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小溪依旧碧绿，溪边老树与竹林倒映水中。一个钓鱼人坐在竹林和小溪之间，位置很是隐蔽；因为一直没口，他已昏昏欲睡。
忽然，碧绿的水面荡起波纹。
“轰隆隆……”
隐隐有一阵颤抖声传来。
钓鱼人迅速睁眼，先看向水面浮漂；见不是鱼咬钩，便只随便左右看了两眼，既未转身，也未在意。益州人面对地震的从容，加上钓鱼人的处事不惊，使他连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地震提醒、切到微信家人群看有没有人提地震都没做，很快又坐下打起瞌睡。
那貌似势不可挡的白牦牛，还是被挡了下来。
陈度看到它离环山小溪越来越近，奔跑速度却越来越慢，好似身体越发沉重，从跑变成走，直到走也变得艰难。
明显可见，它每一步都格外用力。
像是有什么在拉扯它。
这种感觉，陈度体会很深。
此时距离小溪还有一段路，驮着陈度的门神化作一团黑烟，直接冲了上去。
白牦牛有所察觉，转头就撞。
不往山下走，失了束缚，它的身体一下变得轻快起来，蓄积已久的力量瞬间爆发。
“此门不通！”
嘭的一声！白牦牛一头撞在一扇由黑烟构成的大门上。
双方角力之际，陈度缓缓向它走近。
越是接近，越觉它庞大。
甚至比起它的庞大体积，前方那扇大门反倒显得小了。
“放俺出去！！”
牦牛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像是猪叫，同时用尽全力撞着黑烟大门。
可惜它全盛时期道行尚且不见得能超过门神；此时门神不仅道行完全恢复，甚至更进一层，自然不是它能抗衡的。
何况这“此门不通”乃是门神的神通，蛮力很难破除。
却不曾想，牛的眼睛和人不同。在与门神角力时，它左侧的眼珠子倒看见了步行走来的陈度。
“呜噜！”
白牦牛立即调转方向。
只见它将头一低，从鼻中喷出肉眼可见的炽热白雾，发出可怖而有节奏的沉重低吼声；蹄子轻而易举在地面犁出深深沟壑，脚盆大的石头都被它翻出来踢往后面。
好强的压迫感！
陈度一时觉得，它真能掀翻一辆坦克。
白牦牛猛然开始冲锋！
与此同时，黑烟大门再次挡在它前面，并且自远处又飞来一团黑白烟气，同样化作一头高达数米的巨熊，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和它扑在一起。
轰隆隆！一时大地如同擂鼓，泥土乱溅，草屑满天飞。
饶是竹熊修为远高于它，一时竟也被它掀翻在地；只是竹熊顺势也将它拉扯到地面，接着身体炸为黑白烟气，绕了一圈，便绕到它上面来，再次显形之时，几只爪子已经狠狠将它压在地上，也不用任何法术，张嘴就咬。
这般蛮横又充满视觉张力的搏斗，好似才是这些猛兽化作的妖怪的厮杀方式。
仅仅片刻，此地就安静下来。
黑白巨熊抬起头来，嘴上血淋淋的，是它这副国宝之躯难以看到的狰狞；而下方的白牦牛已被它完全压制。
巨熊张口，竟然口吐人言：
“仙师，救驾来迟！”
“没有的事。”
陈度也不在意：“那边怎么样了？”
“那匹怪马跑出山去了，云织带着仙师家的猫儿追着它出去了。我思虑仙师安危，怕仙师破戒，因此特地折回。”
“跑出山了？”
陈度一时有些惊讶。
难道是这头白牦牛冲势太强，牵制了玉牌大部分灵气；笼罩整座山的禁制范围又太广，摊薄了力量？
“那匹怪马似乎不是妖怪，也不是精灵，更不是鬼神，而是一头异兽。”竹熊低头说道，“因我体内也有几分上古异兽血脉，隐隐有所察觉。”
“异兽”……异兽……
山中还有这玩意儿？看来是不属于妖精鬼怪神灵之外的东西。
祖师真是随时随地给他惊喜。
这样也好，实践总是寻找漏洞的最好方式，又找到一个漏洞。
“你有心了。”陈度看向这头白牦牛，稍作思索，“便劳烦再去一趟山中，取来它的玉牌吧。”
“是！”
压在白牦牛身上的巨熊立即化作一团黑白烟气，如云一样飞向山上。
门神便代替巨熊，继续压制白牦牛。
其实门神也完全够对付它了。
过了一会儿，竹熊带着玉牌回来。
【西方蛮牛，历久得道，犷悍少智，性情易怒，恒妄奔突，伤及行路，怜其憨拙可爱，镇厌二百年】
“先镇封吧。”
啪！陈度盖上印章，玉牌一按上去，巨大的牦牛便被吸了进去。
