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凝脚步蓦的一滞。
先前一直探查不到的“北陵”二字突然砸过来,让桑凝思绪发懵。
桑凝看过去,那几位官贵唏嘘道,“还是让那里的逆贼自立为王了。”
“如今那北陵王是谁?”
“未有消息。”说话那人感慨道,“听说那贼人几年前就占领了北庭地界。”
“如今是都城与边防都修建完备了,这消息才放出来。”
桑凝略略回神。
难怪她一直问不到。
杜轶柯这会儿正笑着跟人闲聊。
对面官眷问着,“夫人来怎么没带孩子啊。”
“带了啊。”杜轶柯疑惑地转头,“诶!我孩子呢?!”
她往远处看,才看见桑凝在偷听朝官聊天。
“桑昀今。”
桑凝被快要发作的母爱唤回神,“来了来了。”
游园之中,大家也都在谈论北陵自立这件事。
众人似乎很为此恐慌。
桑凝跟余芷伊找了个松柏密林角落,恰好能听到另一侧亭子里大人们聊天。
“听闻那北陵王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可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他怕不是野心勃勃,早就惦记上了中原。”
“北陵蛮荒之地,寸草不生,他的兵马饿了都啖人肉,饮人血。”
“他更是嗜杀成性,这样的人,怕是不好对付。”
这话听得桑凝一阵一阵鸡皮疙瘩往外冒。
她先前从未把那段记载当真,因为在此之前,这世上压根没有北陵这个地方。
眼下桑凝依然怀疑史册上的内容。
虽然她是个大坏蛋不假。
但这样的人,她怎敢靠近。
她也就只敢利用一下看起来比较温润的公子们。
比如宋清淮,比如裴湛。
反正北陵离他们这远着,她一时半会儿见不到这位北陵王。
桑凝如是想着,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禀报,“陛下驾到!”
隔壁亭子的大人们纷纷起身。
桑凝她们听不到墙角,只能走开。
桑凝一转头,看见裴湛从人群中走出,前去接驾。
他长身鹤立,在人人惊骇于北陵消息的当下,格外平和。
桑凝多看了他一眼,而后前去别处。
年轻小女娘们不必接驾,多在花桌边闲聊
桑凝听她们还议论着,“陛下竟也来了。”
“那自是要来的,恒王乃陛下长兄,还是恒王岳丈靖南侯亲送的帖子,怎可不来。”
余芷伊好奇,“怎么呢?”
“陛下不是才刚罚了靖南侯吗?”
说话那人是安定侯明氏女,明昱嵘。
明昱嵘笑着,“打一巴掌也得给个甜枣啊。”
“靖南侯乃边疆肱骨,还能真不给面子吗。”
“何况六年前北庭战乱,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叛国谋逆案,多亏了靖南侯平乱。”
“有他,我们才只是损失了一个北庭。不然,连长安都要没了。”
余芷伊恍然,“这样啊。”
“那他还挺厉害的。”
桑凝觉得,明昱嵘说话劲劲的。
不容易分清她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有人问,“说起来,北庭如今易主更名,跟那些叛国逆贼有没有关系?”
明昱嵘没有再说话。
反倒是裴欣瑶开口,“那肯定是先前的叛国逆贼自立为王了。”
桑凝趁乱问了句,“那北陵王,有入京朝拜的风声吗?”
“入京?”裴欣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叛国贼岂敢入京。”
“我估摸着,陛下今日驾临,想来是北陵自立,朝廷要用靖南侯,才给个面子。”
“说起来,靖南侯可真是命好啊,前段时间闹了一阵刚被陛下厌弃削权,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桑凝安静下来,听了两句便去清静之处闲逛。
顺便打探着裴湛现下何处。
大抵是她独自闲逛太不惹眼,桑凝走到僻静角落忽然被女子怯懦的声音引去注意。
“母亲,这……这我……我不敢……”
“大好的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岂容你推三阻四。”说话妇人语调严厉,“一会儿,待他喝下那东西,时辰到了你推门进去即可。”
“父亲母亲自会为你的婚事做主。”
桑凝闻言有些诧异。
这竟是一位母亲要女儿去爬床得姻缘。
桑凝多听了两句。
那姑娘显然不愿意,“母亲……”
“你叫我一声母亲,就该听我一天的话,”那妇人耐性尽失,“你不听话,那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尊那贱妾为主母?”
“女儿不敢。”
“何况,这是你父亲的命令……”妇人说着朝桑凝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桑凝听着动静,微微屏气,身形往树后阴影处躲了躲,转头看见身后屋舍房门虚掩。
她偷偷摸摸地钻了进去。
桑凝进门便远离了这片门窗。
打算绕到前厅,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桑凝打着扇子,脚步飞快。
快步走过屋舍中庭,绕到前院,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站住。”
桑凝霎时间,汗毛直立!
回身径直看到,前厅高台软椅上,那一身玄黑龙袍的男人!
