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软肋
燕无寐朝他伸出手,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如果一定要把手交给对方,那他想干净些, 用一只不带鲜血的手。
燕无寐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俯身拦腰将人捞上马背。
“真狼狈啊。”燕无寐在他耳边道。
沈半溪猜他多半是想嘲笑他, 可燕无寐的声音是沙哑的,语调是沉着的, 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不知燕无寐因何晃神, 倒是沈半溪眼疾手快,反扣住他手中的马槊,燕无寐的手仍把着长槊他顺着沈半溪的力道一挥, 挡开了敌军的袭击。
“真大意啊。”沈半溪回敬道。
两人同握一件兵器, 沈半溪身上的血污难免粘上燕无寐,但对方哼笑一声, 眉目便立转肃穆之色, 心思投入战场,沈半溪提醒他“后面”,燕无寐抡转马槊将人一击毙命,两人配合着突出重围,陈老将军带来的援军也在燕无寐率领的黑虎卫的铁蹄下死伤惨重。
暴雨初歇,天空是一片淡青灰与浅蓝的交织, 沈半溪感觉周身滚烫,他闭上眼睛,卸了力气大半的身子倚着燕无寐的胸膛,带血的指尖还松松扣着马槊的槊杆, 与燕无寐的手不自觉交叠,血污晕成一片, 分不清是谁的。
燕无寐感受到身前这人没了力气,他沉了眉,挺了挺胸怀让他靠的更实在些。
沈半溪发热昏了过去,就这么大意的将自己全然交付给敌人,若是旁人他宁肯咬烂自己舌头一块肉也不肯昏过去,但对上燕无寐,他设防警惕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土崩瓦解,昏沉最后一刻竟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大概是因为自己就算死在此刻,出于道义,燕无寐也不会让他曝尸荒野吧。
睡着的沈半溪不再是坚韧的磐石,像一弯明月,或一枚白玉,干净纯粹,忍不住令人心生怜惜与喜爱。
沈半溪昏昏沉沉的,做了好多梦,梦见许多故人,也梦见因战火而流离的百姓,梦中到处是鲜血还有散不开的云雾,时而还有大雨将他浇个透彻,梦中的雨下湿进眼眶中。
他紧闭的眼尾滑落一滴眼泪,燕无寐鬼使神差的伸手为他摸去。
这眼泪故技重施,重重砸在燕无寐的心口,足以让他心甘情愿,一步步弥足深陷,浑然不觉。
沈半溪浮浮沉沉仿若波涛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深陷旋涡,冷沉着下坠。
下坠的尽头,并非预想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恍惚间,他竟幸运地落进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那暖意顺着衣料漫进骨血,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与荒芜。
沈半溪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抹梦中才有的坚实与温暖,像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借着那点支撑,拼尽全力挣脱了溺水的窒息感,一点点浮出水面,意识回笼,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身前,是燕无寐。
沈半溪面如冷玉,却眼似秋波,饶是无情也动人。
燕无寐清醒着任凭自己深陷入那眼波横,他觉得自己尚有抽身的余地,他用药匙搅弄了几下墨色的药汁,舀起一勺凑近沈半溪的唇畔,沈半溪轻抿药汁,“沈先生若知有今日,还不如早就跟我弃暗投明,这样还能少吃些苦头。”
沈半溪低头扫了眼自身,身上的伤口已被细心处理妥当,先前的灼痛感早已消散无踪,就连贴身衣物,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料子。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在燕无寐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探究。
燕无寐被看的喉头一紧道:“都是男人,换个衣裳而已,你有的我都有,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沈半溪挑眉,略微一点头,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该你了。”
他看向燕无寐的肩膀处,燕无寐愣了瞬,竟真的坐了下来。
一旁还搁着未用完的伤药,沈半溪用烈酒为他拭伤,再撒上药用纱布裹上,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一样。
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指腹难免触碰到燕无寐温热的肌肤,沈半溪清晰地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微微绷紧,心跳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搏动。
“疼吗?”沈半溪的眼睛闪动着烛火,眼底的清冷也柔和了几分。
燕无寐一愣,略微摇了摇头,手掌突然扣住沈半溪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沈半溪微微挣了挣,没能挣开,语气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调侃道:“都是男人,互相处理伤口罢了,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燕无寐喉头滚动低笑出声,突然间转了话锋,道:“你成亲了吗?”
