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蜜月


    那人一抬头, 俩人同时松了口气,同时又倒吸一口气——阮佳音啊!


    “你们竟然偷偷去滑雪不带我!”


    “首先,不是偷偷, 是光明正大。其次,我们是去度蜜月,带你干什么?”文森特振振有词。


    “谁不知道你们是假结婚!度你妹个蜜月, 你们就是背着我偷偷出去玩!”阮佳音大声控诉。


    “那你现在知道也来不及了, 我们这就要出发了。”文森特坦然以对。


    谁知他话音未落, 一个粉色的小箱子被塞到了后座上, 把梵高从中间直接挤到了门上,随之而进入的是阮佳音整个人。


    “来得及,我是带着行李来的。”她笑得志得意满。


    梵高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企图抗议, 但在阮佳音的淫威下顿时安静如鸡。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以及出发时间?”文森特的脸明显有点变形。


    此时, 井弦一言不发,心虚地看向窗外。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阮佳音得意洋洋。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文森特无奈地再次发动了汽车,带着一家子人人狗狗出发了。


    出发半个小时后,阮佳音开始觉得不对了, 提出了质疑:“你这是往哪开呢?怎么会走尼斯方向?”


    井弦把头伸向窗外,确实看到了硕大的蓝色路牌上写着NICE的字样。


    “走尼斯戛纳入境意大利, 到热那亚后北上, 经过米兰再入境瑞士啊。”文森特淡定地答道。


    “你有病吧?有直路不走, 绕道意大利再去瑞士?你咋不顺便闪击波兰再去个德国呢?咱们应该直接向北到格勒, 然后尚贝里, 过了安纳西就是日内瓦了, 然后过洛桑去伯尔尼。”阮佳音万分不解的同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两条路线的时间差很多吗?”井弦插嘴问道。


    “差很多啊!50分钟吧。”阮佳音十分不满。


    井弦诧异地看着阮佳音, 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很多”多在哪, 别说在北上广深这些城市了, 就是在滨湾,50分钟的路程也是出不了市中心的。


    “总共多久?”


    “特别远,7、8个小时呢!”阮佳音感慨着。


    井弦憋着没笑,7、8个小时,在国内大概出不了省,在欧洲已经横跨三国了。欧洲十国的概念其实也就相当于咱们的战国七雄。


    “解释一下你的思路,别装死啊!”阮佳音对着文森特不依不饶道。


    “我是觉得,走海边风景好点,这些地方井弦好像都没去过,想带他顺路看看。”文森特说完后,看着后视镜中瞪大眼睛的阮佳音和旁边一脸诧异的井弦,赶紧补充道:“可以拍照片发ins应付莫罗。而且,又不让你开,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文森特看样子是心虚了,开始用提高音量来制敌。


    “我可以开的,有Conduite accompagnée的。”阮佳音噘嘴说道。


    “什么是Conduite accompagnée?”井弦转头问道。


    “哎哟,发音不错嘛!学没白上。Conduite accompagnée是法国的一种考驾照的方式,翻译过来就是陪伴驾驶。简单来说,就是年满15岁的青少年可由成年驾驶员在旁陪同指导下开车。陪同者多数情况都为父母爷爷奶奶什么的,外人可不敢承担这种重大责任。”文森特跟井弦解释。


    法国成人驾照十分难考,所以很多青少年选择陪伴驾驶这种“近路”,这样的话考试通过率很高。青少年需在驾校跟着教练练习至少20个小时后,就可以在成年驾驶员的伴随下开车了,要开至少3000公里,陪伴驾驶的年限为最少1年,但不超过5年。


    而对于陪伴驾驶员的要求也是很严格的,需要拿到驾照至少5年,从未有过严重道路违规行为,包括醉驾,严重超速等等。


    文森特选的这条远路确实美,在法国境内一路上全是海景高速,到了意大利部分就是各种海上高架,可以看到绮丽的悬崖海景。


    除了风景还有乐子——超速到两百多公里的玛莎拉蒂和在后面追它的兰博基尼警车。


    越临近阿尔卑斯,路上顶着雪具的车越多,欧洲人酷爱滑雪果然名不虚传。


    天黑透后,他们终于抵达Jungfrau少女峰地区的雪场Grindelwald-First。此时的阮佳音已经饿到一言不发了。


    井弦就不一样了,他兴奋地跳下车,冲着路边脏不垃圾的积雪而去,蹲下来又是摸又是捏的,一脸热情似火。他是南方人,南方人看到雪是会兴奋成傻子的。


    文森特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丢脸,牵着梵高躲在车后暗中观察着那个傻子。


    终于,井弦新鲜够了,依依不舍地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文森特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带着俩人一狗找了个餐馆,点了一大份Raclette,就是奶酪铁板烧,山区特色菜。


    这个玩意儿吃起来很麻烦,上层是铁板烧,烤一些土豆,蔬菜,培根,香肠之类的,反正想吃啥就烤啥,也没讲究。烤熟后裹着下层加热到软的奶酪来吃。


    纯纯的热量炸弹。


    “来滑雪就要吃这个的。”阮佳音看到井弦为难的样子,劝他。


    “啊?是吗?”到现在为止,井弦还是没习惯吃奶酪。


    文森特也不说话,光忙着烤肉。


    阮佳音特别贴心,给井弦弄了一份,塞到他盘子里。井弦尝了尝,觉得还不错,眉头也不皱了。


    “多吃点,滑雪很消耗体力的。”文森特开始拼命往井弦盘子里丢烤好的东西。


    “还没滑呢,哪消耗了啊?”


    “要提前储存热量。”


    他们吃完饭出来,雪场的电音啤酒狂欢节开始了,满大街都是喝着酒又唱又跳的人。


    “想去吗?”文森特问井弦。


    “不想。”井弦坐了一天车,腰酸背疼,屁股都麻了。


    “那行,去住的地方吧。”


    “我想去。”阮佳音在旁边对文森特对自己的无视很不满。


    “做梦!你是能喝酒还是能约炮?去干什么?”文森特拎起阮佳音就走,武力镇压了小丫头的妄想。


    文森特租的小屋在一个山坡上,风景还不错,纯木质结构,跟童话似的,窗户正对着雪场。这个点了,还能看到滑夜雪的人从雪道上呼啸而下。


    “哎哟喂,这房子不错啊!至少要提前半年订吧?”阮佳音边四处乱转边感慨着。


    她说得没错,一到雪季,抢房源跟春运抢火车票似的,不提前几个月根本订不上。


    “不对啊老文,几个月前井哥也没来法国啊,你怎么未卜先知的?还是……你跟黄牛订的高价房?”阮佳音质问道。


    “也没高很多,毕竟是同行。”


    “你不是发过誓不让同行赚到你一分钱吗?”


    “你记错了,没那种事,同行也不容易,照顾一下生意应该的。”


    文森特发出阵阵假笑,这让阮佳音又想起了他死不承认帮自己处理霸凌者的嘴脸了,一模一样啊!


    小屋只有两个房间,软佳音睡一间,井弦眼疾手快抢了一间,文森特理所当然地被迫睡了沙发。


    他个子最大,占地面积最小,一晚上翻腾下来,还没滑上雪腰都快断了。


    第二天早晨井弦起床后,发现文森特已经买回来了咖啡和面包,两个人吃完后就出发前往雪场了。


    “阮佳音怎么不来?”出门后,井弦发现少了点什么。


    “她起不来,而且也不爱滑雪。”


    “那她要死要活来干什么?”井弦惊了,不过还没等文森特回答,他就反应了过来。


    “来拍照!发ins!”俩人异口同声。


    文森特先带着井弦去租雪具。店员在文森特的要求下,按照身高体重给井弦挑了一副双板。


    “为什么你玩单板,给我双板?”井弦觉得单板更帅。


    “因为你不会。双板入门快,随便练一练就能上雪道了,玩单板你可能这一周都要跟着教练混了。”文森特解释道。


    “你几岁开始滑雪的?”


    “四岁到现在?”文森特回忆了一下,回答井弦。


    井弦不信,四岁的小孩还没雪仗长,怎么滑雪?


    但到了雪场,他就信了。


    井弦跟一群还没他腿长的幼童挤在一起,排队搭乘动物造型的儿童缆车,滑插着卡通图案的儿童雪道。然后眼睁睁看着一群企鹅似的站都站不稳孩子一个挨着一个超越自己,滑到了前面。


    “我个子太高,腿太长,所以重心不稳。”井弦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摔飞出去的雪仗,试图用科学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从早晨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在用脸刹车。


    文森特笑到山崩地裂,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甚至连雪都不滑了,就站在儿童雪道下面的小广场看着井弦用各种姿势冲下来摔倒收获无穷无尽的快乐,这可比自己滑雪快乐多了。


    半天后,井弦不摔了,学会了刹车,一天后,他上了绿道,两日后,他上了蓝道,三日后,他上了红道,但是是被文森特诓骗着上来的——文森特觉得井弦有天赋,已经出师了,井弦则是无知者无畏。


    井弦拄着雪仗站在山顶出发点,看着红道陡峭地倾斜而下无穷无尽的雪道,倒抽一口凉气,微微尝试反抗:“不然算了吧?我不行。”


    “你行的。”文森特呲个大牙真心实意地给他打气。


    来都来了!不能输!


    井弦一闭眼,一蹬腿,飞了下去,是真的飞,越过拦截网,直接从旁边的陡坡上滚了下去,消失在了山崖边。


    第32章 不平安的平安夜


    文森特懵了, 条件反射般追着井弦的身影就往下滑,半小时后,他最终在坡底找到了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的井弦。


    “我就说我不行吧!”井弦哭丧着脸。


    “疼吗?哪里疼?”文森特低声问道。


    看着眼前受伤的男人, 不断涌出的内疚,担忧,后悔交织在一起, 拧成一股, 疯狂地抽打文森特的心口, 让他感觉心疼的要命。


    他后悔, 后悔到无以言表,后悔就不该去逗弄井弦,怂恿他滑红道, 害得他受伤。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从山上扔下来, 如果可能,他希望能代替井弦受伤,代替他疼。


    “不疼,就是腿不能动了。”井弦努力笑了笑, 反而宽慰起文森特来,他看出了文森特的内疚。


    井弦这个“不疼”也不是完全在安慰文森特, 此时此刻, 他确实不怎么疼——人受伤后, 由于恐惧、疼痛、损伤、失血和低血容量使交感神经兴奋, 交感神经纤维末梢去甲肾上腺素释放增多, 同时使肾上腺素迅速增加, 导致血中儿茶酚胺浓度大幅度上升, 导致暂时不会感到疼痛。


    文森特沉默地低下头, 帮井弦检查了一下状况, 感觉他的小腿骨头断了。他掏出手机准备叫救援,但救援电话拨打了好几次都拨不出去,他仔细一看屏幕,没信号。


    文森特慌了。


    之前本就懊恼的心情此刻瞬间注入了大量的恐惧,憋得他喘不上气,他开始怕了,怕井弦受苦遭罪,怕井弦落下后遗症,怕井弦因为救援不及时而死,最怕的还是井弦因此埋怨自己,不原谅自己。


    至于自己的死活,他压根没考虑。


    “怎么了?”井弦察觉到了文森特神情不对。


    “没什么,就是这边林子太密,又是山窝,没信号,出了被山遮挡的地带就好了。”文森特故作云淡风轻道,他不想井弦担心,但又没办法骗他。


    “我们怎么出去?我走不了路了。”井弦感觉开始疼了,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抖动,额角全是汗珠。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文森特拆掉脚上的雪板,随手一扔,弯腰把井弦打横抱了起来,开始往山下走,“你搂紧我。”


