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阮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如往常一般跟段青野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过来吃早饭。”段青野笑着回了他一句。
圆周率安静了一段时间，突然“wer”的一声，打破了餐桌的寂静。
“先生，您晨起时的体重比昨晚睡前足足多了一公斤！”
“请问你是否从半夜起来偷吃东西，先生，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宜在夜间摄入太多的脂肪和糖分，这首先会对您的皮肤造成致命性的打击，我检测到你眼角多了零点一微米宽度的皱纹。”
段青野微笑，“细菌的长度通常为几微米？”
“一到十微米。”
“我不记得我为你研发了能直接看到细菌的功能。”
圆周率安静的几秒，决定蒙混过关：“哈、哈、哈、哈……”
段青野放下咖啡杯，不跟他一般见识，转身离开。
圆周率却不懂得见好就收，“别装了，早餐只喝了半杯咖啡，这证明我的推论没错，先生你怎么跟老鼠一样，喜欢半夜偷吃东西。”
阮棠听得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用手捂住手表，干巴巴地朝段青野笑，“我只是选了活泼比格的性格，没想到呈现出来的效果是这样……我没对他进行语言训练，让他变得这么阴阳怪气，圆周率年纪小，又不懂人情世故，你别跟他计较。”
段青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心情貌似很好，“没关系，我知道他是在维护你。”
阮棠：“……”
这是诽谤！
他委委屈屈地说道：“我没想这样怼你。”
段青野笑了起来，绕到阮棠旁边，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跟圆周率一起玩得开心点。”
……
段青野离开后，阮棠才见缝插针地问道：“圆周率你怎么了，段青野是你原来的主人，你为什么对他的态度这么坏。”
圆周率气性大，冷哼了一声，“昨天你辛苦给他烤饼干，他还不领情，这我可忍不了。”
阮棠睡了一觉早就忘了，失笑一声，“这没什么，大不了以后我再也不给他烤了。”
手表屏幕上的小比格，挥舞着拳头，“对，就是要有这样的志气。”
“不过，你就不好奇先生晨起时莫名其妙胖了两斤吗？”圆周率话音一转。
阮棠紧张地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说道：“这属于个人隐私，你不要随随便便地说出来。”
圆周率：“……”
见阮棠听不懂他的暗示，圆周率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始背诵。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
阮棠：“……”
？？？自霸总文学后，又切换到了诗歌频道吗。
……
吃完饭后，阮棠想好好地放松一下，询问圆周率有没有推荐的娱乐方式。
圆周率想了想：“这个季节，后山的浆果很新鲜，你要不要采一些回来做果酱。”
阮棠眼前一亮：“好啊，你说的这个后山远不远，需要坐车吗？”
“不远，你向前走两步。”
阮棠不明所以地配合，觉得自己像被操控的机器人。
“左转走十步，转过身。”
阮棠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开口询问之前，眼前豁然开朗：“这座山不会也是段青野的吧！”
“这只能算个小土包啦，我嫌不够霸气，才叫他后山。”圆周率嘿嘿笑了两声，“这里依山傍水，多理想的居住环境，你如果喜欢，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阮棠笑容苦涩，等拿到身份证他就搬出去，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怎么好意思一直留在这里。
没必要让ai也体会到人类的分别之苦，阮棠笑了笑，转移话题，“那你知道浆果的具体位置吗？”
“当然了，拿上你的小竹篮，我们出发！”
……
柔软细长的草叶仿佛会呼吸一般，在风中自由地伸展腰肢，触目所及都是生命力旺盛的绿意。
阮棠徜徉在蓝天草地中，感觉身心都被涤荡净化了，忍不住张开手臂，转了一大圈。
圆周率也没有闲着，爱心眼地看着阮棠，偷偷给他拍美照。
“别光转圈呀，跑几步，在风中奔跑的感觉可棒了。”
阮棠不喜欢运动，但这次跑到力竭都不愿意停下来，最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眼神像被水洗过，干净透彻。
他本想休息一会儿，但意外在草木掩映中发现了玫红色的浆果。
“我找到了！”
他立刻弯下腰，采下浆果，放进小竹篮。
