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想自研五轴？拆机器逆向工程？拆了就废，什么都得不到。不拆，拿着阉割版凑合用，够不着顶尖，但也没动力从头自己搞——因为买你的比自己研发便宜得多，快得多。”
张副部长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你这是往他们身上扎了根软管子。不疼，但一直在抽血。”
“他们花着外汇买你的机器，用得舒舒服服，慢慢就把自研五轴的劲头磨没了。等哪天回过神来想追，你这边七轴都量产了，他追个寂寞。”
他拍了一下扶手。
“赚了他的钱，还废了他的武功。这笔买卖，划算。”
部长没有马上拍板。
他把那张公文纸拿起来，翻了翻正面的外销方案摘要，又翻回背面的七轴结构图，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看向在座的人。
“各位有什么意见？”
张副部长第一个开口。
“我同意。外销三成的红线守住了，内需排序清楚，阉割方案合理。技术上的事我不如卫东懂，但账我会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另一位副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计划司的司长翻了翻笔记本。
“产能方面我回去重新排一遍。大西北、红星厂、冶金部、十二家重点厂，这四块的需求量我手上有底数，初步估算，三成外销的余量是有的，但卡得紧。”
“卡得紧就对了。”技术司的司长接了一句，“松了才出问题。”
部长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浩明身上。
林浩明坐了几秒，才开口。
“方案我没意见。”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批复件。但接下来的话带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这个方案的量级，不是咱们一机部能批的。外销涉及外汇、涉及出口管制、涉及技术安全，得上报院委。”
部长点头。“我来报。”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
林浩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部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卫东面前。
他比陈卫东矮半头，但站在那儿，气势不输。六十岁的人了，打过仗、蹲过牢、搞过工业、扛过运动，什么风浪都见过。
他伸出手，拍在陈卫东肩膀上。
力道跟赵父的差不多。
“卫东，你听好。”
“生产线，批给你。技术人员，调给你。进口原材料的外汇额度，我亲自去争取。谁敢使绊子、卡脖子、拖后腿——”
他拍了一下。
“不用你出面。我去。”
陈卫东看着他。
部长这话不是场面话。一机部在部委序列里排不到前三，但搞工业母机这块，说话最硬的就是这间办公室。部长肯亲自出面护航，后面的路就顺一半。
陈卫东点头。
“部长放心。如果院委批了外销方案，年内，我把七轴技术样机交出来。”
屋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年内。
从现在算起，不到十一个月。
五轴联动从方案到样机用了十一个月，那是在三坐标的基础上改的，技术跨度小。
七轴比五轴复杂得多，两个新增旋转轴的驱动方案、七轴联动的实时插补算法、伺服系统的匹配标定……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十一个月。
林浩明看着陈卫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说“别把话说太满”，但忍住了。
这个年轻人说过的话，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句落空。
部长盯着陈卫东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好。”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和钢笔，坐下就开始写。
“我今天就起草报告，明天送院委。林浩明。”
“在。”
“你把技术储备清单整理一份，七轴需要的关键设备、关键材料、关键工艺，列个表附在报告后面。”
“再把工业口的刚需统计拉一份——大西北要多少台、冶金部要多少台、十二家厂子各要几台，全部摆上去。让院委看看，咱们不是在卖机器，是在拿外汇养自家的工业底盘。”
“今天下班前交。”林浩明站起来。
计划司的司长跟着站了。“产能和排产方案我一块出。”
技术司的司长也站了。“阉割版的技术规格文件我来拟，黑匣子自毁方案的工程细节，还得跟卫东对一遍。”
一间办公室，六个人，十分钟之内，所有人领了活。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这帮人各自转身往外走。部长埋头写报告，钢笔在纸上刷刷响。林浩明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胳膊，没说话，脚步已经出了门。
他最后走。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压在镇纸下面的结构图。
铅笔画的七轴五联动，灰扑扑的，搁在部长的办公桌正中间。
比任何锦旗都好看。
回到研究处，陈卫东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
大半个上午过去了。外销方案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等院委批复。不出意外的话，林司长的报告今天就能交，部长明天上报，院委那边最快一周能有回音。
他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正准备翻图纸。
窗外的广播喇叭响了。
部委大院的广播系统是老式的，铁皮喇叭架在院子里的电线杆上，声音传遍整栋楼。平时播新闻联播和通知，偶尔放首歌。
今天放的不是歌。
“……现播送公安部感谢信。”
播音员的声音清脆，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播报腔。
“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即农历新年初二，在总后大院环城赛跑活动中，我部一机部研究处陈卫东同志面对五名持械境外敌特的突然袭击，沉着冷静，果断采取措施规避危险，并在紧急关头以个人行动为现场便衣同志争取宝贵时间，协助成功擒获全部五名敌特，无一漏网——”
陈卫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
“——随后，依据现场线索，我安全部门连夜突击搜查敌特窝点，成功端灭潜伏据点一处，缴获短波电台一部、密电码本两册、手枪三支、子弹四十七发、伪造证件七份——”
他看着窗外那个铁皮喇叭，表情有点复杂。
“——陈卫东同志在危急时刻表现出的高度警惕性和过硬的应变能力，为保护人民群众安全和维护社会秩序做出了突出贡献。特此通报表扬——”
喇叭里的声音回荡在院子上空，余音绕了三圈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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