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之间的八卦，显然比一个糟老头子进医院更有趣。
程见棠坐在那儿，笑嘻嘻地浏览着互联网，完全不觉得自己就是八卦主人公，甚至还觉得挺好笑的呢。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手机，乐不可支地说：“现在网上已经流传出了五个版本，沈先生，你想听哪个？顺带一提，不管哪个，反正都跟出柜脱不了干系。”
程见棠挨个数了过去，有说是沈逾迟故意勾引富二代，有说是程见棠玩弄无辜打工人，有说是两个人自由恋爱然后被家人反对，有说是沈逾迟有什么隐藏身份，有说是程见棠想要借此机会抢夺集团大权……
沈逾迟都不是很感兴趣。他倒是也觉得挺好笑的，但他忙着工作，没空笑。
他没什么反应，程见棠也就失去了兴趣。程见棠坐着办公椅滑到他这边来，若有所思地问：“我们算是出柜了吗？”
“跟谁？”
“跟整个互联网。”程见棠停了一下，又问，“不过，你不否认出柜？”
沈逾迟没看程见棠，他盯着屏幕，一边回复工作消息，一边淡淡说：“我不否认无法否认的东西。”
程见棠眨眨眼睛，他说：“沈先生，说你喜欢我又能怎么样嘛。”
沈逾迟不语。
程见棠故意大声叹气，然后他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说：“我喜欢你。反正我喜欢你。”
沈逾迟唇边也溢出微笑。
网上的风波并没有持续太久。尽管有很多人出来爆料，有些自称是程见棠的朋友或前女友，有些自称是沈逾迟的同学或者同事，说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劲爆……
但是，当事人的冷处理、以及互联网上更多的新鲜话题，还是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到了当天下午，这场风波就好像从未出现在互联网一样。不过，程氏集团的危机还没有过去，程见棠也一直烦不胜烦地应付着朋友们的追问：你真的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最后，程见棠烦了。
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重点不是男人，是沈逾迟。这群人根本不知道沈逾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程见棠也不禁盯着沈逾迟，心想，沈逾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此时的沈逾迟，昨天刚刚搬家、晚上又忙前忙后，今天又工作了一整天。他神情难掩倦怠，但目光仍旧专注。有时候，程见棠也不明白，那些破报表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值得沈逾迟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吗？
因此程见棠换了个视角。他想，不管怎么样，沈逾迟容貌俊秀、身材匀称、气质温和，显然是好看的。
但程见棠又觉得这样的审视太过轻浮。从前，他当然不会注意一个男人相貌如何；而且，即便他现在学会了欣赏沈逾迟的相貌，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人的皮相与灵魂，是否真的合宜呢？比如说，沈逾迟要是喜欢他的话，究竟是喜欢他的皮相，还是他的灵魂呢？
他想，沈逾迟表面上的性格是温和的，最根深蒂固的本性也同样是温和的。只是这“温”与“温”之间，恐怕是一片广袤而深邃的雪原。
许多人望而生畏、许多人抵达却迷失。他们不敢深入探索，找不到这片雪原上唯一亮着灯、燃着火的小屋。
程见棠觉得自己大概是找到了。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沈逾迟问他。
程见棠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从前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沈逾迟怔了一下，微微皱眉，不过还是说：“没有。没那个时间，忙着学习和打工。”
程见棠哼哼笑了一声，得意地说：“宝贝，所以我是第一个得到你的人。”
程见棠确实是沈逾迟的第一个攻略对象。不过沈逾迟觉得他这样自鸣得意，真是令人不快，于是他反问：“你得到了吗？”
“迟早的事。”程见棠骄傲地宣称，“我都上过你的床了。”
“……那不是你家的客房？”
“反正我躺过了。”
沈逾迟发现程见棠这个人，真的熟识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礼貌或者绅士，甚至还会耍无赖，还是个厚脸皮。
下班——接近晚上八点——之后，沈逾迟与程见棠再次去医院探望程平归。正好程见尧也带着家人过来。
这是沈逾迟第一次见到程见尧的孩子，是个三岁的男孩，被他妈妈抱着，神情懵懂又茫然。病床上，程平归看到孙子，终究还是放软了神情。
沈逾迟与程见棠并没有待太久，不打扰老爷子休息。
“我看我爸对我哥还是吹胡子瞪眼的。”程见棠说，“看见小宝倒是挺开心。”
小宝就是程见尧的儿子。沈逾迟不知道这孩子的大名。
“小孩是无辜的，你哥确实不是。”沈逾迟客观地说，“只不过……”
只不过，如今程氏集团似乎是磕磕绊绊过了这一关，至少在程平归的带领下，几个烂尾或中断的项目都进行了处理，资金链也勉强接了回去。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沈逾迟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回了住处，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问：“99，怎么样了？”
“组长，有一点发现！”099略显激动地回答，“程见尧确实有一些奇怪的动作。”
“他怎么了？”
“他变卖了很多自己名下的不动产，应该是在暗中筹措资金。”
沈逾迟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问：“目的呢？”
现在程见尧在集团内部基本是被架空的状态，虽然名义上他仍旧是掌权人，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程平归在医院里遥控大局，同时程见茵和她的丈夫负责跟进处理。
