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毛绒小狗[


    咖啡厅里, 厄琉斯与乔隔着一张小圆桌面对面坐着。


    乔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一头金发,保养得还算好, 但是很清瘦, 两颊边凹陷了下去,显得气色很差,像城外的尸鬼。


    厄琉斯皱着眉扯了扯嘴角:“你居然还有闲心出来喝咖啡?你的集团倒了,展馆被拆、财产被清算……过不了几天,逮捕令就该批下来了吧。”


    “你太天真了,厄琉斯。人类社会的规则,可比你想象复杂得多。这几年,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总想着要逃呢?”


    厄琉斯四手抱臂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瞧他。


    乔现在势单力薄, 掀不起什么风浪, 有Alaya的保护法案在, 牠现在是合法的居民,满大街都是实时连网的巡逻机械,乔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带上非法离线机器人在闹市里对牠动手。


    乔自顾自地细数起过往:“为了维持你的健康,我定期让人给你准备最新鲜的人肉和鲜血;每次做完实验, 我都会给你留出充足的休息时间……厄琉斯, 你要明白, 下城区大把人要工作将近15个小时,连吃顿饱饭都困难。”


    厄琉斯感到不可理喻, 牠难以理解同一座城市和同一个制度下, 怎么能养出乔和时卯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你的脑髓是被辐射蟑螂啃空了吗?”


    乔没有接话,他似乎并不在意厄琉斯的态度, 他伸出手将一个金属盒推到了厄琉斯的面前。


    厄琉斯蹙眉:“这是什么?”


    乔默不作声抽开了匣子的滑动盖板,里面是一支通体金色的箭矢。


    “上次在剧院,你们应该已经了解了吧。”乔收回手,“这是丘比特的金箭……能让人、不,是任何生物,无可救药地爱上指定的人。”


    厄琉斯瞳孔一缩,周身的毛发几乎都要竖立起来:“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乔笑了一下:“你说,假如你的那个小男朋友中了金箭,会怎么样呢?我觉得他不错,有勇有谋,难得善良,而且很专情,和我女儿很相配。”他的眼角被微笑挤出了密麻的褶皱,像是一张蛛网,要把厄琉斯缠死在网心里。


    厄琉斯脸色有些发白,牠猛地伸手将盒子一把抢了过来,死死按在怀里。


    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连神色都没有变过,他抬眼看了看附近来回穿梭的巡逻机器人:“我现在还是自由的合法公民,你要当众抢劫吗?那可就更方便了,等你被警卫抓起来,那个人类就更容易被我逮到了,上次不也是因为有你在旁边,才保住了他一命吗?”


    他盯着厄琉斯,像是个看到猎物终于陷入网罗的捕食者,它伸出八条漆黑的附肢,一步步逼近猎物,上下翻飞着锋利的爪尖,将细丝层层加固,把垂死挣扎的猎物裹成一枚无法呼吸的蚕茧。


    厄琉斯死死盯着乔,瞳孔剧烈收缩成了一个针尖样的金点。


    “别紧张,我只是需要继续完成我的实验。你只要帮我找到你复活的秘密就好,这次,我不会关着你,你只需要每天白天来找我,就像工作一样。”


    乔的嘴唇向上卷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弧,眼角的蛛网愈发密实,将他的双眼挤成两口黑洞洞的深井,然后,网心中的猎物终于不再挣扎,粘稠的蛛丝缠得厚薄刚巧——可以收网了。


    *


    时卯猛地站起身,手边的杯子被剧烈砸落在地,摔得粉碎,仿生鲜血洒了一地:


    “所以你就答应他了?!”


    他眼眶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厄琉斯:“你怎么能答应这种条件?!发生这种事,你为什么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厄琉斯的耳朵向后贴了贴,避开了他的视线。


    时卯深吸了一口气:“说话啊!难道你明天还要去吗?!”


    恶魔还是没有说话。


    血液猛地涌上时卯的大脑,似乎最后一点理智被彻底烧干,他整个人都处于失控的悬崖边。


    “乔已经被逼到绝路了!”他的声音剧烈发抖:“再等几天……只需要再等几天,逮捕令就会下来!我们这几天不出门,就在家里呆着,不行吗?!算我求你……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非要把自己送过去让他折磨吗?!”


    厄琉斯静静看着他,琉璃似的金瞳在颤动的烛光里微微收缩。


    “只是多等几天的话,”牠说,“我没关系的。”


    “你没关系!?”


    听到这句话,时卯感到自己的理智就好像一头在岸上搁浅许久的鲸鱼,体内的怒气和痛苦积聚到了临界点,轰的一声爆炸开来,漫天的血肉劈头盖脸地砸满了整片脑海,他猛地冲上前想要一把抓住厄琉斯的肩膀:“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出乎他意料的,在他靠过来的瞬间,厄琉斯忽地站了起来,急促地向后闪避了一下,拉开了距离。


    时卯猛地愣在原地,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在牠眼里,自己只是个需要被保护、连并肩战斗都不配的累赘,是个根本得不到信任的人吗?


    尖锐的耳鸣在脑中响起,他甚至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方方!”他的声音沙哑且干涩,“开启最高防御保护模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生物都不允许进出!”


    中控系统发出冰冷的机械应答,门在身后锁死,时卯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双落寞的金瞳,径直夺门而出。


    *


    厄琉斯盯着紧闭的门,感到一阵陌生的难过。


    牠的眼睛变得酸涩,可牠并没有泪腺,牠不禁想起那天在杂物间里肆意哭泣的小狼,忽然感到很羡慕她。


    *


    时卯翻出了法乐蒂丝的名片,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她的通讯,夜幕下的城市到处都是全息投影,庞大的公司标识、流转不息的广告、漫天穿梭的悬浮光轨……


    ‘黑夜已经过去,文明在我们的双手间复苏。’


    ‘欢迎来到永恒的明日’


    这一切像是一条条不断收紧的绞刑索,一点点掐紧他的咽喉,卡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道通讯响了多久,终于被接起。


    “……嗯?”法乐蒂丝的声音含糊沙哑,带着被吵醒的迷茫。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时卯好像忽然间恢复了呼吸的能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脱口问道:“法乐蒂丝,你知道乔在威胁厄琉斯对不对。”


    法乐蒂丝似乎翻了个身,不耐烦地挤出一声“嗯”。


    “……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知道牠怎么了,牠好像……害怕我。”时卯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我不知道应该找谁了……求你,法乐蒂丝……”


    通讯另一边沉默了好久,终于,法乐蒂丝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哪儿?”


    *


    “所以……乔利用这个东西试图在精神上压垮厄琉斯?”时卯看着那个被法乐蒂丝关在玻璃罩里的、乍一看像花精灵一样的生物,声音干涩。


    梦妖,它们拥有人类少年的纤细轮廓,拇指大小,背后舒展着一双飞蛾羽状复翼。


    梦妖十分擅长隐匿与潜行,它们会溜进人类的卧室,降落在人类的脸颊上,或顺着呼吸渗入鼻腔与耳道,甚至只是贴在眼皮上,就能将熟睡者的梦,慢慢扭曲成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它到底给厄琉斯看了什么?牠才会害怕我?”


    法乐蒂丝打了个哈欠,用手指顶着玻璃瓶,缓缓推到时卯面前。


    “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这是同一只,我好不容易才拿出来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时卯掀开玻璃盖,将那只梦妖捏了出来,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他闭上双眼,似乎并不需要陷入真正的深度睡眠,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他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影像。


    画面中,厄琉斯推门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的‘时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视线就毫无停留地移开,重新落回了电视荧幕上,上面播放着一场最新的机械格斗赛。


    厄琉斯顿了顿,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打算坐在他身上,但还没有贴实,‘时卯’就冷着脸一把将牠推开。


    厄琉斯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僵在半空,眼神里满是空落落的茫然。


    “我今天很累了,离我远点,不要来烦我。”‘时卯’这样说道,他起身抓起腕脑,甩开牠走回卧室。


    正在通过梦妖审视这段记忆的时卯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什么?


    时卯坚信自己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身体也会比大脑更快记住偏爱的本能,因此他绝不可能对着厄琉斯说出如此冰冷刺骨的字眼。


    画面还在继续,厄琉斯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牠默不作声地跟进了卧室,在床边坐下,声音哑哑地开口:“……我饿了。”


    ‘时卯’动作一顿,翻过身来看牠,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毫无掩饰的厌烦:“你就只是饿了,是吗?你里除了这些浅薄的索取和肉/体游戏,就装不下别的了?”


    画面里的厄琉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俊美的脸上一片怔愣,牠像是忘记了如何扯动面部的肌肉,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时卯’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猛地翻身下床,粗暴地扣住厄琉斯的手腕,一路将牠拖向卫生间,不知道为什么,厄琉斯并没有反抗。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很喜欢你,但是时间长了,厄琉斯,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像个只知道寻着气味贴上来的动物。……算了,”‘时卯’一把将牠甩进门内,“快点,你不是很想要吗?”