沈半溪双目微睁,他脱开手不置可否,只听燕无寐接着道:“我以为你对你的妻子也是这般温柔。”
沈半溪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没有妻子。”
“那妾呢?”燕无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也……”沈半溪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顿住,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觉得呢?”
燕无寐的眸光骤然变得锋利,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沉声道:“不重要。”
沈半溪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曾说过,将军的这双眼睛是弱点,因为你想要什么,我一看便知了。”
“既然看穿了,那你给是不给?”燕无寐略微欺身,带着一点压迫却又保持着分寸。
沈半溪僵了片刻,缓缓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淡漠:“我乏了,将军请回吧。”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刚刚升温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燕无寐摩挲着指尖,他用指腹拂去的那滴眼泪的余温早已褪去,他沉默片刻,终是站起身,退出了营帐。
主帐内,燕无寐有些落败的望着案头的烛火,他不知怎的,过去一年有余,沈半溪的面容总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连片刻的安宁都不肯给予。
医师在这时进入主帐,他奉命为沈半溪诊脉,此刻便来向燕无寐汇报沈半溪的身体近况,那医师面色凝重的摇摇头,直说自己治不了。
“什么意思?”燕无寐拧着眉追问道,“什么叫治不了?”
那医师结结巴巴的,只说看脉象像是因中毒而五脏衰竭,他自认才疏学浅,连连告饶。
中毒?燕无寐眉峰骤聚。
燕无寐让他退下,转而唤重影前来,他命重影去查在此之前沈半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来回在帐中踱步,红蜡几欲燃尽,帐内只余微弱的光。
重影回来了,他一一禀报了过去一年多吴地发生的事情,沈半溪中毒已深五内俱损,险些没了性命,虽捡回一条命但却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消息入耳的刹那,燕无寐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重重捶下一拳,脑中一片轰然,乱麻似的缠得他发蒙,最终沙哑着声音道:“辛苦你了,退下吧。”
重影看着燕无寐的脸色,不敢再多言,他后撤着步子迅速离开。
这时燕无寐垂下头才发现手中的未刻完的竹简早已成了两半。
脑海中骤然闪过这个念头,燕无寐浑身一僵。是他,当初安插如风在庐陵王身边做眼线,是他,命如风暗中挑拨王府内的安宁,只为牵制庐陵王的势力。可自从陈翼上位后,如风便断了与京师的所有来往,至此,棋子渐渐失控。
燕无寐的眼底闪过难以名状的痛苦,这是他自己不能察觉的情感外溢。
夜色在他的失神中缓缓褪去,帐外的暗影渐渐变得稀薄,先是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而后慢慢晕开浅白,一点点驱散了帐内的昏暗。红蜡终究燃尽了最后一寸,彻底没了光亮,燕无寐枯坐到了天明。
*
燕无寐不急着回京,他暂时驻守此处,向睿帝上达地方情况,请求在新任的州牧抵达前暂且留守,救治时疫。
几道军令接连传出,东西两门即刻被重兵封锁,城门处的兵丁身着玄甲、执矛而立,唯有北门留作通道,专供运载良药、粮草的车马通行,每一辆车都要经过三次查验,连车夫都需核对身份确认无疫症方可放行。
燕无寐亲自踏勘,将城内空闲的社稷坛、几座古寺及无人居住的空宅尽数征用,改作临时疫坊。他还命人快马加鞭的请了临地的医师,悬赏那些懂药理和看护的人。被征召的医师们往来奔波,为病患诊脉、施针、熬药,药罐堆叠如山。
最棘手的莫过于染病者的衣物与死去病患的尸体,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时疫扩散。燕无寐当机立断,命人在城外荒郊设下焚烧场。
历经两月,时疫终于被平定。
燕无寐靠在木桩子上抬头仰月,他额间缀汗,颧骨还带着几分薄灰,时疫被平定后,也就要到了回京的日子,他思来想去,究竟要拿沈半溪如何是好?
