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杜婉清见状只是无奈皱眉, 但并没有将汤拿走,声音轻柔温和,“这是吴姨专门给你熬的, ”她重复道:“喝一点吧。”


    白念恩并不吭声, 白瓷汤碗的温度传至环绕着的指尖,明明温度适宜,却错觉般越来越热, 指腹被烫得发红, 不自觉地抽搐着。


    手指一松, 汤碗猛地掉落在地,碎片溅落四周, 有一片刮过杜婉清垂在身侧的手腕, 碎片边缘锋利,鲜红的血液霎时间便漫了出来。


    血液滴滴答答地向下流,地面很快便洇出一小滩血迹, 杜婉清神色未变, 转头对着周守明,轻声道:“再去盛一碗来。”


    周守明点头应是, 转身的瞬间,白念恩压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母亲, 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平静?”白念恩的嗓音沙哑至极, 努力克制着心中不停翻涌而上的情绪, 他本想慢慢说, 但一旦开头, 质问便再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要把罗良家逼到如今这种地步, 罗良甚至都被迫退学了,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心中杂乱的词语组合成清晰的字句,一股脑地往上泛,这三年来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一一细数着。


    “自从到兰英中学上学以来,母亲你让我努力学习,我便一刻不敢停歇,你让我和谁搞好关系,我便主动去和他攀谈交往,从没有丝毫懈怠。我怕你露出失望的眼神,我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所以拼命地想让你满意。”他越说,眼眶便越来越红,长久没有喝过水,一连串的诉说下来,嘴唇干裂渗血,嗓子也疼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既然我达成了你的要求,我连自己交朋友的一丝权利也没有吗?初一的时候,你说我当时交好的同学学习不好,年级排名倒数,我不再和他说话了,初二的时候,你说他们人品不好,会带坏我,我知道你为我着想,我便也和他们断交,可罗良,罗良呢?他到底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是样貌、家世、人品还是成绩?”他已经“精挑细选”,在有限的范围内,努力地找寻着一点自由。


    二月发生的事在他眼前浮现,当时他与母亲在餐桌上吃饭,母亲声音温柔,提及他在学校最近的状况,“听老师讲,念恩在最近又交到好朋友了啊,不过,还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一股剧烈的冷颤却猛然袭击他的后背,连牙根都忍不住震颤起来,看不见的桌下,他紧紧扣着大腿,尽力让语气变得冷静,让自己的姿态时时刻刻都符合“白家继承人”应有的模样,“好的,母亲。”


    他减少了和罗良的互动,让自己冷漠以对,甚至在某些场合故意表现出带有敌意的一面,但应对方式引起了误会,罗良和他大吵一架。


    神经本就紧绷,吵架后紧接着的考试发生失误,他从没想过母亲会直接对罗良出手。


    “我到底哪里没按照你的要求做!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才满意?!”


    回忆中,周守明曾说道:“少爷,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您下次考试考好,便不会再做什么了。”


    “你答应我了,你明明答应我了!” 白念恩语气近乎崩溃,整个人跪坐在地。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周守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站定后,杜婉清拿过新盛的汤,手腕间的伤口血液流速变慢,半凝固在皮肤上,端碗的瞬间,蹭在洁白碗边,随着动作,血液延伸出去,变成一道从浓到淡的长长血痕。


    “喝一点吧,念恩。”杜婉清的声音仍旧是慢声细语的,新盛的汤很烫,她用勺子搅着汤,热气凝聚成一团雾气。


    这一次,白念恩什么都没能看见。


    汤碗空了。


    杜婉清用手帕擦拭着手腕处的皮肤,纵使手帕布料柔软,彻底凝固了的血液仍变成一片片细小的碎片,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看着白念恩,像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四月份的考试,不是没有考好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原因。”她将白念恩凌乱的衣领抚平,“但罗良那孩子,影响到你了吧。”


    “念恩,你很优秀,也很善良,有些时候,你自己无法下定决心,那就由妈妈来帮你,好吗?”


    白念恩两眼无光,听到这里,倏地抬起头,“从以前到现在,我甘愿做你的提线木偶,我从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怨怼过。小时候,我捡到一只狗,我想养起来,你让我丢掉,我无论怎么哭喊也没用,你后来欺骗我,说送到了领养机构。”


    可是,他最终在离家很远的垃圾桶旁发现了那只狗的尸体,他抖着手摸下去,皮肤冰冷,僵硬至极,完全不复生前的温热柔软。


    “你笃定我不会经过那条路,便随意地将狗的尸体丢弃在那里,就像你笃定我会做你任何让我做的事情。”


    杜婉清神情苦恼,“它影响了你的学习,不是吗?”


