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离开餐厅,已近深夜。
江海的商圈中心霓虹璀璨,繁华灯光点缀着沉沉夜色。
回去仍是傅聿桁开车,令初吃得饱当当的,乏着劲儿,侧头望着车窗外面繁光满溢的城市夜景。
忽然的,一簇簇焰火同时刺破黑夜,漫天绽开。
原本沉黑的天幕瞬时流光迸溅,一整片的火树银花。等绽放之后,它们又如碎金坠落,漫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再簌簌落进城市交错闪烁的霓虹。
令初看到这片骤然而来的烟火,下意识按下车窗。
江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夜里放烟花,像是约定俗成一般,一直放到零点才肯停。
令初虽不意外,但是透过车窗望着烟花绽放的那双眼睛,仍是倏然亮了起来。
在开车的傅聿桁本对烟花不感兴趣,见令初打开车窗观看,又见她看得似有几分出神,不免出声询问:“喜欢?”
正在认真看烟花的令初从城市的喧闹和烟花的迸裂声中辨别到车内的声音,忽地反应过来,赶紧回过头坐好,顺便关上了车窗。
她小心地瞧一眼傅聿桁,转而端正坐着目视前方,否认道:“还好,一般。”
作为舒家唯一的千金,舒莞月应当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见过很多世面,绝对不会对一场普通烟花感兴趣。
令初忠于自己的工作,用最快的速度调整状态,尽量扮演好这个大小姐的角色。
傅聿桁听令初这样回答,注意路况的同时,轻轻侧眸瞧了她一眼。
收回眼神的时候,漆黑的眸子似乎掠过一阵思考。
从他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一如既往的淡然,指尖轻搭着方向盘,从容且平稳地控制着车辆。
到了前方一个路口,傅聿桁舒展的腕线微动,方向盘带着车辆偏离既定路线。
令初一开始没有察觉出什么,别墅本来就不在市中心,越走越寂静是正常的。
但当她看到不大熟悉的盘山公路,以及路旁被车灯照射过的一闪而过的指示牌,这才有所意识到不对。
“这里——不是回去的方向吧?”
这里和别墅所在的半山,完全是两个方向。
傅聿桁只开车,不说话,也不回答。
令初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指悄悄握紧胸-前的安全带,望着傅聿桁的双眸写满警惕。
“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干什么?”
傅聿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我能对你做什么?”
令初:“……”
这片山峦并不高,盘山公路绕几圈,就能到达山顶。
傅聿桁后面没再说话,等车停在山顶之后,他才解开安全带,眼眸扫向正在副驾全身戒备的令初,眉毛轻挑:“下车。”
令初不敢动,外面看起来一片漆黑,她根本不敢轻易下车。
傅聿桁瞧她这样,不禁觉得好笑。
“你是觉得这里荒郊野岭的,我会对你做什么?”
“……”
“放心,我就算要对你做什么,也不会选一个这样的地方。”
“……”
令初的脸颊忽地发烫,她怎么感觉傅聿桁这话……有点……
傅聿桁说完,不预备再浪费时间,自己侧身打开车门。
下车之前,他给她留下一句:“再不下车,烟花就放完了。”
随着傅聿桁的离去,车门砰然一声自动关上。
还坐在副驾的令初懵了好几秒,才从傅聿桁的那句话里回过神。
他刚刚是说……烟花?