他倚在软椅上,手撑额角。
静默无声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休憩寝房的人。
桑凝惊愕于自己闯入的地界,赶忙行礼,“臣女,冒犯陛下。”
“陛下恕罪。”
祁玄礼许久没说话,帝王威仪逐渐变得浓烈。
唯有他面容上几分病色能削减一二。
桑凝心头惴惴,福礼的手几欲被自己拧成麻花。
“瞧你吓得。”祁玄礼示意,“坐。”
他的指令都很简单,但尾音一重便不怒自威。
“是。”桑凝反思着自己是怎么进了帝王休息的厢房,选了个得体的位置坐下。
祁玄礼神色古怪。
打量着这屋内就他们两人,而桑凝竟然坐到了离他十丈远的门口位置,“你坐得这般远,听得到朕说话吗?”
桑凝大声保证,“听得到。”
“过来。”
哦。
桑凝只能起身往前挪。
他干脆道,“会下棋的话,坐到朕面前来。”
桑凝硬着头皮上前,桌上已然摆了半局棋盘。
她坐下,为了缓解尴尬,“臣女方才是走错了屋……”
“不用每次都解释。”
桑凝在心底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捏了一枚棋子。
这毕竟不是她第一次误扰圣驾了。
南巡路上,她与阿父刚刚面圣那段时日,是伴圣驾出行。
一日下大雨,车子掉进水坑里,要她上前面那辆车。
桑凝钻错了车,但意外的是车前服侍的宫人也没拦她。
进去正正好撞见祁玄礼休息。
而她暴雨中脏脏的手在銮驾上按出爪印,他的语气和状态与今日也并无差别。
桑凝惊慌要下车,他也是一声“站住”。
便将她留在了车上。
祁玄礼在史书上是年少登基,命贵体弱,行事荒诞。
可再寥寥几笔的帝王那也是帝王。
不妨碍桑凝紧张,甚至如坐针毡。
不停地喝茶。
四周安静地只有棋子落玉盘的声音。
桑凝再去拿茶盏的时候,才发现茶盏已经被她喝空了。
她又不敢再倒,只得按下。
这般举动落入眼底,祁玄礼问了一句,“你怕朕?”
桑凝不好撒谎,“陛下九五之尊,臣女自然畏惧天颜。”
“朕没什么可怕的,”祁玄礼说着,替她拎起了茶壶,又给她倒了一盏,“外面这群人可都不怕朕。”
“他们都把朕当猴耍。”
桑凝不这么觉得,“不管旁人怎么看。”
“陛下于臣女心中,是救命恩人,是天道正途。”
若不是他,他们全家早就死于非命。
祁玄礼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抬眼盯着桑凝看了一会儿。
以至于桑凝落子之后,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动作。
她甚至能感觉到祁玄礼在看她。
所以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近乎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腰腹处逐渐散开。
起先桑凝还以为自己紧张到脸红。
直到后来,那微热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蚂蚁开始啃噬她的小腹,带来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桑凝才意识到不对。
这反应可并非紧张。
有些事情没有发觉尚且还好。
一旦察觉,顷刻间便愈演愈烈。
祁玄礼也发觉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桑凝好像知道她怎么了,但她不敢说。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骨头一并发软。
怎么会这样?
可她也只是喝了陛下的茶……
茶?
祁玄礼始终未听到她的回应,蹙眉冷声道,“桑凝,抬头。”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但却未禀明来意。
屋内两人近乎是同时噤声,警惕起来。
若是眼下光景被人看到……
他们谁也没有出声,反倒让门外的人有了动作。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颤颤巍巍道,“陛下,臣女……臣女来送糕点。”
桑凝赫然记起!
这是方才在花园里偷听到的声音!
原来他们说下药算计的是,帝王?!
啊?
祁玄礼冷眼看向门口。
桑凝立刻起身,顾不得许多,迅速跑到后屋暂避。
好在这间屋子九曲回肠,桑凝回到先前她躲避而入的门厅。
她脚步有些不稳,扶着桌案缓了一会儿,眼尾余光却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一个人。
……
“陛下午间小憩,恒王殿下说诸位大臣也可入厢房休息。”
朔风一面说着,一面将裴湛送到门外。
裴湛吩咐道,“等陛下出来,告诉我。”
“是。”朔风应声,站在门外值守。
裴湛推门进屋,将手上的卷轴收拢,往屋内深处走了两步,脚步忽而顿住。
他转头看向内室紧闭的房门,停滞须臾。
片刻后的死寂后,裴湛眸光阴沉晦暗地朝着内室走了过去。
他袖间贴着一片剔骨薄刃,寒光带过。
“呼啦”一声,内室房门大开!
伏在美人榻上缓神的人儿显然被吓了一跳。
桑凝惊慌失措地攥住松散的衣襟,防备地向门口看去。
裴湛径直迎上那双,因为潮热难耐而微红的秋水剪瞳。
湿漉漉的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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