    “学习、学习、学习!总是这三个字,总是这三个字!在你眼中,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满意!我到底要付出多少,你才能满意!!”白念恩呐喊出声,喊声痛心泣血,“既然这样,那我不要当这个继承人了,我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杜婉清拍了拍白念恩的手腕,“念恩,你应该冷静一些,再考虑要不要说出这样的话。”


    她站起身,周守明想扶起白念恩,手刚放上去便被挥开,他摇了摇头,跟着杜婉清,离开了这里。


    白念恩用拳头狠狠捶着地,尖锐的疼痛从手指延伸到整条手臂,他闭上眼,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透明的泪滴砸落在地,与变为暗红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整个走廊,只有压抑的呜咽不断回荡着。


    ·


    病房内,白念恩继续着讲述,“我从此消极对抗着母亲的一切要求,上了高中后,不学习,不做作业,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听任何老师的劝解。但没想到,有人会借着我的名头,欺压其他同学。”


    有关于他是白家继承人的事早已人尽皆知,初中的传闻也甚嚣尘上,所有人躲着他走,他也无所谓,毕竟每天光是踏进兰英中学,就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


    当此事暴露时,那些人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丢掉了和“好学生”有关的任何东西。


    “我开始报复这些人,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却感到无能为力。”他笑笑,笑得讽刺而快意,“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反抗成功的滋味。”


    后来,直到他被迫转学去一中的前一天,他身上都带着打架的伤。


    他不在乎其他人说什么。


    他到死都是白氏集团的少爷,不是吗?


    所有人,所有人,


    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一直这么想,直到遇到时无言为止。


    第62章


    白念恩这么想着, 但没有预料过时无言会问出口,以至于听到问题的刹那,他直接愣住了。


    “那你后来‘改邪归正’, 是因为我吗?”时无言开了个玩笑, 身体向前,抱住了白念恩。


    这下,很多笼罩着迷雾的真相都得到了揭露, 但他却没有想过, 真相如此残酷。


    他拍着白念恩的后背, 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大可以说出很多安慰的话,但就像白念恩记忆中的那只狗, 早已失了该有的温度与热量, 徒徒留下令人心惊的凄凉。


    初见白念恩时的孤僻性格,令他认为那定是属于大少爷的世家脾气;相处时偶尔的真心吐露,让他觉得那是昙花一现的奇迹;分开时的冷酷诀别, 让他认清现实, 打心底里厌恶起这般冷心冷情的人。


    玩弄别人的感情,就像把玩一件玩具, 喜欢的时候说不上多喜欢,讨厌的时候倒让人看得分分明明, 丢弃得毫不可惜。


    他自是想过白念恩在以前的日子里, 在没有沾染上大少爷烂糟习性的过去, 是否与现在不同, 身上是否有着能被称为“真善美”的品质。


    若是没有, 便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一出生就是混世魔王;若是有,他没遇见, 被温柔对待的是别人,那还不如没有。


    黑化了的大少爷就该他作陪吗?


    不公平。


    就该全部人一起陪葬,让他恨得、厌得心甘情愿,没有任何侥幸。


    否则,在大少爷把真心给他看的时候,他会以为,那是真的“真心”。


    他会想起自己曾经得到过,然后再次失去。


    不是他的错,可是那又怎样?命运很少按照人的希望运行,它总是兜兜转转,把人从这一条路,导向另一条路,不问意愿、不答为何,以致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还以为每一条路都是命中既定。


    新的风景将旧的景色掩盖,那是因为过往不堪,唯有践踏;新的人将旧的人替代,那是因为真心要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不去想为什么,只去看发生了什么。


    如果事事深究,发现自己真被蒙在鼓里,那么一切的悔恨、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欢喜、一切的满足,皆为镜中花、水中月,触手可及,却终究一场虚空。


    他从不愿做别人戏里的配角,不知不觉进了别人搭的台子,逗人乐,引人泪,皆非他所愿,他只想安心做台下的一名观众,笑也好、哭也罢,起码发自内心。一场戏结束,不需旁人提醒,他自会举起手,为台上人奋力鼓掌。


    他赞美别人的成就,哀叹他人的悲剧,他是最好的观众,却从不是合格的演员。


    因为他不愿代入,体会那“虚假”的喜怒哀乐,他只想活在真实世界中,哪怕它乱糟糟一团,哪怕它与幸福毫不搭边,也好过一场虚假的空中幻梦。


    所以他默认发生的皆为事实——糟糕的家庭、成功的事业,以及被欺骗的真心。


    如果白念恩也有无法言说的痛,也有难以诉说的悲,那这么多年的不甘,又算是什么呢?