    时卯感到一阵目眩。


    ……


    对于厄琉斯来说,时卯一直是一个温柔体贴的恋人,他会精心准备好一切——安静的房间、舒缓的音乐、暧昧的灯光,充足的润滑与耐心的抚慰,还有那些有时让牠不知所措的情话,和雨点般落在皮肤上、密密麻麻的亲吻。


    但是,画面里的厄琉斯被‘时卯’毫不留情地按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地漏盖板在牠的脸上蹭出了丝丝血痕,牠睁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静静倒映着掠过眼角的水流,牠头上的角在粗暴的撞击中一次次重重磕在墙壁上,崩落出一地的瓷砖碎片,那些碎片好像碎在了时卯的胸腔里,疯狂割绞着他的心脏,要将那颗机械核心割得七零八落。


    依稀间,时卯听到厄琉斯的声音:


    “你……为什么生气……别生气……别讨厌我……”


    厄琉斯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闹市中的摊贩,时卯是他唯一的顾客,他们曾经交谈甚欢,对方甚至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拥抱牠,可是喧嚣的集市里挤满了竞争者,别人的货物更新奇,价格也更低廉,降价的浪潮永无止境。


    于是牠也变得失去了底线,牠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冲着他声嘶力竭地高喊: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要你任何东西了”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折磨我也好,只要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时卯看着这个画面,几乎要被窒息感逼疯,他感到自己的颅骨似乎都快要承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了,每一片骨头都在哀鸣着,他不敢想象他出来之前到底对厄琉斯说了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对牠露出那样愤怒的表情,他一定是伤害到了牠,厄琉斯会不会在那一刻将现实和梦境重叠在了一起呢?


    其实,假如乔威胁的是他呢?假如乔手里握着那支“丘比特之箭”,威胁要将它射向厄琉斯、让牠不可控地爱上别的人……时卯很清楚,自己大概也会做出和厄琉斯一模一样的选择。


    乔真是一个恶毒又可怕的人,如果让他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厄琉斯可能真的会被折磨到崩溃……


    所以只差一点,他可能就要失去牠了。


    时卯对此无法承受,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厄琉斯,他必须立刻回到牠身边,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对厄琉斯说过——


    ——他爱牠。


    法乐蒂丝伸出手,在涣散瞳孔渐渐聚焦的时卯面前晃了晃,然后把梦妖取了下来,扣进了瓶子里“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玻璃瓶叩击桌面的响动将时卯拽回现实,胸腔里的机械心脏还在发出超负荷后的余震,震动带着生锈般的钝痛。


    时卯低头看向那只梦妖,它的体型微小且纤弱,在透明的玻璃壁内迷茫地扑腾着翅膀,有那么一瞬间,时卯想像摁死一只蚊子一样将它碾碎,可是,它又是那样的弱小,它只是个被人肆意使用的罪恶载体,就和在噩梦里受尽折磨的厄琉斯一样,都只是乔手里任意摆弄的玩具。


    于是,他按了按沉闷作痛的胸口,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向法乐蒂丝道了一声谢,便打算立刻朝外走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见厄琉斯。


    法乐蒂丝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你未免也太傲慢了,时卯。不愿意挥刀向弱者?你以为你这样显得很高尚?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你未必就是那个强者。”法乐蒂丝一边说着,一边将装有梦妖的玻璃瓶倒扣进旁边满是冰水的酒杯里,梦妖在水里剧烈地扑腾,呛出细小的气泡。


    时卯轻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身迈开步子离开。


    法乐蒂丝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杯里的梦妖,看着它在水中垂死挣扎,明明只是这么小巧的一只杯子,它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它的翅膀被水流浸透变成了困住它的沉石,如同命运拽住了她,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刚走到门边的时卯忽然折返了回来,他拾起一旁的餐叉,狠狠向水杯中刺去,叉尖从它的腰腹和胸腔穿过,一声短促的惨叫后,深蓝色的血液在水里散开,梦妖眨眼间就不再挣扎。


    “法乐蒂丝,你说的对,是我太傲慢。”


    法乐蒂丝顿了顿,又说道:“你还是太仁慈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它扔进搅拌机里转上几百转。”


    “我应该把它扔进搅拌机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时卯和法乐蒂丝在同一时间说了相同的一句话。


    法乐蒂丝愣愣看着他,不过她在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任何东西。


    时卯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冲出了餐厅,向家里狂奔而去。


    雨又下了起来,雨丝打落在时卯的脸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很快又在他飞快掠过的脚步声里被震碎成紊乱的水花。


    *


    厄琉斯来到卧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牠叹了口气,把重力被的数值调到了最高,侧躺着蜷成一团,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假装这样漫过全身的重压,是时卯正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紧紧拥抱着牠。


    通常来说牠对所有情绪都没有喜恶之分,牠喜欢过往时卯对牠展露出的每一种情绪,但是在那只梦妖编织的幻梦里,牠第一次尝到了时卯的另一种新情绪——厌烦。


    牠很讨厌这种情绪。


    牠现在有了合法身份,有了独立账户,里面存着数不清的信用点与巨额资金,但是牠发现,如果抽离了“时卯”这个人,就算牠拥有了这么多东西,牠却比一无所有、被囚禁、被折磨的时候要更加的贫瘠。


    公寓的门忽然被重重撞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猛地冲进卧室,厄琉斯怔了怔,迟钝地扭头看了过去。


    那个人类狼狈地像一只被暴雨浇透的毛绒小狗,红色染上了他的眼眶,水珠顺着脸不断淌下,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HE!还有几章,大概两万字左右就要happy ending啦,黎明前的黑暗马上就要过去了,明天将是美好的!


    第42章 绒毛铃铛[


    厄琉斯愣了愣:“你怎么了?”怎么凶巴巴地走了, 委屈成这样回来。


    人类忽然扑通一声踉跄摔跪在床边,不管不顾地凑了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对不起……厄琉斯, 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


    厄琉斯把他拽上了床:“你就因为这个哭了吗?”脆弱的人类, 牠都没哭呢,哦对,牠好像没有泪腺。


    “我知道那只梦妖的事了……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的!你不要害怕我,我永远都不可能那样对待你……这几天我们就一直在家待着好吗我们哪里也不去我已经联系阿赖耶和特策处了他们会调集更多的人手和护卫机器人过来乔绝对不可能接近我们的……”人类突噜了一长串。


    厄琉斯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后轻轻开口:“我不会死的,那几年我都忍过来了,难道还会差这几天吗?”


    时卯哽咽住了,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厄琉斯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了他湿漉漉的脸, 用拇指一点点抹去他眼角的泪水:“你不要哭了……”看得牠有一点难受。


    时卯握住牠的手, 忽然开口:“厄琉斯, 我爱你。”


    厄琉斯愣了一下。


    时卯注视着恶魔的眼睛,一遍遍急切地重复:“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讨厌我, 好不好?”


    厄琉斯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茫然:“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时卯觉得那个梦境里的自己面目可憎极了, 他真的很担心厄琉斯会留下阴影, 甚至因此对自己产生隔阂, 他越想越紧张:“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梦里那样对你, 但是那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那个不是你, ”厄琉斯打断他,“我有那么蠢吗?”


    时卯稍微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猫是一种逻辑奇怪的生物,比如它自己打了个滚儿撞到桌脚,而人刚好站在旁边,它们就会单方面认定这个人在故意伤害它,所以厄琉斯可能也会把梦里受的委屈当成是他做的。


    厄琉斯对他的沉默表示无语,牠在梦里确实很伤心,但醒来确认那只是个假象时,劫后余生的喜悦就立刻冲淡了所有委屈,更何况,时卯刚刚还亲口说爱牠,牠现在很高兴。


    恶魔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容易满足。


    不过时卯很伤心,他难过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你当时一定很难过,”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牠的侧脸。


    厄琉斯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眼泪,痛苦和悲伤的味道牠也很少在时卯身上尝到过,上一次似乎还是牠被乔抓回展馆,又被时卯救出来的那一天。当时牠不懂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不过现在牠好像有一点理解了,是因为牠的难过而难过吗?


    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情感呢?这就是人类的爱吗?


