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个时辰，破丹房的油灯还亮着。
林济铺开一张糙纸，提笔写下他两辈子加起来最离谱的一份文书。
《聚气丹·定向翻车施工方案》。
第一步，下料：先下乌头，让它在炉底把性子烧足，再下半夏。两味霸药碰头，等于往火药桶里扔火折子。
第二步，控火：文火起，猛火攻，掐着乌头药性最烈的那一瞬，猛地加柴。
第三步，撤离。这一炉的动静，这间丹房兜不住，人得先跑。
“你写这个做什么。”
声音从他肩膀后头冒出来。小灶扒着他的肩，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一点灰。
林济看了一眼那点灰。
她是虚的，摸不着，穿的围裙却天天有灰。
“写方案。”他把糙纸转过去给她看，“施工图纸。”
小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翅膀慢慢收了起来。
“本统带过七个宿主。”她说，“你是头一个给失败画图纸的。”
“那前七个呢。”
“都想着成丹。”她顿了顿，“都死了。”
林济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开玩笑的。”小灶把围裙抻平，“本统没带过七个。”
“……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报数的时候。”她说，“本统报数，一个字都不假。”
寅时末，天还黑着。
外门最偏僻的这个角落，只有破丹房的窗户透着一点黄。
林济把乌头投进炉膛，坐下数更漏。原主的记忆里，乌头药性最烈在投料后一炷香。
香烧到最后一寸，他起身，加柴。
猛火轰起来的那一刻，他转身就跑。路线他白天勘察过三遍，丹房后墙有个洞，上个月原主钻过一次，很宽敞。
跑出去七步，身后的天亮了。
不是天亮了。
是一朵掺着甜香的蘑菇云，顶着满天的瓦，端端正正开在破丹房的位置上。
轰的一声之后，气浪追上来，把他整个人按进草丛里。
然后是第二声。屋顶那半边没塌的瓦，集体落下来。
再然后是第三声，很远，像是宗门大殿方向的钟被震得自己响了。
“咳、咳……”
林济趴在草里，嘴里一股土腥味。
方圆百丈，所有还睡着的外门弟子，从床上滚了下来。
有人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抬头看见那朵云，愣在那儿；有人抱着被子往后山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问“炸的哪儿”；还有个弟子站在墙头上，半天说了一句：“……林济是不是把地火脉点了。”
“点地火脉也没这么响。”旁边人说。
“那他是不是死了。”
“死不了。”那弟子从墙头跳下来，“这人命硬。”
【叮。检测到炼丹失败。失败评级：中度翻车。积分＋5。】
【叮。检测到炼丹失败。失败评级：大型翻车（波及半径百丈，惊动值爆表）。积分＋15。】
【叮。成就达成——【新手炸炉王】：入门三日，制造外门十年最惨炸炉。奖励积分＋10。】
【当前积分：35。】
“一次炸炉，你给本统记两笔？”林济趴在草里问。
“炉毁一笔，波及一笔。”小灶把光幕拨正，“本统的账，比胡半城细。”
他盯着那行数字，咧开嘴，无声地笑。
三十。一夜三十。杂役堂的弟子扛一年麻袋，挣不来这个数。
小灶浮在光幕边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他。
“三十。”她说，“本统抽一成。香火四，还差九十六。”
“什么还差九十六。”
“不该你问的。”
“那你别在我面板上写。”
“本统乐意。”她把翅膀一收，钻回去了。
林济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一瞬间，她报数比平时快。
今天她话也比昨天多。
他没往深里想。
烟散尽，他回丹房收拾残局。
主要是收拾他自己。
炸炉淬出的残渣在炉膛里凝了小半罐，灰扑扑的浓汁，看着像融化的锅底。任何一个丹师看见了，都是要拿去填沟的废料。
林济把它端出来，凑近，闻了一下。
焦糊味。焦糊味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他把罐子往前又递了递。
这味道他熟。药性走窜，直入经络——跟他前世泡药浴的方子，路数是一样的。
乌头和半夏在炉里打了一架，两股霸道的药性对撞，撞出个他没见过的玩意儿。
废丹房没有浴桶。林济搬来丹炉的汤锅，兑了井水，把灰汁化进去，脱了外袍。
“你做什么。”
小灶从面板里钻出来，声音一下就尖了。
“泡。”
“你往身上浇什么！”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薄翅扇得嗡嗡响，“这东西连名字都没有！”
“有名字。”林济一条腿迈进锅里，“刚起的，叫通脉汤。”
“本统没批！”
“你批不批，它都是通脉汤。”
他坐了进去。
水凉。凉到骨头缝里。
起初没什么感觉。
一炷香后，四肢百骸像有蚂蚁在爬。
两炷香后，蚂蚁变成了溪流。
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他僵硬了三年的经络，一寸一寸推过去，走到哪儿，哪儿“咔”地松一声。原主这具身体在丹房废气里泡了四年，经络里全是淤堵，此刻被药汁泡得发软，一点点化开。