也正是因为这样，沈逾迟忙得团团转。他觉得老程总完全把他当成半个程家人那样使唤。
在这种情况下，沈逾迟不明白程见尧暗中筹措资金做什么。现在他完全可以当场退休，享受富家翁的生活了，怎么反而还变卖了不动产？
099闪烁着，似乎是在搜索什么信息。
突然，它喊了起来：“组长组长！程见尧要跑！他刚刚订了去国外的机票，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在机场了！”
沈逾迟有点难以置信，他闭了闭眼睛，然后问：“程见尧是不是还从集团那边抽调了现金？”
“呃……是的。”
沈逾迟骂了一句。这都是他辛辛苦苦干的活啊！
这下他知道程见尧为什么带着小孩去探望程平归了。这是与程平归见最后一面，然后他就要跑了！
沈逾迟当即给程见棠打了电话：“现在回来，我们去机场。”
跟往常一样，程见棠还是先送沈逾迟回去，然后自己再回去。他还没走多远，也不知道沈逾迟有什么事，但还是乖乖原路返回，很快接到了沈逾迟。
他还傻呵呵地调侃：“沈先生，咱们去私奔吗？”
沈逾迟：……
他默然看了程见棠一眼，说：“咱俩用不用私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哥要跑了。”
“……我哥要跑了？！”
“先去机场。”沈逾迟说，“专心开车。”
“哦，好。”
程见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听了沈逾迟的话，一路朝着机场的方向开过去了。
沈逾迟紧急打了许多个电话。此时已是深夜，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集团财务和律师，他让他们直接报警。然后是程见茵。
接着，沈逾迟点开了程平归的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打了过去。
程平归大发雷霆。沈逾迟让他保重身体。
挂掉电话，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程见棠已经听明白了。他突然问：“我知道这几天集团的情况已经好转了，但如果我哥携款潜逃……”
“那可能真的要伤筋动骨了。”沈逾迟坦诚地说，“本来我们已经基本保住了集团的核心产业，但这次程见尧一口气抽调了集团百分之八十的现金流……”
“他怎么做到的？”
“有人帮他。”
“谁？”
“暂时还不知道。”虽然099已经告诉他了，“不过，程见尧在集团三年，显然也有自己的人手。”
程见棠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夜色茫茫，他载着他的心上人奔赴机场，听起来明明是浪漫的事情，但真实的故事却显得十分荒谬。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酒吧已经在装修了，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改成咖啡馆。”
“……挺好。”
“用的是我的私房钱。”
“你还有私房钱？”
“没多少。”程见棠想了想，“我还有几套房子，几辆车，一些商铺……总之，沈先生，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原来商铺还可以用“一些”来形容。沈逾迟就不自讨没趣地询问程见棠的私房钱有几位数了。
不过程见棠努了努嘴，说：“在那儿，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什么？”
“银行卡。还有不动产权证。”
“……怎么？”
“给你。”
“给我有什么用？”
“密码是我生日。”程见棠自顾自说，“虽然想改成你生日，但是太麻烦了，还得跑银行。你知道我生日吧？”
“不知道。”
程见棠：……
他心都碎了。早知道就不嫌麻烦，直接改成沈逾迟生日了。
沈逾迟笑了起来，他说：“是我煞风景了。只不过，真的不用这样，小少爷，我不需要这样……”
“要是我们今天拦不下来我哥，拦不下来他弄走的钱，那集团也撑不住了吧？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小少爷。”夜色中，程见棠的语气显得有些低迷，“沈先生，别这样喊我了。”
“……好。”沈逾迟说，“小棠。”
程见棠当即感觉身体都酥了一半，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干嘛这么喊我！”
“不行吗？”
“只有长辈，还有我哥我姐会这么喊我！”
“我确实比你年长几岁。”
程见棠哑口无言，但是他觉得这太奇怪了，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甚至觉得沈逾迟也不对劲起来。
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妈妈就会喊他小棠了。
后来他只有一点点大的时候，他哥他姐也会喊他小棠，说什么“小棠，别调皮了”之类的话。
他爸不怎么喊他小棠，至少不直接喊他；可是，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外人面前，或者在别的亲戚面前，他爸也会随意地喊他小棠，吩咐他做事。
因为他年纪最小，辈分最轻，还是家里最调皮捣蛋的那一个。
后来，他哥的孩子出生了。大家喊这个孩子小宝，久而久之，喊他小棠的人，似乎只剩他姐一个了。
现在，他的人生之中挤进来一个崭新的、喊他小棠的人。他没料想到他的出现，甚至没料想到这是一个男人。程见棠这个名字是他的起点，而他的终点是沈逾迟。
“……好吧。”程见棠小声说，“那你喊吧。”
沈逾迟也没想到程见棠反应这么大。不过他觉得，恐怕是程见棠觉得不好意思了。毕竟是小名。
他就说：“你放心，我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喊的。”
程见棠大概是思考了那么两三秒钟吧。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说：“那你在床上这么喊我。”
沈逾迟：……？
“对。”程见棠耳根通红，但是自暴自弃，“就这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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