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完结
沈半溪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上回荡,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亦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燕无寐坐在龙椅上,左右看了看,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他目光越过几案,落在沈半溪身上, “上来。”
沈半溪沿着陛阶缓步走上去,燕无寐拉着他的手一同坐下。
“如果真的有天命, 我愿与你同享。”燕无寐认真的看着他。
沈半溪亦看着他, 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谨遵陛下圣谕。”
燕无寐被这称谓叫的一激灵,看着沈半溪眯眼坏笑的模样, 耳根忍不住的开始泛红。
沈半溪见他被叫的窘迫, 更加变本加厉,对着燕无寐的耳朵吹起, 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陛下。
燕无寐伸手要来捂他的嘴, 沈半溪狡猾的躲闪,燕无寐的手追过去,他顺势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沈半溪半推半就,两个人就在龙椅上闹作一团,殿内回荡着两人低低的笑闹声。
闹够了, 两个人并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扣着搭在燕无寐的膝头。殿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把满室的雕梁画栋都染成沉沉的墨蓝,只有窗棂处漏进一线暮云烧尽后的绛紫。
沈半溪微微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燕无寐叹了口气,“在想如何共治这天下, 南方有几个郡县还未平定,待平定后又该如何守这江山,还有……我的名字,如今我的身份已经被天下人知晓,我要换回原来名字,要给我的父亲,我的兄长,给他们原本属于他们的名分。”
“商明枭。”沈半溪忽然唤了一声。
燕无寐猛地转头看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尾音拖得很长。燕无寐好像被这三个字击中了什么地方。
“商明枭。”沈半溪又叫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在念一句失传已久的碑文,一字一字地把它从尘封的角落里拾起来,重新擦亮。
“我在。”燕无寐闭上眼又睁开,胸膛起伏了一下。
“你总会习惯的,因为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你的名字,你父亲的遗志,还有这大好河山。”沈半溪笑着道。
“对。”燕无寐颔首,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我们去见过父亲和母亲吧。”
沈半溪闻言眸光闪动两下,“好。”
夜色寂静,忠烈祠里像从前一般燃着无数的长明灯,烛火辉煌,将满壁的牌位照的明明灭灭。
两个人踩过石板路上薄薄的积雪,脚步轻的像是怕惊扰左邻右舍,祠门半掩着,守祠的老吏早已歇下,听见动静披出来,见来人是即将登基的新皇和大名鼎鼎的沈君,连忙要跪拜行礼。
燕无寐把手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对方退下,这才让那老吏免了弯腰。
殿内的香烛气息沉沉的压着,镇北王商敕的牌位居于正中,左侧紧挨着的是夫人崔妙姝,再往左是长子商明渊,沈平的名字挨着商敕列在右首,与其他殉难的将士们排在一处。
两人取了香来,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双膝跪在团蒲上,对着牌位上的众人拜了三拜。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这是燕无寐第一次在牌位前尊称父母。
他顿了顿,“今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沈半溪侧头看他,灯火映在燕无寐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眉眼间有释然,也有一种沉重被卸下之后的疲惫。
“还有一件事。”燕无寐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帛书,展开来,上面是他亲手所书的几行字。他将帛书在香炉上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是他亲手写的正名疏,昭告天地祖先,他原姓商氏,名明霄,为镇北王商敕之嫡子,承其遗志,继其事业。
青烟散尽,燕无寐重新叩首。
沈半溪豁然道:“原来你原本的字是‘霄’。”
燕无寐解释道:“是霄,我阿母给我取的乳名是阿枭,我兄长是渊,阿母给他取的乳名阿鸢,从前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改名换姓,如今身份大白于天下,怎么叫都可。”
沈半溪看着自己父亲的牌位,“可惜我娘不在这里,我娘受乱世颠簸,尸骨早已不知埋在何处了,但我相信我爹娘如今一定团聚在一处。”
燕无寐看着他,牵起他的手,在沈平面前发誓,“爹,我今日来除了祭拜,还是想请您们做个见证,我要沈半溪做我的结发之人。”
沈半溪对着镇北王夫妇的牌位跟着道,“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枭的,他现在日日都能在我身边睡的安稳。”
沈半溪说罢,又对自己父亲的牌位道:“爹,阿枭他对我很好,我从前体弱多病,是他将我养的如今这般健康安乐,我不会遇到比他再好的人了,即使有再好的人,我也只爱他。”
两人面对着面,相视一笑,沈半溪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各自取一缕头发,他把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红绳交缠,打了一个结,燕无寐与他十指相扣,将缠绕的头发嵌在彼此掌中,“我们今日结发,无论生死,无论贵贱,永不相负。”
两个人朝着父母一拜,转身对着漫天的大雪一拜,最后面对着面第三拜,人间的礼便成了。
