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言, 你来了。”柏盛开门,将人迎了进来,“你先在这等一下, 大哥去接娴姐了, 俩人待会回来。”


    时无言和柏盛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柏盛一会摸摸靠背,感叹这材质真舒服没买错, 一会摸摸地毯, 回忆着当时是从多少种花色里精准挑中它的。


    时无言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一脸老神在在地喝茶, 直到柏盛自己憋不住, 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股脑抖了出来。


    “自从那天下船,娴姐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大哥似乎也不知道咋回事, 还过来问我了不了解什么内情。”


    柏盛一摊手, “哪能靠我啊,我可连我的亲亲小伙伴和白家大少爷私交甚笃的事都不知道。”


    幽怨的眼神黏在时无言身上, 时无言拍拍袖口,从零食碗里拿出几个小饼干递给柏盛, 柏盛呱唧一顿吃, 继续说了下去。


    “大哥给娴姐又是送礼物, 又是带出国旅行, 娴姐心情总算好了点, 但谁知一听你要来, 娴姐又把自己关屋子里两三天不出来,吃饭只吃一点, 叫人去看,只说孟小姐在对着窗户发呆,一脸忧伤。我看这回我大哥是凶多吉少……诶呦呦别揪别揪,要掉了!”


    刚到家就发现有人在蛐蛐自己的柏昀笑容满面,额角却青筋凸凸,揪着自家不孝弟的耳朵,“小时,真不好意思,我先把柏盛带走进行一下‘爱的教育’,小娴在换衣服,等会你们俩聊,我就先走了。”


    柏盛垂死挣扎之际,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时无言,只得到一个微笑点头,心神俱碎地被自家老哥拖走。


    柏家装修以暖色为主,柏父柏母退休了后就全球旅游,家里常年只有柏昀和柏盛两兄弟,但无论是电视柜还是茶几,都摆着柏家人的全家福,就连两兄弟自己都有好几幅合照。


    紧挨着楼梯的墙壁上还悬挂着几张放大了的柏父柏母年轻时的照片,二人深情对视,看起来恩爱至极。


    以至于当时无言第一次来柏盛家,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白念恩家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


    现在想来,总共来白家两回,虽然都参加了家族聚会,但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张白家人的合照。


    他垂下眉眼,喝了一口茶。


    曾几何时,白念恩第一次去他家,不住盯着他和爷爷的合照。他以为白念恩会问出一些司空见惯的问题,他不用思考便能给出答案。


    给出一个他删删改改了很多次,足够体面且不给任何人增加心理负担的回复。


    结果白念恩没有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到现在快十年过去,才觉得有些事没有那么理所当然,司空见惯不代表每一个人都会提出相同的问题,他甚至在想,如果他当时开口了,会不会从白念恩的嘴里得到一句“为什么要合照”乃至“什么是合照”的回答。


    后一个问题好像有点过分?


    远处某人打了个喷嚏,喷得时无言良心隐隐作痛。


    换上居家服的孟娴从楼上下来,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眼下带着些许青黑。


    时无言先是接收到了孟娴的歉意。


    “很抱歉,我没想到会引起白念恩这么大反应,还连累了小时你。”


    “娴姐肯定也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段时间看起来也为此忧心忡忡。我这次来,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娴姐能跟我说说‘白玥’这个人。”


    孟娴猜测过时无言上门的打算,但真当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她陷入一瞬间的恍惚,神情也苦闷下来,“一些伤心事,都过去了。”


    当事人都不想提及,她何必揭下这段“早已结痂”的伤口。


    时无言的下一段话却让她愣了神。


    “白念恩的母亲曾邀我去了一次储藏室,那间屋子里摆满了各种白念恩曾获得的奖项,却独独有一架与此间格格不入的钢琴摆在那里,琴键上摆着一本老旧的琴谱,很久没有打扫,很多灰尘都浮在了上面。”


    孟娴紧皱着眉,却终是没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感叹:“或许吧,如你所说,确实是格格不入。”


    “琴谱中有两页纸与其他页面黏在一起,分开后,一页写着‘恨’,一页写着‘白念恩’。”时无言闭上眼,复又睁开,语气坚定,“我不了解那段时光,但是我了解白念恩,我不希望他站在黑暗里,这就是我的私心。”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孟娴双手交握置于膝上,诉说起了那段被隐藏的时光。