    时卯不知道恶魔在沉默什么,他忽然蹭了下去,一口含上了红色的铃铛,他决定把那个‘时卯’的记忆全都抹掉。


    铃铛因为材质的问题是微凉的,而且是植绒的。


    这种体验对厄琉斯而言异常陌生,因为在过往的捕食关系里,牠才是那个进食的角色,但现在时卯的咬噬让牠体验到了被猎杀的感觉。


    譬如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往往会选择最柔软的小腹开膛破肚,牠现在就隐隐感到自己的小腹像是被咬开了,湿热的肠道正滑出体外,甚至产生了一种灵魂被来回拉扯,生命力正逐渐消失的错觉。


    虽说这些天在乔的实验与折磨下,牠已经习惯了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的虚弱,但时卯此刻给牠带来的感受似乎截然不同。


    而且牠感到眼前的人类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厄琉斯甚至有些困惑,不知道他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或许在这副漂亮精致皮囊的包裹下,塞满的全是饱含汁水的甜美食物,他既单薄又脆弱,只要稍微用力一挤,就会从破裂的创口里挤出丰沛美味的鲜肉与汁液。


    ——爱哭鬼。


    厄琉斯决定交换位置。


    牠看着人类微微低头凝视着牠,眼眸澄澈又专注,蓄满了湿润的水汽,厄琉斯忽然感到很满足。


    其实时卯有一次问过牠,会不会想尝试在上面的位置,但牠知道这个人类好像有自己偏爱的位置,而且牠偷偷比量过,把手从时卯的胃部一直比划到接近胸口的位置……


    ……想想还是算了。


    牠还有倒刺的。


    依旧不知道恶魔在乱寻思什么的时卯还兀自沉浸在感官过载中,突如其来的耳鸣打碎了他的呼吸,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道滋滋的电流,顺着他的脑干一路横冲直撞,撞得他的瞳孔在水汽里散开,然后——


    短暂的空白后,时卯手忙脚乱地把手递过去,“厄琉斯,吐出来。”


    厄琉斯睁着一双金色的横瞳,静静看着他,恶魔的虹膜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牠轻轻眨了眨眼,薄而半透明的瞬膜在眼球表面快速翻掠了一下,而后,牠迟钝地将喉咙一/顶:


    “咕嘟。”


    时卯呆呆地看着他。


    暴雨与霓虹交织的城市里,他们纠缠了很久。


    厄琉斯第一次尝到这样复杂且浓郁的味道,清甜、苦涩与咸湿混合在一起,让牠烂醉。


    时卯今天格外地卖力。即便最凶狠的酒鬼,也不可能一次性灌下这么多烈酒,厄琉斯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过于汹涌的味觉刺激,牠昏沉地陷入了一场漫长的休克,恍恍惚惚间,牠再一次听到,


    “厄琉斯……我爱你。”


    时卯盯着熟睡的厄琉斯,牠的银发铺散在枕头上,两片宽大的绒耳软绵绵地耷拉在两侧,看起来格外的温驯。


    厄琉斯是一只傻猫,牠一点都不像恶魔,长着一身血红皮肤、生着恶魔角和三角尾巴就是恶魔了?不是的,真正的恶魔打着领带,穿着西装,把自己的观念像教义一样高高挂在通宵不熄的巨大荧幕上,嵌进那些疯狂弹出、又找不到关闭按钮的广告里,日夜不停地向全世界传教。


    时卯轻轻抚摸着牠的银发,厄琉斯也是一个犟种,牠明天醒来估计还会迈着那两只大爪子去找乔,于是他翻出一管高浓度的注射麻醉剂,顺着牠脖颈凸起的血管,将药液尽数推了进去。


    *


    乔站在一幅画像前,画像下方静静沉睡着一座冰棺,他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冷冰冰地开口:“法乐蒂丝,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清楚,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绝不可能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


    通讯那端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法乐蒂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我已经受够你了,乔。像你这样自私又变态的疯子,怎么可能有人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知道吗?说不定薇薇安当年就是因为受不了你,才宁愿选择去死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扫把星,居然还妄想复活她?说不定她要是睁开眼看到你,只会觉得恶心透顶!”


    “你给我闭嘴!”乔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的额角鼓起青筋。


    法乐蒂丝切断了通讯。


    没过多久,她的腕脑再次振动起来,她厌烦地蹙起眉,却发现打来通讯的人是时卯。


    *


    蔚蓝集团大楼的天台能够俯瞰云层,雨季的应许城很多时候都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这里难得不用花钱,或者观看广告,就能够看到阳光。


    高楼上的大风呼啸着刮过法乐蒂丝的卷发,即使她的卷发看上去很厚重,也依旧被吹得飞扬起来。


    “你不该再来找我了,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东西……”法乐蒂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天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阳光下缓缓翻转掌心,光线从她指缝间漏下又被遮蔽,好像一场日食,


    “现在的我只是个随时等待逮捕令落下的犯人而已,乔已经猜到是我背叛了他,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再也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了。”


    “但是乔在这种死局下还能够去威胁厄琉斯,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底牌。”时卯看向她,“你既然三番五次帮我,一定也是希望看到他绳之以法的,对吗?”


    “绳之以法?”


    法乐蒂丝轻笑了一声,“就算他真的被铐上审判席,又能怎么样?死刑?还是终身监禁?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呢?那些已经被他毁掉的东西……难道他死一次就能抹平吗?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也应该像你一样善良,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


    “你为什么那么恨他?……还有,厄琉斯对他来说,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


    法乐蒂丝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长久以来她脸上的表情多半是阴郁或厌烦的,但现在这样的神情似乎被高楼的风吹散了,她微微扬起头,眉眼舒展,肩膀放松地塌下来,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闲聊的普通女孩。


    “很简单,因为他恨我。”她忽然开口说道,“我的母亲当年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如果生下我,就会死,但她还是执意生下了我,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走不到最后,不忍心让我父亲以后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想要生下一个孩子陪伴她的丈夫。


    在乔的眼里,是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他因此而恨我。


    曾经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按他希望的样子去做,他就能多看我一眼。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赞许的时候,是我七岁的时候,按照他的吩咐,把我最喜欢的仆人骗进他的实验室,当成他实验的第一批活体样本……再后来,不管面对多么血腥残忍的事,我都不会再感到愧疚和痛苦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认可。”


    时卯抿紧了唇:“你……”


    法乐蒂丝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突兀的明亮,“可笑的是,乔之所以爱上那个女人,不过是因为他在整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藏品时不小心被丘比特的金箭划破了皮肤,而她碰巧在场。她是下城区的黑户,为了嫁给他,像普绪克一样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如愿以偿。


    古希腊神话里,丘比特与普绪克生下了名为‘愉悦’的女儿,所以,他们用这个词为我命名——Voluptas。也就是拉斐尔身上的纹身,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呢?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古代的神明吗?”法乐蒂丝看向时卯,“我确实希望乔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他谁也别想活着走下去。”


    这句话才刚说完,她脸上的平静与笑容忽然之间崩塌了,她盯着时卯,神情变得扭曲起来:


    “可是你,时卯,你简直太废物了!我已经给了你那么多筹码,你却还让那个老东西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你只是沉浸在你那个可笑又狗血的浪漫主义里,跟一只恶魔谈情说爱……结果呢?结果让乔和那个女人的尸体——那两个贱人,至今还在这个世界上恶心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失控:“凭什么你可以得到爱,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


    高处的风呼啸起来,像是一只困兽发出尖啸,在这个与天空贴得很近的地方,风把她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


    时卯站在风口,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法乐蒂丝似乎平复下了情绪,她继续望着天际,一言不发。


    时卯迟疑着开口问道:“……所以乔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的妻子活过来?你之前说过,如果不是有你帮忙,厄琉斯当初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逃出展馆,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因为不想让实验成功,才故意放走厄琉斯的吗?”


    法乐蒂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算你还没有那么蠢,不过你不应该出来的,今天那只恶魔没有在乔那里出现,乔一定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不可能再坐以待毙了!”时卯说道,“这件事绝不能再拖下去,现在的舆论热度是唯一的突破口,我们需要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公开指控他。”


    法乐蒂丝不置可否:“得到了我的指控,你就能保证一定能把他拉下水吗?就算逮捕令真的发下来,等那些程序走完,他恐怕早就坐在去往另一座城市的船上了。”


    “无论如何,我们总要试一试,”时卯一把拽住她,“假如现在放弃,你之前做的一切不就全白费了吗?难道你一直以来不都是坚定地想让他看到你吗?既然你永远无法做到他想要的样子,那就做到让他再也不能忽视你,让他想做的一切都因为你而彻彻底底地失败,这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做的事吗?所以你才一再地帮我,


    甚至你特意设置了那个密码——不就是想亲眼看看,我究竟会怎样对待拉斐尔吗?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帮你走向这条路,父亲总是让我们失望……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不该再让我们自己失望了,对吗?”