好运持续眷顾他，他发现了一整片，忙得根本直不起腰，花了一个小时，把小竹篮装得满满的。
阮棠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下汗，“我们可以回去了。”
“前面有一条小溪，你不想去看看吗？”圆周率插话道。
“想。”阮棠眼前一亮。
他们一拍即合，又往前走了五百米，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
阮棠捧起凉水洗了把脸，感觉无比清爽。
圆周率再次提议，“我们来打水仗吧。”
阮棠疑惑地歪了歪头，“你和我？”
“你把手表摘下来放在一边。”圆周率指引道。
阮棠立刻照做，手表投影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比格。
“你把鞋脱了，站在小溪里，之后我们就可以打水仗啦。”
阮棠兴趣正浓，站在小溪中，试探地撩起水泼向投影。
投影的速度比他快多了，立刻闪身跳到左边：“你不行哦。”
阮棠被激起了好胜心，发动第二轮攻击。
ai在戏耍人类上很有一套，阮棠累得气喘吁吁，但圆周率只是衣角微脏。
阮棠拍了拍胸口，败下阵来，“我不行了，我认输。”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赢得了我的友谊，所以不算输哦。”圆周率安慰他。
阮棠佯装受伤，“我现在才拥有你的友谊吗？”
“嘿嘿嘿，那倒也没有啦。”
阮棠甩了甩手上的水，玩得十分尽兴，带着笑意转过身去，看着空荡荡的河岸，神情僵住。
啊，我那么大一双鞋呢？！
圆周率也发现了问题，“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被小动物叼走了，第二种是被河水冲走了，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阮棠赞同地点点头，往河的下游望去，水面波光粼粼，空无一物。
“别看了，找回来的可能性很低。”手表上的小比格对手指，“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害你丢了鞋。”
“跟你没关系，”阮棠从河里出来，赤脚踩在石头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草地，突然有些迟疑。
草长得旺盛，挡住了地面上的石子，如果不小心踩到，石子又恰好有棱角……脚心会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小石头陷进伤口里。
阮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都不敢下脚了。
手表上的小比拍胸脯保证：“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我先帮你扫描一下。”
阮棠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回走。
两只干净的脚很快就被泥巴糊得脏兮兮的，沾圆周率的光，他没有踩到石子，但速度异常缓慢，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圆周率看出阮棠的焦虑，“要不我们打电话让人来接你吧。”
阮棠最怕麻烦人，“算了吧，还是……”
“他来了。”
我听到圆周率的话，阮棠愣了愣，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的身体异常诚实，立刻左右环顾，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段青野一身西装革履，矜贵精致，跟茫茫的草地十分不搭，手工缝制的牛皮鞋踩在泥土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阮棠极快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定是不是他的幻觉，“你怎么来了？”
段青野停在他面前，投下的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住阮棠，视线左右逡巡，细致检查过后，紧绷的眉头才舒展开。
他没有回答阮棠的问题，视线落在他的脚上，“你的鞋呢？”
阮棠阮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河水冲走了。”
段青野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冲走了？”
阮棠只得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我在河边玩打水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鞋子。”