    他本来想背着井弦,那样会省力很多,但顾及到井弦的腿伤,目前这个姿势虽然很费力,但对井弦来说伤害最小。


    “为什么往山下走?”井弦认为从哪来的就要回哪去。


    “你摔下来那个坡太陡了,我带着你是爬不上去的,这附近都是雪场,到处都是基站,往下走一走就会有信号的。”文森特安慰井弦道。


    但其实他就是瞎说,他并不了解这里的地形,他也是第一次来瑞士滑雪,之前都在法国境内,他这么说就是想让井弦安心下来。


    井弦听完点了点头,此时的他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文森特就这么抱着井弦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去,这个姿势难度极高,不带人都不一定能走稳,更何况他还抱着个大男人。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让井弦出事。


    天擦黑时,他们还真就来到一处小平原,平原中心有一个木屋。


    文森特抱着井弦进了小木屋。这木屋应该是之前猎户打猎时用来歇脚的地方,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四处漏风,看样子废弃很久了。


    文森特放下井弦,拿出手机看了看,依然没有信号,心凉了大半截。


    他原本打算把井弦放在小屋里,自己去寻求救援的,但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并且开始下雪了,天气越来越恶劣。


    而且,再怎么说井弦也是个身高183的大男人,抱着他走了好几个小时,说一点不累,那是不可能的,但文森特不敢表现出丝毫疲累,他怕井弦看到。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完全走不动了。


    “咱们在这里过夜吧?”文森特提议,“明天雪停了我下山去找救援,今晚先避一避。”


    “好。”井弦虚虚应了一声。


    井弦也在硬撑,他都快疼晕过去了,煞白一张脸,死咬着嘴唇。


    文森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了最背风的角落,轻轻地把井弦抱起来,放在那,然后搜集了这屋里所有能搜集到的东西,软的就盖在井弦身上帮他保暖,硬的就堆在他身边帮他挡风。


    安顿好井弦后,文森特出了小屋,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后,最后通过后山墙边那只剩半截的梯子爬上了屋顶。他摘下手套,用僵硬的手指编辑好一条求救信息后,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摆放在烟囱的边沿上——一旦有了信号,信息就能发出去了。


    文森特回到小屋,走到井弦面前坐下,用自己作为保温材料,把井弦圈在怀里。


    “我再也不滑雪了,这辈子。”井弦小声说道。


    “嗯,不滑了,以后都不滑了。”文森特的后悔此时到达了巅峰。


    “今天好像是平安夜,咱俩这个平安夜,不怎么平安啊。”井弦拉开颤抖的嘴唇努力笑了笑。


    “别管什么平安夜,无聊的节日。”


    “你不过吗?”


    “中国人过什么圣诞节,又不信上帝。”文森特轻声说道。


    “你说,我要是死在这,是归上帝管,还是归阎王管?”井弦问道。


    文森特想了想说:“根据国际法惯例,一个人如果死了,归事发地相关部门进行善后,所以如果死在瑞士,第一时间归瑞士暂管,估计会询问你的意愿,要在本地安息还是回原籍。但我建议还是回原籍投胎,因为你知道的,欧洲办事效率太慢,会严重影响轮回的效率……”


    听到这里,井弦开始笑了。


    文森特继续道:“……中国毕竟有六道轮回,下辈子想当啥都有可能,选择多,欧洲不是地狱就是天堂,无趣。但就是从地狱去地府的签证可能会比较麻烦。万一回不去埋在这里就麻烦了,国内给你烧纸钱还有时差,得大白天烧,而且跨国还要扣手续费,汇率还不稳定。所以我建议还是回国再死……”


    听到这里,井弦已经笑得不能自已了。


    文森特接着说:“……为了下辈子非要安息在这里也不是不行,但下辈子投胎欧洲的几率并不会因此升高,因为欧洲都快没有欧洲人了,运气好能投胎个四代五代移民后裔,运气不好就去非洲了,毕竟也不远。”


    他是故意逗井弦笑的,想借此缓解井弦的紧张和焦虑。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井弦放声大笑了出来,笑完后,他忽然低声说道:“明天圣诞节,法国人是不是都要送礼物的?你收到过圣诞礼物吗?”


    “嗯,我妈每年都会给我准备,趁我睡着放在床头,骗说是圣诞老人来过,我都要笑死了,幼稚!”


    “其实,我还是挺羡慕你的,文娜虽然不靠谱,但是她很爱你。而我妈,生我出来,就是为了拴住卫东,卫东没拴住,我就没了价值,不对,我这张脸还有价值,让她用来怀念卫东,我就是个替身。别说逢年过节了,我的生日她从未送过我礼物。而卫东,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人存在。我这辈子可笑吧?”井弦有点想哭,但他感觉眼泪都冻结在了眼底,一滴也流不出来。


    “人的价值什么时候由父母爱不爱自己来决定了?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不可笑。不爱你,是他们的损失。”文森特苍白地安慰他道。


    文森特的心已经被这种叫心疼的情绪完全塞满了,心底好像有什么被撼动了一般,震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好冷。”井弦低声呢喃道。


    文森特把自己的围巾帽子摘了下来,把井弦的脸包得严严实实,最后把外套脱下,把井弦抱在怀中,用外套把井弦裹得死死的。


    “我会不会死?”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文森特用力抱了抱他。


    他决定,雪一停,就立刻下山去找救援,哪怕一命换一命也是值得的。


    外面山风呼啸,屋内一片平静。


    很快,井弦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文森特强打着精神,努力保持着姿势不变,拥着井弦,生怕他被风吹到,然而自己已经被冻到四肢麻木了。


    天蒙蒙亮时,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不动的文森特透过木屋墙上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强光电筒的亮光。


    有人来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雪地摩托的轰鸣声,女孩的尖叫声,开门声,脚步声,紧接着他昏了过去,一种高度紧张后的脱力。


    文森特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他惊坐而起,看到旁边病床上躺着的呼吸平稳的井弦,长长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阮佳音也顾不得医院墙上禁止喧哗的标识,直接跳起来喊道。


    从昨天傍晚发现联系不到文森特和井弦后,她就开始报警,一开始雪场的警察根本不理会她,丫头就在警察局里坐着不走。


    她很坚强,处理问题思维也非常成熟——不但没给弗朗索瓦打电话,也没告诉文娜,在确定的结果出来前,她不想多一个人担心。尤其是文娜,她离得那么远,知道了也没用。


    后半夜她收到文森特的求救短信后,她拿着短信,带着警察,开着雪地摩托,翻山越岭,按着文森特给的坐标,找到了小木屋。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阮佳音的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看到小木屋里冻僵的文森特后,她是真的吓坏了,井弦被文森特护得很好,身上还有热乎气,但文森特自己几乎已经凉透了。警察把僵硬的文森特从井弦上掰下来的时候,阮佳音号啕大哭起来,她以为他死了。


    她再怎么坚强和成熟,也才十七岁,只是个孩子。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文森特怼完救命恩人后,命令她道,“你先回去把东西收拾到车上,把车开过来,等井弦醒了,咱们立刻回芒萨。”


    “我没驾照。”


    “瑞士交警管不了法国人无证驾驶!去吧!”在法规擦边方面,文森特确实专业。


    阮佳音点了点头,迈着小碎步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小姑娘走后,文森特下了床,坐在了井弦床边,看着眼前这张还在熟睡的脸,全是后怕和庆幸。


    此时,井弦醒了,他看到文森特的第一句话是:


    “你也死了?”


    第33章 公主抱


    文森特看着眼前的男人平安无事开口说话了, 眼底酸到不行,忽然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得知自己没死后, 井弦也没有多大的惊喜,而是平静地说道:“赶紧拍照,上传ins, 让莫罗看看我的蜜月有多惨, 记得加上定位!告诉他我们来瑞士度蜜月了, 我这伤不能白受。”


    文森特认真执行了井弦的指令后, 喊来了医生。经过医生的再次检查,文森特可以出院了,井弦则是直接被转去了骨科。


    这里说是个综合性医院, 其实跟个骨科专科似的, 患者几乎全是断胳膊断腿的,偶尔也有摔坏脑袋的。离雪场近的医院就是术业有专攻。


    骨科医生个个身强力壮,治疗室的兵器更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还有大锤, 知道的是医院,不知道的以为是无菌木工作坊。


    壮得跟牛一样的白人医生给井弦小腿上绑了个用于固定的铁条, 说了两句转身就走了。


    井弦站不起来, 委屈吧唧地坐在治疗床上看着牛医生决绝离开的背影, 问文森特:“他说什么?”


    “交钱。”文森特的翻译言简意赅。


    井弦觉得牛医生说了肯定不止这点内容, 但文森特没给他翻译。


    “到底什么情况?我哪断了?严不严重啊?”井弦急了。


    “他没说。”


    文森特架着单脚蹦的井弦出了治疗室, 因为断腿的病人太多, 已经完全没轮椅了。


    “就这?完了?接下来呢?不打个石膏什么的?”井弦看着小腿上简陋的铁条, 一脸懵逼。


    “咱们回芒萨才能预约医生进行后续治疗, 现在这只是简单预处理。”文森特说道。


    “预约?”井弦觉得自己对文森特的表达有所误解, 摔断腿怎么也算急诊吧?


    “对,预约,而且现在是圣诞节和新年假期,医生都在放假,圣诞节过后一周后才能开始预约治疗。”文森特解释道。


    “那预约完到看上病,需要多久?”井弦想知道结果。


    “差不多要等一个月吧,但雪季断胳膊断腿的多,可能不止一个月。”文森特回忆了一下,根据以往的经验,估算了一个时间告诉井弦。


    预约专科医生要等一个月以上,抽血、拍片子,买药还都不在一个地方,法国的医疗体系就是这么魔幻。


    “啥玩意儿?这在国内就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啊。”井弦惊了。


    “欢迎来到法国!”文森特张开怀抱,做了个夸张的欢迎动作,一激动差点把金鸡独立的井弦从臂弯上甩出去。


    “你要有一根拐杖应有的职业觉悟,稳重点。”井弦数落文森特。他有资格,毕竟是文森特把他忽悠瘸的。


    “这不算很久啦,配眼镜要等六个月呢。”文森特尝试安慰井弦。


    井弦都气笑了。难道因为配眼镜要六月我就要为看骨折一个月而感到高兴吗?这不是脑子不好吗?


    在法国看病确实不怎么要钱,但前提是,你必须活到能见到医生看上病。很多患者的病不是看好的,是还没见到医生就自己熬好了。


    当然,也有熬死的。


    这就是著名的医疗体系三元悖论:便宜,高效,服务好,永远不可能三者兼得。


    之前听说有中国人专程回国拔牙,三天内往返,当时井弦还觉匪夷所思,现在觉得十分合理,毕竟牙疼等两三个月,真的会折磨死人。


    井弦开始怀念国内的医疗体系了,无论如何,至少当天能见到医生的面啊。


    文森特拿着账单准备去交钱,井弦顺手拉过账单一看,对着付款数字瞪大了眼睛问:“有保险吗?”


    “我们在瑞士,你忘了。法国的保险管不了瑞士的医院。”文森特提醒道。


    井弦急了,眼眶瞬间冒出火来:“你让那医生回来,把这玩意儿给老子拆了。这破铁条要这么多钱,抢劫啊?这他妈的自己找个树枝捆一下都比这个专业。”


    看着井弦气急败坏的样子,文森特觉得很可爱,但他不敢笑,感觉这时候笑出声太不地道,尤其自己还是肇事者。


    “你急什么?我会对你负责的。放心吧,账单全算我的,从现在开始到你养好为止,我照顾你,养着你。”文森特的话十分有担当了,非常勇于承担责任。


    但由于太过慷慨,跟人设严重不符,让井弦感到很不安。


    “真的?”