    法乐蒂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时卯实际上并不是个富有说服力的人,他的头发柔软蓬松,长着一张过分年轻且人畜无害的脸。如果让他站在台上面对大众,大概不会有任何人选择站到他这一边,但是他身上却有着一种奇特的天真,也许正是这种天真,才让他能毫无保留地爱上另一个生命吧……


    能够去爱的人是有独特的魅力的,而她似乎早已失去了这种能力,所以她嫉妒他,也所以,她才会一直关注着他。


    良久,她开口道:“好。”


    她解开扣环,摘下手腕上的腕脑递向时卯,血色的太阳恰在此时坠落在这座高楼与云层夹缝的位置,落日余晖穿过两人伸出的手掌,将那枚腕脑染得滚烫发亮,就好像他们在交接着最后一缕光明一样。


    “砰!”枪击声忽然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将法乐蒂丝手中的腕脑击碎飞出,金属元件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几圈,划出一条长长的火星。


    时卯惊慌地抬头看去,对面高楼上显然隐匿着狙击手,他刚想拉着法乐蒂丝离开这里,耳边突然掠过一道破空声。


    法乐蒂丝一把扯过他——一支箭矢穿过了她的胸口,这支箭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度之大,甚至穿过她的身体后,又狠狠刺进了时卯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泼溅在时卯的脸颊上,在同一瞬间,他的机械心脏发出一声异响,而后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


    “滴—滴—滴—滴—”


    “——生命体征异常!”


    “静脉加压——”


    “滴—滴—滴—”


    开门声。


    脚步声。


    脚步杂乱,深浅不一,还夹杂着几道机械滚轮声,似乎是重型医疗机器人。


    耳边传来模糊的电子杂音,“你们为何离开原指定岗位?那边的伤患情况如何?”


    “患者没有求生意愿,生命体征尚不稳定,但我们正在密切监测,接到指令,已提高这位患者的诊疗优先级,请全力救治。”


    身旁监护仪的频率忽然拉高。


    没有求生意愿?


    ……谁?


    时卯图勾动手指,但似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对了,他想起来了。


    他当时不是和法乐蒂丝站在天台上么?后来遇见了狙击手,还有……一支箭矢……


    当时,法乐蒂丝是想替他挡箭的吧?


    法乐蒂丝……没有求生意愿吗?


    对了,那支箭……就是丘比特的金箭吗?


    ……他中箭了,但他好像并没有爱上法乐蒂丝。


    ……厄琉斯。


    厄琉斯……


    ……算算时间,过去多久了,厄琉斯醒了吗?牠是不是在担心他?


    ……


    “生命体征平稳。你醒了。”


    视线里挤进一个挂着医疗传感器、面部仅有一块显示屏的机械诊疗头。


    “那一箭运气射在了你的机械心脏上,没有破坏主动脉,我们已经为你换了新的心脏,你的身体已经脱离危险。”


    “我……昏迷多久了?法乐蒂丝呢?她还活着吗?”意识逐渐回笼,他下意识问道。


    “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晚上,另一位伤员目前在重症监护室,情况非常糟糕,全靠维生设备在维持生命,但没有什么求生意愿。”


    机械眼里的镜头聚焦,“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们尝试联系过她的直系家属,但没有联系上,以她目前的衰竭速度,可能随时会停搏,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后续方案。”


    “你是她的家属吗?”


    应许城的人大多不怎么结婚,因此同居关系在很多时候也被算作家属。即便没有经过合法登记,在绝大多数案件审理和医疗手续里,这层关系也是被默许的。所以,医疗机器人这样问了一句。


    时卯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一点点聚焦,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半晌:“……对。”


    门口阴影一晃,一条猩红的三角尾巴转瞬即逝。


    *


    论坛,


    「哈士奇」:求助求助求助!!!!有没有丘比特在啊!!!@nono !!救命救命救命!


    「nono」:怎么了怎么了?


    「哈士奇」:我的恩魔的恋人被金箭射中了!!怎么办啊!!


    「nono」:!!哪来的金箭!我们审批很严格的呀!还要公示25天,才能申领的,最近没有丘比特申请金箭啊?


    「哈士奇」:哎呀,我看过档案了,你们几年前不是丢过箭吗,还上报了有记录的,可能就是那支!警方已经联系你们家族负责人过来认领了。


    「哈士奇」: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nono」他爱上谁了?


    「哈士奇」:呃……前,女友?


    「nono」:呃呃呃……


    「哈士奇」:你快想办法啊!能不能取消撤回啊?


    「nono」:我没学过呀……传说里,连太阳神都无法抗拒金箭,即便他的爱人变成一棵月桂树,祂都无法停止爱她,祂折下树枝编成头冠,抱着粗糙的树皮徒劳落泪……


    「bloodblabla」:停停停,你们不是有铅箭吗?


    「nono」:你当消消乐呢还能相互抵消的!


    ==========作者有话说:==========


    番外暂时还不确定诶 ,看看完结之后的情况,单线程生物无法做到同时想两个故事……感觉脑子会裂开。


    呜我也想写大长篇,但是感情流我总是写得节奏很快,相爱的人就要在一起啊磨磨唧唧什么呢快点大做特做大爱特爱……


    这本感觉比较冷门,其实一开始构思的是无限流,但是发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还是写纯感情流比较顺手,就把一些设定改进这个世界观了,所以有点现实向。除了感情线的其他剧情我尽量都压缩了,两只都是很宠对方的类型,矛盾全部来自于外部,所以需要打倒地主(不是),反派倒下之后就可以迎接美好新世界啦~


    过程稍微有一点点严肃,应许城的雨都快下到我的脑袋里了,感觉每天都好潮湿,所以我下一本一定要奖励自己一个混邪搞笑的!


    PS:每天等章节审核也很痛苦,明明很意识流了,这也就算了,角色卡也要审


    第43章 宝宝我爱你![


    按理说, 做完心脏手术的时卯只需要简单留院观察几个小时就能出院了,不过医疗机器人还是建议他暂时轮椅出行,严格静养。


    于是他只能在轮椅上打着点滴, 他划开腕脑查看家里的监控, 看到卧室的床上鼓起一大块,被子外面露出一条熟悉的三角尾巴和几缕银色长发。


    时卯放心地关掉腕脑,控制着轮椅,一路滑进了法乐蒂丝的病房。


    法乐蒂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也泛着灰白。


    “你还好吗?法乐蒂丝……”时卯滑到床边。


    法乐蒂丝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其他动作,似乎不想说话,


    “你为什么要救我?”时卯问道。


    监护仪发着平稳的嘀嗒声, 法乐蒂丝并没有回答他。


    “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了?你不想亲眼看到乔的失败了吗?”时卯契而不舍地追问。


    “……我累了。”法乐蒂丝眼皮动了动, 终于给了一丝回应。


    她想, 按常理来说,面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正常人都该懂得保持安静才对, 这个人却像只烦人的小狗一样在旁边汪汪汪个不停。


    她又沉默了好久,忽然说道:“记得小时候, 我们一起放风筝吗。


    我们的风筝飞到楼宇间, 被浮空轨道折断, 你问,这座城市有这么多轨道, 以后能不能留一块地方给风筝呢?


    我说, 一定会有的,等我们长大了, 我们的风筝会飞得比所有人的都高。”


    “但是……”她的声音哑了下去,“我长大了,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到……到最后,甚至连我所犯下的罪行……他们也只会记住乔。我的罪恶不属于我自己,我只会是那份卷宗里一道可有可无的注脚。


    应许城已经很完美了,这座城市是用金砖银瓦堆砌起来的,但是每一块砖都是前人早就堆好的,这里面的每一块都不属于我。


    ……新世界不需要风筝。”


    时卯抿着唇看着她。


    “时卯,我小时候曾经想过,如果我们是真的亲人就好了……”她忽然又开口,“那我就会跟所有人炫耀:‘看啊,这是我弟弟,他多漂亮。’”


    “……这样,我们就都有家人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像一具被上弦的洋娃娃,在发条即将走完的最后几秒,摆出了一个预设好的微笑。


    心率监测仪的声音越来越慢,滴滴声拖着沉重的尾巴,一点点拉长,最后,它变成了一声漫长而平直的,


    “滴——————”


    这道声音没有停止的意思,像一艘在浓雾中迷失的巨轮,拉响了最后一声绝望的汽笛,鸣鸣的长音在病房里回荡,盖过了所有其他声响。


    *


    厄琉斯一路跟着时卯来到了露台,牠没有发出声音,呼吸也压得很低,完美地融进了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人类散发着一股悲伤的味道,那应该是咸涩的,但厄琉斯却觉得鼻腔里空空如也,牠似乎失去了嗅觉,甚至感到耳鸣。


    万幸,人类还活着,但是……人类已经不再爱牠了。


    金箭射中了他,他一定早就已经爱上法乐蒂丝了……现在的他正因为失去了那个新的爱人而痛不欲生,厄琉斯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情绪,只知道这种情绪让牠的耳鸣声愈发尖锐,像一把锯子,在他的颅骨里来回拉扯。


    ……要去安慰他吗?