沈半溪不知在月夜下盯着燕无寐的背影看了多久,这两个月来,他也想为庐陵的百姓出一份力,可总被燕无寐以各种借口请回营中。
而燕无寐本人的亲力亲为沈半溪都看在眼里。
他缓步上前,无视燕无寐讶异的眼神,抽出袖中丝帕擦去燕无寐面颊上的狼狈。
这番我行我素的行径,燕无寐说不上是被无意撩拨的恼怒还是急于求证的迫切,他一把攫住沈半溪的手,他眸光深沉似冷潭,就要把沈半溪整个覆没。
不是拒绝了我吗?不是对我毫无心意?为何当初留下那封告知内鬼的书信?为何在打仗时与我亲密无间的退敌,放任自己晕沉在我怀里?又为何在今天用这种缱绻的目光看着我?一时间,方寸大乱。
沈半溪道:“谢谢你救治庐陵的百姓。”
一瞬间,他猛然清醒,松开沈半溪的手腕,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
沈半溪知道陈钟近况不好,想见他最后一面。
屋内染着烛火,却驱不散陈钟眼底的灰败,陈翼死了,他知道,不久后自己也要离开人世。
不知道地底下如风有没有等等自己,他害他至此又因他而死,他们之间欠来欠去,如今不知道是谁对不起谁更多一点。
当年如风是常伴他身侧的门客,二人举杯痛饮,畅谈古今诗赋,陈钟从不因如风身世卑贱而看轻他,反而将其视作知己好友,可后来如风越来越剑走偏锋,陈钟拉不住他,如风将庐陵王府搅弄的不得安宁。
沈半溪设局反害如风,陈钟替他挡下了罪责,入了牢狱,陈翼就趁此机会废了他的双腿。
“你来做什么?”陈钟咳了几声道。
沈半溪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如风是大睿派来的奸细?当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你兄弟二人。”
陈钟平静道:“我知道,他后来跪在我面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只听陈钟对他长叹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把陈翼当弟弟看的,什么世子之位,什么权力我根本不在乎,如风他瞒着我对你们下手,我那时很抱歉,但幸好你救了我弟弟,可我没想到他那么恨我。”
“渐渐地我也开始恨他,可也没想过要杀他,直到后来他杀了如风,我只有如风了……我只有如风了!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丝希望也要从我身边夺走!”陈钟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漫溢。
沈半溪听他发泄完,又看着他逐渐平静成一潭死水。
陈钟死后,沈半溪好好安葬了远山,将远山的长刀葬进坟墓。在沈半溪被陈翼关在一墙之内的那些日子,他对生死看得通透淡然,人终有一死。任你生前是封侯拜相,还是家财万贯,到底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宿命,尘归尘,土归土,无半分差别。
可如今,仿佛瘫痪的人有了知觉,无牵无挂的人有了执念,他突然就生出几分对死亡的恐惧。
沈半溪心乱如麻,而燕无寐亦是切切实实亲历了一次,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王都尉在主帐内向他禀报军情。
待王都尉唾沫横飞地说完,燕无寐强压下心头的烦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可就在王都尉转身要掀帐帘时,他又鬼使神差地将人叫住,他犹豫好一会,张口又闭口,最终王都尉忍不住叫了声“将军”,燕无寐才回过神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无心害人,但那人却被你间接所害,你该怎么办?”
说罢他“啧”了一声,狐疑的看了王都尉一眼,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算了……”
王都尉看他对自己满脸不信任,反倒来了劲,立马转过身,拍着胸脯上前,“什么算了,将军这话就问对人了!对不住又如何?这世上人这么多,怎可能人人都对得住!重点是您对不住的是谁,那人是哭是闹,还是跟您翻脸?他还敢跟您翻脸?”
王都尉压根不信,有人敢同燕无寐撕破脸面。要知道这位乃是天子外甥,大睿战神,十八岁就被陛下亲自册封的武威侯。
燕无寐双手抱在胸前,眉峰轻挑道:“我若是将人欺负哭了呢?”