    “真的。”


    “照顾我不收费?”


    “不收。”


    “你立字据!”


    “好。”


    “现在去哪?”


    “回家。”


    “好。”


    到了医院门口,井弦发起愁来,外面漫天的大雪,自己一条腿瘸了,这可怎么蹦?但还没等他思考出任何一个办法,就感觉自己已经被人打横抱起了。


    “放我下来啊,多丢脸啊!”井弦看着进出的病人,脸红到了耳朵根,毕竟是个大男人,被人光天化日公主抱,确实丢脸。


    “之前抱你下山,你也没意见啊!”


    “那时候快疼死了,又不能走路,而且山上没人,现在能一样吗?放我下来。”井弦脸都红了。


    “你忍忍吧,或者把脸藏起来。”文森特根本不打算听取他的意见,坚持抱着他冲着停车场走去。


    此时的阮佳音早已把车停在停车场等他们了。文森特把井弦放进副驾,给他绑上安全带,自己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三个人狼狈地踏上了返程的路。


    本来井弦是想待在雪场等到假期结束的,来都来了,反正在哪等都是等节后医生上班,没必要连夜赶回去,可是文森特坚决要回去。


    “给你预约好医生了。圣诞后第二天就能看病。”文森特说道。


    “这么快?不是要等最少一个月?”井弦早已经做好了自愈的心理准备,毕竟打上石膏一个多月也差不多该拆了。


    “华人医生,工作节奏跟国内同步,圣诞后第二天就上班了。”文森特解释。


    在法国的华人就是因为太勤奋所以被人排斥。挑起内卷的人,果然在哪都遭人恨。


    “咱们运气好,正好有人退号,有个空缺。”文森特继续说道。


    “你是加钱插队了吧?”阮佳音的声音从后排幽幽而起。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被拆穿的文森特低声对背后的阮佳音吼了起来。


    “你手机不是丢了吗?怎么预约的医生?”井弦忽然想到,他记得文森特告诉他,手机落在小木屋里了。


    “我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手机?”文森特洋洋得意。


    井弦这才想起,刚认识他时,他就拿出过好几部手机准备租给自己。


    到了晚餐时间,文森特把车停在了一个高速休息站,加完油后,他在旁边的超市买了几包薯片饼干和几瓶啤酒。


    “圣诞节是要吃火鸡的,可惜。”阮佳音嘟嘟囔囔地吃着薯片问井弦,“在中国大家吃火鸡吗?”


    “不吃。”井弦皱着眉摇了摇头。


    “为什么?”阮佳音不明白。


    “但凡是常见,但是中国人不怎么吃的东西,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难吃。”井弦笑了。


    “Joyeux No?l!”文森特举瓶。


    “Joyeux No?l!”井弦跟他碰了碰瓶子。


    “Joyeux No?l!”阮佳音搂着梵高大喊。


    三个人就在车里把这顿“圣诞大餐”解决了。


    这可能是阮佳音过的最草率的圣诞节了,没大餐没火鸡没礼物没圣诞树,地点是,车上。但她觉得还行——每个人都活着,自己不但无证驾驶了,还有酒喝。


    “这事就别告诉文娜了。”文森特跟阮佳音交代道,“也别告诉你爸,他肯定会告诉文娜的。”


    “嗯。”阮佳音压根也没打算说,事情都结束了,让文娜知道毫无意义。


    这就是成熟孩子们的悲哀吧,他们不会诉苦,不会叫疼,总是习惯以一己之力承担起全部。


    吃完喝完,三个人继续上路了。


    凌晨,睡到迷迷糊糊地井弦忽然感觉车子停下了,他眯着眼看了一下窗外,发现车被停在山谷间的一个高地上,文森特此刻站在车外,抽着烟,看着远方。


    井弦升起座椅靠背,坐了起来,文森特披在他身上外套掉了下去,他捡起外套,单脚蹦着下了车,然后把外套披回到文森特身上。


    “这里可以看到日出。”文森特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微微开始泛红的墨蓝色天际。


    井弦忽然有点期待,他从没看过日出。学生时代有过姑娘邀请他一起去,但井云舒不让他去。文森特也没看过日出,他觉得大男人看日出太矫情。


    可在路上正好遇到的日出,就跟人生中正好遇到缘分一样,不但不矫情,反而让人欣喜。


    文森特看着身边的井弦,笑了,井弦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男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车边,笑着,抽着烟,看着缠绕着光晕的火红的旭日一点一点微抖着从山间慢慢升起,橙红色的光渐渐铺满白雪皑皑的群山,美得像一幅会动的浪漫主义油画。


    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静静看着。


    瞬间美好皆是永恒。


    第34章 洗澡而已怕什么


    抵达芒萨后, 文森特先把阮佳音送了回去,才载着井弦回了家,到家后俩人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就到了要去看医生的时间。


    文森特把井弦喊醒,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他嘴里,给他穿好衣服, 把饭喂到嘴里……完全是按照伺候植物人的标准伺候他。


    “我只是瘸了, 不是瘫了, 不至于吧?”井弦并不享受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甚至感到很难受。


    “说要照顾你,就要照顾你。”文森特毅然决然。


    “其实也不用这么尽职尽责。”井弦都无奈了。


    “那不行。”文森特不答应。


    到了点,文森特又公主抱起井弦, 准备出门, 但这次井弦彻底不干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差点从文森特臂弯里掉下来。


    “不能再这种抱了,我不同意!”井弦态度坚决极了。


    文森特只好妥协了, 但又没完全妥协:“那我去给你买个轮椅。”


    “我是瘸了,不是残了, 你买那个就用一次, 多不划算啊!”井弦依然不同意。


    但井弦刚蹦一步, 不但他摇摇欲坠, 那古老的木质楼梯就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吓得他停下来观察状况, 文森特趁其不备, 扛起他就快速下了楼, 完全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我是扛着你, 不是抱着你,不违规。”文森特钻了空子还不忘口头声明。


    井弦又羞又恼,但无能为力。


    车子刚刚开进唐人街,井弦就感觉跟回国了一模一样——这里的中国餐馆比肩接踵,几乎每家店的招牌都是用斗大的中文写成,建筑的格局也是依中国传统样式建造,有些小饭馆门前还挂起了如今在国内都很少见的“幌子”,街上到处可见中文招贴广告,看到熟悉的容貌。


    他们要去的诊所开在一家饺子馆的二楼,没电梯。


    被文森特强制扛到二楼后,井弦就看到护士们高速地在各个诊室间穿梭,动作快到出了残影,这让已经习惯了法国效率的井弦很是不适应。


    国产医生也是效率奇高训练有素,拍完片子,看了看,直接就给井弦的腿打上了石膏,其间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这速度快到让井弦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石膏不能沾水,6周后来拆,你们走吧。下一个!”国产医生用最简单的言辞交代完井弦,把他们赶了出去,然后迅速呼唤下一个病患。


    文森特不知道从哪顺了一支记号笔,按着井弦的腿在他刚打好的石膏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你什么意思?”井弦十分迷惑。


    “事故肇事者都要签署责任书,差不多就那个意思吧。”文森特满意地盖上笔盖。


    井弦哭笑不得。


    车离开唐人街后,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了,还没等井弦反应过来,文森特就推着一台轮椅走了出来。


    “不是不让你买吗?”


    “那能听你的吗?而且,我付钱,你怕什么?”


    “这不是谁花钱的问题,是这玩意儿利用率太低了,不划算。去退了!”井弦不依不饶。


    文森特没说话,忽然从路边捡起半块石头,对着轮椅的烤漆椅身猛然划了下去,留下几道十分明显的划痕后,冲着井弦耸了耸肩:“退不了了。”


    井弦当场就气笑了。


    服了啊!


    “跟我去趟超市吧,家里没菜了。”文森特扔掉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


    他们为了去瑞士“度蜜月”,清空了家里的冰箱,现在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走吧。”井弦坐上副驾,同意了文森特的提议。


    文森特收好轮椅,开着车就冲着郊区疾驰而去。


    “不是去超市吗?干吗往郊区开?”井弦觉得路线不对。


    “你来法国时间也不短了,还没发现节假日市中心的超市不开门吗?”文森特诧异道。


    “还真是。”井弦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啊?”


    “别提了,你也知道,法国的国粹就是罢工,二十世纪初,连轴转的工人为了争取休息权天天上街,然后就立法了,法律规定周日必须休息。但权利这个东西,不是只有休息权才叫权利,工作权也是权利,但这个法令只保护了休息权,却剥夺了工作权。”


    “哪有人乐意上班,不乐意休息的?”井弦问。


    “商店之类的,逼迫这种服务行业放弃周日这种人流量最高赚钱最多的时间跟大家一起休息,难道不是一刀切的愚蠢行为吗?一到节假日,芒萨大街上小偷都没了!”文森特愤愤不平道。


    井弦明白了,这是妨碍他赚钱了。


    一些想赚钱的商店选择在周末和节假日期间照常营业,但很快他们就被工会告了,法院勒令他们节假日和周末停止营业,否则将面临巨额罚款。


    在一个标榜自由,甚至把自由写入国家箴言的国度,商店不能自由开店,雇员不能自由选择时间工作,消费者无法自由购物,这不是在搞笑吗?


    美国总统奥巴马访问法国,第一夫人米歇尔与两个女儿前往巴黎一家童装店购物。在美国大使馆做了事先安排后,这家商店才敢打开大门营业。不讽刺吗?


    同时,为了防止市民节假日和星期天被饿死,郊区的大型商业中心是开门的。于是,一到周末,想逛街和想买菜的人都会开车涌向郊区。所以完全不知道这个脑残法令至今留存的意义何在。


    经过文森特“提醒”,井弦才发现自己在法国的生活几乎是被文森特“包圆”了的,跟着他吃,跟着他住的,自己没动过一点脑子,还挺省劲。


    车停好后,井弦看着文森特把轮椅从后排拿出来,打开,然后把自己从副驾“拿”出来,稳稳地安置在了轮椅上。


    坐在轮椅上被文森特推着逛超市的他内心五味杂陈,这怎么瞬间就进入夕阳红生活了?


    推着井弦的文森特倒是十分惬意,到哪都有人给他们让位置,连排队都优先。


    文森特买菜连购物篮都不拿,选好东西直接堆在井弦腿上。等他俩从超市出来,井弦的脸都被东西堆得看不见了。


    “这个轮椅可以留着,感觉很有用,一路畅通无阻的,付款都能优先。不然你现在去申请一个残疾人车位证?”文森特抱着肘思考着,并提出合理化建议。


    在法国有残疾人车位证,就可以停在残疾人专属车位上,不用每次绕1个小时找地方停车。


    “以法国政府的办事效率,等我排上伤残鉴定的号,毫无疑问已经可以健步如飞了。”井弦很想翻文森特白眼,可他坐着,文森特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又没办法把白眼翻到后脑勺。


    回了家后井弦就开始犯愁了,不能弄湿石膏,这他妈的要怎么洗澡啊?