    牠不想看到他难过。


    但是,他已经不再属于牠了。


    他身上散发的悲伤太浓重,已经没有一丝缝隙留给牠了,……牠也不再被需要了。


    人类……真是一种残忍的生物,牠想。


    明明刚刚才对牠诉说那些滚烫的爱意,转瞬之间,他就给牠注射了麻醉剂,等牠从黑暗中醒来,他就已经爱上了别人。


    他比乔要更加的残忍。


    厄琉斯捂住自己的心脏,呼啸的风声灌进牠的心口,发出只有牠自己能听见的呜咽。


    *


    法乐蒂丝死去了,她的名字就像拉斐尔身上的纹身一样被割掉了。


    时卯对法乐蒂丝的情感很矛盾,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他并不认同她的极端与残忍,也好像没有办法讨厌她,法乐蒂丝于他而言,大部分记忆都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任性的童年玩伴。


    但他是一个共情力很强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她的死去,绝望与无力感仿佛也同频地在他的心里震动,如同他自己也死了一次。


    迎面吹来的风带起几分凉意,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扑在脸上,他的情绪难得地平复了些许。


    他抬眼望向天边铺落的日光,想起日光曾经洒在发乐蒂丝的手背上,随着她将五指轻轻翻转,金辉在皮肤间流动。


    ——忽然,法乐蒂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她说,她早就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时卯瞳孔微微一缩,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打开腕脑,迅速唤醒机器人方方,远程下达指令,将那枚芯片拔出,翻转过来,重新塞回U盘,按照常规设计,卡槽与芯片有着严苛的对应结构,正常人不会试图将芯片倒置卡入,不过这个芯片和U盘似乎做了隐匿的特殊改制,随着一声机械扣合声,那枚芯片严丝合缝地贴合了进去。


    腕脑的光闪烁了两下,光屏上果真刷新出了一整页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资料。


    第一个文件是一段兼容了所有可视格式的全息视频,文件名称叫做:「声音」。


    时卯按下了播放键,法乐蒂丝的全息影像投在了空中,随着进度条滑动,光影在空中交织重叠,一段段独白涌入他的耳朵,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这份文件恰好是他想要的那份指控。


    “时先生!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塞希尔急促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她的头发在空中划过,像一团火焰,“医生不是特意叮嘱过,让你安心静养,绝对不能乱跑吗!”


    时卯控制轮椅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应凛从塞希尔身后走来:“一接到报案我就过来了,毕竟牵扯到‘丘比特之箭’,属于我们的职责范畴。”


    塞希尔点点头:“队长告诉了我,我也立刻赶到了。”西莱也同步在旁边点了点头。


    塞希尔新奇地瞅了瞅他的心脏,听说这是主脑研发的最新款,Alaya对他当真是重视到了极点,以先前那大动干戈的救治阵仗来看,说他是Alaya亲生的恐怕都有人信……不过好像也没差了,他毕竟是机械子宫孕育的孩子,而且连心脏都换成了机械的。


    时卯看向应凛:“查出结果了吗?这一定是乔的手笔。”


    应凛摇头:“他早有准备,事先做好了不在场证明,我们连他的人影都没找到。”


    时卯顿了顿,将腕脑反转朝向他们:“你们看看这个,这是法乐蒂丝留下的指控文件,我刚刚确认过,里面附带了完整的生物识别代码,具备法律效力,有了这个,就可以立刻批下逮捕令了。”


    应凛眼睛一亮,按压腕脑确认接收:“我马上提交主脑核验,只要判定证据成立,逮捕程序会立刻启动,我先回去等着结果。“


    *


    另一边,


    修佩尔风风火火地冲进医院,找到人群里唯一一只狼人后四下张望:“人呢?”


    洛拉见状叹了口长气,幽幽应道:“唉……我恩魔恋人的前女友死掉了,所以我恩魔的恋人现在伤心欲绝,正一个人跑到露台吹风透气呢。”


    “怎么就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就你们那个‘丘比特之箭’啊,一串二,把两个人扎了个对穿,超级教科书级别的一箭穿心!结果就是,我恩魔的恋人靠着机械心脏侥幸活了下来,可我恩……”


    “行了行了别绕了,”修佩尔打断她,“先扎的谁?是那个人类,还是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


    “那就可以放心了,那个人类没中招。”


    “什么意思啊?”


    “一支箭只能用一次,中箭的人会爱上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修佩尔解释道,“所以,那支箭的作用只对他前女友生效了。”


    “真的!太好——”洛拉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呃、也没那么好,毕竟人死掉了,可恶的乔,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话音刚落,洛拉神色一变:“不对啊!我得赶快去告诉恩魔!我闻到牠就在这附近,刚刚好像还看到牠了,牠现在肯定难过死了!”


    *


    发完文件后,时卯回到了病房,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些许,脑海里倏地蹦出了厄琉斯的影子。


    他连忙划开腕脑调出家里的监控画面,虽说镇静剂的药效应该还没过,牠这会儿应该还安安稳稳地睡在床——


    ……等等,之前的恶魔是不是就是这个姿势?


    厄琉斯的睡姿很差,牠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保持一个姿势这么久,时卯立刻远程控制方方掀开了被子,里面是一个厄琉斯的等身抱枕。


    “!”


    糟糕,他低估了猫的智商。


    时卯有一个秘密房间。


    ——一个厄琉斯的痛间,里面装满了关于厄琉斯的各种周边,比如他定制的一比一复制的厄琉斯玩偶、大大小小的抱枕、雕像、手办、照片墙、安放着断角的豪华展示架,一些琐碎的恋爱笔记,还有厄琉斯陆陆续续给他抓来的各种小玩意……


    不过这个房间是他用公寓里一个很久没用过的仓储室偷偷改造的,自在家的时候他会在里面呆上一段时间,他平常总是将门锁得死死的,从来没有向厄琉斯透露过。


    所以……


    ……魔呢?


    魔呢!?


    他那么大一只魔呢???


    ……


    短暂的惊慌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朝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试探性地开口:“厄琉斯?你在吗?”


    无魔回答。


    他顿了顿,“厄琉斯,你在对吗?你是不是在怪我擅自给你注射了麻醉?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乔折磨了……”


    风透过窗吹进来,四下依然悄无声息。


    时卯想,哪怕厄琉斯不在附近,他也要把话说完,万一牠就在这里听着呢?


    “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轻声说道,“因为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骗子。”恶魔低沉的声音忽然幽幽地传来。


    随着这声喑哑的低语,角落里的阴影开始扭曲蠕动,隐匿其中的身影一点点剥落显形。


    时卯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看着牠。


    恶魔缓步走过来俯视着他,高大的身体几乎遮挡了所有光线,一双金色的横瞳在逆光的位置泛着幽幽的光。


    时卯心头一跳,确实,随随便便给伴侣注射麻醉剂绝对是相当恶劣的行为,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已经分手八百次了,不行!他不要分手!!


    慌乱间,他脑子抽了风似的想起不知道在哪部古早连续剧里看到的哄人台词,心虚道:“宝宝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给你注射麻醉剂宝宝我爱你!”


    恶魔愣了愣,牠凑近闻了闻他,湿热的呼吸贴上了时卯的颈侧,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欺骗的味道。


    魔陷入了错乱。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


    “……宝宝是谁?”


    恶魔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戾气与酸涩。


    人,你又有了新的爱人是吗?


    这时,“恩魔!”洛拉气喘吁吁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第44章 多么帅气的一只魔![


    厄琉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没有听到洛拉的声音。


    牠想牠的嗅觉恐怕以后都要失灵了,居然连这样昭然若揭的谎言都闻不出来,丘比特的箭是任何生物都无法抵抗的, 牠在很久以前见过被金箭射中的人, 他们从毛孔里渗出的痴迷隔着数十公里都能闻到。


    从此以后,恐怕那个房间都要没有了,那个里面都是牠的抱枕玩偶,还有那些让牠看上一眼就想把心脏掏出来看看是不是哪里坏了、为什么会跳得那么快的日记……


    牠要被赶出这个人类的世界了。


    同样没有听到洛拉的声音的人还有时卯,他向来是个只要厄琉斯在场,其他人在他脑子里就自动静音的人,此时他正一脸受伤地看向厄琉斯:“当然是你啊你为什么这么问你生气了吗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我只是想快点解决这件事情我想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不用再担心乔会把你抢走……”


    厄琉斯的两片绒耳压下来,低头瞪着他,为什么?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了, 明明不久前还在为那个新爱人的离去而悲伤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现在还要理直气壮地露出这种被辜负一样的委屈表情?