王都尉闻言,当即睁大了眼睛,满脸茫然,“欺负哭了?是何人被将军惹哭了?莫不是那些被咱们俘虏的敌军?若是他们哭爹喊娘、哭天抢地的,属下直接上去踹他们一脚!再用鞭子啪啪抽上一顿,保准收拾的服服帖帖!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好哭的。”
燕无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这么管理军中俘虏的……我大睿军法有令,严禁虐待俘虏。”
王都尉觉得自己被燕无寐下套了,他怒的眉毛竖起一瞬,但一想到这位的身份,又转而赔上笑脸,表情堪称精彩。
“将军,我跟您说笑呢……”
“怎么,你的朋友父母妻儿在你面前哭,你也要把他踹晕吗?”
王都尉“哦”的一声表示明白了,“回将军,那要看是谁了,是兄弟还是家人,如果是兄弟……那便好生劝慰,如果是家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阿父阿母在我面前哭那是做子女的不孝,只要顺应长辈的话应当就无事了,如果是我夫人,那就很难办了……”
“夫人又待如何?”
王都尉挠了挠脸,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会把自己的月钱都拿出来,买些夫人爱吃的点心、喜欢的珠钗,哄着她开心。”
燕无寐眉峰紧蹙,追问一句:“没了?”
“……”王都尉被问得一噎,愣了足足片刻,脸瞬间憋得通红,梗着脖子道,“将军何必拐弯抹角地试探属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打仗前,我脸上这道抓痕,就是家妻抓的!怎么了?我提前躲进军营,也是因为被夫人赶出了家门,没地方去!又如何?可这事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营里其他兄弟都忘了,怎么就您还揪着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燕无寐挑眉道:“还有这么回事?”
他俨然没料到他和王都尉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也能钓出这么一段故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王都尉竟会如此惧内。
朝中亦有不少大臣惧怕自己的妻子,惧内已经成了大睿不成文的风尚了。
燕无寐决定不再捉弄他了,他清了清嗓音道:“王都尉,我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是经,你也不必事事向我汇报。此次打了胜仗,我会奏请皇上,重重赏赐你……还有你的夫人,多赏些珠钗绸缎,你夫人的气,想来也就消了。”
王都尉听了这话脸变得通红,他愤愤转身出了营帐,而营帐外听墙角的士兵发出震天大笑,紧随着便是王都尉怒骂的声音。
第19章 遁形
时疫平定后, 庐陵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军营里的氛围也松快了许多,唯有燕无寐, 依旧常常对着沈半溪的营帐方向出神。
皇帝命他归京的急诏已到,扬州刺史依然上任, 战犯名单一应押送回京,里面定然有沈半溪的名字, 燕无寐岂能不知, 回京的战俘要么绝无生路,要么受尽屈辱。
这些日子,沈半溪身子渐愈, 偶尔会在营中走动, 撞见燕无寐时,他面上一片淡漠, 两人依旧是客气疏离。
燕无寐知晓沈半溪毒深难愈是因为自己的一步错棋, 便更无法只以敌将俘虏待他。
燕无寐寻了个由头,以 “体察民情” 为由,邀沈半溪同往城中一逛。
沈半溪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一来,他本是庐陵旧人,理当看看故土重归安宁的模样。二来, 这些日子燕无寐为平定疫疾、安抚百姓亲力亲为,他皆看在眼里。
于是这晴光正好,惠风和畅,两人一身常服, 一前一后走出军营,身后只跟着重影一人。
燕无寐忽的想起那王都尉昨日的胡言乱语, 他其实并没有把王都尉哄人的妙招当真,可今日与沈半溪逛铺时,却鬼使神差地一一照做了。
二人身后还跟着重影,古玩铺、扇子铺、布庄以及书肆,沈半溪只要多看一眼那东西就会立刻被燕无寐买下来。
一条街下来,重影手中已是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燕无寐回身冲他笑道:“辛苦你了。”
重影赶忙摇摇头道:“不辛苦!”反正每次燕无寐让他做事都会给额外的赏赐,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盼着能早点退下,不打扰二位主子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三人又来到一家脂粉店,燕无寐刚要跨进去,沈半溪便立刻扯住他的衣角道:“又不是女儿家,进什么脂粉铺子?”