    他琢磨了半天,从厨房找了一卷垃圾袋和一卷保鲜膜,企图把腿和自己进行干湿分离。


    正当他尝试着包腿的时候,文森特忽然跳进了浴室:“别折腾了,我帮你洗。”


    “不用不用。”井弦慌忙拒绝。


    “那不行,说好了我要照顾你的。”文森特勇于把责任承担到底。


    “真……真不行,不行,不方便。”井弦有点慌了。


    “少废话。”文森特先是一脸不容置喙,然后他恍然大悟道,“难道你要先……?哦哦哦,那我等你撸完再进来?还是,我帮你撸。”


    文森特提出建议时,一脸严肃,丝毫调侃的意味都没有,显然他是认真的。


    “撸个屁啊!”井弦无语了,“我的意思是,不用你帮我,我是断腿,又不是断手,我可以自己洗。”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开水关水?怎么拿东西?怎么洗头?怎么冲水?怎么拿毛巾?怎么擦干?摔倒了怎么办?”文森特叉着腰,“质问”井弦。


    井弦也是第一次断腿,他也没经验啊,他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趁着井弦发愣,文森特先把井弦的石膏用保鲜膜包了包,避□□弹误伤。然后十分机智地找来两个塑料凳子,一个放在淋浴房里,用来放井弦的屁股,另一个放在淋浴房外面,用来架井弦的腿。


    做完准备,文森特抱着肘看着井弦。


    “你看着我干什么?”井弦被他看到心里有点发毛。


    “等你脱衣服啊。你穿着衣服洗澡?”文森特淡淡说道。


    井弦呆住了,他忽然想起文森特暗恋自己的事,之前因为滑雪的事故,他几乎把这件事忘了。这是要对自己下手了?


    怎么办?


    “都是男人,你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你也有,害羞什么?”文森特又开始激将法了,这招对井弦似乎格外管用。


    “害羞个屁。”上当的井弦趁着脸红之前豁出老脸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然后,井弦就光着身子劈着叉坐在淋浴房里,一条打着石膏的腿还在淋浴房外面,姿势可以说是十分猎奇且劲爆了。


    “身材不错,柔韧度更不错。”文森特看着井弦一身漂亮的薄肌和奇葩的姿势评论着。


    “你少说一句话能死吗?”井弦此刻真想一石膏踹死文森特。


    “我真的自己可以洗。”对于让文森特帮他洗澡这件事,井弦还是很挣扎。


    坐在凳子上的井弦伸了伸手,够不到任何东西,他有点发愁。


    “我看你真不可以。”他还没发完愁,文森特脱了衣服就进来了。


    “你脱什么衣服?”井弦一脸惊愕。


    他是南方人,对公共浴室始终适应不良,即便是公共澡堂,人和人之间也是有安全距离的,但家里的淋浴间就那么大,他俩都人高马大的,挤在一起,真的尴尬。


    尤其是文森特身材太好了,那八块腹肌,胸大肌和结实修长的手臂和双腿,让男人看到都会有点不好意思直视。


    而且,井弦坐着,文森特站着,那个视角啊……啧啧,有白种人的基因果然不同凡响。


    “进到这里不脱衣服才奇怪吧?”文森特懒得理他,抄起花洒就开始扫射井弦。


    扫射完,把洗发水挤到井弦头上,井弦自己打完泡沫,他再给他冲水,然后再洗身上……俩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你这洗澡的业务挺熟练啊。”井弦夸赞道。


    “那可不,梵高都是我给它洗的澡。”文森特一脸骄傲。


    “……”狗啊?


    井弦被洗完澡,石膏一点没湿,文森特的大名依然傲然其上,跟个logo似的,特别抢眼。


    文森特拿着浴巾给井弦擦了擦背,井弦接过浴巾,自己把前半身和头发擦干了。


    把井弦弄出浴室后,文森特插上电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井弦从镜子里看到俩人的侧影,一高一低,发丝飞散,感觉有点温馨。


    那热风让他忽然想起那晚在雪山小木屋里的情景,那个寒冷的夜晚在他心里,也是这么温暖的。


    头发吹到一半,文森特听到门铃声大作,他放下吹风机,随便裹上浴巾,湿漉漉地就去开门了。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拿着花的莫罗。


    第35章 渣男


    那把鲜花十分蔫巴, 长短不齐,花型凌乱,还带着野草, 一看就是在路边随便摘的。


    这货应该是从井弦的ins上得知他受伤,觉得自己有了绝好的探查情报的机会,第一时间就上门拜访了。


    莫罗进屋逛了一圈, 看着被两人布置成深蓝浅蓝的房子, 微不可察地微笑了一下, 并点了点头。


    井弦的超灵敏鼻子自然又是闻出了访客是谁的, 他在浴室冲着门外大喊道:“亲爱的,你还回不回来啊!我们还没结束呢。”


    确实没结束,吹头发没结束啊。


    语义不明, 故意的。


    文森特马上接住了井弦的戏, 冲着莫罗羞涩一笑:“莫罗先生,不然您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出来。”


    一番“折腾”后,文森特把井弦从浴室里抱了出来, 俩人都只是裹着浴巾,也是故意的。


    文森特把井弦抱回卧室, 故意漏了条门缝, 开始帮井弦穿衣服, 俩人边穿衣服还边调情, 听得客厅里的莫罗老脸一红, 又一红的。


    “你怎么撒娇时候那么娘炮?夹着个嗓子说话。”文森特低声问道。


    文森特觉得井弦正常状态下很迷人, 很有性魅力, 但搞出这个调调很是吓人, 极具性缩力。


    “主要是我不知道gay怎么撒娇啊, 虽然我也觉得男男其中一方表现出女性角色特征是一种刻板印象,但我没见过真的啊。”井弦也是满脸无辜。


    “也是。”


    俩人嘀嘀咕咕半天后,终于穿好了衣服,来到客厅,一起坐在了莫罗旁边,依然抱着,黏黏糊糊的。


    莫罗很尴尬,但剩下俩人可不尴尬,甚至兴奋,跟考试押对了大题似的,必须超常发挥——哪有比突袭遇到俩人“洗鸳鸯浴”更能证明真实夫夫关系的啦?还不赶紧顺着剧情演起来!


    “你这是……”莫罗发言了。


    “哎呀他精力太旺盛了,洗个澡都不肯放过我。”井弦娇羞道。


    “嘿嘿。”文森特假笑。


    “我说的是你的腿。”莫罗满脸无语。


    “还不是怪他,非要给我个蜜月惊喜,因为我想去瑞士,他就在瑞士订了豪华小屋带我去滑雪,结果变成惊吓了。”井弦边说,还边捶文森特的胸大肌。


    真的捶。


    “具体怎么摔伤的?感觉很严重啊。”莫罗继续深入。


    井弦低叹一声,把整个过程娓娓道来,尤其是文森特抱着自己徒步下山,拥着他在小屋里过夜的细节,说得莫罗感动到眼泪都差点下来。


    这些都是真的,那些细节是编不出来的,再加上报警记录和各种医院证明,莫罗想查证随时能查证。


    要是这样再不信,莫罗就是有病!


    “看样子,夏威夷暂时是去不了了。”井弦说完后,苦笑一下。


    文森特顺势抓起井弦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低声充满爱意地说道:“急什么,我们之后大把时间。以后每年都带你去度蜜月。”


    这场景和对话让莫罗顿时热泪盈眶,他觉得这事儿稳了,这对儿的关系应该没有异议了,他站了起来,真诚祝愿了井弦早日康复,又祝福了这对夫夫幸福美满后,潇洒地走出了文家的大门,冲着下一对儿嫌疑人家而去。


    看着莫罗决绝的背影,井弦长松了一口气,文森特面带笑容,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井弦的头发。


    “你干什么?”井弦惊了。


    “刚才入戏太深,还没出戏。”文森特赶紧解释。


    “莫罗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你是不是该回你房间了?”井弦问道。


    “是啊。”文森特挠挠头,但他语气中带着的那一丝不情不愿,也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但ins秀恩爱还是要时不时发一下。”


    “为什么啊?”井弦急了。


    井弦并不是反感跟文森特做戏,他是反感被社交网络捆绑,他原本注册这个账号,只是想记录生活,结果怎么就变成被人监视的窗口了?


    “发到你离开吧,反正也没多长时间。这样保险一点。如果戛然而止,很容易引起怀疑的。被发现咱们假结婚,就会马上解除婚姻关系,然后强制你出境的,那之前不就白忙乎了。”文森特解释道。


    井弦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跳一跳回了房间。


    看着井弦关上的房门,文森特忽然感到一阵失落,对啊,这个人是要走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假戏做着做着就开始有了情绪了?太不专业了。他冲着自己嗤笑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文森特把井弦照顾得很好,可以说无微不至了,不说伺候到井弦衣来伸手,也基本上强制代办了他除亲自吃饭上厕所外所有的事。文森特的殷勤搞得井弦十分不自在,无论文森特主动提出帮自己干什么,他第一句话都是“不用了”。


    有种人吧,就是天生自求苦逼,特别容不得别人对他好,你对他越好,他越难受,越想跑,井弦就是这种人。


    其实也不怪他贱,毕竟没什么人对他好过,他不习惯。


    井弦越是拒绝,文森特越是不依不饶,总把“你的腿是我搞断的,我要对你负责”挂在嘴边,弄得井弦也没办法说什么。


    井弦不爱用轮椅,倒不是更热爱单腿蹦,而是因为他是新手,操控轮椅不熟练,又累又麻烦,文森特也是个天赋异禀的脑洞选手,他给井弦的轮椅做了个拉杆,把梵高套了上去,于是,一个瞎狗拉瘸子的奇观就此诞生了。


    井弦完全笑不出来,梵高倒是很高兴,兴奋地带着他就往墙上撞。


    最终的解决方案是,文森特给井弦买了一副拐杖,上面还绑着写着“Congratulations”的缎带蝴蝶结,十分喜庆。


    井弦觉得他脑子有坑,送拐杖这种东西就说明有人瘸了,瘸了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圣诞新年假期过后,语言学校开学,蓝岸也恢复了营业,井弦要去上学上班,但文森特不同意,他想替井弦辞职和休学,井弦不同意。俩人僵持不下,阮佳音提出了方案——文森特车接车送井弦,时刻跟随。


    俩人都同意了。


    井弦觉得始作俑者该负责,文森特也觉得始作俑者该负责。


    于是文森特每天带着梵高,早晨送中午接井弦,下午上班,晚上跟班。他忽然就体会到了文娜当年养他时的艰辛。


    为了照顾井弦,文森特的生意已经很久没开张了,但他竟然不怎么焦虑,甚至心安理得,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之前可是但凡超过三天没有进账,就能原地暴走的人。


    周日晚上的蓝岸人满为患,井弦还没跳进去,就被阿lin拉住了,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同事。


    她话音未落,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从她身后跳了出来,笑嘻嘻地冲着井弦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孙冉,钢琴手,之前参加期末考试没时间来兼职,今天复工,你叫什么?”


    姑娘很明媚,一头黑色长发,穿着个小裙子,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梨涡,甜美极了。


    “井弦。”井弦也伸出了手,跟她短暂地握了握,姑娘的指尖很有力量,看样子是个弹钢琴的高手。


    果然,今天就是她来开场,一曲终了,掌声不断,弹得确实好。她谢场时冲着井弦点了点头,露出自信大方的微笑。


    轮到井弦表演时,孙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满脸写满难以置信,大概是不相信这种酒吧会如此卧虎藏龙。


    井弦表演完,孙冉就用最快的速度凑了上去:“你是在芒萨留学吗?我是芒萨音乐学院的。”


    “我不是留学生。”井弦否认道。


    “那就是在哪个乐团工作吧?”姑娘穷追不舍。


    “也不是,我算是无业。”井弦的脸上略微尴尬。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确实难以启齿。


    “怎么可能,你那个小提琴水准,进国家交响乐团都没问题吧!怎么可能无业?”孙冉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过誉了。”


    “你的腿怎么了?”


    “滑雪摔的。”


    “滑雪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


    “还可以。”


    “有机会一起去啊!”


    ……


    他们整个聊天过程,文森特全程围观,但根本插不进去嘴。他并不太习惯跟少女聊天,阮佳音除外。


    “孙冉,该你上场了。”阿lin那边催了起来。


    “lin姐,能不能让井弦跟我合作一曲啊?”


