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程见棠还略有遗憾。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即便做梦梦到，也只是想象了一个场景，随后幻想能得到怎样的感受。那不过是他自己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而且，他甚至还没品出什么滋味，就直接笑醒了。
醒来之后的程见棠十分不高兴，一是因为他还没过瘾，二是因为梦里的自己太不矜持。
不过，这不影响他拿这事儿来试探沈逾迟的反应。他盯着沈逾迟，试图从那张大部分时候都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找寻到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程见棠又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只是，他还是乐此不疲。
沈逾迟确实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程见棠在说什么。
不过，他有些困惑：他记得程见棠不久之前还是直男吧？为什么这家伙梦见的是这个体位？未免有点太自觉了吧？
……程见棠看着沈逾迟完全不在状况的反应，终于有点气坏了。
他心里想，当初那个在酒吧向他索要特别定制菜单的沈逾迟去哪儿了？还是说他们已经太熟了，他的皮囊与身体对沈逾迟已经没有吸引了？
程见棠哀怨、幽幽地凝视着沈逾迟。
沈逾迟想了想自己该有的反应：“……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梦见我。”沈逾迟客气地说，“我很荣幸。”
程见棠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小看沈逾迟了，对方装疯卖傻的本事可不比他差。
正好，车停了下来。他们到了。
程见棠下车的时候就一身低气压。不过因为其他人基本也是沉重压抑的模样，所以程见棠混在其中也并不起眼。
程平归领头，一行十几人走进了总部大楼。他们一进门就直接被保安拦了下来。不过程平归早有准备，同样带了人高马大的保镖，强行闯了进去。经此一回，他对程见尧彻底失望了。
程见棠简直人都傻了，他拽住了沈逾迟，怔怔地说：“什么意思，我哥让那些保安把我爸拦下来吗？”
沈逾迟也不知道程见尧怎么想的。再者说，程平归是三年前退休的，保安也不至于不认识老程总吧？
程见棠又喃喃说：“原来这就是‘商战’吗？”
……沈逾迟也不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好像是你家的产业吧？”
程见棠耸了耸肩，很潇洒地说：“我可没那个能耐跟我哥我姐抢，或者让老爷子认可我。我很有自知之明，沈先生，我现在只想跟你谈恋爱。”
沈逾迟从他的说法中听出一种微妙的成分。也不知道究竟是程见棠足够轻浮、足够浪荡，还是因为他足够认真，他竟然将他与沈逾迟的关系，和他的家事相提并论。
要不是099能实时监控程见棠的好感度与心动值，那沈逾迟大概率会将这句话当成一种玩笑。
只是，如今程见棠的好感度，已经越过了及格线。
沈逾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说：“到手的钱财或者权力，恐怕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更加靠谱与忠诚吧。”
程见棠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沈逾迟为何有感而发，却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剖白自己，或是打动沈逾迟。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也是靠谱与忠诚的。”
沈逾迟有点想笑，但侧头看他。
程见棠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过往的经历不怎么能说服人。于是他补充了一句：“只对你。”
“偏爱是一种错觉。”
“但是爱了。”
“……或许只是感性上的一时冲动。”
“反正就是爱了。”
沈逾迟跟他说不下去了，见电梯到了，就直接上了电梯。程见棠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朝电梯外的人挥了挥手。
在人潮汹涌的早高峰电梯间，他们在谈论爱情。
人们与他们面面相觑片刻，然后纷纷涌了进来。电梯缓慢上行，没有人说话。
沈逾迟与程见棠到顶楼的时候，争吵声已经不绝于耳。程平归要直接去程见尧的办公室查看文件，尤其是集团内部的机密数据。这里曾经也是他的办公室。
但是，程见尧一直拒绝。沈逾迟不想用“负隅顽抗”这个词来形容，但确实挺像的。
程平归暂时不想动手。到最后，程见茵，乃至于程见棠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程见尧的态度终于发生了松动。
这部分的机密文件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的。程平归环顾一周，最后除了他自己之外，只留下了四个人：他的三个孩子，还有沈逾迟。
其余人被分配去了别的地方整理信息。他们的眼神有些微妙，一方面怀疑老程总对沈逾迟信任太过，一方面又想这会不会是因为沈逾迟和程见棠的关系。
有人表情不忿，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不过沈逾迟怀疑，这只是因为程平归需要一个有工作能力的下属在场，而在所有下属之中，沈逾迟与程见棠的关系既是他的保障，也是他的镣铐。
在十足的压抑的沉默之中，程见棠突然伸手，给老爷子比了个大拇指。
程平归被他逗笑了，严肃了两天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点，他朝着这个不成器又恋爱脑的小儿子没好气地说：“滚去看报表。”
“我哪里看得懂报表啊。”程见棠直呼太难了，“我还是给沈经理打下手吧。”
沈逾迟无奈地笑了笑。
总之，这一大家子……呃，沈逾迟大概算半个，就这样翻阅着程氏集团最深层的机密。越是往下分析，程平归的表情就越是难看，最后气得很想直接把程见尧赶出家门。