燕无寐觉得买的差不多了,闻言对重影摆摆手示意其可以退下了,重影如蒙大赦,拎着满手的东西快步退开。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沈半溪松开燕无寐衣角,两人边走边谈,燕无寐买的那些东西,有他多看一眼的书册,也有他无意间驻足的玉簪。
“给你买的。”燕无寐道。
沈半溪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率吓的一怔,对方隐晦,他便迂回,将两人之间那点逾矩的心思轻轻掩去,不必闹到难堪,可对方这般直白坦荡,沈半溪理智上要绝了他的心思,可伤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
燕无寐道:“如风是我安插的奸细,你如今一身伤病,是我对不住你。”
这么一瞬间,他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近乎荒唐的企盼。他盼沈半溪恼他、怨他、甚至趁势要挟于他。
只要他开口,无论所求何物,他燕无寐,都愿以一生一世相护,绝不推辞。
沈半溪顿了顿脚步,无端失了神,半晌才轻轻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稍一沉默,随即抬眼,朝燕无寐安抚一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清明通透:“你怎会这般想?若要按照你这种方式追本溯源,那我今日走到这般境地,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无关。”
“这世间的荒唐事,真真假假,错错对对,何必计较的这么深。”沈半溪慨然一笑。
燕无寐忍不住追问道:“你当初为何要留下那封信?你怕我死在京兆吗?”
沈半溪道:“你不能死,边疆的百姓不能为皇帝的愚蠢买单。”
听了这话,燕无寐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二人行至溪畔僻静之处,远处行人三两结伴,临水漫步。
抬眸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风过林梢,碧树轻摇,灿然叶片簌簌飘落,如金雨盘旋坠地。
漫天叶影里,沈半溪微微仰头,任暖阳轻覆眉眼,静静呼吸着草木新叶与泥土清润的气息。
燕无寐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早已,再无抽身的余地。
远处忽然飘来悠扬笛音,与琴声遥遥相和。沈半溪循声缓缓转头,眉眼间尚凝着未散的柔和,却在转头刹那,恰好撞进燕无寐深深望来的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硬肃杀,只有沉敛至极、藏之未宣的专注。
四目相对一瞬,周遭琴声、风声、人语,尽数化作虚渺背景,天地间只剩下二人之间,避无可避、悄然升温的情愫。
燕无寐自知目光逾矩,强自克制地移开视线,望向水面浮光跃金。
沈半溪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轻声开口,字句轻淡,却如石投心湖:“我若真是断袖,定然会爱慕将军。”
他调侃道:“不如我下辈子生成个女儿家,你早日找到我,我便以身相许。”
燕无寐并没有被这调侃打趣到,他反而沉了脸,“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
沈半溪无意与他陷入僵局,于是跑到远处折下一条柳枝,走至溪边将柳枝打湿,燕无寐就跟在他身后,沈半溪一回头,将柳条点向对方的头身。
“柳枝沾露,祛除不祥。”
沈半溪又不知从哪里摘得一枝芍药,他目光轻晃:“你知道芍药的寓意吗?”