    “我这边当然好啦!你要问他乐不乐意哦。”阿lin笑道。


    “可以吗?可以吗?”孙冉眨巴着漂亮的眼睛撒娇道。


    “可以。”井弦笑了笑答应了,“什么曲目?”


    “《 Por Una Cabeza 》怎么样?一直没人跟我配合过。”


    《 Por Una Cabeza 》中文叫《一步之遥》,就是电影《闻香识女人》中那支非常经典的探戈舞曲,也被誉为史上最美最深情的探戈。


    “行。”井弦答应了。演奏者跟人配合演出是日常,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他的果断,在某些人的眼里则有另一番解读——他怎么对我永远是拒绝,对这个姑娘有求必应的?


    某些人,自然就是文森特。


    表演开始了,井弦跟孙冉是第一次配合,却十足的默契。一开始井弦的小提琴音色和旋律很是优雅,后面孙冉的钢琴刚劲有力,给整首音乐注入了热情。俩人完美地展现了小提琴和钢琴结合起来的刚柔并济的美。


    一曲终了,在场所有人掌声雷动,除了一个人,文森特。


    他也觉得音乐很好听,但不妨碍他觉得那个叫孙冉的女人很碍眼,他俩的互动和默契让人很烦躁。


    文森特极度不爽地走了出去,在街边点上一支烟,闷闷地抽了起来:那姑娘是看上井弦了吧?那也挺合理的,他长得好看,拉琴的时候那么耀眼,像个明星似的,吸引姑娘喜欢太合理了。他要是个姑娘,我肯定喜欢他。


    不对啊,他不是暗恋我吗?怎么对她那么温柔,难道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渣男!


    第36章 另一个渣男


    整个晚上, 孙冉都一直黏着井弦,问这问那的。文森特干脆眼不见为净,躲了出去, 等到井弦下班时才再次出现。


    到家后,文森特也没怎么说话,直接进了房间。井弦觉得他今天很奇怪, 但也没怀疑什么。


    第二天中午放学, 文森特在语言学校门口竟然再次看到了孙冉, 他有点绷不住了, 冲着井弦质问道:“她怎么来了?”


    “我跟井弦哥哥约好了,去他说的那间乐器店看看。”孙冉抢答。


    “Leo那里。”井弦补充。


    “你长得也不比他年轻啊,怎么张嘴就叫人哥哥?大姐。”文森特阴阳怪气。


    井弦惊呆了, 抬着头看着他发癫。


    “我22岁, 他23岁,就是哥哥啊。”孙冉也不知道是假单纯,还是真装傻,竟然没听出文森特的话里有话似的。


    “你早晨怎么没告诉我要去Leo那?”文森特不想跟孙冉对话了, 把身子转向井弦这边,卡在了他跟孙冉中间。


    “上课的时候跟孙冉发微信聊天时临时决定的。”


    “你不好好上课, 发什么微信?”


    “你发什么神经?”


    井弦觉得文森特这两天不对劲, 但他没经验, 根本看不出为什么。但现在他看出来了, 这文森特是吃醋了?


    难道他喜欢孙冉?不想我俩单独出门?不对啊, 他之前不是暗恋我吗?怎么这么快就看上别人啦?


    渣男!


    “你都这样了, 还在外面瞎逛游什么?别去了, 回家!”文森特指了指井弦的拐杖。


    “想回家你自己回, 我们自己坐地铁过去。”井弦白了一眼渣男, 赌气说道。


    他不能顺了文森特的意!就要去!


    “不行!”文森特严词拒绝,“你必须坐我的车,你瘸了。”


    “……”井弦气愤地看着气愤的文森特。


    最终,文森特载着井弦和孙冉,三个人一起去了Leo那。


    文森特本来打算把井弦送回家后,下午去火车站蹲活的,他此时此刻决定,即便少挣点钱,也要破坏眼前俩人的约会。


    动机是什么呢?他不爽,谁都不能爽!


    文森特的强势加入让井弦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货就是看上孙冉了。他决定要捣乱,以惩罚这个渣男的“移情别恋”。


    要不然你俩能结婚呢?要么就是相互怀疑对方暗恋自己,要么就是相互怀疑对方移情别恋。


    真·双向奔赴的病情。


    Leo店里下午没什么人,他正懒懒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看到俩人带了个陌生姑娘来,诧异地摘下墨镜,端详起来眼前的情况。


    “这是我同事,钢琴专业的,我带她来看看。”井弦简短地介绍道。


    孙冉一头扎进乐器行,四处乱看起来,看样子她是真的有兴趣。她每每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乐器,就会喊井弦一起赏玩,井弦也非常“赏脸”,一边挑衅地看着文森特,一边跟孙冉各种亲密互动,搞得文森特越发不爽,眼底里都要冒出火星子了。他紧紧跟着他们,不是横插其间,就是制造噪音捣乱,非常幼稚。


    其实他俩气着气着,都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气对方了,但就是要气。


    哎~男人。


    “怎么,你俩吵架了?”Leo故意用法语跟文森特聊了起来。


    “没有。”


    “那就是,你被排挤了?”


    “胡说。”


    “还说没有,你仨站在一起,你看谁像局外人?”Leo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继续说道:“他俩还挺般配的,外形上般配,职业也般配。”


    “说什么呢,他结了婚的,是有夫之夫。”文森特拿出了必杀。


    “你俩是假结婚,你收了钱的,你不会忘了吧?”Leo“善意”提醒。


    “法律上根本没有假结婚的概念,领了证就是真的。”文森特纠正Leo。


    “真的假的又如何,反正也没感情,逢场做戏而已,不妨碍各自找女朋友吧?”Leo讪笑道。


    Leo的话好像把文森特哪里扎破了,忽然就泄了气,他压根儿没意识到井弦还会找别人谈恋爱,此刻的文森特感觉很愤怒——事情似乎又失控了,就像文娜总是忽然结婚,忽然间离婚一样,他本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人,又要走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井弦的定位早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客户”。文娜让他感觉到孤独,但井弦不会,井弦依赖他,没有他井弦寸步难行,像大号的会说话版的梵高。他很享受跟他捆绑在一起的日子,他感觉很惬意,很安心。


    但他忘了,这种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把他们捆绑在一起的,甚至不是金钱和国籍这些东西,而是卫东的归期。


    Leo的话扎破了他那个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肥皂水炸开洒了一地,很是狼狈。


    不行,得端正思维,不能陷进进去。文森特暗自下定决心。


    “听说你是开中介公司的?”孙冉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文森特回头一看,身后只有孙冉一个人,井弦此时正在外面跟Leo聊天,一会儿痛苦面具,一会儿拍腿伸拐杖,看样子是在讲述滑雪受伤的经历。


    “谁跟你说的?”文森特反问道。


    “lin姐。”孙冉回答。


    她跟文森特说话时,明显没有对着井弦的那种甜腻和娇憨,就干干脆脆,大大方方,眼神里都是正道的光。


    很不一样。


    “有什么事吗?”


    “我想租个地方。”


    “什么地方?”一听生意来了,文森特强压住满腹的不爽,还算礼貌地给了姑娘一个回应。


    “芒萨音乐厅。还有,租些群演什么的?”孙冉描述得不是很清晰。


    “啊?”文森特没明白女孩的意思。


    “就是,我需要在芒萨音乐厅开个独奏音乐会。”孙冉明确说道。


    芒萨音乐厅是国家级别的音乐圣地,多少艺术家都为了能在这里演出而感到无上的光荣。想在那开音乐会,难上登天。


    “这种不都是演出类的经纪公司在做的吗?要洽谈场地,还要拿许可证,宣传售票什么的,很麻烦的,我这里不够专业,搞不来的。”文森特婉拒道。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弄那种,我只是需要个形式,照点照片,录个像之类的,反正,只要别人看上去是场在芒萨音乐厅举办的独奏会就行了。”孙冉解释道。


    文森特听完恍然大悟,这是要办个假音乐会刷经验值啊。他之前也帮人搞过假画展,那个人是回国评职称用的。


    这女人这都能造假,人品不行啊!我虽然要跟井弦保持距离,但也不能让他跟这种学术不端的人在一起,他心思那么单纯,会被这个女人带坏的!文森特在心里琢磨。


    他在质疑别人造假时,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前才忽悠着井弦假结婚了。


    “明白了,你有多少预算?”文森特直接切入主题。


    孙冉报了个数,文森特听完后翻了个倍,那个混血算盘精瞬间愿神附体了。俩人交头接耳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口头交易。


    然而这一切,都被井弦在不远处尽收眼底:难怪这个孙冉对我那么热情,是要通过我接近文森特啊,那也挺合理的,他那么帅,女孩子不喜欢他就奇怪了。我要是女的,我也会喜欢他吧。


    文森特对她似乎也有意思,他俩也算两情相悦了吧?井弦琢磨。


    结束在乐器行的“参观”后,文森特并没有顺道把孙冉送回音乐学院,而是把她放在了附近的地铁站。这个行为让井弦感到奇怪,他明明就看到他俩交头接耳热络非凡的,怎么关系忽然又冷淡了下来?


    但文森特的冷淡让他有一丝奇异的安心——他想来想去,觉得这是占有欲在作祟,人就是如此,对身边的人多少都会有占有欲,养条狗跟别人献殷勤,主人也会不爽的。毕竟文森特跟自己朝夕相处这么久了,还共同面对过死亡,有占有欲很合理。


    “想什么呢?”文森特的话唤回了井弦的神。


    “想你……刚才在跟孙冉说什么呢?那么热络。”井弦憋了半天没憋住,还是问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无法接受文森特有秘密了,什么都想知道。


    “没什么,她找我帮她办场独奏音乐会。”文森特轻描淡写道。


    “你还能办那个呢?”井弦惊了,他当然知道办一场演奏会的麻烦和专业程度。


    但同时,他忽然舒心起来——原来俩人只是业务关系啊。


    不对,他跟谁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摆正自己的态度,别被他带沟里去了。井弦心中暗道。


    “肯定不能啊,要是办真的独奏会,她也不会来找我。”文森特咧嘴一笑,把孙冉的真正需求告诉了井弦。


    井弦听完没说话,要是之前,他肯定会鄙视孙冉的行为,但现在不会,他也是靠着假结婚留在法国完成自己的目的,哪来的资格耻笑别人利用作假获取职业希望。


    而且,他知道孙冉的路有多难——艺术圈子玩的就是背景,井弦在事业上一帆风顺,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音乐界泰斗的外公外婆,以及在音乐学院当教授的母亲。


    孙冉是一无所有的,没有背景没有钱,只有满腔热爱,不错的天赋和苦练得来的本领。她费尽全力,也只能爬到井弦这样人的起点而已。


    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是你?所以她需要更多华丽的资历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更耀眼一点。


    井弦的沉默,在文森特眼里则是解读出了另一番景象:难道我故意把这姑娘阴暗的小心思告诉他,他接受不了了?失望了?那整个音乐会造假过程我必须带上他!让他看清她的真面目!


    第37章 病发


    第二天上午, 孙冉就按照地址找来了中心,跟文森特签署了正式的服务合同,并付了80%的预付款。


    她拿出的钱都是散钱现金, 一看就是打工时攒的工钱和小费。


    孙冉走后,阮佳音边数钱边问文森特:“咱们预付一般是50%啊,你怎么收她那么多?”


    “看她不顺眼行不行?”文森特瞪了她一眼。


    “那你还接她的生意?”阮佳音看傻子一样看着文森特, 她觉得文森特结婚后越来越莫测了。


    假结婚也会影响心智?