等到远处小溪边的钓鱼人再度醒来，看见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的浮标和已经安静下来的溪水，无奈提桶回家；走出一段，这才发现远处的山林与荒地早已被不知名的东西毁坏——
首先是从远方山上一路蔓延下来的一条沟壑，树木明显被挤到一边，地上低矮的草与灌木反倒没有多少损坏；地面则被踏出许多巨大的脚印，一直蔓延到距离自己几百米的位置。在巨大脚印的尽头，小路就要从这里经过，那里更像一片战场，荒草地被翻出深坑，触目惊心。
钓鱼人呆了呆。
传说是真的，钓鱼什么都遇得上。
……
这个时候，正躲在书房瑾瑜中吸收阴气恢复道行的马全福，也似乎感知到了些许动静，显出身影，透过窗遥望远处。
“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坐在书上啃着薄脆的小人儿问道。
“好像有高人大妖在斗法！”
“哦，这座山中曾被道观祖师镇厌了许多妖精鬼怪乃至神灵，都是犯了一些错、但罪不致死的；被关得久了，难免有些想要自由，有些又有点火气。正好之前天地灵气枯竭，如今刚刚复苏，有些封印松动，它们就想跑出来，现在大概是在被捉回去。”
“这……”
细细感知远处动静，不止一处，马全福显然有所震惊。
……
大约又过了两个小时，天已黑了，云织和猫儿才回来。
陈度一看就知道，她们任务圆满成功。
因为此时一人一猫正骑乘在一匹怪马身上，没有走水泥小路上山，而是沿着陡峭难行的山体往上，先到竹熊的竹屋那边，再穿过竹林，由侧面绕到道观背后。
“仙师……”
完成了任务的云织却露出惭愧之色：
“这头怪马跑得很快，云织追踪不力，致使它一路下山跑到镇上，从镇上街道穿过，又跑出十几里。再加上只剩云织与斜前辈两人围它，几次都被它逃脱；幸好斜前辈心思单纯，对它没有惧怕之意，成功以聚兽调禽之法叫住了它，云织则趁机将它安抚，并带了回来。”
“我是回来护驾仙师。”竹熊说道。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的遁术花哨有余，实用不足，追不上它，还容易被山下的人发现，这才掉头回去的！”
“别争！”陈度关切重点，“有伤到人吗？”
“没有，那会儿街上人不多，它也知道避开人和车，但也吓到了很多人。”云织说着一顿，“它跑得很快，远快于马。”
“嗯……”
陈度明白她的意思——
这匹怪马本身毛发就很奇怪，还跑得这么快，肯定会引起人的惊奇。
“没伤到人就好。”
陈度这才开始打量这匹怪马。
它的身形和马几乎一模一样，毛色区别却极为明显：
头是纯白色的，和白马一样；身体偏又是类似老虎的黄褐色与黑色条纹，尾巴鲜红发亮，像是人工染的色。
陈度直视着它，不禁皱起眉。
“鹿蜀……”
远处书房窗户未关，传来小人儿的声音。
“对！”
陈度迅速醒悟。
他是说自己从哪里看到过类似记载。
恰好这时，怪马好似听见自己的名字，张嘴一叫，声音不似马嘶，反而接近鹿鸣，清越婉转，像在唱歌一样。
这更符合“鹿蜀”的描述了。
陈度则拿出它的玉牌：
【上古异兽，如今已甚罕见，不忍见它就此绝迹，特镇封于此】
竹熊就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这块玉牌，不禁若有所思。
“仙师，要把它镇封回去吗？”竹熊在旁问道，不知不觉语气更恭敬了几分。
“嗯……”
陈度思考了一下：
“暂且不用。”
他的考虑主要有两点：
一是这是很少见的一头异兽，似乎和三珠果一样来自上古时期，他想先留下研究一下。
二是这匹“鹿蜀”看着危害不大：既不像五姑奶奶道行那么高，也不像蜡虫那般天生危险；不像白牦牛那么凶猛易怒，也没石像那般诡异。它看起来就像一匹染了色的正常马儿，自家猫儿和云织的聚兽调禽之法又正好能控制它。
而且这时其他四位都已被镇封回去，把它留下，也不会再影响陈度捉回逃走的妖怪。
“云织。”
“在！”
“既然如此，你去把另一个石匣也取回来。”
“是！”
云织恭恭敬敬地将宝剑挂在墙上，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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