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哥，那个……我们先出去？”
王鹏拍了拍正在吃凉皮的郭虎，冲他使了个眼色。
“你们该聊聊，我们在外面守着。”
“有啥事叫我们就行。”
郭虎人如其名，是真的虎。
其他几个人都很自觉地往外走，他只顾着干饭，嘴里被那一口红油凉皮塞得满满当当，抬头看他们一眼，还没明白咋回事呢。
不过容不得他反应，哥儿几个就赶紧把他给拉出去了，生怕耽误了他们“谈事儿”。
毕竟春宵一刻，啊不，时间不早了，再过俩仨小时他们就得出车了。
他们离开后，陆瑶怯怯地往前走近了一些，余光不由得打量起这间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猪窝”。
地上都是他们吃的花生壳和烟头，凉菜里的花椒和辣椒也都丢在脚边，那一套皮沙发不知道用了多久，经常坐的地方都掉色掉皮了，不仅瘪塌塌的，到处都能看到被烟头烫出来的洞。
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烟油味，陆瑶感觉自己好像只要敢多吸一口，就会减好几天的寿。
走到廖言川跟前，陆瑶给桌上收拾出一片干净的位置后，把那几只饭盒依次摆好。
将盖子打开时，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炒，一下子就勾住了廖言川的目光。
椒盐小排？烧椒皮蛋？肉酱花卷还有一碗番茄疙瘩汤。
都是最常见的家常菜，但对廖言川来说，他最不常吃的，就是这么镬气十足的家常菜。
墨玉色的皮蛋上浇了一圈的烧椒酱和几粒辣椒圈，每一块金黄金黄的排骨都是半指长，研碎的孜然、花椒和盐粒细细地洒了一层，还有那深褐缠着黄白色的花卷，亮莹莹跟琥珀似的疙瘩汤……
热热闹闹的几样菜看着精致极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该挤在旧饭盒里的菜。
杨嫂子可没这手艺，也不像是从外头饭馆里买来的。
“你做的？”
陆瑶点点头。
廖言川帮着把装有凉菜的几只塑料袋，往边上挪了挪。
虽然从外头买来的凉菜也好吃，但还是这最地道的家常味更胜一筹。
挪杯子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瑶弯下腰时敞开的领口，那被云雾挡住的一抹青山，差点没让他缓过一口气。
慌忙地将眼神移向别处，廖言川端起杯子试图用饮料来遮掩他喉头的动作，可脸颊熏起的两片绯红是不会说谎的。
“咳咳！”
刚喝半口，他就被呛到了，用手抹了一把嘴，廖言川在皱起眉时，试图把警惕心也提起来：“我没让你做饭，好好的，整这一出是想干啥？”
陆瑶没急着解释，而是又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把筷子递到了他手里。
这个情节……咋感觉有点眼熟？
之前看过的某些小电影，好像就有这样的情节：欠债的丈夫请债主来家里赔罪，让自己的妻子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等到吃完饭后，喝醉的丈夫瘫在沙发上不省人事，而妻子则和债主……
扑通扑通！
想到后面的情节，廖言川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努力地想把注意力拉回来，但脑子却总是往后面的场景飘。
从饭盒里拿起一只肉酱花卷，陆瑶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刚出锅就被放进饭盒里，这会儿的花卷还是热乎的，像是一朵云，光是看她的指尖快嵌进面皮的触感，都能感受到那面有多宣软。
里面的肉酱填了不少，掰开时，肉粒和葱花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得人心疼死了。
廖言川是个办事谨慎的人，换做是平常，他绝对不会随便吃别人递来的东西。
可这会儿，在接过陆瑶递来的那半花卷时，他第一时间是先吸溜了一下面团上那几粒摇摇欲坠的肉末。
好香~！
腌过肉末是先煸再揉进面里的，没有多余的油脂，蒸制的时候又能吸收水分保持湿润，配上一点切得碎碎的葱花，一点不会腻。
花卷和馒头不一样，不能大口地去吃，一层一层地剥着吃最过瘾，因为每一层都沾着肉酱，还能用来夹着菜一起吃。
见陆瑶半蹲在桌子旁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廖言川勉强点点头：“嗯，味儿还行。”
从花卷上撕下一片，往里面夹了一筷子切成几瓣的皮蛋，廖言川又说：“别蹲着了，坐着说话。”
他之前吃过陆瑶做的饭，但再吃的时候，还是会被她的手艺惊艳。
皮蛋在切开前用热油煎过，墨绿色的蛋白多了一层焦黄的虎皮，里面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油亮亮、黏糊糊，浇上一勺烧椒酱和一勺红油，颜色那叫一个漂亮。
把那一瓣皮蛋夹在花卷里一口吃掉，那直冲天灵盖的糊辣味，香得他直摇头。
哎嘛，这一口也太他妈的得劲儿了！
辣得够味儿又不过分，酱香又把味道调得正好，还有越嚼越香的花卷……
刚才吃了不少凉菜，倒是能把肚子给填饱，但只有这热乎的花卷才能让他的身子慢慢暖起来。
