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高速公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几辆载货的大车用车灯来开路。
“川哥，滋滋……这次回去说啥都得把钱，滋滋……给要回来。”
“可不咋地，那小子我瞧着就一肚子坏水，滋滋……瞧瞧，这钱欠了也有四五年了吧，一毛都没还上。”
“哥，说真的，对这犊子就不能手软，他用你的钱去喝酒的时候，滋滋……那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
手搭在车窗上，指尖的烟蒂被外面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听着对讲机里兄弟们的义愤填膺，廖言川猛吸了一口后，重重地把烟头弹了出去。
“走前儿我跟他撂过话了，这次要不还钱，我就卸他俩腿。”廖言川的语气听着平静，可每个字都是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寒气。
他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的。
大家也清楚，依着廖言川的性子，是真能做得出这事儿。
六万块，这钱放在哈市能买好几套房子了，还没跟他算零头呢，欠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交代。
廖言川这人重情义，跟着他跑货车的兄弟们个个都清楚。
为了兄弟，他能把自己的馒头都分出去，自己只吃一口；为了兄弟，就算自己光着腚，也得把唯一的裤衩子拿给兄弟们当衣裳穿。
毫不夸张地说，要是一群人在外头碰到啥豺狼虎豹，他绝对是头一个攥着刀冲上去的。
倒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生得身形健硕，一米九几的个头壮得能扛起几百斤重的轮胎，而是他胆气足、重义气，所以才能撑得起这几十号人的车队。
要不是因为讲兄弟义气，他也不会这么轻松地把钱都借给沈玉林。
六万多块啊，连个欠条都不打。
不过，廖言川也心狠，对待背叛自己、不讲诚信的人有的是雷霆手段。
像上次，借着车队运货偷偷帮人走|私的小刘，就被他一脚揣进了派出所，内脏出血，肋巴骨断了四根，估摸着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打滴流呢。
所以卸沈玉林两条腿，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这次他们出去拉货，整整走了一个礼拜。
车队驶进了哈市后，廖言川没急着让兄弟们交车，而是让他们先回家休息。
正是晚饭点儿，总得回家跟老婆孩子吃个团圆饭，等到明天歇够了再说。
东塔堡里头铺的不是宽大的油柏路，廖言川便把车停在东塔堡外面，北头儿的停车场。
从车上下来时，廖言川扬起头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活动着“嘎吱”作响的肩膀，走出几步后，一口把漱过的水又吐到了路边。
唉，真是年龄大了。
虽说三十二岁也算是壮年，可也比不上二十岁出头时的龙精虎猛。
这才开了七八个小时的车，脖子就有些发酸了，换做早几年，绝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到家楼下时，廖言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要点上，就看到二楼的那扇窗户亮着光。
嗯？走之前还躲着自己找不见人，这会儿倒悄默声地回来了？
吐掉嘴里那支烟，廖言川抬起腿，只一步就迈上了门前的几级台阶。累了几天，他也没心思回家躺下休息，顺手抄起楼梯口的一根钢棍，二话不说就冲上了楼。
咚！
一脚踹开虚掩着的门，那一句“尼玛比的”刚要骂出口，就被一双清澈的眸子给堵在了嗓子眼。
屋里的人不是沈玉林，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对，不是女人，是女孩。
那女孩瞧着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哪怕站在椅子上也才差不多跟自己一般高，瘦瘦小小的身材穿着一件轻薄的浅色短袖，在没看到她的脸之前，还以为是未成年。
可两人的目光碰撞的一刹那，当廖言川撞见她脸颊的那抹绯红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了一瞬。
是自己的幻觉？
他好像闻到了一丝酸酸的、甜甜的，诱人食欲的香味，勾得他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滚了滚……
闯进来的是成了精的大黑熊吗？
慌张地从椅子上撤了下来，陆瑶眼神闪烁地偷偷瞧了他两眼。
他好高、好壮，身上那件汗湿的白背心完全被撑了起来，对比之下，古铜的肤色显得有些脏，因为手里攥着钢棍，依稀能看到他手臂上浮起的青筋。
他剃了一个很板正的寸头，只是长得很凶，一双浓眉下的眼睛隐隐透着杀气，哪怕收敛了几分，从那一副硬朗的五官，也能看出来他不是好招惹的善茬。
他应该就是沈玉林的债主吧。
“啊，啊……”
陆瑶说不出话，只能用双手来回比划着解释。
可她也不知道【我和沈玉林没关系，我是被他骗来的】这句话用手语怎么说，害怕他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跟自己动手，一着急，眼泪不知不觉就涌了上来。
“姑姑！”
