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裂缝像一张吞了墨的嘴，把她往下咽，千百年积下的寒气凝成的玄冰，蓝幽幽的。
白发。独眼。心口一个碗大的洞，洞里插着焦黑的灯笼骨架，竹骨和肋骨长在一处，
皮肤下的金红火光还在烧，可烧得极慢，像油快干了灯快灭了，灯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燃魂灯的禁术到了归墟，像把火扔进冰海。火没灭，可海水在结冰，要把火封在里面，连灰都出不来。
腿骨发出脆响，像冻裂的树枝。她低头，看见自己小腿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冰晶，
声音在冰渊里弹回来，碎成好几瓣，每一瓣都变了调，像好几个柳漓烟同时在喊，又同时在被掐住喉咙。
她亲眼看见的。雾气，风，什么都没捞到，可归墟的寒气会骗人。
她刚在冰面上坐下，眼前的冰镜就变了。
……
柳漓烟见过清儿的画像。李玄从来不主动给她看，可有一次她翻他旧包袱，翻出一幅绢画，画上女子穿鹅黄襦裙，
画上没署名，可她一眼就知道是谁。
现在这冰镜里的影子，比画像还活。
清儿坐在冰面上，裙摆铺开，像一朵刚绽的迎春。
"李玄等你好久了。"清儿笑，"他天天坐在这冰底下，说你要来。我说你不会来，他说会。你们俩，都一样倔。"
"你闭嘴。"
"怎么？我说错了？"清儿歪头，"他头十年喊的都是我的名字，抱着我的剑穗哭。后来你来了，他改口喊漓烟，他还是喊清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从心口那个洞往里钉。
柳漓烟攥紧断剑，剑柄上的歪补丁硌着掌心，疼。可这疼让她清醒。
"幻象。"她哑声说，"你是归墟的幻象。”
"幻象？"清儿站起来，裙摆扫过冰面，没有声，"那你看清楚！"
冰镜里的水波一荡，画面变了，她看见李玄。
不是残魂。是活人。穿着十年前的旧袍子，坐在梅树下，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低头给她理鬓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娃娃。清儿笑着去够他袖子里的糖，他躲，两个人闹作一团，
"你看。"清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笑得多真。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笑过吗？"
柳漓烟的独眼死死盯着冰面。
他给她包扎的时候笑过。他刻灯笼骨架的时候笑过。他笨手笨脚编剑穗，编成个歪瓜。
他跟清儿笑，是少年人的笑，没心没肺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跟她笑，是小心翼翼的，怕她不高兴，
"他跟你在一起，开心吗？"清儿蹲在她面前，伸手去碰她脸。手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雾。
"闭嘴！"
柳漓烟一剑劈下去，断剑砍在冰面上，溅起一片冰碴。
李玄跪在清儿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根剑穗，指节发白。他在说话，嘴唇翕动，可冰层把声音吞了，
"等我找到像你的人，就来陪你。”
柳漓烟的独眼慢慢红了。不是哭，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在痉挛，整张脸都在抽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拧。
"漓烟！"
不是跳。是被打下来的。她身上全是血，左肩插着一支镇魂司的追魂箭，箭尾的符文还在滋滋作响，
"阿阮！"
柳漓烟想站起来，可腿已经半石化了，膝盖咔嚓一声脆响，她又跪回去。
阿阮从半空摔下来，砸在冰面上，滚了三圈才停。她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冰上，瞬间冻成红宝石一样的冰珠。
"走？我往哪走。"
柳漓烟拿断剑杵着地，一寸一寸往阿阮那边挪。冰面太滑，她每挪一寸，膝盖就在冰上磨出一道血痕，血刚流出来就冻成冰。
"你把什么东西攥那么紧。"
阿阮没说话。她把手摊开一点，指缝里露出一抹嫩绿。
"我……我追你的时候，在路上捡的。"阿阮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合欢树种躺在她血肉模糊的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出了点潮气，
她的手突然垂下去。
"阿阮？"
柳漓烟扑过去，石化的腿在冰面上拖出两道白印。她抓住阿阮的肩膀，摇她。
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笑，像终于松了口气。追魂箭的符文烧穿了她的经脉，
她手里那粒合欢树种滚出来，落在柳漓烟膝盖前。
嫩绿的种皮，裂了缝，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就被血浸透的破氅，盖在阿阮身上。
"你傻不傻。"她哑声说，"谁让你下来的。"
只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谁在哭。
柳漓烟捡起那粒合欢树种。
种皮还带着阿阮的体温，潮的，软的，像一颗小小的心。
灯笼骨架已经烧成了炭，和肋骨长在一处，拔不下来了。洞底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痉挛。是那种，人被逼到绝路，反而松了口气的笑。
"你说开花就不怕黑。"
种仁咬碎了，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滑，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可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拿起断剑，在心口那个洞的边缘，狠狠剜了一刀。
她要把自己的血肉挖出一个坑，把合欢树种进去。
没有土，就拿血肉做土。没有温度，就拿燃魂的余烬做温度。
断剑割开皮肉，灰金色的光混着血涌出来，落在冰面上，滋滋作响。
"嗡。"
一点极微弱的绿意，从洞口钻出来。
不是发芽。是垂死挣扎。合欢树种感受到了她心口最后一点余温，
柳漓烟低头看着那点绿。
冰壳底下，嫩芽弯着腰，像在挣扎着往哪边倒。
她的心口在变冷。燃魂的火快烧到尽头了，灰金色的光一丝一丝地往外漏，像沙漏里的沙。
她知道，等光漏完了，她就彻底成了一尊冰雕。不会疼，不会哭，不会记得李玄，不会记得阿阮，
因为忘了的前提是记得，她连记得的资格都要没了。
"……李玄。"
这回，冰镜里终于映出了他的脸。
不是和清儿在一起的李玄。是那个站在梅树下、刻灯笼骨架。
他坐在冰面上，旧氅裹着身子，袖口还是磨起了毛，左手还是包着那块布条。
还是那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她不高兴的笑。
"漓烟。"他说，气音，底气不足，"你种上了？"
"种上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是哪边？"
"不知道。反正不黑。"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手还是那样，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
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冰晶，血管里的血凝成了冰，手指僵硬得弯不了。
像那次在雪地里，他伸手想碰她脸，手穿过她颧骨，只捞到一阵风。
"不是你废了。"她哑声说，"是我散了。"
"没散。"他说，"你在我这儿呢。"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那里没有洞。完好无损。可他拍了拍，说："你在这儿住着呢。我不赶你走！”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变轻，像他散掉那会儿的雾气，风一吹，就散。
冰渊里，合欢树种的冰壳裂开了一条缝。
可它活不了。归墟的寒气会把它冻死，像冻死所有不该活在这里的东西。
柳漓烟知道，可她已经看不见了。
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雪。
白发先散了，像一捧被风吹开的柳絮。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心口那个洞最后消散，
合欢树种没发芽，反而被柳漓烟的心头血浸透，凝成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血玉，
血玉旁边，断剑插在冰里，剑柄上缠着那块烧焦的歪补丁，在风里轻轻晃。
偶尔有路过的修士看见，会停下来看一眼。
血玉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盏永远提不起来的灯笼。
"我忘了，你把魂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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