这种训话的场面，沈逾迟就不看了。他直接找借口溜了，跑去了外头的一个窗口透气，从这里可以俯瞰城市的风景。
没一会儿，程见棠也跟过来了。
程见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知道程氏似乎出了点问题，但没想到那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只是轻轻松松地说：“快中午了，想吃点什么？我以前吃过这里的食堂，味道还行，不过别抱太大的期望。”
沈逾迟有些意外：“你还吃过这里的食堂？”
“我爸带我过来的时候。”程见棠语气平平，“小的时候，我妈身体不好，很多时候是我爸在管我，但是他也没耐心，就带我来公司，让秘书看着我。秘书经常会带我去食堂吃饭。”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提到你妈妈。”
程见棠心想，他哪敢在沈逾迟面前多提自己的父母啊？偶尔抱怨几句老头子还行，说的多了，他第一个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我妈身体不好，病情反反复复，一直待在疗养院。”程见棠犹豫了一下，又说，“她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
沈逾迟怔了一下，这是他不知道的事情。按照原定的命运，在程见棠出车祸断腿之后，程见棠的母亲似乎就失去了踪迹，大概率也是出事了。
程见棠靠在沈逾迟身上，喃喃说：“她一直觉得我爸心里还惦记着前面两位妻子，还有其他的一些妄想症状，医生说可能是产后抑郁症导致的。
“我哥的母亲，是我爸的原配，据说他们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虽然是联姻，但也有很深厚的感情基础。只不过，后来她不幸早逝。
“我姐的母亲，是在前面那位原配病死之后，跟我爸自由恋爱认识的。但是她受不了我们家里那些烦人的应酬，后来就又跟我爸离婚了。听我姐说，她现在应该在满世界旅游，活得可滋润了。
“至于我母亲，是我爸觉得家里需要有一个女主人，所以才特地找了一个过来。我听说他们一开始没打算结婚，但意外有了孩子，也就是我，所以就结婚了。
“我妈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折磨她，生下来的时候更是让她大出血。她说我爸真正爱的是之前……”
沈逾迟突然伸手，盖住了程见棠的嘴。程见棠也自觉地停下了话头。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程见棠笑了一声。他吻了吻沈逾迟的掌心，略有沙哑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认真地喜欢你。”
沈逾迟收回了手。但是程见棠握住了他的手，甚至与他十指交叉，紧紧地握住。
“我不知道。”程见棠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有多认真，因为我从未认真地爱过一个人，直到你出现。我母亲不爱我父亲，我父亲不爱我母亲。我学不来他们的爱情或是家庭，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爱一个人。”
沈逾迟心想，要是程见棠这么说的话，那他就是更加的一无所知了。他父母的形象，只剩下两个单薄而模糊的身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沈逾迟这里，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与死亡挂钩的。爱情是危险的、疯狂的、濒死的。
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
靠近爱情就好像是在靠近死亡。愚蠢又无知的行径。
可是，他又想，如今是程见棠在靠近他。
……唉。
他怀念一切还仅仅是工作的时刻。
他就不必动心、不必真诚，可以虚与委蛇，可以虚情假意，可以一边回复收到、一边在心里痛骂老板。
现在，他却好奇，程见棠会如何认真地爱一个人。
程见棠小声地说：“我曾经走了一些弯路，那会让你对我产生不好的误解，我不否认。我希望那不会让你彻底否定我这个人。自从认识了你，我从没旧态复萌，我一直乖乖跟着你，对不对？
“我也知道你希望我做点正经事……我打算将大学附近的那家酒吧改成咖啡馆，怎么样？往后，我会研究那些你喜欢的咖啡口味……”
“会让我想起上班。”
“那正好。”程见棠顺水推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办公室play。”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程见棠笑着说：“我知道你没那么严格的，就对我宽容一点吧。”
沈逾迟默然瞥了他一眼，感觉程见棠永远能理直气壮、永远能得寸进尺。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生来如此骄傲、自信，还是因为富贵的家庭培养了他的底气与秉性。总之，程见棠是明亮而灼热的。
只是，突然有那么一瞬，沈逾迟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沈逾迟叹气：“不能在公司做这种事。”
“那就在咖啡馆。”程见棠若无其事地说，“重新装修的时候，我会安排一个休息室。”
……沈逾迟知道他也未必真的那么想做这种事，只是程见棠这个人就是容易不服气、不服输，说什么也要固执己见。
这就是被沉没成本绑架的一生。
“随你。”沈逾迟终于还是说，“我们该回去了。”
程见棠就跟着他转身回去，还嘀嘀咕咕地说：“背着老头子偷情又不是第一次了，沈先生，你放松一点。”
“你先放松。”
程见棠想也不想就回答说：“我本来也不紧张。”
“不是你先梦见我的吗？”
程见棠愣住了，反应了一秒钟，不禁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了一个……”
“你好像没说你梦中的我是什么反应。”沈逾迟瞧了他一眼，“我会说，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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