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正月初八, 新帝登基。据说登基之时,金銮殿上紫气萦绕,经久不散, 紫气间隐约能瞧见一龙一鹤交相盘飞,乃大吉之兆,万事可成之象。
新帝亲自走下宝座, 立在百官身前, 向天高敬三炷香,随即宣告大赦天下。
然而新的年号却迟迟没有定下来。礼部与翰林院前后拟定了共十来个备选:昭泰、绍元、瑞康、隆康……等等,新帝都不甚满意, 道要再看看,并不急着做决定。
直到有位礼部官员提出一个“景宁”, 话音才落, 就听新帝道:“景宁景宁, 朕觉得不错。众爱卿以为呢?”
众人见新帝喜欢,便纷纷附和, 同道不错。于是年号便如此议定下来了。
回到清和宫时,一天已过去了大半。
清和宫是萧闵称帝后搬去住的寝宫,与此同时,徐未宁也给他一并捎去了。他跨进宫中,由宫女脱了大氅,见徐未宁正坐在窗边, 一心一意地折腾手里的布老虎。
他的左边,一只镀金鸟笼高高挂在灯架上,笼中八哥十分神气地站在杆儿上, 冲着徐未宁叫道:“徐小玉!徐小玉!”
徐未宁把布老虎的两只前爪捏着举起来,头也不抬道:“徐小玉是谁?”
八哥被他问倒了, 答不上来,抖了抖毛,又改口叫道:“徐景和!徐景和!”
徐未宁仍旧头也不抬:“徐景和是谁?”
八哥再叫:“徐明郎!徐明郎!”
徐未宁这下听懂了,在长凳上转过身去,两腿岔开,分放在长凳两侧,笑嘻嘻道:“对啦,我是徐明郎。”
八哥精神抖擞,得意非凡。
徐未宁自从解了体内余毒后,身体日渐一日地恢复了,吃饭时也胃口大开,加之萧闵各种人参灵芝的给他补,补得他气血两旺,脸上莹润了许多,嘴唇泛着淡淡的红色,一双眼睛滴溜发亮,往旁一瞥,恰好瞥见萧闵过来,被亲了眼皮,“噢”的一声呆住了。
萧闵看他挺翘的睫毛颤了颤,小钩似的,正挠在他心上,于是又往下去亲他的脸颊。
徐未宁这下反应过来了,扭过脸去看他。才要开口说话,萧闵就吻住了他的嘴唇,碾磨轻吮,舌头往里探去。不料被狠狠咬了一口,吃痛蹙眉,退了出来,见徐未宁抬起胳膊,把脸上涎水胡乱擦了一通,十分气恼:“你好不要脸!”
就在这时,宫门打开,送晚膳的宫人们在这声呵斥下停住了脚步,随后低眉顺眼,沉默地倒退了出去。
……
过了许久,宫门才重新打开。萧闵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后,道:“进去。”
宫人们鱼贯而入。
徐未宁已在餐桌前就位,翘首以盼,肚子饿得咕噜叫。
他如今还在喝滋补调养的药,有许多忌口,他既嫌药苦,又嫌嘴里寡淡,于是常常阳奉阴违,把药倒去角落浇梅树,直到活活浇死了一棵,才被萧闵抓到现行,往后的药都必须到萧闵面前喝干净了才能走。徐未宁十分不满,大大地生了一番萧闵的气,萧闵便叫御膳房变着法子做膳食,让徐未宁忌口时也能有滋有味,徐未宁才甘心与他和好。
不过这又产生了一样新的问题,便是徐未宁往往不知节制,吃得撑了,愁眉苦脸。于是每回端上桌的菜,只得缩减成较少的分量,却有较多的花样,才能使他吃得刚饱,而且心满意足。
用完膳,萧闵去御书房中处理公务。
如今新君上位,诸事繁忙,他这几日常要忙到深夜,待三更之时就寝,徐未宁早睡熟了。而他上朝又早,徐未宁尚未清醒,于是自从搬入清和宫以来,徐未宁都不知萧闵其实与自己同睡在一处。
但今天夜里,徐未宁难得起夜,乍一看身旁还躺有人,吓了一大跳。看清那人是谁以后,放下心来,转而一掌拍在他脸上,叫道:“起来,起来。”
萧闵睡梦中被人活活打醒,起了一肚子的火,眯缝起眼,盯着徐未宁看了片刻,问道:“做什么?”