    白玥是白家的第一个孩子,自出生以来便受尽宠爱,世界上最好的有什么,白玥身上便有什么。


    白玥喜欢音乐,喜欢钢琴,白家便请世界著名的音乐家给白玥做启蒙老师,第一架钢琴由重金打造,奢华贵气,只为了白家的小公主能展露一抹笑容。


    这个公主梦持续了好多年,直到皇后某一天拉着公主的手,轻声说道:“孩子,现在该教你当国王的方法了。”


    白玥的音乐梦就此破碎,家教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从音乐老师换成商界精英,再到细分到各领域的商界大拿,只为了给白家的小姑娘指出一条通往成功的明路。


    可白玥的天赋全点在了艺术上,对于如何做生意,如何经营一家企业堪称苦手中的苦手。


    【妈妈,我真的不会,我真的学不会。】


    【小玥,你只是需要一点耐心,来,咱们再试试。】


    【妈妈,我想弹钢琴,妈妈,我想去音乐会,妈妈,我不想学做生意,妈妈……】


    【小玥,钢琴只是你的一门兴趣,但是现在是做正事的时候。】


    皇后对于公主的教学纵使有着百般耐心,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幸运的是,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小王子在商业上的天分堪称奇迹。


    每一个教导过小王子的老师都真心夸赞,且从来不用家里的另一个孩子去作对比,老师们不想丢了工作,公主的生活也少了很多烦恼。


    公主又能摸到她喜爱的钢琴了,却无人再听她那美妙的弹奏。


    每一个人都围到了小王子的身边,其中当然也有皇后。


    公主是朵明媚的橙色百合花,可这朵百合朵很快便在角落枯萎。


    某一日,好朋友来找公主,问她为什么不在教室里上课,而是在外面弹琴,并对公主的生活表示羡慕。


    【小玥,真羡慕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还是临时从花卉课偷跑出来的,我家里让我学这个,说长大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以后还得学什么茶道课、舞蹈课、国际礼仪课、形象管理课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想就好累。小玥你钢琴不是很厉害嘛,我以后也得学,到时候遇到不会的可要拜托你了。】


    朋友离开后,公主给自己弹了两首曲子,一首小星星,一首摇篮曲。


    曲子很简单,很快就能弹完。


    此后昂贵的钢琴成了摆设,小公主也从此消失在了古堡。


    “白玥是吃安眠药自杀的。”孟娴的声线带着颤抖,“被发现的时候,白玥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最喜欢的那件白裙子,像做着一场再也醒不来的美梦。”


    她停顿片刻,深呼吸了好几次,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烈情绪,“这么多年,我其实并不清楚白玥自杀的原因,白家虽然对此缄默不言,但我没想过连对白念恩也甚少提及。”


    想到那天白念恩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我没有立场置喙白家的私事,但白玥一事,真的令人寒心。”


    ·


    白睿等在原地,远方走来熟悉的人影,他鬼鬼祟祟地瞧着四周,从衣兜里拿出泛黄的琴谱,“这可是我费老劲才偷到的,这个数,”他比出个数字,“不过分吧。”


    时无言利索打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要走人,白睿来了精神,嘴碎的毛病丝毫未改,“你要这个干嘛,难不成能靠这个扳倒白念恩?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呗,没准我能帮上忙,免费!”


    “你还记得白玥去世后,白家的反应吗?”


    白睿仔细回忆,扳着手指一一细数着,“舅舅回家少了,有段时间一直住在公司,舅妈回避了几次家族聚会,就连白念恩也为此生了场大病,高烧久久不退,想来那也许是他最后的良心在作祟。”


    白睿又兴致冲冲地说了好一会,打眼一看,眼前人早没了踪影。


    他切了一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一转头,周守明等候在大门前,一本正经地等着他的解释。