    “就是看不顺眼才要接, 赚她一笔不好吗?”文森特诡笑一下。


    安排好一切后, 文森特买了四张音乐会的票, 带着阮佳音和井弦前往芒萨音乐厅。


    音乐厅离老港不远,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以辉煌的金属穹顶、高大的廊柱以及精美奢侈的内饰而闻名。


    按理说井弦看到这种艺术殿堂应该很激动, 但他没有, 他现在甚至更喜欢蓝岸的小舞台。他越来越觉得文森特说得对,音乐是用来让人快乐的,不是用来曲高和寡的。


    他们到门口时,孙冉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她打扮得很漂亮, 发髻高高盘起,穿着演出用的小礼服, 整个人闪闪发光。


    “你今天很漂亮。”井弦赞美道。


    井弦这就是一句礼貌的恭维, 但在文森特听来觉得有点不爽。


    “我们要怎么做?”孙冉问道。


    文森特一声令下, 穿着酷似记者的阮佳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酷似记者证的牌子, 套在了脖子上, 举着相机开始拍摄排队入场的观众。


    拍得差不多后, 他们把阵地转移到了音乐厅内部, 阮佳音十分从容地直接站上台去, 对着下面入座的观众一通猛拍, 各种角度,各种形式,应有尽有。


    紧接着,在文森特的指挥下,孙冉“假装”走错上了台,阮佳音趁机带着观众视角进行抓拍。在镜头中,孙冉就跟当场的演奏家出场时一模一样。


    孙冉的戏份结束后,就是演出期间观众欣赏音乐的各种视频和照片了,接着就是拍摄观众起立鼓掌和退场时的拍摄。


    最后,是孙冉站在演出大厅的中间,接受着“记者”的采访的场景拍摄,出镜记者就是阮佳音,这次的拍摄者是文森特。


    井弦看着他俩的造假过程,乐不可支,感觉观赏价值比音乐会本身高多了。


    第二天早晨7点,他们四个再次前往芒萨音乐厅,但这次文森特真的把音乐厅租了下来,让孙冉上台完成了一场真正的独奏音乐会。


    “租下来了?这得花多少钱啊?”井弦震惊了。


    “没多少钱。”文森特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怎么可能?”井弦表示不信。


    但当井弦看到文森特把几张现金塞给音乐厅看门大爷后,他明白了,难怪没多少钱,难怪只租一个小时,这是找了门路了啊,还是歪门邪路。


    灯光亮起后,孙冉穿着跟昨晚一样的裙子,坐在了钢琴前面,用毕生所学弹奏了一曲又一曲。


    阮佳音在台上台下忙忙碌碌,不断捕捉着孙冉最美好的一面。


    在表演谢幕时,井弦甚至看到了孙冉眼角的泪水。他觉得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向往这个舞台。


    他由衷希望她有一天能真的站在这个舞台上。


    全部拍摄完成后,阮佳音开始收拾设备。孙冉去洗手间换衣服,早晨8点穿成这样上街确实有点突兀,她俩走后,井弦坐在观众席看着空空的舞台发起了呆。


    “想上去拉琴吗?”文森特问道。


    井弦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去嘛!据说这是每个演奏家都向往的舞台,你可以先感受一下,当是给日后踩点了。”文森特一直觉得,按照井弦的才华,他来这里表演是迟早的事情。


    井弦想了想,拄着拐顺着台阶往上走了两步,就在脚接触舞台的那一瞬间,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急促的呼吸和心悸,最后,整个人直直往后翻了下来。


    眼疾手快的文森特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差点掉在地上的井弦。


    井弦的反应吓坏了文森特,他惊慌失措地把井弦放在座椅上,用双手隆起作封闭的碗状,覆在井弦的口鼻上,帮助他缓解过度呼吸造成的痉挛。


    直到感觉到井弦呼吸平稳下来,文森特才战战兢兢地问:“你怎么了?”


    “看来我还是上不了台。一上去,就会这样,更别说拉琴了。”井弦冲着舞台努了努嘴,强迫自己笑了笑。


    “……”文森特是第一次得知这些信息,他有点懵,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卡了半天后,问道:“你在Leo那,在蓝岸,都能上台拉琴啊。”


    “也许那些在我心里不是真正的舞台?”井弦没什么表情道,“我也以为我好了,可惜。”


    “什么意思?”


    “你记得我说我请的是病假吗?是因为我在乐团已经没办法登台演出了,被迫休假疗养。我在Leo那里拉琴没影响,又在蓝岸每天演出也没问题,我就以为我痊愈了,可看样子根本没好。”井弦低沉道。


    只是个舞台而已,在巴黎维也纳也好,在芒萨滨湾也罢,就是一块台子,既不能通天,也不能入地。为什么我会恐惧它?井弦想不通。


    “那怎么办啊?”文森特有点急了。


    “没关系的,不登台不会怎么样的,都这么久了,还不是好好活着,大不了以后就在酒吧演出呗。”井弦安慰似的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转身冲着音乐厅外面走去。


    可是,没有演奏家归宿该是酒吧。


    文森特看着井弦落寞离去的背影,并没追上去,而是卡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离开音乐厅的路上,文森特开车时出奇的安静,井弦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俩的低气压搞得阮佳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孙冉也感到了不对,早早找地铁站下了车。


    晚上阮佳音干活剪片子和修照片时,文森特一直站在阳台上抽烟,井弦则是进了房间,俩人一晚上都没说话。


    这氛围吓得阮佳音效率奇高,不到天亮就把工作全部搞定了——给孙冉剪出了一个十分成功的独奏会,有观众,有谢幕,有采访,完美到跟真的似的。


    井弦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他刷牙洗脸完出来时,文森特已经检查完所有的素材,给孙冉打了电话,约她去中心看片了。


    阮佳音速度更快,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门口,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井弦见状往嘴里随便塞了片吐司,就准备跟着他们出门。他刚站起身,却被文森特按了回去:“你不用去了,交付完收个尾款,很简单的。”


    “不用吗?”井弦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自己必须去的理由,就放弃了。


    刚出门,阮佳音就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低声”说道:“你是不想带他去见孙冉吧?”


    “你闭嘴!”


    “为什么啊?我觉得那个姐姐人不错。”


    “不错个屁,那个孙冉思想复杂,还学术造假,我不能让她带坏井弦。”文森特义正词严。


    “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乌鸦嫌猪黑啊?”阮佳音差点笑出声。


    “所以喽,有我一个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坏的影响源了。”


    “但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多余吗?无论如何,晚上在蓝岸,他们还是见得到啊。”阮佳音一语中的。


    “少见一面是一面。”


    “你对井哥是不是有点占有欲过剩了?你当年也是这么对付文娜前男友们的?”


    还得是阮佳音啊,又一次抓住了重点。


    “放屁!我什么时候对井弦有占有欲了?我什么时候对付过文娜那些前男友啦?”


    文森特急了,阮佳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没有自然是最好,有的话,我劝你收住,他找到爹就回国了,而且,人家是演奏家,音乐家,怎么可能在这里陪你混一辈子。”阮佳音撇了撇嘴。


    听到演奏家三个字,文森特心里咯噔一下,他想了想,转头问阮佳音:“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我记得你说过。”


    “嗯,美甲的客户。怎么了?”


    “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有病啊?”


    “对,我有病,马上立刻现在。”


    阮佳音撇了撇嘴,从微信里调出心理医生的名片,推给了文森特。


    他们俩到达中心时,孙冉已经在楼上等着了,主要是她实在不愿意站在“热辣小猫”门口等人。


    孙冉看完样片,对假音乐会很满意,当场就把尾款付了,很是痛快。临走时,她邀请文森特和阮佳音晚上去蓝岸参加她的欢送派对,她要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啊?”阮佳音问道。


    她知道孙冉是蓝岸的台柱子之一,干了好几年了。而且蓝岸的工作收入不错,小费也很多,算是留学生能找到的兼职的天花板了,比服务员,刷盘子和摘葡萄的工作好太多了。


    “我要先回国内去乐团面试,然后回来交论文,答辩。估计以后都没时间兼职了。”孙冉笑了笑,今年6月她就要毕业了。


    “去去去,肯定准时到。”文森特一听孙冉要走,眉毛都飞起来了,当即答应。


    阮佳音看着文森特对孙冉态度的转变,一脸莫名。


    第38章 大鸟依人


    当晚的欢送会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欢送会, 而是高强度加班——阿lin直接给孙冉搞了个专场演奏会,然后在观众区开了张台子,摆了零食酒水, 供亲友吃喝。


    果然是生意人,利用最后一天榨干员工的剩余价值。


    井弦的伤势未愈,不能喝酒, 文森特要开车, 也不能喝酒, 阮佳音不满十八岁, 更不能喝酒,他们三个坐在一边喝可乐吃薯片,场面是很愚蠢, 但很和谐。


    参与欢送孙冉的人几乎都是蓝岸的员工, 除了员工,竟然只有文森特和阮佳音两个外人。


    “我就说这孙冉人品不行吧,她都没朋友的。”文森特低声跟阮佳音嘀咕道。


    “你有朋友吗?你也没有好吗!还说别人?”阮佳音一把回旋镖扔回了文森特的脸上。


    “谁说的?我有井弦啊!”


    “收钱后扣下的朋友,真是闻所未闻啊。”阮佳音嗤笑道。


    “你们说什么呢?”井弦伸头问道。


    “没什么。”文森特赶紧装无事发生。


    文森特猜对了, 孙冉确实没什么朋友,但绝不是因为人品问题, 首先因为她的年级就她一个中国人, 其次因为忙, 她课余时间不是在练琴, 就是在蓝岸演出, 有点时间睡觉都不够, 哪有时间跟朋友混在一起。


    为什么大部分留学生都是跟本国人交往得更多, 因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就是不容易那么天然无缝地交往在一起, 要跟老外交朋友也不是难, 而是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适应去理解甚至去包容,很麻烦。


    孙冉是个脑子很清楚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花了这么大价钱来留学,是来给自己的前途铺路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整个欢送会可以说相当无聊,尤其对文森特和阮佳音来说,就是上刑,跟逼着俩毫无高雅细胞的土鳖听交响音乐会的效果一模一样,阮佳音昏昏欲睡,文森特哈欠连天,井弦一分钟戳他俩八次才保证他俩没进入深睡眠状态。


    “不行了,我得出去透透气,缺氧导致我犯困。”阮佳音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但问题是,演奏区就在室外,观众席也在室外。


    “我去抽根烟。”文森特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其实也觉得奇怪,自己听井弦拉琴时,不是这种精神状态啊,难道自己对弦乐比较敏感?听钢琴曲嗜睡?


    这俩货“出去”后,孙冉正好演出告一段落,她眼见井弦身边没人,一溜小碎步蹭了过来,低声在井弦耳边问道:“你是井教授井云舒的儿子吧?”