燕无寐笑着对镇北王夫妇二人道:“今日儿子成了家,往后便不是孤身一人,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沈半溪紧握着他的手,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登基大典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国号为熙。
礼部呈上来的仪注,被沈半溪翻来覆去改了三遍,从卤簿仪仗到祭天祝文,从衮冕形制到百官位次,无一不亲自过目。燕无寐看他一连数日熬到深夜,灯下握笔,眉心微蹙,便走过去抽走他手中的简牍,说:“礼部拟的已经很周详了。”
沈半溪摇头:“周详是周详,可你这即位和旁人不同。你是以镇北王嫡子身份承继大统,不是从宗氏手里夺来的。祭天祝文里,得把这一层写明白,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后世说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燕无寐便不再拦他,只把汤婆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又去厨房亲自盯着防风熬了一盅参汤端来。
登基那日,天色晴好。
未央宫前殿九重陛阶铺满红毡,太常寺的乐工奏起黄钟大吕,声震云霄。燕无寐着十二旒冕、玄衣纁裳,在百官拥簇下登阶。
走到陛阶中段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群臣,落在文官首位立着的那道身影上。
沈半溪今日着绛色朝服,腰系金带,与百官一般无二。他察觉到燕无寐的目光,微微抬眸,与对方隔着一整条陛阶对视。
燕无寐向他伸出手。
满朝哗然。礼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一旁的太常卿悄悄扯住了袖子。燕无寐不说话,只是伸着手,目光沉静而笃定。
沈半溪在原地站了一息。他自然知道燕无寐的意思,也自然知道此举在礼法上绝无先例。可燕无寐的手伸过来了,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光明正大。
沈半溪迈步出列。
从文官首位到陛阶之下,不过十余步。每走一步,两侧百官的窃窃私语便轻一分,走到燕无寐面前时,殿前广场已静得能听见风声。
燕无寐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暖干燥。
“上来。”他说。
沈半溪随他踏上陛阶,从第二级开始,两人并肩拾级而上。十二旒冕的珠玉轻响,与沈半溪腰间玉佩相碰的脆声混在一处,在肃穆的礼乐中格外清晰。走到最高处,燕无寐转过身,面朝阶下黑压压的群臣,沈半溪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朕承天命,嗣守大统。惟以安民为本,以息兵为务,与天下更始。”
声音沉而不厉,穿过殿前广场,落入每个人耳中。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沈半溪站在燕无寐身侧,他看着阶下伏地的百官方阵,心底涌上来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庐陵郡的牧苑里喂马,想起在陈翼身边日日谋算的日子,想起前世与燕无寐第一次在战场对峙时自己烧了他粮草的嚣张,也想起那一夜在洛阳行宫,燕无寐伏在他肩头无声落泪的重量。这些记忆潮水一般涌来又退去,最终落在此刻——他站在新帝身侧,百官向他跪拜,而新帝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礼毕,百官依次退下。
沈半溪正要走下壁阶,燕无寐的手微微收紧。
“沈尚书。”他开口,语气四平八稳,公事公办的模样,“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沈卿曾任尚书令,熟谙台阁事务,即日起升任大司马,录尚书事,总领朝政。另,赐爵洛阳侯。”
“沈大司马。”
“洛阳侯。”
沈半溪也难得体会到燕无寐被自己叫皇上时的窘迫了,有种两人各自套上一层壳子,装不熟的感觉。
沈半溪反手拧了一把他的腰。
燕无寐登基后第一次正式临朝议政,新帝与新任大司马并肩坐在御座上听政的模样,让不少老臣暗自咂舌。
沈半溪坐在御座右侧新设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张半旧的漆木书案,礼部原本要为他新制一张金丝楠木的,被他拦下了,说不必铺张浪费。
大殿内禀报关于南方的捷报。李冕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交州、九真、日南三郡虽地势险远,却并非铁板一块。当地豪族各据一方,彼此攻讦,见朝廷大军压境,有的开城归附,有的负隅顽抗。李冕用兵果决,不降者破城,降者安抚,恩威并施,不过两月,三郡皆定。
燕无寐着手赏赐,并令李冕暂守南疆。
陆湎那日在京郊被周寅寻到,周寅破口大骂,“你这祸害果真没死!”
后来回到长安,陆湎跟众人解释一番,他喝完毒酒醒来后就到京郊了,那的人不允许他踏出别院半步,本以为要一生一世被囚禁在哪,没想到燕无寐就打进长安了。
陆湎死过一次,看人看事都通透了许多,于是想要辞官回洛阳老家,几人轮番劝慰才把他留下,陆湎暂任御史大夫,兼兰台令史,掌理书奏。
周寅一统长安禁卫军,曾经瞧不起他的世家子如今一个个上赶着巴结他,但都被他踹了回去。
初掌天下,燕无寐和沈半溪亦是忙的焦头烂额,白日在群臣面前装威严,夜里处理堆叠如山的奏疏,毕竟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有时熬到深夜,燕无寐还不休息,沈半溪便行使自己身为人臣的权力,劝谏,劝着劝着就给劝到榻上,转而被迫行使其他权力了。
两人在榻上亲昵到半夜,洗漱一番,坐在窗檐下赏月,沈半溪靠在燕无寐怀里,微风拂过,仿佛闻到了阵阵花香。
“我好像闻到了芍药的味道。”
燕无寐笑着摇摇头,“芍药在这个季节可不容易开花。”
“谁说的,我记得在某个春天我便送了你一支芍药。”沈半溪忆起前尘往事,那时他爱慕阿枭却不敢表面心意,误打误撞下竟让一支芍药戳破了他未敢言明之事。
燕无寐有些困倦,但仍一下子便想起了那支芍药,“想来,确实妙不可言……”
他在记忆里描摹那年的旧事和那支早已枯萎的芍药,渐渐睡去。
沈半溪全然未觉,自顾自的说话,“我们也试试在春天种芍药,说不定会开花呢,如果不开花,那就等秋日,说起春日……”
沈半溪略微一转头,这才发现眼前的人已陷入熟睡,他笑了笑,轻吻了对方的额头。
等他醒来,就又是春天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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