    完蛋了。


    另一边,时无言回到了办公室,坐了一会,觉得不太安全,又来到了一旁的休息室。


    打开的琴谱铺陈在桌面中央,页面正好是写满“恨”字的那页。


    “恨”字从上到下写了满页纸,谱线都像变成了预先设置好的字框,只等着既定的文字把它们悉数填满。


    泪打湿了字迹,有些“恨”字的笔画边缘变得毛糙潦草,这潦草又被新的笔墨覆盖。


    写满“白念恩”的那一页亦如是,一层又一层的墨水堆叠成文字做的平面小山,将纸页拿起,阳光透过,才看清那最底下一层的地基究竟为何。


    是白玥两个字。


    ·


    【小玥,这是给你挑的第一架钢琴,喜欢吗?】


    【谢谢妈妈,非常喜欢!】


    第82章


    【念恩, 不要跑太远。】


    仿佛在透过水珠看着眼前的世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透着种梦幻又虚假的感觉。


    【念恩, 帽子戴反啦……】


    传到耳边的声音柔和清亮, 海浪涌起,盖过脚面,似乎那声音还说了什么, 但细碎又模糊。


    意外的, 他并没有想去探究清楚的想法, 天上有海鸥在叫,金黄色的阳光投射到海面上, 海浪上布满随风晃动的亮片。


    他目视前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


    【念恩,涨潮了,快过来。】


    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他终于抬头, 脸庞打从心底感到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


    他张口说了什么。


    陌生的风铃声从不知名的地方响起, 似一首古老的歌谣,让不愿睡觉的孩子们乖乖闭上眼睛。


    困意泛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


    谁笑了一声。


    “……念恩, 念恩。”


    白念恩睁开眼睛, 好长时间才回过神, 他接过时无言递来的毛巾, 往脸上擦了擦, 呼出一口气。


    手表显示才过了十五分钟,他却感觉过了很久, 精神遗留在梦乡,久久不愿归来。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他把毛巾放在一边,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接完水放在桌子上。


    这是时无言第一次来白念恩自己住的地方。


    装修以简约为主,主打色系为黑灰白,黑灰居多,让人无端端地感到压抑。


    家具很少,仅满足基础的生活需求,大部分地方都很空。


    “看什么呢?”


    “我在想你这里可以开个私人羽毛球馆。”地方大,东西少,连收拾都不用。


    “一节课88888,现金交付。”


    “那算了。”


    两人相视一笑,时无言拿起纸杯抿了口水,“你梦到了什么,现在还没回神。”


    白念恩视线落在空中的某个点,眼神恍惚,“小时候的事情,但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巧了,我就是为此而来。”


    白念恩头顶冒出个问号,时无言递来两张钢琴独奏会的门票,“不过在此之前,先陪我看一场演出吧。”


    演奏者是国内著名的音乐家,好几年没开个人独奏会,这次重新开启巡演,加上又是周末,场馆外面可谓是人山人海。


    “……咱们国家热爱音乐的人有这么多吗?”白念恩默默吐槽。


    “听说现在很多中小学都在着重培养学生的艺术素养。”时无言话音刚落,临近处就有某学校的带队老师在整队,一个个学生跟小鸡仔似的,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但第一次来,掩不住眼中好奇的目光,一会往左看一会往右看。


    “要不还是……”白念恩欲言又止,话没说完就被时无言拉住手,跟在一堆人后面排起队。


    “要不还是……”白念恩再次欲言又止,“加钱走快速通道”几个字还没吐出来,时无言拍拍他的手,宛如第一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一脸兴致勃勃,“你偶尔也该从天上下来,体验一下生活气息了。”


    “什么鬼。”是谁让我在天上一直飞的,白念恩腹诽。


    主办方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丰富,工作人员动作利索,虽然人多,但安排得井井有条,排队的人依次有序进场,进场后跟着票根寻找自己的位置。


    座椅柔软,靠背舒适,白念恩刚一落座,睡眠之神就来敲门,脑袋晕晕乎乎的,要不是时无言有一搭没一塔地跟他聊天,他早就去和周公下棋了。


    场馆的灯暗下来,围绕着整个舞台的红色帷幕升起,一束浅蓝色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黑金色的钢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演奏者走到台前,鞠躬落座。


    第一个音符在空中跳跃,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音符在空中跳起音乐连成的舞蹈。


    场馆里的杂音悉数消失,不少人闭起了眼,沉浸在这段空灵的音乐声中。


    演出结束,两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来到了上次的公园。


    公园里有条河,上面建了座桥,时无言和白念恩走上去,在中间停住,时无言用手撑在栏杆上,此时正值夕阳,河面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