    在厄琉斯的沉默里, 时卯越想越觉得委屈,他转动着轮椅向前凑了凑,伸出手拉过恶魔宽大的手掌, 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注射麻醉剂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人类的眼睛里像是落了一整片湿漉漉的雨季, 眼角微低着, 眼巴巴地仰头看过来。


    厄琉斯费尽全力才将目光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上扯开, 果然,越漂亮的人类越会说谎, 牠不想再去看这个人类, 注视着他就像是一场清醒的受刑一样。


    该死的嗅觉……为什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却偏偏失效了?牠疯狂地呼吸着,却什么情绪、什么真伪都闻不出来了。


    “呜……”恶魔从喉咙里发出了猫一样的颤音。


    牠的嘴唇微微下撇, 绒耳恹恹地垂着,身后的三角尾巴也失去了光泽似的,疲惫地拖在地上,牠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红,牠的肩膀颓然下塌,像一只被丢弃在暴雨里的饥饿的流浪猫,默默盯着一步之外被雨水泡软的饼干渣,但是发现自己连动一动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卯腾的一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紧紧抱住恶魔不肯松开:


    “你难道要跟我分手吗?我不分手!!我死也不会跟你分手!”


    洛拉:“……”她突然开始相信爱情的力量能让瘸子百米赛跑夺冠了。


    不对!什么鬼啊!你们两个脑回路不正常的生物,自顾自地上演哪门子生死离别虐恋剧场啊?到底有没有人在乎一下旁边还站着只活狼啊!倒是看看她啊!!


    实在受不了这窒息的氛围,她大喊道:“一支金箭用一次就失效了!所以他没有爱上别人!!”


    厄琉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时卯缓慢地眨了眨眼,呆滞地转向厄琉斯,“你以为我爱上法乐蒂丝了?”


    厄琉斯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时卯,又看向洛拉,最后再转回时卯脸上。


    时卯看到恶魔像一座雕塑一样伫立了很久,可怜、无助、且大只。而且这个雕像似乎年岁相当久远了,看起来很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掉下一地的碎渣。


    厄琉斯顶着两个横着的红绒大妙脆角面无表情地盯了时卯很久。


    时卯被这道从头顶俯视下来的目光搞得毛毛的,甚至联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个恐怖故事,传说不听话的小孩,半夜房间里就会出现一只恶魔,恶魔会用利爪剖开自己的肚腹,沙沙地往外掏自己的内脏,掏空之后,就会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小孩,一动不动。


    不过一想到这个恶魔是那个会像猫一样趴在洗手台上“呱唧呱唧”舔水喝的厄琉斯,他又觉得这个画面变得可爱了起来,他偷偷把脸埋在恶魔的饱满的胸口上蹭了蹭。


    大悲大喜之下的厄琉斯忽然觉得这个人类是故意的。


    这几天他都对自己很不好,先是在梦里欺负牠,然后又在现实里欺负牠,把牠的心情搞的七上八下的,作为报复,牠要找一天把他骑哭。


    时卯的思维在这时短暂地跳跃了一下,他起初并没有感到自己移情别恋,因而没把那只金箭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来,法乐蒂丝宁可死掉也不愿意睁开眼睛,大概就是不想让自己在醒来的瞬间,被那支箭愚弄着爱上看到的第一个人。


    ……想到这里,时卯心中又浮起一阵感伤,同时也愈发感激起法乐蒂丝来。


    只是,她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让他有些困惑,按年龄算,他比她还要大上一些才对。


    不过他很快就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了。


    因为厄琉斯眨眼间就从他的拥抱里流走了。


    “?”


    “牠怎么突然跑了?”洛拉的鼻尖耸动,“而且跑得好远!”作为一个凭实力考进特策处的侦查员,她迅速推断,“好像是蔚蓝集团的方向……该不会是去找乔报仇去了吧?”


    时卯羡慕地看着她的鼻子,急切道:“洛拉小姐!快带我追上去,不能让牠单独找上乔!”


    *


    特策处。


    乔坐在审讯椅上,姿态十分放松。


    “应队长,”他开口,“您这几天已经传唤我很多次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因为没有证据的琐事反复折腾,我会提起诉讼的。”


    “乔先生,您现在处于取保候审阶段,有配合调查的义务,我们只是按规行事。”


    乔沉默下来,他看向应凛,目光淡漠。


    应凛迎着他的目光,侧头不着痕迹地看向身后的巴鲁,后者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Alaya审核证据的界面,进度条在飞速滑动,只要证据链确认,逮捕令一下,他们就能立刻收网。


    为了拖延时间,应凛转回头:“对于您女儿法乐蒂丝的事情,我深感遗憾,不过据我所知,您到现在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


    乔缓慢地眨了下眼,嘴角微微扯动,神色不明:“这是我的家事,似乎没有必要向警方报备。”


    应凛的眼睛眯了起来,半晌,他开口:“乔·考夫曼,以蔚蓝集团目前数罪并罚的情况,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无期徒刑,或者更糟,早点自首,说不定还能争取减刑。”


    “不过是一些电子资料罢了,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不是伪造的?”乔抬起眼睛盯着应凛,目光像毒蛇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你在拖延时间。”他的语气笃定,“为什么?”


    应凛瞳孔一缩,就在这时,身后的巴鲁轻轻咳嗽了一声。


    应凛接收到信号,猛地拍桌而起:“拿下他!”


    门口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瞬间围了过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没有逮捕令,是想刑讯逼供?”


    应凛回头看了眼巴鲁,后者对他比了个ok,应凛划开腕脑,屏幕光亮起,转向乔:“让你失望了,Alaya刚刚已经批下了逮捕令。”


    乔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不可能。除非有关键证人指控我。”


    “没错,你的女儿,法乐蒂丝·考夫曼,她亲自指控了你,证据已经被全面确认,乔,你所犯下的罪行,可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她?她不是死了吗?


    应凛没有再回答,他给警卫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上前,伸手去按乔的肩膀……


    手穿了过去,在空中激起一层淡蓝色的全息光晕。


    “该死!”应凛的声音沉了下去,“是高精度的全息投影!巴鲁,别让他跑了,立刻接入天网锁定坐标!”


    他们迅速上了警车,一脚油门冲上了主干道。


    “队长,找到了!”巴鲁盯着轨迹图,眉头紧锁,“这个路线是去港口的,看来他想坐船离开这座城市,如果越过公海我们就没有办法找到他了,得抓紧跟上去,但是……


    “怎么了?”


    “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去抓人了。”巴鲁指着雷达屏上急速移动的光点,拉大画面,“好家伙,牠比警车的速度还快。”


    画面中,一只恶魔踩着呼啸而过的一辆辆车顶与路灯飞跃,牠的动作飞快,目光刚聚焦过去就消失不见。


    应凛:“!”


    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


    洛拉重重踩下刹车,车在红灯前戛然而止,她郁闷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头顶的狼耳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太慢了,我自己跑过去都比这快!”


    时卯:“闯就是了!一切后果我负责。”


    洛拉纠结起来,恰好瞥见腕脑上刚批复下来的逮捕令,眼中犹豫一扫而空,她甩手将警灯拍在车顶,猛地将油门踩到底跟了上去。


    不过他们的车依然被远远甩在后面,厄琉斯像一只巨大的血红蜘蛛,在交错的车流中诡谲穿梭。


    时卯冒着星星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矫健的身影,在极速奔袭与跃动的间隙,恶魔大腿上的肌肉群像绞紧的钢缆一样拧隆起来,包裹其上的红色皮肤被撑得绷亮,贲张的血管和肌肉凹陷撞进他的眼里,看得他心潮澎湃。


    ——多么帅气的一只魔!


    过了一会儿,时卯忽然回神,脑中灵光一闪:“洛拉,法乐蒂丝的指控文件,你仔细看过吗?”


    “没呢,怎么了?”


    “法乐蒂丝说,乔从来都不在乎她说的话,世界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觉得那段证据不应该仅仅被封存在档案里,世界也是时候听一听她的声音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大哥,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


    时卯飞快地在腕脑上操作起来,虽然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厄琉斯或是洛拉那样的超能力,但是他有钞能力。他很快调用了大笔资金,用双倍价格强行买下了市中心那块数百米高的巨型全息屏广告位,紧接着是城市的每一条主干道——高架桥侧壁、商业街巨幕、甚至每一个路口的公共投屏,凡是能买下的广告位都被他一扫而空。


    眨眼间,法乐蒂丝的那段视频被切入到了全城的天空与街角。


    “我是法乐蒂丝·考夫曼,蔚蓝集团名义上的执行负责人……同时,也是乔·考夫曼的亲生女儿。”


    法乐蒂丝的声音响彻全城。


    “我在此向全城公开指控乔·考夫曼——我的父亲,以及他所掌管的蔚蓝集团还有索多玛展馆的所有真实罪行。”


    地下矿场的工人们停下挥舞的铁镐,抹着脸上的煤灰抬起头,街上的行人放慢了脚步,酒馆里酒客纷纷转过头,餐桌旁的人们悬着汤匙停在半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勾了过去,他们困惑地抬起头,仰望着那些遍布天空与街角的巨大荧幕。


    全息影像里的法乐蒂丝的语气很轻松,作为一个罪犯,她并没有任何忏悔的意思,甚至态度堪称恶劣:


    “那就先从‘索多玛展馆’开始讲起吧——”


    “我的父亲需要那些异种做实验,去复活他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恰好那些坐在市政厅和高楼顶层的大人物们,手里的钱多得放不下,于是他们把来历不明的异种送进展馆,再安排自己的白手套以天价拍走。


    看,经过我们展馆的拍卖槌一敲,就变成了完全合法、依法纳税的艺术品买卖收益。买家拿走的异种不过是洗钱流水线上顺带送掉的赠品罢了,只要我们敢标价,你的钱就能洗得像雪花一样干净。”


    “至于那些被拍卖的异种,谁又真会在乎它们的来源呢?是从城外的荒原抓来的,还是从街角绑来的?有没有智慧、有没有合法身份,甚至……是不是那些登记在册却突然失踪的合法公民,重要吗?