原本凝滞的灵力，头一回流动起来。
只推开细细一缕。
但林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炼气三层那层窗户纸，松了。
他泡在锅里，仰头看屋顶的破洞。洞外是刚亮起来的天，一点一点的青色。
“通脉汤。”他对着天，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完咂了下嘴。
想了想，补了一句：“反正是炸出来的，也配叫这个名。”
小灶坐在锅沿上，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运气好。”
“嗯？”
“这个配比，八成是毒。”她的翅膀垂着，“你泡进去之前，问都没问本统一句。”
林济看了她一眼。
“你会说吗。”
“……不会。”她把脸转开，“本统只报数。”
胡半城来得比上回快了一倍。外门十年最惨炸炉，在铁算盘的耳朵里，那是铜钱落地的巨响。
林济把外袍胡乱裹上，去开门。
胡半城站在门口，不动了。
丹房还是那个丹房。塌了一角的屋顶，熏黑的墙，裂了缝的清纹炉。整体损失目测，比上回还多半块瓦。
报损清单算下来：两灵石。
“你——”
胡半城捏着算盘，指节都白了。
“你这一炸，外门震了三震！就赔两灵石？！”
“材料是药圃清出来的废料，没花钱。”林济一脸诚恳，“炉子是旧的，修修补补，一灵石够。瓦嘛——”
他指了指屋顶，“胡长老，那片瓦上回您已经记过账了。总不能一块瓦赔两遍吧。”
胡半城张了张嘴。
这话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他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到把炸炉炸出性价比的弟子。这四年的账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小子从前炸一次，随随便便七八灵石起步。今天动静是往年的十倍，账面是往年的零头。
“你故意的。”胡半城眯起眼，“你故意的吧。”
“弟子冤枉。”林济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弟子也想炸贵一点，实在是没钱用好料。”
“……”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
阿阮抱着扫帚站在那儿，赶紧把脸埋进扫帚苗里，肩膀还在抖。
“笑什么！”胡半城三角眼一瞪。
“没、没什么。”
“记下来！”胖老者气得直拨算盘，“材料损耗免计，修缮两灵石，累计四十四！林济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把炸炉炸便宜了我就治不了你——下回再炸，连人带炉给我挪后山去！那儿不要钱！”
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痛心疾首地补了一句：
“败家子！连炸炉都炸得这么不景气！”
第二天一早，外门公告墙前贴出一张红纸。
《外门季考淘汰候选名单》。
林济挤在人群外面，一眼看到头一个名字。
林济。
身后的弟子们指指点点，笑声一点不掩饰：“看见没，废柴排第一，稳的。”
“听说昨晚又炸了，炸得比雷还响。就这还想过季考？”
林济没理，目光往下扫。
扫到第七行，停住了。
第七行：阿阮。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竹篓，站在名单前，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她背上。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林济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也看那张红纸。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看了很久，阿阮先开口，声音很轻：
“师哥，你别管我了。灵根这种东西，生下来就定了的。”
林济没接话。
他在算另一笔账。
昨晚他翻过一次积分商店。货架最下面那一格，一行小字：
【洗髓伐脉丹（残方）：5000积分。】
底下还有一行系统的小注：【服用可温养灵根。残方炼制，成功率约一成。】
五千。
他现在有三十五。
差四千九百六十五。
按这个炸法，一夜三十。要是能炸三炉，九十。两个月，差不多。
离季考还有七天。
七天，炸不出五千。
“阿阮。”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午饭吃什么，“你说，灵根这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
“——真的不能补吗？”
阿阮转过头看他。
她没笑，也没说“师哥你别开玩笑了”。
她把竹篓换了个手。
“能补的话，我娘当年早就给我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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