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渊底下的灰白光线，像一根永远拉不直的旧弦。
李玄靠着断剑坐着，旧袍子裹着身子，袖口那圈毛边已经冻硬了，蹭在腕骨上，沙沙的，像她从前拿枯枝拨火时的声响。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归墟就又把他的声音削成碎片，弹回来好几个变调的“漓烟”，骗他以为她还在。
血玉躺在他掌心，暗红，微凉，表面那层冰壳被他体温焐出一点薄雾。
他每天都会擦，擦得玉纹里那点血丝越发清楚，像她心口最后几缕没散尽的筋脉。
“我今天没做梦。”他对血玉低声说，“没梦见清儿，也没梦见梅树。”
“可我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清儿。”
他笑了一下，虎口旧疤被攥得发白。
“你看，我这个人，脏。”
不是他点的。归墟自己把那面蒙尘的镜子翻了出来，水波一荡，雾气往后退了退，鹅黄襦裙的影子缓缓浮上来。
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发间簪着迎春，裙摆铺开像刚绽的花。她没笑，只是隔着冰镜看他，眼神干净得让李玄无地自容。
“你又骂自己。”她说。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不似之前戏谑，倒像替他翻一本早该看清的旧账。
李玄没躲。他连躲的资格都没有。
“我骂得没错。”他哑声说。
清儿在镜里蹲下来，和他平视。
“李玄，你守了她这么久，真弄明白了吗？你爱的，到底是柳漓烟，还是借着她，继续疼我？”
这句话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从他心口那个空窟窿里慢慢捻进去。
“你初年抱我的剑穗哭，后来抱着她刻剩的灯笼骨发呆。”
清儿声音很轻，“你梦里喊过我，醒来看见她，愣一瞬，才改口喊漓烟。那一瞬，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知道。”
冰镜里的水波一晃，映出柳漓烟。
不是散前的血衣模样，是更早的时候雪地边，她独眼，耳尖红着，偏过头去削竹子。他蹲在旁边编剑穗，编成歪瓜，抬头傻笑。
可李玄记得更清楚的，是下一瞬：他接了镇魂司传来的旧信，看见清儿当年陨落的记载，手一抖，剑穗掉进雪里。他下意识低声嘟囔了一句：“清儿……”
柳漓烟捡起剑穗，递还给他，没问，没恼，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只说：“风大，别丢了。”
他当时以为她不计较，现在才懂，她不是不计较。
她是把“自己可能只是替影”这件事，悄无声息咽下去，连让他尴尬都不肯。
“她后来为什么越来越静。”清儿替他说，“不是不爱了，是怕再靠近一点，就听见你梦里又喊别人。”
李玄指节猛地一缩，血玉差点脱手，他想起太多这样的瞬间。
他给她涂药，指腹擦过她手背，忽然走神，叫错一声“清儿”。她手一抽，没发作，只把袖子拽下来，盖住那块刚结痂的伤。
他刻灯笼，刻到第三根竹骨，无意识念了句“你以前说这纹好看”。
她站在他身后，半天没动，最后只把灯骨摆正，说“歪了，我替你削”。
她独眼，从来不照镜子。他以为她厌恶残缺，后来才明白，她怕镜子里映出他眼底那层没擦干净的旧影。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不拿“白月光”三个字逼他。
到最后，她连燃魂赴死，都只说“不黑”。
柳漓烟这辈子，没跟他要过一句完整的偏爱。
“我那时候……”李玄嗓子像被冰碴刮过，“我以为我把你们分开了。我以为我喊她漓烟，就是干净了。”
“你没分开。”清儿摇头，“你只是把两个名字塞在同一个腔子里。她闻得见旧灰。”
画面里是漓烟最后一次靠在梅树下。毒退了，天快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攥着半截剑穗，守了一夜。
此刻清儿替她答了：
“别在靠近我的时候，心里还供着别人。”
“别等我散了，才学会只叫我。”
李玄猛地闭上眼，可眼泪冻在睫根，根本落不下来。他像是连哭的权限都被归墟没收了。
“我分清楚了。”他声音抖得不成形，“我现在分得比谁都清。
清儿，你是雪化后的水，干净，旧，落进记忆里不动。
漓烟是雪本身，她砸过来，化进我骨头，我浑身都是她，可我等看清，她已经没了。”
“可她听不见了。”清儿淡淡说，“你这辈子最干净的一颗心，送得太晚。”
这两个字比归墟寒气还利，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
他笨手笨脚扎了盏小灯笼，灯面空白，本来想画清儿喜欢的迎春。
笔尖蘸了墨，落下去时，却鬼使神差画了一道歪斜的剑痕，像柳漓烟断剑上的缺口。
他愣住，赶紧拿袖子擦，把灯面蹭得一团糊。
她路过，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灯提起来，举到风口试了试：“能亮就行，别讲究好看。”