    哦对,前两年我们还收到过一只传闻中的丘比特,真遗憾,在我们把它解剖之后,也没找到那对传说中的翅膀呢。神话果然都是骗人的,你们说对吧?”


    第45章 声音(结局倒计时)[


    法乐蒂丝讲得很具体, 索多玛展馆的受害者不仅仅是丘比特,还有狼人、鲛人、梦妖、半人马、吸血鬼……在展馆冗长的账目里,这些异种受害者多得数不过来。


    修佩尔盯着医院门前原本播报医疗广告的巨幅全息屏, 如遭雷击。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拍上了他的肩膀, 修佩尔猛地回神,转头看见了朱利安的侧脸。


    “走吧,”朱利安收回手,“我要去找那个叫作乔的人类了,要捎你一程吗?”


    还没等修佩尔反应过来,朱利安就已经拎着他的后颈领子,像提遛兔子一样将他提起,飞快地在城市里穿梭,修佩尔慌乱中紧紧拽住了朱利安的裤腰, 差点把朱利安的裤子给扒掉……


    洛拉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 眼底的怒火都快要溢出, 她脚下猛踩油门,几乎要把车底踏穿。


    矮人酒馆里悬挂的电视信号一抖,刺激的绿茵场画面被切成了法乐蒂丝的脸。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 短暂的死寂后,酒馆炸开了锅。


    酒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 粗鲁的骂声与咆哮混成一片, 群情激愤的矮人们挥舞着重锤和扳手, 与酒馆里所有红了眼眶的异种一拥而出,浩浩荡荡地涌上街头, 朝着同一个方向怒吼奔去。


    太阳落到了天际线, 给这座城市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但法乐蒂丝的话并没有停下,她又接着提到了下一项罪状。


    “我们是在帮助人们。


    那些走私进来的偷渡客, 每天只需要工作十五个小时,就能得到避风的地下室和口粮,可他们太脆弱了,就算拥有这么优越的条件,还是源源不断地病死、猝死。


    不过我们并不担心,集团从不浪费资源,回收的尸体会进入再造炉,你们平时咽下去的廉价营养剂,说不定就是上个月刚刚累死的某位工人。


    这可怪不到我们头上,这不过是工人监管不到位、偷工减料的小事故罢了,谁会愿意花钱在低端劳工区装监控呢?”


    ……


    云端高楼里的人们推开隔间,争先恐后地涌到窗边,呆滞地盯着外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人群里很快陆陆续续响起干呕声。


    无数坐在发烫主机前的黑客、博主们疯狂录屏、剪辑,把这段独白加上醒目的红色标签发布到所有社交平台。


    街头奉命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员握着防暴盾牌的手剧烈发抖,透过面罩呆滞地看着天空中的巨幅屏幕,年长的队长面色铁青,默默关掉了对讲机里打压游行的上级指令。


    城市里第一次在电力正常的情况下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人们疯了一样在网络与现实中搜寻着法乐蒂丝与乔的定位,一时间,无数车辆从各个街角涌向悬浮干道,朝着乔的位置和码头狂飙而去。


    乔·考夫曼的车最后在港口码头被追截,一辆接一辆愤怒的私家车横七竖八地卡在前面,后方还有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车流将退路也堵得无隙可乘。


    厄琉斯是最先抓到他的,牠的手轻易贯穿了坚硬的防弹车窗,一把抓住了乔握住方向盘的那条胳膊,随着一声筋络崩断声,乔的整条手臂都被连根撕了下来,鲜血像高压油管爆裂似的喷射而出,染红了半个车顶。


    失去控制的车剧烈甩尾,橡胶轮胎在地面扯出焦黑的烟雾,最后掀翻在了码头边的巨幅广告牌下。


    乔狼狈地从翻覆的车厢里爬出,艰难挪到车后,从后车厢里拖出来一具冰棺,棺盖因为剧烈的碰撞错位裂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女人的身体,她面容恬静,皮肤苍白,仿佛只是陷入沉睡而已。


    确认了里面的女人安然无恙,乔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他脱力地跌坐在血泊里,捂着肩膀,看向头顶的巨型广告牌。


    屏幕里,法乐蒂丝的声音传来:“可我并不认为我有罪。”


    “主脑Alaya,难道你庞大的算力就没有计算到这些必然吗?是这个扭曲的时代在推动着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


    “那些异种的器官被剥离贩卖,是因为高楼上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这些,你们的营养剂里混着同类的尸体,是因为干净美味的食物,只配供给那些高贵的嘴舌。早在我出生前,这条食物链就已经无懈可击地运转了。”


    “我们既没有经历伟大的战争与灾难,也没有机会去重建文明,我们只是看着你们精美绝伦的历史纪录片,做着幻想自己能建设时代的白日梦。”法乐蒂丝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从出生起就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消耗品,因为你们现在不需要创造者了,战果已经被你们分配好了,你们现在只需要源源不断的劳动力,需要我们为你们留下的烂摊子献祭自己的一生。”


    “真正该反省的是你们,那些父亲、母亲们……你们应该保护我们、教导我们,而不是把我们扔进这样一个世界里。”


    “应许城——传说中上帝赐予的丰饶之地、人人梦寐以求的希望之城、终极的理想国、美好的新世界……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吗?”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所有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整个城市陷入了停滞。


    洛拉和时卯终于赶了过来,时卯完全把医嘱抛到了脑后,他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推开人群,冲到厄琉斯的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厄琉斯低头看着他,把唇角往上提,露出了一个时卯在牠脸上见过的最肆意的弧度,比所有霓虹灯都要耀眼。


    法乐蒂丝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乔仰头看着屏幕,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须臾,他耸动着肩膀,咧开嘴笑了出来。


    迟迟赶来的特策处警卫一拥而上,粗暴地将瘫软在血泊中的乔摁倒在地,他们拉起警戒线,把围观群众隔挡在外,应凛在现场拿着滋滋作响的对讲机,眉头紧蹙。


    嗅觉敏锐的记者们也很快蜂拥而至。


    乔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他飞速权衡着眼前的局势,猛地将矛头调转,直直盯住厄琉斯:“都是这个恶魔蛊惑了我,一个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那些邪恶的想法,都是牠给我施加的暗示。


    他看向四周的记者,展示自己的伤口:“我才是受害者——是牠把我诱导成这副模样的,你们难道要把所有罪责归咎于一个失去意志的人类吗?我难道不是你们的同胞吗?”


    闪光灯和快门声密集如雨,镜头很快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乔的巧言令色和恶魔惹眼的外表将这一幕推向了全城直播的最高潮,就连几个红色的激光点都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但很快被应凛拦了下来。


    就在这时,时卯猛地冲了过去,他一把揪住乔的衣领,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像砸死一只奋力挣扎的甲壳虫,虫壳在指骨下咔嚓脆裂,里面的血浆从乔的鼻子里流出来,他被力度带得向后仰倒。


    那些乱飞的镜头与白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齐刷刷从厄琉斯身上转到了时卯身上。


    时卯又一拳接一拳地狠砸下去,甲壳的裂纹越来越多,血沫横飞,反应过来的警卫立刻冲上去拉开了他。


    厄琉斯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作为一只生来就对破坏有着极致热忱的恶魔,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合心意?


    暴力有时是在废墟上开出的通往明天的恶之花,飞溅的血沫点缀在时卯的侧脸上,像一副狂热妖异的图腾,厄琉斯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胸口漫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隐秘的渴望在血液里叫嚣,让牠莫名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时卯面向着那些镜头:“你们难道要相信他的话吗?”


    警卫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后拉,拼命避免他再扑上去将乔活活打死。


    时卯挣扎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瞳孔:


    “世界不是只属于人类的!厄琉斯是一只很好的恶魔。牠在应许城里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相反,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在伤害牠!


    如果是这样,这世上每一个犯罪的人岂不是都能轻松脱罪?‘那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的,全是恶魔引诱了我,这样的借口也太卑劣了!