徐未宁理直气壮:“为什么来我的床上睡?”
“这是朕的床。”
“我在这里睡了好多天了,怎么忽然变成你的床了?”
徐未宁伸出手去,拽住被子,用力地向里扯,不许萧闵盖。奈何萧闵压得太实,稳如泰山,他实在扯也不动,气喘吁吁。
萧闵道:“好罢,是你的床,大方一些,分朕一半。”
徐未宁很小气道:“不要。”
“为什么?”
徐未宁也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单纯地小气,便不作声,转而又去打了萧闵几掌。萧闵抬起胳膊挡住,闭上眼道:“你再闹腾,过几日上元节,朕就不带你出去耍了。”
徐未宁一惊。
他的气焰顿时弱了许多:“为什么不带我出去耍呢?”
“你要打朕,还叫朕带你出去耍?”
徐未宁说:“我不打你了。”说罢,向后仰倒,双手安分地放在小腹上,大发慈悲。过了会儿,又为自己狡辩道:“我叫你走,你不肯走,我才打你的。这都怪你。你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萧闵简直气得发笑。
“睡觉。”他板着脸道。
徐未宁麻溜地合眼假寐。
徐未宁想到将出去过节,万分期待,换了最喜欢的新衣裳,别上了最喜欢的玉簪子,揣起沉甸甸的钱袋,立志要大玩一番。
可一出宫门,他就见数十个侍卫守在马车旁,气势磅礴,令他瞠目结舌,偷偷拉过萧闵的袖子问:“这些人全要同我们一块儿吗?那么多人围着,一点儿也不好玩。”
萧闵道:“节日人多,莫出了什么意外。”
徐未宁很不高兴地瞅他。
萧闵道:“好了,他们只跟在后头,不叫你瞧见。你老老实实跟在朕旁边,就不会有侍卫来打扰你。”
他将徐未宁的手从袖子上扒下来,转而牵起,拉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坊市,灯火幢幢,流光溢彩。上元佳节,街上欢声笑语,人满为患,徐未宁在人群中推来挤去,哎呀叫唤,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很有兴致地张望道旁各色小摊。
他见有许多人围在一处,十分好奇,非得也过去瞧一瞧热闹。还没走进,先闻到一股甜香。原来是卖杏仁酪的摊子。矮几上齐齐整整地码着小碗,碗上正腾腾地蒸着热气。
徐未宁眼巴巴地望了一会儿,说:“我也想吃。你给我买罢。”
萧闵道:“不行。”
“为什么?”
“你吃不得杏仁。”
他拉着徐未宁出了人堆。徐未宁一步三回头,满不情愿,被萧闵抓着的手暗暗使劲,要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我也有很多钱,我自己买去。”徐未宁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即刻就要开溜。谁知萧闵动作比他更快,他还没跑出半步,手上便忽地一空,钱袋子被收走了。
徐未宁呆住了。
他想扑过去抢回来,可萧闵将他的钱袋子高高举起,他一时没能碰到,于是气急败坏,照着萧闵的脸呸了一口。
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卫顿时僵立,全把脑袋低了下去,佯装自己眼瞎耳聋,千万勿怪。
萧闵脸色发青。
徐未宁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
萧闵:好头疼。
第42章
四周人杂, 徐未宁的动作又灵活得很,把腰一猫,三两下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萧闵的心倏地一空, 仿佛在山崖边上踩漏了一脚似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当即高声喝道:“徐未宁!回来!”引起了众人的注目。侍卫们连忙朝着徐未宁逃窜的方向追去, 扒开人群, 叫道:“借过!借过!”人群便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一条宽道,宽道的最前方, 正是还没跑远的徐未宁。
徐未宁发觉身后有人追来,跑得更快, 生怕叫侍卫给抓到了, 一不留神, 左脚绊了右脚,“呀”地扑倒在地。
侍卫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萧闵心下稍定, 拎他起来,面朝自己站好,捏起他手掌来看,没有擦破的地方,但犹觉气不顺,低声斥道:“跑什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都敢乱跑, 这么大个地方,一会儿认不得路了,朕看你怎么回去!”