    井弦薯片粘在嘴唇上都没来得及拿掉,惊诧地看着孙冉说:“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刚刚才想起来,我本科上学时在井教授的办公桌上见过你的照片,而且听说你拉琴很厉害,滨湾首席。我这才反应过来,可能你随母姓。都对上了才敢认的。”


    孙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一种他乡见到熟人的羞涩,虽然他们并不真的相识。


    “没那么厉害,都是谣传。”井弦也觉得不好意思,然后就是无限庆幸之前没跟她说那么多自己在这边的情况,不然太尴尬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井教授办公室的钥匙上一直挂着一个安慰奶嘴当挂饰,我当年就特别好奇,就问她为什么挂那个,她说是他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没舍得扔,就一直挂着了。由于那个奶嘴给我的印象太深刻,我一直以为她儿子是个奶乎乎的小可爱,没想到这么高大威猛。”孙冉欢快地笑了起来。


    这姑娘给人感觉一直是戒心很强的,跟你套近乎也好,亲近也罢都是带着明确的尺度和范围,但这会儿,她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哈哈。”井弦跟着假笑两声,他想不起任何奶嘴,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大人爱的只是自己这张酷似卫东的脸而已,至于自己的婴儿时期,井云舒根本全盘缺席,又何来惦记?跟外人立什么慈母人设啊,虚伪。


    但他并不想跟眼前的女孩深入讨论井云舒,毕竟她不仅是自己的母亲,而且是对方的老师,看样子孙冉对井云舒印象很好,他并不想破坏一个故去的人在一个崇拜者心中的形象,没必要。


    “我办假音乐会的事,您能不能不要告诉井教授?她当年对我十分看重,我不想她对我失望。”向来从容的孙冉声音怯了起来,“我也是没办法,没这个资历,我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


    “你放心,我就算想告诉她,她也不可能知道了。”井弦不以为然地说道。


    孙冉明显是懵了,她努力眨了几下眼睛后,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她死了。”井弦笑了笑。


    “什么时候的事情?”孙冉追问道。


    “前段时间,癌症。”井弦冷静地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


    孙冉表情明显一暗,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后,小姑娘不知所措极了,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她放上放下半天,最后竟然伸手抱了一下井弦,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孙冉的行为把井弦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但还没等井弦主动挣脱,告诉她自己没事,孙冉就被一只大手拎小鸡一样拎到了一边去。


    “宝贝,你们聊什么呢?”文森特夹着嗓子一屁股坐在井弦身边,半依着他,浑身上下极尽矫揉造作,尽显大众对gay的刻板印象。


    想象一下,一米九,浑身肌肉,撒娇夹子,扭捏作态。就问你吓不吓人吧!


    井弦回头看着“大鸟依人”的文森特,目光中流露出惊恐。


    孙冉则是一脸震惊和尴尬,她似乎终于明白井弦之前的支支吾吾,以及他在芒萨无业的内幕了——这是为爱走天涯啊!还是同性之爱。


    就在这个尬翻地球的时刻,老板娘阿lin出现了:“孙冉,最后一曲。来吧!”


    这个声音仿佛天下大赦,解救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在后面脚趾扣地三千尺的阮佳音。


    孙冉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的台。


    “你疯了?表演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是莫罗!”井弦用手肘猛怼了一下文森特。


    “谁知道她是不是大嘴巴,会不会说漏,必须防着点。”文森特捂着胸口解释道。


    “人家就是个留学生,马上要毕业回国了,跟谁说漏嘴啊?”井弦无语极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文森特边说,边把井弦搂得更紧了些。


    表演结束后,文森特担任了送孙冉和阮佳音回家的职责。


    一路上,他边开车边对着副驾上的井弦各种骚扰,一会儿摸脸,一会儿摸大腿,看得后排的孙冉一脸惊悚,阮佳音则是纯纯无语。


    井弦因为害怕跟驾驶员拉扯导致交通事故而不敢反抗,一段时间下来似乎已经被摸麻木了,对外界信息毫无反应。


    孙冉下车后,阮佳音在后座骂骂咧咧一直到自己家楼下,嫌弃文森特丢人。她觉得文森特可以表演gay,但不能演成揩油的油腻猥琐男,这会让客户认为他们公司里都是变态,自己会被牵连。


    文森特一点也不在乎阮佳音说什么,满脑子充斥着扳回一局的爽感。


    回到家,文森特还没换完鞋,井弦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了房间,还反锁了门,他害怕文森特持续兽性大发,对自己不利。


    第二天中午放学,文森特接上井弦直接去了心理医生的诊所,他们进入诊所大厅后,文盲井弦方才觉得不对——他不认识诊所上的法语,但觉得环境怪怪的,有种平静中的疯感。


    “你这是让我去见谁?”


    “心理医生。”


    “我不去,在国内看过了,屁用没有浪费了好多时间,还花了一大堆钱,最后说我创伤后遗症。庸医!井云舒死了我有什么好创伤的?她只是拿我当卫东的代替品而已。为了她创伤,我有病吧我?”


    听到这话,文森特顿时觉得带井弦来带对了,这货明显是病得不轻啊,他拿出目前自己的杀手锏:“又不让你花钱你怕什么?”


    “这不是钱的问题!”井弦这次不妥协了,免费的也不妥协了。


    文森特抿着嘴想了想,把井弦扛起来,准备采取强制措施——把他直接塞进心理医生的诊室。但井弦似乎也铁了心,死也不配合他。


    一个男人和一个瘸子就这么在诊室外撕扯起来,场面十分难看。


    幸好来这里的每个人脑子都有病,医护更是见多识广,谁也没表现出任何大惊小怪。


    “有病就治病,讳疾忌医算怎么回事。”文森特扯着井弦死命往诊室里拉。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俩就是假结婚而已,你还真拿自己当我家人了?什么都管?无不无聊啊你!”井弦抵死不从。


    有加密语言就是好,这种话都能当众说还没人听得懂。


    井弦话一出口,文森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僵硬地收回了拉扯井弦的手臂,有点无措地站在了原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诊所大门,上了车。


    井弦见状拄着拐杖也跟着他回到车里。等井弦关好车门后,文森特看也没看他一眼,发动了汽车,开走了。


    车子行进间,井弦一直想找个其他话题缓和一下,但他始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这才意识到,平日里跟文森特的闲聊,都是文森特主动的,他都是在接话而已。自己竟然是如此被动。


    而此时的文森特真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毕竟自作多情本就很难堪了,他不想加剧这种难堪。


    停好车上楼时,文森特破天荒地没主动去搀扶井弦,直到井弦实在没办法爬上台阶时,他才勉强上前扶了他一把。


    情绪可以说是非常溢于言表了。


    把井弦送到家,文森特就走了,一言不发,走了。


    第39章 消息无法撤回


    文森特消失的第一天, 井弦开始还很生气,但逐渐心虚。他知道文森特是好心,他也知道自己拒绝的话很伤人。


    到了第二天, 难受的就不单单是心理了,生理也开始跟上了——不能洗澡,没饭吃只能啃面包, 语言学校也没办法去, 晚上去蓝岸上班需要历尽千辛, 拄着拐杖坐地铁, 还会被带着恶意的阿人小崽子故意撞倒。


    不仅是他,梵高的日子也不好过,井弦不方便带它散步, 充其量就是带它出门上个厕所, 这货精力过剩每天半夜围着餐桌转圈,感觉快要出现刻板行为了。


    一个瘸子,一个瞎狗,在没有文森特的日子里, 简直太难了。


    终于,第三天晚上, 文森特回来了, 一脸风尘仆仆。


    井弦看到文森特进屋, 跟留守儿童看到妈似的, 忽然就委屈上了:“不就是看个心理医生吗?我去不就行了, 你至于一声不吭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好几天吗?之前还说对我的腿负责, 怎么就消失了?你的责任感这么飘忽的吗?”


    井弦的控诉带着哭腔, 十分可怜。他这几天确实可怜。


    他在示弱, 不由自主地示弱, 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行为。倒不是井弦爱逞强,而是根本没有这个环境让他产生这种行为。


    井弦十岁前是跟着外公外婆的,那二老是标准的高知,行业大拿,大音乐家,对外孙子的态度跟对隔壁小孩差别不大,礼貌又疏离,生活全权交给保姆,学习全权交给老师,养他比养狗还简单,养条狗还要每天遛狗,偶尔跟狗玩耍,但养井弦不用,出钱即可。


    十岁后回到井云舒身边,那就更不可能示弱了。他恨不得十项全能让对自己毫不关心的井云舒能对自己刮目相看。


    从小缺乏关爱和宠爱的人,是不会生出会示弱会撒娇的性格的,因为知道哭闹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你,甚至惹人嫌。


    然而如今,他竟然在文森特——一个跟自己假结婚的黑中介身上感觉到了安全感,而且是那种可以闭着眼向后倒下的安全感。


    他觉得匪夷所思,但确确实实。


    文森特会找话题跟他说话,会观察他的情绪,会询问他的需求,会讨好,会帮助,会取悦,会迎合,甚至会霸道地帮他做出一些自以为是的决定,就比如去看心理医生。


    当然,这也不是文森特故意为了井弦而形成的新状态,而是他从小在文娜身边养成的讨好型人格导致的。


    这也算天聋对地哑,正好互补。


    文森特一听井弦的委屈,浑身写满了不知所措,他原本还憋着的那股准备冷战到底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内心甚至自责起来:


    “我临时有个急活,带人去波尔多那边找酒庄了,我给你发微信了啊,让你带着梵高去阮佳音家住几天,让她来照顾你,你怎么没去?”


    去心理医生诊所的那天上午,文森特就接到了活,但还没来得及跟井弦说,俩人就闹了别扭。


    他那时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冷战一番的,一定要赢,但还没出发,就没忍住给井弦发了消息,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也来不及了。因为有撤回痕迹,看起来更蠢!


    他当时骂了一路微信这个脑残设计,但此时此刻十分庆幸当时发了消息,不然完全没办法给自己的凭空消失找挽回的借口。


    井弦一看微信,确实有一条没点开的语音——他那天一气之下给文森特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忘了开。


    “算了。”井弦心虚道。确实,自己没看微信能怪谁?


    “所以,你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了?”文森特还是抓住了井弦刚才话语中的重点,欣喜起来。


    “去去去去!但治不好别怪我浪费你钱啊!”井弦“善意”提醒,他知道看心理医生很贵。他这次去,是为了文森特高兴,不是为了治病。


    文森特当即欢天喜地地重新跟心理医生约了看诊时间。


    到了面诊的日子,文森特怕井弦变卦,早早就把他带去了诊所。医生来时,他俩等到都快睡着了。


    文森特不能参与治疗,只能在外面干等,在他几乎喝光了候诊室所有的瓶装水后,井弦终于出来了。


    “怎么样?”一上车,文森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井弦没回答他,只是有些疲惫地看向车窗外。


    井弦不想说,文森特也就不再问了,他觉得他能接受治疗就是初步胜利,毕竟这种问题不是吃个药打个针就能好的。


    其实治疗效果不错,这个医生确实厉害,一下子就找出了症结所在:井弦不能登台确实是因为井云舒的死,但不是创伤后遗症。恰恰相反,是解脱。


    但井弦的“解脱”比较特别。


    他曾经问过文森特一个问题“音乐的意义是什么”,文森特的答案是让演奏者和听众都愉悦,但井弦眼中音乐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愉悦,也不是为了取悦听众,更不是为了获取成就,而是为了井云舒——他在舞台上演奏,井云舒基本会出席。那是他唯一的,能让井云舒能坐下来认真看着自己的机会。


    井云舒的存在让井弦从没有一刻感觉到自己在享受音乐,音乐对他来说始终是一种工具,是一种枷锁。井云舒死后,枷锁没了,他的演奏失去了“意义”,就像刚刚出狱的人恐惧自由的世界一般可悲。


    当他唯一的对情感的寄托和希望没了,他无时无刻不在博取关注的人没了,他的目标也就没了,之前建立起的微妙的平衡也就土崩瓦解了,他自然就无法登台了。


    治疗的重点是,如何重新建立那被打破的平衡。


    那个心理医生看了很多道家的书籍,她建议井弦“无为而治”,不要为了找回所谓平衡而过分“作为”。


    说直白点就是:不如就先这样吧,反正短期之内登台也不是刚需,躺平有时候也是一种治愈。


    俩人一路沉默,到家后,井弦忽然看向文森特,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想治好我?”