    你们的镜头难道不是为了让人们看到真相吗!?到底为什么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这样的你们跟乔·考夫曼有什么区别!?”不知道是谁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眶里,然后再顺着下睫毛砸落在地上。


    厄琉斯神色一滞,破天荒地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些记者中间有的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将镜头掉转到了乔的身上,乔所说的话固然有噱头,但……


    那些镜头后面的记者,他们不是历史书里简单的背景,也不是“记者们”,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着各自的名字、疲惫的生活,还有曾经宣誓过的职业伦理与良心,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他们就能想起来,时代的恶并不总表现为残忍和凶暴,它更多时候表现为那些平庸的、服从的、只按程序办事的、沉默的和不思考的。


    云从夜空上一步一步移开,慢慢露出半边的月亮,一个接着一个的,他们将手中的镜头转向了乔·考夫曼。


    乔陷入了沉默,似乎是见到自己的诡辩毫无效果,他放弃了似的,默默转过头凝视着冰棺里的女人,闪光灯映在他的眼底,衬得那抹注视越发病态与疯狂。


    朱利安很快赶到了现场,他松开手把修佩尔丢到一边,冲着那些警卫道:“这件事情不该由你们人类来裁决,应该交给我们。”


    四周围观的异种跟着发出抗议,人类也红着眼想要冲破警戒线,他们失控地叫嚣着,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各方僵持不下之际,头顶上巨型广告牌的画面猛地闪烁了两下,忽地化为一片雪白。


    纯白背景的中央,一个晶簇状的几何体缓缓旋转,机械合音从四周人的腕脑,甚至是全城几乎所有的电子设备中同步传出:


    “这件事情影响恶劣,不能交给你们处置。”


    修佩尔高声抗议:“我们要一场公正的审判!”


    乔扯动着青紫的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空洞而癫狂:


    “就算判我死刑又能怎么样?薇薇安……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算我死了,实验也会在另一座城市里继续运转。”


    他抬起头,迎着全城闪烁的镜头:“倒下一个蔚蓝集团又能怎么样?永远会有下一个蔚蓝集团。”


    修佩尔的脸色铁青:“你可真是个疯子!我们不该听他在这里发疯废话,我们应该现在就把那具尸体彻底毁掉!”


    他说着就冲着那个冰棺走去,一具巡逻机器人拦住了他。


    乔斜眼看着这一幕,肿得血肉模糊的脸上挤出一个阴森的笑,含糊讥讽道:“省省吧,你们动不了她,薇薇安什么都没做错……从法律层面上讲,她只是个无辜的死人。”


    “你给我闭嘴吧!你这个死变态!”塞希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警戒线外面混了进来,她冲过去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现场十分混乱,人群的怒火被点燃,咒骂声席卷了码头,警报声大作,越来越多的重型巡逻机器人履带轰鸣赶来,局势一度不可收拾。


    忽然,高空的广告牌从风中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骨架,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新型的死亡,来自日常生活的边缘,来自那些人们常常忽视的螺丝和螺栓。


    空中坠物有一种荒诞的庄严感。


    “轰——!!”


    这个广告牌是这座城市的见证者,它看着一切,它从不说话,直到有一天它自己掉下来,砸碎了一个棺材。


    连同里面的身体,在飞溅的冰晶和火花里四分五裂,沦为一滩无法分辨的碎屑。


    “不!!……不不不!薇薇安!!”


    乔看着满地的碎屑,反复呼喊她的名字,发出绝望的哀嚎。


    人群更加沸腾,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那个词:


    “死刑!死刑!死刑——!!”


    洛拉的面孔瞬间化为狰狞的狼形,露出两排森冷的尖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窜出了很多体型庞大的巨狼,一双双幽绿的瞳孔在夜色中接连亮起,像一片森然的鬼火,它们压低身体,恶狠狠地低吼:“按照我们的规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局势越发严峻起来,警卫们不得已松开了时卯,他立刻过去紧紧抓住了厄琉斯的手。


    这只恶魔的眼瞳正狂暴地收缩着,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杀气,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冲过去,像生剥螃蟹腿一样,将乔的四肢一根一根撕摘下来。


    “等等,这不公平。”时卯连忙道。


    厄琉斯立刻安静了下来,像一个乖巧的大型玩偶。


    洛拉猛地转过一颗狰狞的狼头,冰冷的兽瞳紧盯着时卯:“你也要为他说话吗?”


    朱利安看向那个旋转的几何体:“Alaya,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揭过去,你知道应许城里有多少异种,如果你今天不给出让我们满意的解决办法,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何体传出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我们不会在这样草率的情况下做出裁决,应由各方推选代表在听证会上形成决议,由最高法庭予以审结。”


    它平稳的机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在此之前——时卯,对于这件事,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想怎么处理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时卯的身上,镜头再一次转向了他。


    时卯愣了下,他迟疑地看向洛拉:“如果按照你所说的规则,受害者没有做错任何事就遭到了伤害,而他只是因为伤害了别人才受到同等的惩罚,这并不公平,所以,他应该得到加倍的痛苦才对。”


    洛拉的动作猛地一僵,修佩尔和朱利安也惊讶地看向他。


    时卯直视着在纯白中旋转的几何体,接着开口:“但你不应该只听我的声音,更应该听听其他人的声音。”


    时卯很清楚,主脑之所以将视线聚焦于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改造与诞生过程恰好代表了未来人类进化的一种可能性,所以对于Alaya来说,他的想法比其他的人类更有价值。


    他的声音现在能够被听到了,但大部分人都是被迫沉默的,所以就算自作多情也好,他要替他们说话,替无声者发声。


    他顿了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犯了罪的那个人叫作乔·考夫曼,他的女儿作为共犯叫法乐蒂丝,还有那些在新闻里频繁出现、面临停职审查的那些罪犯的名字。可是,谁知道第一个冒死把那些黑幕资料带出蔚蓝集团的人,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作法布尔。你在新闻里轻描淡写地说‘某员工深夜坠楼,疑似自杀’,可是,他有自己的家庭,有着自己的思想。他喜欢橙色,他会每天早起记录每一个日出,认真写下对这个世界的感悟。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座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法布尔,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听见他们的声音。


    “作为主脑,你只是不断地把所有人的生命轨迹,全都折算成程序去执行。这是不公平的。你只接收那些站在金字塔尖少数人的意见,你拥有无限的数据库,可里面到底储存了些什么?过往的历史?未来的蓝图?你知道应许城里每一个人的市民编号和名字,可你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也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


    “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让人类的文明延续下去,你计算着整个城市的繁荣,让明天更好,但是,现在活着的那些人,明明比过去和未来更加重要,为了不可知的未来,我们这些当下的人们难道就要被你抛弃了吗?


    你看不到,有人在痛苦,有人在呼喊……”


    时卯的声音通过现场直播传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孩子们挤在窗前张望、老人们颤巍巍地架起老花镜,有推着轮椅的、有躺在病床上的,还有无数长相怪异的异种,那些挤不进来的市民们都围在一块块屏幕前,他们大喊大叫,传达着措辞不得体的控诉,他们冲到街上,用铁棍砸碎了那些巡逻的机器人,推翻了一个个广告牌,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上泼砸下一桶桶鲜红的染料。


    混乱持续着。


    此时此刻,市政厅。


    一块巨大的屏幕正实时转播着城市的混乱和时卯的现场直播。


    “时议员,”坐在长条会议桌前的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不是你的儿子吗?年轻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根本不懂什么叫大局观,更不知道我们为了维持这座城市的平衡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时间沉默着看着屏幕里的转播,扬声器里传出时卯的声音:


    “那些没有成年的人,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参与的权利;那些没有户籍的人,没有发出声音的资格;那些陷于赤贫的人,拼尽全力说出的话没有人听到,那这满城的喧嚣里到底都是谁在说话?你究竟在听谁的声音?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汇聚在这里一起发出声音,你为什么不听呢?”


    身旁的男人毫无收敛的意思:“时议员,要是他再这么胡闹下去,整个议会和上城区的利益都要被他这一场个人秀给全赔进去了。”


    城市的混乱愈演愈烈,甚至不用从屏幕的扬声器里,就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人群的嘈杂呐喊,时间猛地抓起桌上沉甸甸的木质名牌,一把砸在那人的鼻梁骨上:“闭上你的嘴!你没听见吗?去听听大家的声音,没人想听你废话!”


    被打的男人捂着断掉的鼻子尖叫起来,市政厅也乱作一团,保镖们在人堆里狼狈地拉架,平时积怨已久、暗地里互相捅刀的大人物们见状也撕下了体面的伪装,趁着乱局扯起了头花,撸起袖子肉搏起来,你给我一脚,我还你一拳,好不热闹。


    ……


    Alaya的几何体在城市上空不断地旋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宏大的声音覆写了全城的通讯频道:


    “我们将于七十二小时内设立最高法庭,向全城实时直播本场审判。”


    “即刻起,蔚蓝集团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停职接受审查,我们将给全体公民一个公正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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