等了会儿, 没等到徐未宁还嘴,也没等到徐未宁踩自己两脚作报复, 而是低着脑袋不吭声,似乎有所反思,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徐未宁,抬头。”
“……”
“抬头,来让朕瞧瞧。”
徐未宁不搭理他,他便自己伸手去扳起徐未宁的脸。一眼就怔住了。
徐未宁在掉眼泪。
萧闵从来没有见过徐未宁掉眼泪。虽说以前在床上弄他过头了,被褥上常常会沾湿一片,但那是不作数的。能作数的眼泪,从没在徐未宁脸上出现过,不管是满盘皆输死到临头,还是受了折磨病痛缠身,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他都在嘴里悻悻地念倒霉倒霉,念过就算了,回头还是一副镇定样子,叫人拿他很没办法。
时至今日,萧闵才知道,原来徐未宁哭起来是这样的。
他的睫毛湿成几绺,向下垂着,不肯看人,嘴唇紧紧地抿起,眼泪不住地滑下脸颊,悄无声息,滑到萧闵的手指上,在手指与下巴之间蓄起一丁点儿水洼。
为了一碗杏仁酪。
“……哭什么?”萧闵轻轻地问他。
徐未宁抽了下鼻子。
萧闵把他抱进怀里,对侍卫道:“去,把那杏仁酪全买来。”随后抚着他的背,小声道,“好了,好了,不许哭了。你看,朕全给你买回来了,嗯?不是朕不给你买,是太医不许你吃,吃了要反胃,吐了要难受,知道么?你忘记上回在院里吐啦?”
他把徐未宁放开一点儿,扯起袖子给他擦脸,脚上忽然吃痛,低头看去,是徐未宁在用力地踩他。
萧闵暗暗松了口气,随他踩着,收回手去,又道:“朕记得你还喜欢吃糖油果子,是不是?看那边,有卖糖油果子的。给你买糖油果子去。”
他拉着徐未宁的手,走到不远处的食摊前,买了一大袋糖油果子。徐未宁的目光转到油纸袋上,手却不动,于是萧闵叉出一颗,喂到他嘴边,他飞快地叼走了。
“好吃么?”
徐未宁鼓着一边脸点头。
萧闵见状,又给他喂了一颗,看他两边脸都鼓起来了,便摸出一锭二两银子放在摊位上。
老板拿着银子不知所措,忙叫妻子回屋里找绞子来绞,绞子还没找到,一回头,两位客人已经不在摊前了。
徐未宁咔嚓咔嚓地啃糖油果子,吃得嘴角晶亮,目光炯炯地盯着过路人手上的灯笼看。萧闵问他:“要么?”徐未宁道:“要。”萧闵便叫侍卫去买了一架子的灯笼扛回来,给徐未宁慢慢挑,“要哪个?”
“要那个青色的小鱼。”
徐未宁得到一盏小鱼灯,喜不自胜,愿意老老实实地跟着萧闵走了。走了一会儿,他问道:“我们去哪儿?”
萧闵道:“去问星楼。”
“问星楼是哪儿?”