    “等你好了,可以给你找乐团让你登台演出,那样赚钱多,还我钱比较快。”文森特胡扯道。


    “好好说话!”井弦白了他一眼。


    “因为觉得可惜。”说到这个,文森特没忍住,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井弦很诧异。


    “你的天赋啊!你们这些才华横溢的人,不知道我们这种普通人多么羡慕有天赋这种事。什么叫天赋,就是老天爷给的礼物,那是多么稀缺的偏爱啊。如今不能正常用了,真的太可惜了。我从小到大,连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被动地被命运推着前进,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还能引以为傲。我要是有这么个天赋,我肯定要用到死!”


    井弦此时终于明白自己拉琴时,文森特流露出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了。


    “我现在也能用这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我不是在蓝岸拉琴吗?”井弦觉得文森特的焦虑不成立。


    “那能一样吗?你本来站得更高的。”文森特激动道。


    “谁说起点高就要一辈子高?起起落落本就是人生常态,哪有人一直往上走的,那起点要多低啊。其实我就觉得现在挺好,无牵无挂无压力。我其实很感激你有心帮我治病,但,可能结果不会那么尽如人意。今后,这件事,你就别太放在心上了。”井弦无比真诚地说道,不带半点敷衍。


    文森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井弦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现在的日子很舒服,很自在。像是高三之后的那个暑假,没目标,没任务,没有起早贪黑,也没有练不完的琴和写不完的卷子,有那么一些期待,但毫无压力。


    在芒萨的日子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Gap year,让他被动地放松了下来,被迫挥霍了时间,享受了这辈子最颓废,最奇怪的戏剧人生。


    文森特回家后,井弦和梵高的日子总算恢复了正常,文森特从早到晚照顾残疾人,半夜出去遛残疾狗,一天忙到飞起。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就到了井弦可以拆石膏的日子。预约日的一大清早,井弦就被文森特带去了那间国产医院。


    “恢复得很好,拆完石膏再有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国产医生看完片子,对井弦和文森特说完,然后再没有一句废话,抄起小切割机就开始给井弦拆石膏。


    当飞速旋转的刀片从文森特签在石膏上的名字旁边划过时,井弦忽然感觉那刀片像是切到了心里,那里似乎有点什么东西裂开了,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文森特一直在旁边看着,满脸紧张,他总是担心那个切割机会切到肉。


    井弦拆了石膏的腿比好腿足足细了一圈,看得他十分惆怅。


    国产医生要扔掉石膏时,被井弦阻止了:“这个,我可以拿回去吗?”井弦指着拆掉的石膏问国产医生。


    国产医生觉得这人不仅腿有病,脑子也有病,但并没阻止,递给了他。


    “谢谢。”井弦拿着石膏跟医生道谢后,在文森特搀扶下出了诊室。


    “你要这个干嘛?”文森特看着石膏。


    “留个纪念。”井弦笑了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纪念什么,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车子还没到家,井弦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外婆发来的,内容很简短:


    外公突发心脏病去世,速归。


    第40章 你死了,我就是丧偶


    放下手机, 井弦冲着车窗外发了会儿呆,转头对正在开车的文森特说:“我得回国了……”


    井弦话音未落,文森特猛踩一脚刹车, 把车急停在路边。要不是绑着安全带,井弦就飞出去了。


    “你疯了!前面又没人,连条狗都没, 急刹车干什么?”井弦怒目圆瞪, 冲着文森特吼道。


    “为什么忽然回国啊?”文森特急切地问。


    “我外公去世了, 回去参加丧礼。”井弦淡淡地说道。


    听到这个, 文森特一脸紧张地看着井弦,生怕他悲伤过度,并开始尝试安慰他:“那……你……节哀……其实……”


    井弦看出了他的想法, 打断了他失败的安慰:“我没事。不过, 你得借钱给我,我要买机票。”


    “嗯。”文森特收回一直凝视着井弦的视线,低低应了一声,掏出手机, 开始操作。很快,井弦手机上收到一条芒萨直飞滨湾的机票航程确认信息, 出发时间是几个小时后。


    井弦算了算时间说道:“快走吧, 回去收拾东西拿证件, 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文森特点了点头, 重新发动汽车上路, 并把车开到飞起。


    到家后, 井弦开始单腿蹦着收拾行李, 但手中的东西被文森特一把抢了过去:


    “我来吧, 你的腿还有一个月才能走路, 别瞎折腾。”


    很快,行李就被文森特收拾妥当了,主要是井弦也没什么东西。


    去机场的路上,井弦一直没怎么说话,文森特越想越紧张,酝酿了很久,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没事吧?如果真的难过,可以哭出来,会好很多。”


    井弦转回头,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当我是小姑娘吗?拿这招安慰我?而且,这有什么可哭的?”


    “……”文森特有点懵,死了家人难道不值得哭吗?


    “你不用替我难过,我不难过,我跟我外公不熟。”井弦解释道。


    文森特听完更懵了。


    井弦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点了根烟,把自己跟外公的关系状况大概跟文森特说明了一下。


    他在外婆家住的那几年,外公几乎都在国外演出,要么就是全国乱跑,偶尔回来看看,爷孙俩也是客客气气,十分见外。井弦十岁之后,他们连见面都没怎么见了。


    并且,他外公嫌弃井弦私生子的身份。不但嫌弃他,还嫌弃井云舒未婚先孕,更嫌弃对象还是个搞摇滚的上不了台面的混混。跟混混生出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好笋。在外公眼里,他和他妈简直就是家族的耻辱,言辞间全是歧视和嘲讽。


    “你说,对这样的一个老头,我情深意重才是有病吧?当然,作为晚辈,回去吊唁是我应尽的义务,但悲伤哭泣就算了,我演不出来。”


    文森特听完后先是松了口气,这下不用笨嘴拙舌的安慰人了,但随后那口气又吊了起来,他开始心疼这个姥爷不亲妈妈不爱的可怜孩子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承担了所有孽债带来的恶果。


    换完登机牌,井弦冲着文森特挥了挥手,做了个简单的告别,就拄着拐过安检去了。检查完行李和证件后,他开始艰难地蹦着往登机口移动——没有文森特在身边辅助,他很不习惯,之前都是文森特当他的拐杖的。


    但没走几步,他忽觉身后一把大手揽住了自己的腰,回头一看,他的专属拐杖正在冲他笑。


    “你……怎么?……什么意思?”井弦看着文森特有点语无伦次。


    “我不放心你这样一个人回国,我跟你去。”文森特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你疯了吧?”井弦完全惊呆了。


    这是回中国,跨大洲,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八千多公里,怎么被这货表示得跟陪他上厕所似的那么轻描淡写的。


    “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才是疯了,万一你死了,我就是丧偶!连离婚的机会都没了,那就是妥妥黑历史了,我不允许。而且,你看看你那个腿脚,估计走到登机口,飞机都起飞了!”文森特愤愤而谈。


    也不知道他在愤懑什么。


    “我只是单腿回国,又不是单腿去打仗,怎么会死?”井弦一头雾水。


    “谁知道呢。”文森特无法解释他的奇怪臆测,只能耍赖。


    “梵高怎么办?”


    “我给阮佳音发过消息了,她会去照顾梵高的。”


    “你不用办签证吗?”


    “你的城市对法国144小时过境免签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政策?”


    “2019年,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还真没看过。发达国家的护照就是方便。不对啊,你护照随时带在身边吗?”


    其实,从文森特得知井弦要回国吊唁时,他就已经决定要跟他去了,连自己的机票都是同时买的,只不过他没敢提前告诉井弦,害怕他不同意导致自己的计划落空。


    “哎呀,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走吧,登机口要关闭了。”文森特连扶带扯架着井弦往登机口走去。


    还好芒萨机场小,登机口都不远,俩人算是勉强赶上了,要是在大兴机场,文森特扛着井弦起飞估计都会误机。


    经济舱的座椅空间十分狭小,但托井弦断腿的福,他俩被空姐安排在了经济舱的第一排,虽然腿部空间依然不宽裕,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否则文森特快一米九的个子,只能蜷缩着度过痛苦的十几个小时了。


    飞机刚刚进入巡航阶段,文森特就被刚才给他们安排座位的空姐要电话了。


    这货也是牛逼,当着空姐的面直接拉起井弦的手吻了吻,对空姐说道:“我丈夫应该不同意。”


    看着空姐一愣一愣的,那空姐走后,整个机组都用各个借口过来参观了他俩一遍。


    窸窸窣窣,异常欢乐。


    “你们国内航空公司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文森特皱着眉不满道。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显眼包?”井弦被文森特的倒打一耙惊呆了,并对他发出了警告,“你到了滨湾别给我整这套活啊!我要脸!”


    “我们是合法夫夫!怕什么?”文森特满脸不以为意。


    “我们那民风保守,见不得你这种妖怪横行。尤其是我外婆,别给她吓出个好歹来。”井弦说罢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假装睡觉去了。


    三小时后,井弦的伤腿开始难受了,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反复移动那条腿,想让腿部血液循环稍微好点。


    文森特见状想都没想,把他的伤腿架在自己腿上,开始给他按摩。


    “你干什么?”井弦脸都红了。


    “这么明确的动作,还要我解释?我说你这个人,我天天给你洗澡,也没见你脸红啊。”


    “众目睽睽地。”井弦开始挣扎。


    “你老实点。”文森特按着他不放手。


    井弦挣扎了半天妥协了,因为根本拗不过文森特。


    飞机降落后,井弦给外婆打了个电话,那边没接,直接按掉了,然后发过来了一条微信,上面是殡仪馆的地址。


    井弦叫了一辆网约车,带着文森特直奔丧礼现场。


    车行至机场高速,文森特的脸都快贴在车玻璃上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没见过世面。


    “你来过中国吗?”井弦并没用“回”这个词,他知道混血一般都存在身份认同问题,尤其是文森特,他似乎连法国都不认。


    “回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小,十几岁吧,都不太记得了。”


    “现在的中国跟你想象中的差距大吗?很多老外来这里都惊讶万分的,因为跟外媒报道的天壤之别。”


    “你是不是傻?我在法国接触的中国人快比法国人多了,我能不知道真实中国啥样?怎么可能被法媒忽悠?我妈在家看新闻都看CCTV国际频道。我刷的是抖音,不是TikTok。”文森特似乎对井弦拿自己当外宾十分不满。


    “我错了,你最与时俱进。”井弦笑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一直瞄着他俩,总觉得这种谈话氛围不像是要去殡仪馆的样子。


    灵堂设在滨湾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井弦赶到时,里面已经站满了前来吊唁的人。毕竟他外公算是行业大咖,死讯还是能震动整个滨湾音乐圈的。


    老爷子的遗体被摆在大厅正中间,被鲜花围绕着。妆画得很浓,浮在黑青的皮肤上,像一层劣质的面具。


    其实井弦一直不理解遗体告别这个流程——为什么要把人最可怕最狼狈的一面留在亲友的记忆中呢?他希望自己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大概就像小狗那样,远远地离开家,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迎接死亡。


    外婆被一个年轻女孩搀扶着,一脸平静地站在遗体旁边,很是淡然,她身边的姑娘用手帕抹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的。


    外婆看到风尘仆仆的井弦后,冲他笑了笑,然后示意让井弦站在自己身边,作为家属,接受大家的慰问。


    井弦觉得这个场景很滑稽——死者唯二的两个亲人一个淡然,一个无感,反倒是来宾各个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井云舒的丧礼,也是这么浮躁和喧闹,像是一场主题社交——每个人都得来,无论他们跟死者认识与否,熟不熟悉。


    毕竟,参加丧礼是给活人看的,死人才不在乎。


    外公的墓地位置极好,背山面海。


    骨灰下葬后,丧礼完成,外婆送走宾客,把井弦叫到身边,给他介绍了一下一直陪着自己的姑娘:


    “这是郑颜,你的未婚妻。”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