“你跟谁打水仗？”
“圆周率。”
段青野微微颔首，弯腰脱下鞋放在阮棠脚边，“你穿我的鞋回去。”
段青野的鞋码比他大很多，感觉像穿大人的鞋，一抬脚就会甩出去好远。
“那你呢，你光脚走回去吗？”
段青野点点头，安抚道：“你不用担心。”
阮棠怎么可能不担心：“地上很多石子，你会受伤的。”
段青野等的就是这句话，“还有另一种方法。”
“什么？”
“我背你回去。”
阮棠陷入纠结。
第一种办法会让段青野受伤，第二种办法会让段青野受累，阮棠做不出选择，试探地问道：“你想选哪一种？”
“听你的。”段青野又把球踢了回来。
又纠结了一分钟，阮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攀上段青野的肩膀，“那你还是背我回去吧。”
段青野轻笑一声，两只结实的手臂穿过阮棠的膝弯，微微用力，轻松地将人背起。
阮棠趴在段青野宽阔的背上，放轻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重量：“我重不重？”
“很轻。”段青野把他往上颠了颠，“回去给你熬补汤喝。”
阮棠僵硬了一会儿，试探地用下巴抵住段青野的颈窝，“我一点也不虚。”
段青野被他逗笑了，阮棠趴在背上都能感觉胸腔发出的轻微震动，惹得他胸口也麻麻的：“你在嘲笑我吗？”
“不是，我只是感慨，我终于理解了你当时的心情。”
“什么？”阮棠问完后，突然意识到了答案。
九年前，他觉得段青野太瘦，追着投喂，恨不得把他摁在补汤锅里，现在时过境迁，位置颠倒，段青野也理解了他当时的心境。
但还是有本质区别，段青野并不欠他。
提起往事，阮棠的心沉了下去，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段青野微喘的气息，他才回过神来。
“你放下我，休息一会儿吧，”阮棠挣扎了两下。
段青野五指张开，扣住了阮棠的小腿肚，微微用力，深陷进柔软的腿肉，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别乱动。”
阮棠立刻僵住了。
“我不累，”段青野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肯用手环住我的脖子，我会更轻松一点。”
阮棠立刻乖乖照做，因为这个姿势他跟段青野贴得更近了，脸颊蹭到了后颈的皮肤。
阮棠小小声嘟囔，“这有什么用。”
他几乎贴在段青野耳边说话，气息全落在了滚烫的耳根，话语中的小情绪藏不住半点。
“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掉下去，姿势僵硬了。”段青野道。
阮棠被段青野说服了，搂得更紧。
“你可以睡一会儿。”
“我不困。”阮棠说完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
“……”
他玩了太久，体力耗尽精力不济，嘴硬被当场戳穿，阮棠脸颊一红，额头抵着段青野的肩膀，试图当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气氛再次安静下去，直到阮棠感觉眼前两道炽亮的白光闪过。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晴朗的天空。
哪里来的闪电？
段青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圆周率，不许偷拍。”
阮棠这才明白白光的来源：“圆周率，你偷拍竟然还不关闪光灯？”
手表自动发热震动，屏幕上的小笔格身心荡漾，眼睛变成了爱心形状，“嘿嘿，我实在没忍住。”
段青野打断他：“进入休眠状态。”
手表的亮光暗了下去，段青野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做得还不够多，没让ai学会分寸感。”
阮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棒了，圆周率很通人性，有时候我会忘记他是个ai，把他当朋友。”
“有他陪着你，我白天也会放心点。”
“有什么不放心的……”阮棠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趴在段青野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段青野没再开口，过了几分钟，才试探地停下来，侧头看向阮棠。
阮棠悠长的呼吸声落在他侧脸，段青野忍不住多感受了一会儿，这才放慢脚步往前走，尽量不让睡梦中的阮棠感觉到颠簸。
回到家后，阮棠被段青野放下来。
阮棠的意识昏昏沉沉，没有醒来，直到感觉脚背一热。
他下意识抽回脚，但脚腕被一只手握住了，又重新拉回到热水里，“别乱动，我帮你洗干净。”