萧闵指给他看。但见通明灯海之中,有一栋红墙碧瓦的高楼拔地而起,鹤立鸡群,穿过灯海,直耸到云端去了。
这楼原名叫做贤王楼,是大周的开国皇帝在定都时所建,共有三十三层,起先用于安置功臣灵牌,以向天下昭告自己亲贤重德之心,并立下一条规矩,要将大周后来所有的功绩斐然之辈都列入其中,由天子亲自祭拜。
然而,待他驾崩之后,他的重孙孝和帝因与太傅不和,在太傅死后刨棺鞭尸,恨之入骨,当然也不可能在楼里供起太傅灵位祭拜。因有祖宗之法在前,孝和帝为免遭人诟病,便将此楼更名为问星楼,矫称其是用于观天问卜的地方,凡遇到重大事件,天灾人祸,天子便来此请罪,并问上天指示。
他为此设立了“奉真使”一职,由道行高深的方士担任,长居此楼里,在天子请罪时,传达上天旨意。
自孝和帝设立此职以来,直到如今,大周共发生过五起相当的大事:那时天下尚未统一,五起大事之中,有三起战乱,一起瘟疫,一起大旱。天子们来问过上天旨意后,不出半年,这些大事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可谓有求必应,十分灵验,于是奉真使又由五品升作三品,并从此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亲面天子。
萧闵原是不信这些道术的。
给宣庆帝炼丹药的两个江湖术士,据说就是当今奉真使邵裕玄的民间弟子。那两个江湖术士炼来炼去,也没见炼出什么真的仙丹,叫宣庆帝吃了三年五载的,越吃越犯病。萧闵继位以后,本想将那两个江湖术士拖下去砍了,骗人竟敢骗到皇家头上来,真是胆子比命大;只是被徐未宁引走了注意,得空便要满皇宫地抓徐未宁,一时无暇顾及那两个江湖术士,竟叫他们逃过一劫。
他再想起这事,是在昨天晚上,徐未宁背对着他,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满箱子地掏自己的宝贝发簪时。他看着徐未宁的背影,心道,既然将要过节,日子喜庆,不宜见血,那便再留那二人一段时间的命罢。
这样想着,夜里却许久也睡不着,翻身把熟睡的徐未宁揽进怀里,看着从床帐上端垂下来的明黄色流苏,又想道:那两人既是邵裕玄的徒弟,不如先找邵裕玄问罪。没准儿邵裕玄是有些真本事的。若能将徐未宁治好了,自己就放过他那两个骗子徒弟。
有了这样的念头,萧闵比起宣庆帝,还要更加确信这栋问星楼的灵验。
但徐未宁一见那楼高耸入云,就连半步也不肯走了,“好高,我不去。”
“朕和你慢慢地走上去。”
“我好累。”
“累了就回宫休息。”
徐未宁还没玩够,其实一点儿也不累,更不想回宫,于是生气地闭嘴了。萧闵用拇指擦去他嘴边的糖渍,放缓了语气,道:“你知道一会儿要放灯么?”
“放什么灯?”
“孔明灯。一会儿打更后,要放满天的灯,很漂亮,你同朕一块儿到楼上去看。不想爬楼,朕背你上去就是,嗯?”
徐未宁听了,正中下怀,十分满意,怕萧闵临阵反悔,连忙道:“说好了,说好了,你不许耍我。”
“朕耍你做什么?”
萧闵带他走到楼前,等侍卫推开朱红大门,走了进去。门后童子见了天子令牌,跪见道:“恭迎陛下。”起身领着二人往楼上走。
徐未宁跳到萧闵背上,嘻嘻地笑,伸出胳膊去,在萧闵眼前晃荡小鱼灯。
楼中烛火微弱,只在每层楼入门处点一盏油灯,直爬到了三十三层,才见到较为适目的光亮,一个紫袍道士正盘腿坐在地上,埋头折一只莲花船。
那道士须发灰白,面容却很年轻,好像早预料到萧闵会大驾光临,笑道:“陛下来得正巧,贫道刚要折完这只船,请陛下稍等一等。”说完,把那莲花船折好了,递给一旁的徐未宁。
徐未宁道:“给我吗?”
邵裕玄道:“给你的。”
徐未宁抱着那莲船看,见它折得十分精巧,非常喜欢。邵裕玄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看了许久,先笑后叹,指着徐未宁对萧闵道:“这是仙鹤命格,天生灵气,是定国安邦之才。”
萧闵不语。
邵裕玄又道:“只可惜蛟龙不是真龙,绊了仙鹤的脚,灵气紊乱,所以一生受灾,没有好的下场。不过……”
萧闵听了前半段话,已想掉头就走。忽听还有转机,便拿出了万分的耐心:“不过?”
“不过仙鹤有两条命,如今这条命,若有真龙气养,便能回归本来的命格,声名显赫,大有所成。”
萧闵道:“但他现在脑子糊涂。”
邵裕玄笑道:“有的人糊涂,其实不糊涂;有的人不糊涂,其实很糊涂。这位呢,是一点也不糊涂的,只是刚受完灾,魂魄还没回来。不过贫道道行不够,虽能看出这些玄机,但若要把他魂魄召回来,还得找来贫道的师兄。”
萧闵的嘴边,已经卡了升官赏金赐爵位一串话,但最先问的是:“他人呢?”