令初确认傅聿桁刚才确实是这样说的,心脏霎时间停顿,而后又如忽然充血一般急速跳动。
她停顿片刻,马上解开安全带下车。
临江的山顶视野开阔,沉缓奔涌的江流和江对岸的繁华城市相交互映,江波沉沉,迎面而来的寒风满是江潮的湿冷气息。
风是冷的,四周是静的,但仍在接连绽放的那片烟花,热闹又绚烂,漫天星火层层叠叠,溢满头顶整片夜空。
江天共焰,流光映水,烟火碎金不断往下坠,江面犹如最璀璨的星河,碎影点点。
令初被眼前的景色震惊,无意识地走至傅聿桁身旁,脸上表情又怔又喜。
因为生日临近年尾的缘故,令初从记事开始,每一次的生日都有着过年的喧闹和喜庆,每个吃完蛋糕的晚上,夜空总会绽放起灿烂的烟花。
每每那个时候,她的身边都有外婆和妈妈陪着。
与其说令初喜欢烟花,不如说,烟花承载着她幼时所有幸福美好的回忆。
她从来不奢望太多,只想和外婆、妈妈永远在一起,她只想和她们普普通通地幸福过一辈子。
可是,越是普通的愿望,就越难实现。
命运永远那么残忍。
在外婆和妈妈相继去世的这几年里,令初一个人生活,幸好有关萦心一家的陪伴,她不至于在生日这天这样孤单。
不过今天,她怎么都没想到,在生日结束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会有人发觉她的小心思,特意开车绕路,带她来这里看烟花。
令初不由自主地陷入失神,砰跳着的心脏就跟烟花绽放的频率一样,震彻耳膜。
她知道这场城市烟花并不是为她所绽放,可这一刻的她,竟有一种全世界只剩她和傅聿桁的错觉。
而眼前这场烟花,也仅仅只属于他们两。
令初悄然转移目光,身旁安静站立的男人,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侧影。
流光掠过他侧脸,他分明的脸部轮廓在这片火花中忽明又忽暗。
不知是不是江边海风的缘故,令初望着傅聿桁的脸,眼眶和鼻尖不经意的一阵发涩。
非常莫名。
在傅聿桁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之前,她及时回眸,按压下自己晃荡且无解的心绪。
傅聿桁不着痕迹地侧眸看了一眼令初,因她刚才偷看的动作而微微翘唇,之后重新面向前方,未有言语。
山顶树影重重,江风和烟火声响共同落在耳畔,似静也不静。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身影似乎要被前方这盛大壮阔的流光所覆盖。
过了一小会,此起彼伏的烟花渐渐小了一些,好似有短暂停歇的趋势,令初这才平稳好心情,向傅聿桁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傅聿桁没想到令初会问这个,侧头看向她:“我知道这里难道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不是的,就是……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嘛。”
“我只是长期在国外,并没有一直没回国。”
“……”令初眨巴眨眼,心内有好奇,但又不敢多问。
傅聿桁倒是主动说:“在国外的这些年里,爷爷的生忌和死忌,我都会回来祭拜,外人不知情而已。”
令初有所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只听舒家说傅聿桁自小跟随父亲出国、定居国外,她就以为他没怎么回来。
“这个地方,是小时候,我爷爷带我来的。”
傅聿桁看向前方,声音沉缓,好像并没对令初设防,甚至还对她剖开一部分只属于自己的内心回忆。
但他就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令初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心神的恍惚全在她发怔的透亮眼眸里。
傅聿桁的视线再次落到令初脸上,刚才所有的隐秘情绪都已不见痕迹。他沉黑的双眸先是扫过她此刻单薄的衣着,随后抬手解开西服的纽扣。
当西服不打招呼地覆到令初肩上,令初一时错愣,肩膀很细微的颤动。
晚上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只穿了一件卫衣的令初并没感觉到冷,直到她披上傅聿桁的西服。
后知后觉的冷意袭来,又立刻被西服所携带的暖意驱散。
傅聿桁遗留在西服上的体温和他强势的沉冷气息一起袭卷包裹住她的上半身,让她的心跳再次失控。
同时间,原本暂时停缓的烟花在这时候忽然再次腾空而起,夜空继续绽开光芒,温柔夜色被揉碎成闪烁星光。
令初望着傅聿桁,眸底窸窣闪烁着烟火的晃影,耳边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时间还早,等结束再回去。”傅聿桁与她对视着,说道。
令初意识到傅聿桁是指等烟花结束,眼睛不自觉看向他只着了一件衬衣的的身体,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对他说:“现在就回去吧。”
傅聿桁稍显意外:“确定?”