阮棠看着半跪在地上，亲手帮他洗脚的段青野，整个人慌到出汗，“不用了，我自己来，太脏了。”
“一点也不脏。”段青野毫不嫌弃地握着他的脚，轻轻洗去脚背上的泥点，嘴上还在哄他，“再忍一小会儿，马上就洗完了。”
阮棠的脚腕被段青野两根手指轻松圈住，动弹不得，水流从脚背滑过，段青野指腹的硬茧擦过脚心，丝丝麻麻的痒。
阮棠僵硬地维持着姿势，脚连带着小腿肚都酸麻了。
两只脚重新恢复了白净，段青野拿着毛巾轻柔地擦干水分，才抬头看着阮棠。
阮棠的整张脸已经红透了，眼底水光潋滟，但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
“你不讨厌我，对吗？”
段青野顿了顿，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血液迅速地往上冲。
过去的九年，他有很多件后悔的事情，每一件都让他痛苦万分。
当时的他太过别扭，从没跟阮棠坦白心意。
段青野迫切地张开口，“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有……”
阮棠轻笑一声，替他说道：“讨厌过我，我知道的。”
当年，他的亲生父母已经离世了，阮家念在他还没成年，又面临高考，暂时收留他。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但也要付出代价，从这之后，他变成了阮家的一个影子和游魂。
每件事他都要小心翼翼地思量，见段青野孤僻别扭，排斥身边所有人，他不敢往前凑，只能私下里偷偷补偿段青野。
直到段青野晨跑时，运动过度又喝了凉水，肚子痛到直不起腰。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搀着段青野往回走。
段青野瘦骨嶙峋，摸着硌手，像一只凶猛的大狼，却愿意把沉甸甸的头搁在他颈窝，努力缩着身子，小狗一样温顺。
之后，段青野因为肠胃炎整夜发烧，他怕再出问题，一直守在床边。
夜里段青野曾醒过几次，视线转几圈，看到他还在，才肯重新闭上眼，安心睡去。
那一刻，阮棠像是中了彩票一样欣喜。
命运给了他一局死棋，段青野却肯给他留一条活路。
从那天后，他试着亲近段青野，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情绪，拿捏着分寸，生怕惹他生气。
段青野总是硬邦邦的，似乎有些不耐烦，这把他吓退了，一天没去找段青野，但段青野主动来找他了，不肯用正眼看他，眼神里的渴望却无法掩饰。
段青野是个别扭的人，他的情绪不能靠看也不能靠听，要用心去感受。
阮棠这才放大了胆子，缠着段青野多跟他相处，磨合了整整一年，他才敢肆无忌惮地黏着段青野，段青野表现得再凶，他都笑脸相迎，绝不退缩。
九年不见，段青野不嫌他脏，愿意低头为他洗脚，证明段青野也不讨厌他。
阮棠努力保持平静，但开口时语气还是控制不住地染上幽怨，“我陪你晨跑，你转头就走，我给你烤你喜欢的小饼干，你也不开心，为什么？”
段青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很抱歉现在才跟你聊这个问题，九年前的我太幼稚别扭，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明明很喜欢睡觉，七点起床都困得不行，为什么要五点起床为我烤饼干？你明明不喜欢运动，为什么还要陪我晨跑？你明明有低血糖，却一点不在乎，为什么我的胃病却记得清清楚楚？”
阮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表情怪异，舔了下嘴唇，不解地问道：“我想对你好也不对吗？”
段青野用手撑着椅子，直起上半身，步步紧逼：“我回来后，你被愧疚感吞没了，你拼命想补偿我，把我放在首位，你总是围着我转。”
距离不断拉近，两人呼吸交融，鼻尖几乎撞在一起，阮棠下意识躲避，段青野另一只手却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前拉了拉。
这个距离适合接吻，段青野却一本正经地跟他谈正事，“我不想看你这样，我会心疼。”
阮棠像是被钉在这里受刑，躲不了又推不开，脑海被段青野搅成一团糨糊，还要抽出心思分析他的话，“心疼？你心疼我吗？”
九年前的段青野从来不会直白地表达情绪，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词汇。
阮棠原本目光闪烁，但被段青野直勾勾地盯着，他也忍不住望了过去，只一眼就被困在了眼底。
“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想法和意愿放在首位。”
“做回自己，阮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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