    白念恩自出了场馆就没再说话,时无言也不催,两人在桥上站了不知多久,一艘艘小船载着游客飘来飘去,游客们尽兴而归,下一班游客带着期待上船。


    桥上的人来来回回,从二人身旁或站定驻足,或匆匆而过。


    那天直到夜明星稀,白念恩也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时无言将人送回家,屋里没有开灯,白念恩躺在他的大腿上,稀薄的月光映照在墨黑的瞳孔,月光似水中月,随着主人的每一次眨眼,或凝聚、或分散,最终变为透明的水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


    时无言抚摸着白念恩的头发,将凌乱的额发捋顺到脑后,他从耳后的皮肤摩挲到紧绷的下颌角,再将紧握的手指一一掰开,十指相扣。


    融化的泪水滴到手背,温度滚烫,灼人心扉。


    “姐姐自杀后的那个晚上,我的梦里出现了一丝火星,火星落地,周边的一切都被点燃,火势汹汹,逐年变大。大火离我很远,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草木味。”


    白念恩把手放在额头,“我并不经常做这个梦,但每次梦到这场大火,都会察觉这火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神情陷入思索,隐约带着一丝苦闷与无望,“我曾在想,姐姐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是爱太浅,让恨意轻而易举地便代替爱意;还是恨太深,以至于无论如何都再升不起一丝爱意。”


    白玥比他大了八岁,喜欢阳光,喜欢鲜花,喜欢交朋友,喜欢弹钢琴。


    她喜欢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打从心底对周围的一切抱有善意。


    他看过白玥哭,因为学业太累,压力太大。


    他理解不了,因为对他来说,这些并不难。


    他也看过白玥笑,所有人都看过白玥笑,白玥是很爱笑的一个人。


    以至于当白玥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地问“为什么”的时候,他没有认出来那是他的姐姐。


    他或许是露出了害怕的神情,让白玥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当年很多事情他都不懂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不再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也不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也不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再也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练琴室永远尘封了起来。


    很多很多,他都不懂。


    连年的噩梦里,只剩姐姐那张崩溃流泪的脸,慢慢的,脸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难受的感觉。


    “后来我发现,无论爱恨,我纠结的只是姐姐抛下我这个问题。”他眼中带上几分自嘲,“我很自私吧,人都死了,我还在这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白玥走了,白家一切都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所有人都再次有了笑容。


    但好像不是对着他。


    而是对着另外的“什么人”。


    “有时候我在想,我在他们眼中究竟是谁,是白家继承人,还是白念恩,是亲人,还是棋子。”


    火舌染上他衣襟的那一刻,他想通了。


    “一切都无所谓,每个人都由‘自己眼中的自己’和‘他人眼中的自己’所组成,我改变不了他人的想法,做好自己就行了。”


    他想让母亲开心,所以他拼命努力学习。


    他不想让母亲开心,便踏入泥潭,自甘堕落。


    虽然自己没多开心,但至少母亲也不开心。


    两败俱伤总好过一方单赢。


    夜色浓稠如墨,两人躺到了床上,黑暗中,时无言顺着白念恩颤抖的脊背,听着那几近于无声的窃窃私语。


    “我大概很嫉妒很嫉妒白玥,为什么她一出生便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为什么我要通过做很多很多事情,才能得到带着条件的夸奖。”


    白玥的奖不多,因为她不想参加比赛也不会有人逼她。


    白玥进度落后,母亲会苦恼着和任课老师商量很久,他做对全部题目,依旧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姐姐想报复白家,她已经成功了。”


    “如果白玥想报复的是自己呢?”


    很久后,白念恩语气苍凉,“那她也成功了。”


    人死灯灭,油尽灯枯。


    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白玥却沉入美妙的梦境,再不用管生前所遭遇的一切。


    ·


    大火将白念恩的全身包裹,在那无尽的深红色中,他看到时无言走了过来。


    时无言向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


    只看到那火焰沿着交握的双手,蔓延至时无言身上。


    时无言表情平静,抹了下他的眼角。


    泪水顷刻间变成大海,将一切尽数浇灭。


    ·


    对不起,姐姐。


    我会感到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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