令初点点头:“嗯。这里太冷了。”
“冷的话,车里还有衣服。”
“……不了,还是回去吧。”
令初说着就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她其实还想再看一会儿,可是她不敢贪恋。
不属于她的东西,拥有越久就越容易贪心。
令初打开车门坐进车内的时候,悄悄捂了一下自己的心脏,试图驱赶那些弥漫而来晦涩和不甘。
听到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她立即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并顺便将身上的西服取下,折叠整齐放到中控台。
傅聿桁站在车门边,眼睛先瞥了一眼被令初放回来的西服外套,随后才坐进车内。
回程路上,两人没有交谈。
车内寂静,路程稍远,令初一开始还能努力专注地看车外的风景,慢慢的,她的眼皮开始泛沉。
今天她从早到晚都没闲着,先是去商场购买礼物,再去关萦心家,一直到晚上,陪傅聿桁吃了一顿晚餐,在临江的山顶看了烟花吹了冷风,此刻她的精力差不多已经被耗尽。
车子向前平稳匀速地行驶,车内的令初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靠着副驾椅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最后停车,她都没醒。
车在别墅前面停了许久,深夜的沉寂从四面八方涌来,深深包裹着车内两人。
傅聿桁没有第一时间叫醒令初,也没下车,而是熄灭车内所有灯光,借着虚黑的夜色,沉静注视着睡着的人。
她睡得很安静。
就像每晚睡在他身旁一样。
明明最该有戒心的时刻,她却偏偏像个天真的小孩,睡得又深又静。
夜色总会撕去惯常展露在人前的一面,诸如稳重、绅士、进退有度,只要他愿意收起,就能收起。然后,隐藏在暗眸底下的侵略感,随着他的凝视,一点一点加深。
他的眸光从她细长的眉毛逐步移到她闭着的眼,从卷翘的眼睫到小巧的鼻子,最后是泛着淡淡樱粉的唇-瓣。
她睡得实在是太安静,静到让他觉得,趁虚而入是一种罪恶。
他自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自身的教养,不允许他这样做。
傅聿桁察觉到自己的胸腔已经涌动起难以克制的潮涌,这种熟悉的感觉,在最近两日来得频繁,攻击着他的防线,让他不得不绷紧神经,艰难按捺。
他知道这是上瘾的后果。
或许新婚那晚就该忍耐。
当自己主动放弃防线,后续而来的瘾念就会钻进骨头,肆意流窜,不会再想利用药物缓解。
甚至于,即便用上药物,都无法完全缓解他心底真正的欲-望。
傅聿桁的喉结重重滚动一番,在还能压抑住心底瘾欲的时候,强迫自己从令初脸上收回视线。
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接着伸手,按下副驾安全带的按扣。
睡着的人,没有了安全带的桎梏,身体立刻软绵绵地向中控倾倒。
傅聿桁略一抬手,扶住她的头,微微侧身过来,将她胸-前的安全带扯出来。
女孩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又软又痒地拂过皮肤,好像再近一点,她柔软的唇就能碰上他凸出的喉结。
傅聿桁为令初松完安全带,垂下眼皮瞧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一片柔和松弛,眼睫静静阖着,整张小脸温顺又娇软。
他似乎能闻到她甜甜的发香,与她溢出鼻尖的匀净气息一起,拨动他的心弦,挑战他绷紧的防线。
傅聿桁暗着眸,绷着喉结,将令初推回到副驾靠背,收回手解开发紧的衬衣领口,略微分开双腿调整坐姿,借此缓解心内的潮热。
但是翻涌的情潮已经开始在骨血里碰撞,膨胀,汹涌又难耐。
他闭了闭眼,下一秒——
重心倾斜,长臂越过中控,手指抚住令初的后颈强势将她带向自己这边那一瞬间,顺势攫住她的唇。
温热呼吸交缠,傅聿桁如愿吻到令初,终于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却又在这一刻开始渴望更多。
很想就此进攻侵略,卷走她所有的呼吸,就像那一晚一样,看着她无力抗拒,一双透彻的眼睛盈满水光,失神又漂亮。
傅聿桁强压住即将失控的心潮,略微分开紧贴的唇,指骨缓然箍紧令初的后颈,暗到发光的黑眸如那晚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一寸一寸地忖度着。
之后他偏头,薄唇贴至她耳边。
“现在睁开眼睛,还来得及。”
他的嗓音偏低,充满暗欲。
忍耐确实是仁慈的必修课,这两天他已经足够仁慈,现在他快到崩断的边缘。
他用岌岌可危的控制力,贴着她耳朵问:“需要我叫醒你吗?”
在最后一点的好心要落到即将说出口的名字时,男人压着欲动的眸光,重新正视怀里的人,鼻尖似碰非碰,呼吸缠绕。
“或许应该早点问你,我需要怎么喊你的名字,是要叫你舒莞月,还是……”
他的眼睛盯过她微张的唇,最后盯向她的脸。
“令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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