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洞右侧，另一个穿灰色罩衫的人在翻报纸。
楼对面的花坛边上站着第三个，手插在兜里，目光散着，但脚步扎得很稳。
这三个他认识，之前就跟着的便衣。
但花坛左边又多了一个，靠着冬青丛，三十出头，肩宽背厚，站姿带着明显的军人痕迹——重心低，双脚与肩同宽，两只手自然下垂但没有交叉。
花坛右边还有一个。更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根往下拉了两寸，已经泛白了，但轮廓还在。
那是弹片留下的。
陈卫东看了两秒。
三个变五个，新来的两个一看就是从作战部队抽调的，身上带着一股不用刻意表现就能感觉到的杀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父从楼道里走出来，穿了件军绿色棉袄，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陈卫东转过身。
“爸，是不是多了？”
赵父喝了口茶，没正面回答。
“哪个多了？”
陈卫东朝花坛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两位，上过前线的。保护我一个搞技术的，屈才了。”
赵父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他没笑。
老军人看着自己的女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肩膀上，又移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拍在陈卫东肩膀上。
力道不轻。
“卫东。”
“嗯。”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陈卫东没接话。
赵父的手没撤。
“你是种花家的工业之光。”
这话从一个打过三场战役的老将军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
“三年，从数控到五轴，你一个人把咱们的机床技术往前推了二十年。这个国家有十亿人口，能做到这件事的，就你一个。”
赵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人家派五个杀手来找你，说明你已经让他们睡不着觉了。这种时候，你跟我说保护你屈才？”
陈卫东没说话。
“你要是出了事，五轴量产停了，七轴没人接手，外销渠道断了。你算算，这笔账多大？”
赵父松开手，退后一步。
“这五个人不是保护你陈卫东的。是保护咱们国家还没造出来的那些机器的。你心疼人才，我也心疼。但你自己就是最不能出事的那个人才。”
院子里很安静。花坛边上那两个新来的便衣没回头，但背挺得更直了。
陈卫东看着赵父。
老头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赵父的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个笑。
“明白就好。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伏尔加开出总后大院，拐上长安街，往东城方向走。
车里很安静。赵芸灵抱着瑞雪坐在后排，丰年窝在她旁边的小被窝里，难得老实。
陈卫东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街上的积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漉漉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沿街的灰砖墙上。
他脑子里在过七轴五联动的总体架构。
赵父说得对。对方越想让他停下来，他就越不能停。
五轴是门槛，七轴才是天花板。等这台机器造出来，航空发动机叶片、潜艇螺旋桨、洲际导弹弹头的曲面加工，全部国产化。
到那一天，不是他们派人来杀他，是他们排着队来求着买。
年初五。
一机部的大楼里恢复了人气。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往往，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打字机的声音从隔壁处室传过来。
陈卫东刚进研究处的门，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林浩明就出现在门口。
林司长今天穿了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头拧着，脸上的神色说不上凝重，更像是压了两天的火气还没散干净。
“卫东，跟我走。”
“去哪？”
“部长办公室。”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把包放下，跟着出了门。
部长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推开门，屋里坐了六个人。
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是两位副部长，右手边是林浩明的位置，再过去是计划司和技术司的两位司长。
一机部的核心决策层，齐了。
陈卫东进门，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部长摘下老花镜，上下看了他两眼。
“没缺胳膊没少腿？”
“没有。”陈卫东站在门口。
“幸亏警卫员跟得紧。”
部长把老花镜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小子，把我吓得够呛。大年初二我在家包饺子，电话一响，差点没把饺子馅甩墙上。”
林浩明在旁边坐下，接了一句。
“这帮敌特，阴沟里的臭虫。”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这些年，多少顶尖的科学家、多少优秀的技术骨干，不明不白地折在这种暗枪冷箭下面。有些人的案子到现在都没查清楚。”
林浩明转头看着陈卫东。“你是幸运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分管技术的张副部长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陈卫东同志，我说句公道话。三年时间，从数控机床到三坐标、到五轴联动，你一个人把咱们国家的工业母机技术从跟跑推到了领跑。”
“放眼全世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停了一下。
“你是推动种花家工业腾飞的关键人物。这句话不是客套，是事实。”
部长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里。
“说实话，以你的贡献，要是再年长十岁，四级工程师我签字都不带犹豫的。六级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他摇了摇头。“安全保障这块，是我们疏忽了。”
陈卫东开口：“家里已经安排了新的警卫人员。”
部长点头。“我听说了，赵将军亲自调的人，那我放心。”
他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卫东，你安心搞研发。五轴量产和七轴的预研，全指着你挑大梁。外面那些牛鬼蛇神，有组织上给你扛着，你一个都不用操心。”
陈卫东点头。“明白。”
屋里的气氛松了下来。林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几位司长也各自动了动身子。
部长笑了一下，但只笑了一下。
“行了，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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