“他原本在郦州的苍琅山上修行,但半年前云游去了,贫道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去找。”
“那要陛下等一等才行了……”
打更声响过一回。
只听徐未宁“呀”地叫了一声。
萧闵回头,见一片辉煌的孔明灯悠悠地升了起来,像千万颗明亮的星子,将天空映得有如白昼。
“见到孔明灯可以许愿,”萧闵问徐未宁道,“你有什么愿望?”
徐未宁扒在栏杆上看得起劲儿,嘴里还在咔嚓地嚼糖油果子,闻言道:“没有什么愿望。”
萧闵道:“朕有。”
徐未宁支起耳朵听。
“朕很希望能回到今年开春之前。”
徐未宁好奇道:“那时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萧闵垂下眼,没有回答,手掌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摩挲。那里有一块发白的箭疤。
徐未宁被他摸得发痒,扭身躲开,想一想,大大地嘲笑他道:“你笨得很!不是马上就要开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当皇帝哪有不迷信的
第43章
徐未宁如今虽然糊涂了, 但并不到神智不全的地步,只是有如五六岁小孩儿心智而已,而且胡闹起来时, 还比一般五六岁小孩儿更加容易哄好,与人相处,其实没有大的问题。于是萧闵稍作打算, 特旨封他做了一个翰林院待诏。
徐未宁每日过了辰时才到翰林院点卯, 接着往长凳上一坐,便有太监过来给他垫背枕、放脚凳、脱外袍,众同僚路过见到他, 知道是皇上跟前的宠信,也都恭敬地同他问好。
“董鹄!董鹄!”他从这一众人中, 眼尖地抓到一个熟悉身影, 高声叫道。
他叫的那人身材微胖, 蓄着短须,模样已近中年, 被徐未宁如此小辈很不客气地直呼大名,却不恼怒,反而快步迎上前来,弓身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怎么啦?”
徐未宁指着桌面道:“我的桌上,怎么放了这么多书, 都是谁的?快拿走拿走。”
董鹄应道:“哎。”忙把他桌面上的书收拾起来,搬到另一条长桌上去,又道, “老臣一时眼挫,竟没发现这堆杂书挡了徐大人做事, 该打该打。”说着,假意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徐未宁大度道:“无妨。”接着掏出竹片、绢布,摊放在桌上,开始做纸鸢。
过了不久,一个太监匆匆地走进院里,对徐未宁道:“徐翰林,陛下召见。”
徐未宁放下做成一半的纸鸢,很不情愿道:“唉。”
董鹄笑道:“徐大人快去吧,老臣替您收好这只纸鸢,等您回来再做。”
徐未宁对董鹄怀抱着十分的信任,于是将手揣进袖子里,晃悠悠地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才靠近书房门,只听里头传出“砰铛!”一声巨响,仿佛谁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太监即刻刹住脚步,回头对徐未宁道:“徐大人,稍等一下。”便走上前,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凝神听了一会儿,方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道:“陛下,徐翰林到了。”
片刻后,御书房内响起萧闵的声音:“进。”
太监这便推开门,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请进吧。”
徐未宁跨过门槛,见门槛底下躺着个石砚,墨点乱飞,御书房内有七八个官员分立两侧,皆垂目盯着地面,仿佛要用目光把地面盯穿一个洞来。气氛万分凝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萧陛下,神色亦很不善。他的目光落在徐未宁穿的白鹤云纹公制官服上,许久,神色隐约地缓和了些,语气如常道:“过来,给朕研墨罢。”
他叫人重新取了个石砚来,让徐未宁在身旁坐了,吭哧吭哧地埋头研墨。
御书房内,一时云销雨霁,春风拂来,底下的官员们,脖子酸的敢抬头了,胳膊痒的敢伸手挠了,憋了一口气的,也总算悄悄地长舒出来了。
只听萧闵道:“朕从年前就听说平陵一带的流匪猖獗,派了多少人去处理,现在都二月了,竟还能让朕听见那匪头子自立做王的风声。你们既然处理不好,朕便亲自去查。都给朕滚下去。”众官员闻言,如蒙大赦,当即把手一拱,麻溜儿地告退了。
等人都滚蛋了,萧闵冷冷道:“一群废物。”扭头去看徐未宁,见他往石砚里放多了水,磨了这半天都是稀的,便拿走了徐未宁手里的墨条,放在一旁,道,“行了。朕要问你话了。”
徐未宁支起耳朵。
他在走马上任前,便得知这官做起来并不很难,只要日常接受萧闵的召见,回答他的问题就是。
“今早吃的什么?”
