量。
他知道邓所长说的“研究”是什么——
氢弹。
种花家的第二颗蘑菇弹。
“邓所，我……”陈卫东的声音有点哑，“能为国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邓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来，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名单，“陈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陈卫东站起来。
邓所长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王淦昌，搞核物理的，咱们国家搞蘑菇弹的开拓者之一。”
第二个名字。
“于敏，搞理论物理的，氢弹的理论设计主要靠他。”
第三个名字。
“郭永怀，搞力学的，爆轰物理的专家。”
邓所长一个一个念下去。
每一个名字，陈卫东都在历史书里见过。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念完之后，邓所长把名单递给陈卫东。
“这些人，都是咱们221厂的核心骨干。接下来两个月，你会跟他们一起工作。”
陈卫东接过名单，手有点抖。
“邓所，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邓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信你。”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戈壁滩。
“陈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搞蘑菇弹吗？”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因为……没有它，咱们就要被人欺负。”
“对。”邓所长点了点头，“没有它，咱们说话就不硬气。有了它，别人才不敢动咱们。”
他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所以我们这些人，把命搭在这儿，也要把它搞出来。”
陈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纪念馆看到的那段话——
“我们的民族，曾经跪了一百年。现在站起来了，就再也不能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邓所，我明白。”
邓所长笑了一下。
“好。”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咱们221厂的保密守则和安全规定，你先看看。明天开始，你就正式参与项目了。”
陈卫东接过纸袋。
沉甸甸的。
不光是纸袋的重量，还有纸袋里承载的东西。
他朝邓所长深深鞠了一躬。
“邓所，我不会让您失望。”
傍晚六点，陈卫东跟着邓所长往食堂走。
戈壁的风在这个时候最凶。刮过光秃秃的砂石地，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陈卫东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说是建筑，其实就是用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外面蒙着军绿色的油布。油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有几处已经破了，用铁丝胡乱扎着。
邓所长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棚子。
“到了。”
陈卫东愣了一下。
这就是食堂？
他以为至少是砖房。
邓所长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声。
“材料紧张。砖头水泥都得优先保障实验室和车间，食堂能遮风就行。”
他掀开油布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陈卫东跟在后面。
门帘一掀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食堂里亮着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得人脸上一片蜡黄。
十几张木头长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面坑坑洼洼，上面铺着发黑的油布。凳子是用木板钉的，很多已经散架了，用铁丝绑着勉强能坐。
墙角堆着几麻袋青稞面，麻袋上爬着几只苍蝇。
灶台是用土坯垒的，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卫东走近一看。
锅里是灰褐色的糊糊，稀得能看见锅底，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不知道是什么菜，已经煮得发黑。
旁边的筐里堆着馍馍，硬邦邦的，表面沾着沙粒。
陈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邓所长已经拿起一个搪瓷碗，走到灶台边。
炊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黑瘦黑瘦的，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
他看见邓所长，咧嘴笑了。
“邓所，今儿加菜了。”
“哦？”邓所长挑了挑眉，“什么菜？”
“土豆。”老兵用勺子在锅里捞了捞，捞出一块拳头大的土豆，“运输队昨儿送来的，一麻袋，分给咱们半袋。”
邓所长点了点头。
“不错。”
老兵给他盛了一碗糊糊，又从筐里抓了两个馍递过去。
邓所长端着碗，转身朝陈卫东招了招手。
“陈工，过来打饭。”
陈卫东走过去。
老兵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新来的？”
“嗯。”
“看着细皮嫩肉的。”老兵一边说一边给他盛糊糊，“第一次来大西北吧？”
“对。”
“那你可得挺住。”老兵把碗递给他，“这糊糊掺了沙子，牙口不好咬不动。馍也硬，得就着盐碱水泡软了才能咽。”
陈卫东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糊糊里确实有沙子——细细的，沉在碗底，稍微一晃就能看见。
他又看了看馍。
馍的表面不光沾着沙粒，还有些发霉的黑点。
老兵看出他的迟疑，哈哈笑了两声。
“陈工，别嫌弃。这馍是上个月的存货，发霉的地方抠掉就行，不影响吃。”
陈卫东张了张嘴，没说话。
邓所长已经端着碗坐到长桌边了。
他掰了一块馍，就着糊糊吃得很自然，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陈卫东端着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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