    他于海水中身亡,变为白念恩背后灵的怨气,又算是什么呢?


    冥冥之中,他其实意识到了,死后的一场际遇,既不是世界意识使然,也不是剧情的蝴蝶效应,全是因为他执念深重、执迷不悟。


    他要恨白念恩,因为他无法恨母亲,也无法恨爷爷。


    他无法恨母亲把他丢弃,因为母亲活得已然艰难,他怎能再增加她的麻烦;他无法恨爷爷,因为爷爷不想给他带来负担,选择主动撒手离去。


    自打小时候起,他熬夜苦读,便是想带爷爷过上好生活,是想找回母亲,告诉母亲他有本事了,可以保护她了。


    这样的美好愿景一直支撑着他,遇到白念恩后,不知不觉把他也加了上来。


    纵使白念恩少爷脾气、惹人烦躁,可是看向他的那双眼、拉住他的那只手,却比什么都亮,比什么都用力。


    一步步地,将他拉出泥潭,让他想着——我是不是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愿望。


    现在没有不碍事,可以慢慢找,以后找不到也没事,可以在以后的以后找。


    只要让他看着那双眼睛,只要那双眼睛看向他,相信总能找到勇气,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


    直到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找到自己存在于世的真正意义。


    所以当一切都灰飞烟灭之时,被引出的不甘心只能带领他去找“罪魁祸首”,去找让他如此心如刀割的那个人。


    如果无法恨任何人,请让我来恨你吧。


    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现在,你这么可怜,让我怎么办啊?”时无言长长叹息,明明是一句好话,愣是让白念恩顿觉是在阴阳怪气,他挣脱两下,想要摆脱时无言的怀抱,发现真有要松手的趋势,又停了动作,只用嘴来反击,“别在这装了,看我这么惨,指不定心里乐开花了吧。”


    时无言眉头挑高,语气夸张:“怎么会呢?难道看一向心比天高、趾高气扬、飞扬跋扈的白公子经历这么惨的过去,就会忍不住落井下石吗?不可能这样的。”


    “……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是吧。”白念恩恶狠狠地掐了把时无言的胳膊,这么一闹,心中积压的沉重反而散了不少。


    “我听说你大学的时候可又放飞自我了,现在的这副模样,是又觉悟了吗?”时无言挨白念恩挨得很近,所以能感觉到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呼吸频率只快了一小会,便渐渐放慢,配合着响起的,是白念恩平静中带了些自嘲的话语,“算是吧,我意识到了以前的自己确实有着不少幼稚之处,既要又要的。人总要长大,不是吗?”


    白念恩闭上眼,声音放轻,“珍惜自己拥有的,而不是失去的。”有些事,强求不来便放过自己。


    “这就是白公子的幸福法则嘛,学到了。”


    白念恩抑制住无意识弯起的嘴角,正想再怼两句,手机铃声忽地响起,他打开手机一看,皱了下眉,跟时无言打了声招呼,出门接电话。


    时无言在病房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总算把人等了进来,白念恩的脸色着实奇怪,他问道:“怎么了?公司出事了,需要你回去一趟?”


    想想也是,自从离开片场,白念恩便一直待在医院里,纵使能线上处理一些工作,但若碰上紧急情况,还是得现场把控才行。


    却见白念恩摇了摇头,似乎琢磨了很久,才把零散的词语组合成通顺的一句话,以至于讲得又慢又不确定。


    “是周叔打来的,让我带你回白家做客。”


    ==========作者有话说:==========


    小时的心理历程可以概括为:其实很讨厌自己被抛弃,认为只要让身边人(爷爷、母亲) 幸福,便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一直以二人的幸福为目标努力奋斗着(高三前),但高三时突然被小白告知,原来我也可以有自己想做的事<img style="width:24px;display:inline-block;vertical-align:middle;margin-top:-4px;"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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