“吃的水晶糕,还有灌汤包,鸡蛋羹。”
“到翰林院去做什么了?”
“做纸鸢。”
“哦。朕过两日要出门一趟,你若没有别的事,便可以不去点卯了,等朕回来再说。”
“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去玩儿。”
“朕是去巡查的,不是去玩儿的。”
“那我也去巡查。我也是官儿。”
萧闵额角跳了两下,“不行。”
未免徐未宁不依不挠,萧闵将一块通行令牌交给禄公公——禄公公如今已做了掌印太监,叫他隔两日便带徐未宁出宫逛逛。
到了出巡那日,尚衣局的人恰巧带着新制过春的衣裳来了,几只箱子齐齐整整地码在地上,挨个儿打开,叫徐未宁过目。
徐未宁在箱子里翻翻拣拣,萧闵便倚在门边看他。侍卫统领过来通报道:“陛下,马车已备好了,人也都齐了。”萧闵点一点头,却并不动,等徐未宁换上一件新衣裳,在他面前晃来荡去地路过两次,他才收回视线,转身道:“走罢。”
萧闵坐进马车,与一位兵部官员、监察御史,以及几个侍卫一起,轻车简从地启程了。
出了京城,不过半日,萧闵靠在背垫上合眼假寐,心里已开始想:其实箱底下那件绛色的衣裳,似乎比徐未宁挑的那件青色的好看些。又想,徐未宁每到出门的时候就要打扮,或许是跟禄公公商定好了过会儿要上街。他在京城里,倒不怕有什么麻烦。想了一会儿,莫名地心烦,便从怀中摸出只小木雕,放在手里把玩。
就在这时,原本快速行进的马车忽然慢了。萧闵以为是上了小路,并没在意,依旧假寐。直到马车停了下来。萧闵蹙起眉,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见秦统领面色犹豫地立在车外,道:“陛下。”
“怎么?”
“这……徐大人……”
萧闵只听见个“徐”字,心头就是一跳,几乎要探头往车外找人了,但及时想到那人还留在宫里,哪有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便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怎么了?”
话音才落,徐未宁的脑袋从旁边冒了出来。
萧闵:“?”
“徐大人藏在装行李的板车里,”秦统领空洞道,“属下失察,望陛下恕罪。”
萧闵:“……”
徐未宁得偿所愿,钻进了萧闵的马车。他坐在褥子上吃点心,萧闵就抱着胳膊盯他。真想即刻返程,把他丢回宫去。
然而徐未宁脸皮极厚,全不在意头顶的灼灼目光,自顾自地把一盒点心吃干净了,听见车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道:“下雨了。”拍拍胸脯,十分庆幸地一笑,“还好我没有留在那板车上,不然全淋湿啦。”
“徐未宁。”
“啊。”
萧闵的双颊鼓动着,胸膛急剧地起伏两下,一口气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罢了,”他自言自语,“回头再跟你算账。”
马车驶入山间官道,雨点穿过树隙,密密地打在马车顶上。车轮在泥泞里滚动艰难,马夫在前头高声地喊:“陛下,雨下得越来越大啦,要么先找个客栈避一避雨吧。”
萧闵同意了。
于是一行人停在客栈外,店小二出来拴了马,迎他们进屋。坐在屋里的,还有另外四个男人,围在一桌吃面,觉察到动静,全都抬起头来,往萧闵等人身上打量。
店小二殷勤地问道:“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萧闵道:“不用了。”瞥了那几人一眼,拽着徐未宁往楼上走。
两个官员也各自回房,留秦统领带着侍卫将行李搬运下车,放进库房里锁起来。
坐在桌边吃面的四人,其中有个长着驴脸的,自徐未宁上楼以后,就一直往那方向盯着瞧。另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笑道:“二当家,喜欢哪?可惜是个长□的。”
张驴儿道:“你懂什么?模样那么俏,管他长没长□。”
何麻子笑嘻嘻道:“不错,不错,今晚给二当家的掳回去做媳妇儿。王小五,你说呢?”