燕无寐茫然的摇了摇头。
沈半溪笑了笑,顺势将芍药递给他:“彰显友谊之物。”
只听沈半溪解释道:“以前这条溪边会有文人临溪设宴,有曲水浮枣、曲水流觞等乐事,上游的酒杯会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一饮而尽并赋诗一首,大家也会互赠兰草花朵以显示友谊。”
燕无寐来不及多想他正要伸手接过,可沈半溪却突然瑟缩犹豫起来,“算了,这野芍少了打理,倒有些清苦气,比不得从前王府里精心培育的花种。”
燕无寐在他丢掉前手快一步抽走,“既要决定送人,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燕无寐抽出怀中的手帕将花朵包好再藏入怀中。
夜幕悄然而至,街市的晚上比白天要更热闹。
两人漫步其中,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此刻他们的两颗心,有分寸不逾矩。
沈半溪凝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忽的有些落寞伤神。
人潮汹涌,不知是推搡还是脚步的相撞,沈半溪猛的踉跄扑倒,燕无寐极为敏锐,眼疾手快的捏住人的小臂,将其扶稳。
沈半溪的双目流露着无措与无辜,“人太多了。”
燕无寐看着如织的人流,他来不及思考便牵起沈半溪的手,匆忙顺流向前,于是全然未觉身后人,得逞后轻扬起的温柔笑意。
两人的心,跳的都很厉害,相握的双手却遗憾的不能传达这如鼓的心跳,否则这二人的心事将无处遁形。
前面的路人群不再拥挤反倒松散了些,燕无寐犹豫着要不要松开,可松懈之际,却突然手心一紧。
沈半溪反握住了他,这是唯一一次,就让他贪心这最后一次,沈半溪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啪”的一声,便将周遭的喧闹压了几分。那说书先生身前,摆着不计其数的芍药花,粉白、嫣红、浅紫,开得热烈动人,与满街的红灯笼相映,煞是好看。
燕无寐看着那芍药花,忽然想起怀中藏着的那枝,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走上前去。说书先生身前围了两三层人,可燕无寐耳力极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沈半溪顿感不妙,扯着人的衣角要把人拉走,燕无寐岿然不动,目光落在那片芍药花上,听的入神。
“传说,很久以前,人间发生了一场罕见又无法治愈的瘟疫……花神娘娘为了拯救苍生,于是不顾一切的偷取了仙界的灵丹妙药并将其撒向人间,那些灵药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芍药花,解了人间疫疾,护了一方百姓。”说书先生娓娓道来。
只说这些,沈半溪倒松了口气。
可那说书先生紧接便话锋一转,折扇一合笑着补充道:“这芍药花,可不仅能救疾啊……郑地有诗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昔日郑国男女,三月三踏春河畔,临别之际男子赠女子芍药,于是这花也是私定终身、誓不相负的情花!是天下有情人的定情信物啊!”
誓不相负、定情信物,这些词犹如惊雷在沈半溪的耳畔轰然炸开。他耳根升红,那是被拆穿看透的窘迫。
他倏的抽手,却被燕无寐死死拉住。
燕无寐的目光中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毅,他一字一句道:“你赠我芍药,是什么意思?是友谊之物还是誓不相负的定情信物?”
沈半溪抿唇闪躲,自暴自弃的转身离去,燕无寐不想为难他,于是松开手让他冷静一番,他只在对方的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
二人来至无人的石桥下,燕无寐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他对着他的背影道:
“你若无意,又何必如此若即如离?”
燕无寐再逼近一步:“你——”
沈半溪猛的转过身,语声发颤,“别说,什么都别说……”
第20章 纠缠
他的目光在颤抖, 眉眼轻蹙,那是一种抵触的情绪,沈半溪向后退了一步。
可燕无寐却一步不让, 他剑眉锋利,用深邃的眸光将沈半溪定在原处。
此时月光皎皎, 倾泻的月光如同薄纱,与那日沈半溪在军营唱民谣时的月色, 别无二致。
燕无寐缓缓向前,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近的能够看到沈半溪眼中轻漾的水光, 能够感知到沈半溪薄薄的呼吸。
湖面略过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二人, 沈半溪被吹的清醒了些,他别开脸, 冷下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道:“将军身居高位,见多了人心叵测,怎的偏偏在我这里失了分寸,连错觉与真心,都分不清楚了?”
燕无寐不为所动,“错觉?究竟是谁分不清?”