大快朵颐的债主，谨小慎微的妻子，一切都跟剧情里的相似，唯一差的，就是软弱无能的丈夫。
嘴里的那一口吃得有点噎挺，于是廖言川连忙喝了一口疙瘩汤顺顺，同时身子也跟着挺直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是粗鲁，但不低俗；也承认自己下流，但不下作。
他做不到像小电影里拍得那样，让陆瑶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还债，哪怕她是主动送来这些饭菜，主动地把美味递到自己手上，他也……
“说吧，到底是有啥事。”廖言川坚定地道，“要是为了沈玉林欠的钱，这事儿免谈。”
都说吃人家嘴软，比起刚来时，陆瑶明显能感觉到廖言川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陆瑶摇摇头，以饮料代酒把他的杯子满上。
随后，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和笔，翻到了提前写好的那一页亮给他看：
【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啥？”
反复地看着纸上的那句话，廖言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认识字：“你？找我？借钱？”
廖言川一字一顿地问道，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陆瑶笑着点点头。
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点荷尔蒙，瞬间被这句话吓成胆固醇了：“ber？你男人欠我的钱还没还，你咋还好意思找我再借呢？怎的？我是那地里的韭菜，咋割都割不完啊？”
陆瑶还是不急着解释，而是给他的碗里又夹了一块小排。
她之所以敢来找廖言川借钱，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当然，也有赌一把、试一试，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成分在。
廖言川坚决要把沈玉林的债按在自己头上，她没办法抵抗。
那既然这样，她只能顺势而为、顺坡下驴，继续顶着“沈玉林未婚妻”的身份为自己考虑考虑。
反正都欠了六万了，再多欠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陆瑶继续把提前写好的话给他看：
【我跟沈玉林不一样，借钱不是为了乱花，而是想给仔仔报幼儿园，顺便买些厨具】
【杨嫂子可以证明，我现在每天都在摆摊卖早点，生意还不错，要是能有本金的话，可以赚得更快。】
【我给你写借条，这次一定会还。】
……
快速地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廖言川根本仔细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本来还以为她……怎么都没想到她……唉！
分明是廖言川想要的结果，可真是这样，他又莫名有些不高兴。
拿起那一块椒盐小排咬下一口，一用力，整块肉就完整地从骨头上脱了下来。
即使在饭盒里焖了快一个小时，肉的边缘还能尝出一点点的焦酥，入口时，咸香的椒盐味特别足，花椒的麻在舌尖轻轻地跳，一点都不苦，而是香麻香麻的。
有点像是此时眼前的陆瑶，乍一看的一块人畜无害，随便任人咀嚼吞咽的肉，可真到了嘴里，又会透着点麻和辣的刺激。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和晚餐。
“不借。”
廖言川拒绝得干脆。
他已经在沈玉林这栽了不止一次了，绝对不可能再在陆瑶身上重蹈覆辙。
陆瑶没有放弃，而是拿过笔快速地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廖大哥，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保证真的会还，把身份证压给你，或者给你算一些利息都可以。】
廖言川没注意陆瑶写了什么，只看到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写出的字也像她本人一样隽秀。
笔走龙蛇，他仿佛能想象出这句话要是从她口中说出时，那焦急中带了几分软糯，委屈中透着一点哀求的语调。
把写好的内容和自己的身份证推到廖言川面前，陆瑶反复地用手指着上面的字，向他保证。
嘴里那口排骨肉嚼了很久，每一次想咽下去，都会有股力量堵着他的喉咙。
陆瑶跟沈玉林那犊子不一样，她们在东北无依无靠，老家也不太能回去，确实像是水面上飘着的浮萍，就算真想骗自己钱怕是也没地方跑。
拿起她的身份证看了一眼：1970年。
她今年才刚二十。
拿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饮料，把那口肉咽下去，再看看她那双清澈又真挚的眸子……
“你想借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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