现在才懂，那盏灯本来就该是她的，迎春是旧的春天，剑痕才是他的命。
可他让她提着一盏没画完的灯，走了那么远的雪路，护阿阮，闯归墟，剜心，种合欢。
她至死都没等来他亲手把灯面补完。
“清儿。”他抬头，眼底红得发烫，“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可你至少活过我的少年，她只活过我半醒的后来。”
“你别这么说。”清儿身影开始淡，“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你心里的旧雪，该化了。”
“你放了她吧。”李玄往前膝行一步，冰碴割破裤腿，血刚渗出来就冻住，“清儿，我求你，别再入我梦。
把我腾干净，腾给漓烟，可她不在了，我腾给谁？”
她只是伸手，隔着冰镜碰了碰他脸颊。手是虚的，像漓烟那回在风里穿过他颧骨，只留一阵凉。
“你腾不腾得干净，她都不在了。”清儿声音轻得几乎散掉，“李玄，你这辈子最残忍的事，
不是爱过我。是爱她的时候，还没把‘我’还给自己。”
镜面“咔”地一声，裂了。
鹅黄襦裙碎成满镜冰花，迎春簪子化作一点微光，沉进冰底，冰渊重新死寂。
李玄跪在原地，掌心还保持着被碰过的弧度。
他慢慢低头，把额头抵在血玉上。
“我以前总想，等你回来，我第一句话就喊你柳漓烟。不喊错，不愣神，不借光，不掺旧梦。”
“可你回不来了。”
“我连补过的人，都补不回来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卷着断剑上那块焦补丁晃了晃。
有回她补完这剑柄，自己先盯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丑，耳根红红地把剑塞进他怀里，故意冷着脸：“别看针脚。看剑。”
他笑：“针脚丑，剑也不直，正好一对。”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削竹子，可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了一下，那是她憋笑的样子。
现在想还给她，连个接收的人都没有。
“漓烟。”他哑声唤，“你那回说，别这样。我听懂了。”
“我不该用半颗心碰你。”
“我不该在喊你名字的时候，还留半句给过去。”
“我不该……让你觉得，你只是谁还回来。”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根没编完的剑穗。穗尾早就磨秃了，可他每次冻僵，都把它攥在掌心，假装是她最后递回来的温度。
“我后来学乖了。”他对空气说，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那面碎掉的镜子，“你走之后，我再没梦见过清儿。
梅树下的不是她，坟前的不是她，冰镜里刚才那句，也不是她，是我自己肯放她走了。”
“可你不在，我放她去哪。”
“我腾出整颗心，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抬手，指尖虚虚一握，像雪地里想碰她脸，手穿过去，只捞到一阵风。
这次他没再骗自己说“她还在风里”。
血玉是她剩下来的，断剑是她剩下来的，补丁是她剩下来的，可柳漓烟，不在了。
是天地间再找不出第二份的，没了，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喉头一哽，剩下半截卡在胸腔里，像灯笼灭了芯，只剩竹骨空响。
“你最冤。”
“你没要过我替你刻碑，没要过我为你点灯，没要过我记你一辈子。”
“你只在我编歪剑穗的时候，翻过一个白眼。”
“可我到现在，连那个白眼都还不起。”
冰渊上方那线灰白光线慢慢暗下去，像天终于肯替他合个眼。
李玄把血玉贴向心口，没再渡灵力。他知道渡不醒她。他只是想让她剩的最后一点温度，挨着他剩的最后一点体温。
“我学会怎么只爱你了。”他声音轻得几乎被冰吸走，“你出来，我给你补那盏灯。迎春不画了，画剑痕。裙摆不学她了，只认你。”
“你出来，我连清儿的名字都删了。”
他停了很久，最后那句，没喊出来，只拿气音蹭在血玉上：
“你出来，我这一生，就只叫你。”
只有断剑插在冰里，歪补丁在风里晃了一下，
像她从前把剑往他怀里一扔，说“嫌丑你自己补”时，那点不耐烦里藏着的、极轻极轻的软。
李玄慢慢伏下身，旧袍子铺在冰上，像一朵被踩进雪里的、谢透了的梅。
合欢树种没活成树，只凝成这块血玉；她没活成回来找他的人，只活成他往后每一口呼吸里的疼。
归墟修士若许多年后路过，会看见冰渊底下有个穿旧袍的男人，对着碎裂的冰镜发呆。
镜里再没有鹅黄襦裙，也没有独眼女子的影子。
只有他一遍遍拿指腹擦血玉，擦出一点根本不存在的暖意，低声重复一句谁也听不全的话！
“柳漓烟，我腾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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