“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分不清, 那便是有意为难了?”沈半溪眸中划过锐利,两人仿佛又跌回了往日剑拔弩张的对峙里。
他不等燕无寐开口,便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贴住对方的耳畔, 明明动作有着难以言喻的暧昧,可声音却字字凉薄, “将军若是真看中了这具皮囊,沈某倒也无不可。”
沈半溪尾音上挑,带着挑衅也带着情欲:“你想要我吗?是回你的军营,还是就想在这石桥之上、月色之下……”
倏的,燕无寐猛地抬手推开了他,沈半溪后退半步。燕无寐用惊怒交加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沈半溪,那其中还有一抹失望,二人僵持片刻,燕无寐终是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半溪站在原地,冰冷与狡黠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瞬间垮了下来。
次日天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燕无寐早已整顿好行装,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郁,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随行的军士早已列队等候在城门外,甲胄整齐,神色肃穆,重影站在队伍前列,看着自家将军周身的低气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半溪,终究是不敢多言,只默默垂首待命。
燕无寐则是一夜未眠,他突然就恨极了沈半溪,恨他的冷心冷情,恨他的曲解与自辱,他暗暗下了决心从此不再与这人有半分瓜葛。从前种种就当自作多情识人不清,就当做大梦一场。
可在今晨,沈半溪一身素白登上马车之时,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游移到了那人身上,只见沈半溪肤白若雪,长眉入鬓,不笑时犹如三九严霜,眉宇间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燕无寐眉目更沉,恨自己心不由己,不再将目光给那人分毫,胯|下的玄騱长嘶一声,燕无寐勒了勒缰绳,沉声道:“启程,回长安。”
随行军士齐声应和,有序动身,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朝着城外的官道延伸而去。
沈半溪被安排在一辆简易的马车中,马车平稳的行驶着,他撩开车窗的帘子,目光探向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昨夜石桥下燕无寐那惊怒失望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沈半溪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徐州至长安逾千里之遥,需途经宿州、商丘,再入洛阳地界,最后沿渭水西行,方能抵达长安。这一路,有平坦的官道,也有崎岖的山路,从晨雾弥漫的清晨,到落日余晖的黄昏,不知交替轮转了多少次才抵达。
沈半溪坐在车内,忽觉周遭的声响渐渐平息,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他心头一凛,察觉出不对劲,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竟没了踪影,只剩他、车夫,还有几个神色紧绷的护卫,独自行进在官道尽头,前方,便是一座隐于山间的寺庙。
马车停在一座寺庙前,一块金匾悬于山门之上,黑字鎏金,赫然写着大兴寺三个字。
大兴寺巍峨庄严,红墙黛瓦,但掩盖不住陈旧与荒凉,拱形的朱红大门与陡峭的山路蜿蜒相接,耸立在山上宛若一个古老的庞然大物。
沈半溪带着几分警惕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着赭色僧袍的和尚。
“你是何人,我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沈半溪道。
那和尚慈眉善目,明明是一副笑面却天生自带威严,他不疾不徐道:“施主莫慌,贫僧法号了尘,乃是这大兴寺的主持。燕施主此前已差人送信于贫僧,令贫僧好生照料施主起居,这几日,还请施主暂且在寺中安歇,莫要奔波。”
沈半溪望着朱漆的大门目光渐沉:“不必了。”
说罢他正要告辞转身,可脚步刚动,便被十八个灰衣僧袍身姿矫健的武僧拦住了去路,沈半溪看向那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好大的阵仗,这般兴师动众有必要吗?”
了尘和尚依旧笑意温和,道:“据燕施主所言,莅临我寺的施主,颇有些‘智慧’,寻常人是无法阻拦他做任何事的,所以还是谨慎些好,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大的智慧也是徒劳。”
沈半溪被“请”进了大兴寺的寺门。
穿过空旷荒芜的庭院,了尘引着沈半溪走向西跨院,最终停在一间禅房门前。禅房虽不算宽敞,却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门外立着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稚气未脱,却是一脸桀骜模样,站在禅房前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了尘看着他的徒儿呵呵笑道:“沈施主,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我这徒儿法号慧能,往后几日,便由他专门负责施主的日常起居,”
沈半溪淡淡道:“也不必如此麻烦。”
他说罢便抬脚进了屋子,打量了一圈,问道:“为何是禅房不是客房?”
了尘眉眼噙着笑意,“因为沈施主接下来几日要随贫僧修行。”
沈半溪一头雾水的蹙起眉,“什么?”