听到隔壁的动静，陆子期急吼吼地跑了过来。
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廖言川，坚决地抬起嫩生生的手臂，挡在了陆瑶的前面：“你是谁？我，我要打电话，让警察叔叔来，来抓你了！”
面对这个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多少的巨人，陆子期也怕得要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他是男子汉，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护好姑姑。
“我去……”
听着陆子期重重的南方口音，廖言川一头雾水。
啥情况，这不是沈玉林的屋吗？哪来的一个小屁孩和一个小姑娘啊？！
这时候，杨玉芬也上完厕所回来了。
看到廖言川手里拿着钢棍，吓得她赶紧过来拦：“老弟！老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把他们带回自己屋里，杨玉芬仔细地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陆瑶她们被骗来的事儿，顺带提了一嘴未婚夫未婚妻的事。
“他俩要结婚？”廖言川掸了一下烟头，问道。
“结啥婚，她这不是被骗来的嘛，”杨玉芬替陆瑶解释说，“我估摸着沈玉林是知道你要卸他的腿，就把人骗来给你抵账了。”
“操！”
听到廖言川爆粗口，陆瑶下意识地侧侧身，捂住了陆子期的耳朵。
廖言川瞧了她一眼，刚想发作的脾气，又给压了下去。
用力地抽了一口手里的烟，廖言川又对杨玉芬说：“嫂子，那你说现在我咋办？姓沈的欠了我六万多，总不能就这么了了吧？”
说着，廖言川再次看向了陆瑶，“你男人欠我的钱到底咋说？是还钱还是剁给我两条腿？”
“哎呀！”
杨玉芬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俩人还没结婚呢，刚我不说了嘛，她也是被姓沈的给诓来的。”
“我不管那么多，”廖言川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了几下，“不给钱，你俩哪都别想去。”
廖言川是个粗人，当年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己这钱得有个说法。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沈玉林要是能回来还钱最好，要是不回来，那这钱就得由她这个“未婚妻”来还。
“你这？你这！”
廖言川这人犟得很，杨玉芬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以防一会再吵起来，她只好转移话题说：“唉！算了算了，你不也还没吃饭呢吗？正好留下一块吃，有啥事填饱了肚子再说。”
廖言川也不跟她客气，主动起身去外头的水房洗了把手。
见廖言川出去，杨玉芬这才又安慰陆瑶说：“你别怕，这钱指定不能让你俩还，他现在也是在气头上，等缓缓的，完事我再去劝他。”
搂着怀里的陆子期，陆瑶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你们这回去得挺久的。”
“嗯，跑了两三个地儿。”
“咱家那口咋没一块回来？”
“赵哥又往西跑了，估摸还得两三天。”
“廖叔，你也没拉煤啊，咋瞅着又黑了？”
“……”
饭桌上，杨玉芬和廖言川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闲嗑。
估摸也是觉得自己炒得菜不咋地，所以廖言川一直扒拉着米饭，不怎么吃菜。
为了帮陆瑶求个情，杨玉芬主动指了一下那盘醋蒸鸡，“尝尝？小陆做的，老香了！”
陆瑶明白杨玉芬的意思，于是跟着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说实话，廖言川的眼神那盘醋蒸鸡上飘了好几个来回了，考虑到杨玉芬的手艺，再加上是在别人家蹭饭才不好意思动筷子。
确定不是她做的，他这才敢往碗里夹了一筷子。
“嗯？”
当牙齿咬下去的一瞬间，他倏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好嫩？！
这真是她做的？不是从外头饭馆里买的？
瞧她年龄不大，完全不像是会炒菜的样子。
余光看向陆瑶，廖言川又试着嚼了两下，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醋香带着的咸鲜完美地将鸡肉的油腻给压住了，经过蒸制，渗出来的肉汁和炒香的料汁混在一起，用来拌饭简直是绝了！
半碗米饭下肚，廖言川刚才还有点饱，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又饿了，豁然大开的胃口，好像还能再塞两碗大米饭。
往碗里再夹两块大的鸡腿肉，注意到陆子期那吃惊又带有几分不愿意的表情时，廖言川装作没看到，又拿勺子舀了几勺肉汤。
咋？你姑父欠我这么多钱，我吃两块肉都不行？！
“这钱你打算咋还。”用筷子拌着碗里的米饭，廖言川冷淡地问她道。
廖言川的话让陆瑶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那口炒鸡蛋后，陆瑶眨巴着那双泛着光的眼睛，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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