了尘离沈半溪远了一步,进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燕施主信中特意嘱托,沈施主情欲炽盛,欲|火焚身,这对身心大不利,命我好好监督你修行收心,消解欲念。”
“……”沈半溪睁圆眼呆愣在原地,一阵无言。
了尘阿弥陀佛一番让沈半溪好好休息,自己领着小徒弟离开了。
慧能凑到了尘跟前,“师父!你为什么让我去伺候人!您总是针对我,明明我不差他们什么!”
了尘敲敲他的脑袋,故意道:“你看,你的师兄弟们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就是你与他们的差别。”
师父离开,慧能被留在原地气的一跺脚,暗道来日定要好好捉弄自己这好师父一番。
了尘的话虽像玩笑,但沈半溪真的跟着他吃斋念佛了几日。每日清晨,大雄宝殿的晨钟刚过,他便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身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起初心思澄澈,心无旁骛,只是一字一句,低声诵读,可诵着诵着,杂念便如荒草般肆起,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了尘就在一旁看着他,由平静转为躁动,笑着摇了摇头。
沈半溪终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抹笑意,他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脊背绷得更直,淡声道:“和尚,你这佛根本没用,为何我越修越乱?”
了尘道:“施主此言差矣。修佛从不是为了强行压制杂念,而是帮施主看清自己的心。未曾真正拿起过这些杂念,未曾看清它们的根源,又何谈真正放下?”
沈半溪嗤笑道:“你这和尚,可是在故弄玄虚?”
“佛家讲求因缘际会,因就是果,果就是因,我瞧施主还有一段尘缘未了,或许就是因为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尘道。
沈半溪笃定道:“不,我明白自己的心。”
沈半溪缓缓挽起左臂的素白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却略显苍白的手腕,“你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的要探我脉搏,无非是想知道我因何拒绝燕无寐,如今就在这,想知道就自己看吧。”
了尘敛了神色,把住沈半溪的脉搏,他眸色渐深,最终长叹一口气,“时也命也!”
“如你所见,我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沈半溪不悲不喜的陈述,仿佛在说旁人的性命。
“燕无寐若早些带你来找我,和尚拼尽全力,必保你长命百岁。”了尘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惋惜,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长叹,“可如今,你五内俱损,心脉受损日久,已是积重难返啊……”
沈半溪缓缓抬眼,目光虔诚地望着面前的金身大佛,佛像慈悲,眉眼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执念。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与迷茫,他捂着心口道:“若是早知这段因果不得善终,又何苦纠缠不休?若注定是生离死别,又何必让他因我而痛苦?我不想他痛苦,那样……我会不得安息。”
“佛祖大慈大悲,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沈半溪缓缓闭眼,俯身叩首,额头轻轻抵在蒲团上。
他并非冷心冷情,更非对燕无寐全然不在意。早在他还是庐陵王府里喂马挑粪的养马奴时,就知晓了他的威名。或许是年少时慕强的心态在作祟,只听过一次他的故事沈半溪便忘不掉这人了。甚至于他对兵法的热忱也是始源于这人,在他效忠陈翼之时甚至片刻的幻想过未来能与这位将军在战场上一见,纵使是敌非友,于他而言都是幸事。
了尘突然开口,带着几分不甘道:“虽是日薄西山但也还有一线生机,和尚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偏要逆天而行为你续命!至于这生机能存续多久,我不敢断言。”
说罢,了尘拿起身前的签筒,对着殿中金身大佛,双手合十,低声念念有词了一番,神色虔诚而庄重。念毕,他抬手晃动签筒,圆通内掉出一根木签,定睛一看,眉头起皱,是根凶签……
“呸!啧,罪过罪过……”
和尚恼怒的对着光秃秃的头挠了挠,他将那跟签扔进桶内,而后颠了颠签筒,看清字样从里面抽出一根,对着沈半溪扬了扬签:“‘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方才不过是佛祖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沈半溪轻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顽徒慧能快步走入宝殿内,对着了尘耳语一番,了尘的面色变了变,沈半溪立即问道:“怎么了?”
了尘神色犹豫道:“没什么。”
“燕无寐出事了。”沈半溪道。
了尘喟叹于他的敏锐,“是,但你不能离开此地,和尚我答应了他,要保你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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