被点中名的矮个子男人一愣,先瞧瞧张驴儿,又瞧瞧右手边坐着的瘦高男人,嗫嚅道:“但这些人看样子,好像来头不小,我怕是官府的……”
==========作者有话说:==========
老萧已经有分离焦虑了
小徐开智倒计时!
第44章
萧闵原定要和徐未宁住一间房里, 但徐未宁见那床铺十分狭窄,和龙床实在比不了,觉得自己夜里一定要摔下床去, 便死活也不肯和萧闵一块儿挤着睡。萧闵也不知这瘦削的身板如何在傻了之后能生出如此大的力气,扒着门框,竟叫他抓也不动, 在门边僵持了许久, 眼见两位兵部官员踌躇着要来询问缘由了,才从鼻间重重地哼出口气,放开徐未宁, 道:“随你罢。”
这间客栈就开在官道上,再往前几百里便有驿站, 通常商队运货、官员调任, 都要从这条道上经过, 也不怕有什么危险。徐未宁的房间和他的紧挨在一起,只隔一道薄薄的墙板, 有什么动静,也能即刻听见。
萧闵对着紧闭的房门,如此这般劝告了自己一番,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房里去,叫小二打水来擦洗。
楼底下, 何麻子听了王小二一番话,讥笑道:“你这个没用的乌龟脓包!先不说这几个都是生面孔,瞧着像从外地来的, 就算是官府的人,难道你就怕!那姓余的孬官不是同咱们打过几回, 自知打不赢,还请大当家的到他府上吃过席呢!他要求咱们少闹事,叫咱们爷爷还差不多!”
王小五心下仍有不安,嗫嚅道:“可我听说,京城那边派了好些官兵来,不如暂且低调行事……”
何麻子哼笑道:“你怕这个,那姓余的不更怕么!他要保住他那顶乌纱帽,就得跟咱们站到一边来糊弄他们,总有他来收拾烂摊子,你何必管那么多!再说了,二当家今天就看上了那个白脸小相公,你要败二当家的兴哪!”
王小五闻言,不敢再与何麻子顶嘴,讪讪地扭头,问那瘦高男人道:“邵兄,你觉得呢?”
“我?”被他称作邵兄的男人笑了笑,点点头,却答非所问,“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只听二当家的叫道:“小二,过来。”
店小二小步地跑来:“哎。”
“刚才来的那几个人,统共开的是几间房?”
“回二当家的话,他们统共开的五间房,一间通铺,四间常房。”
“哦。”张驴儿摸着下巴盘算片刻。他把那一行人的形貌全在心里过了一遍:其中有四五个体格结实、皮肤黢黑的汉子,看着很有身手,恰好合住在楼下的通铺里,其余四人便各自在楼上分住一间常房。而二楼的走廊尽头,正有条暗道连着后院,不必路过通铺,只要将楼上那几人都用药迷倒,就能把那漂亮小相公劫走了,当即朝店小二勾勾下巴,压低声音道:“你去把香云她们叫来。”
常房里,萧闵才换了衣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嗒的一下。
若不是耳力出众,这点声响是极难叫人听见的,即便是听见了,一般人也只当是门外有风,吹得门板动了一下,并不有多在意。
但萧闵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
他听出那是门栓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谁?”
一声喝落,门外声音戛然而止。萧闵当即大步走到门边,倏地将门拉开,“是——”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与徐未宁大眼瞪小眼。
徐未宁眨了眨眼,趁着萧闵愣神的工夫,斜过身子,飞快地从半人宽的门缝间溜进屋里去。萧闵过了会儿回神,将门关上,回身看见徐未宁已往床上爬去,顿了顿,“怎么?”
“有狗。”徐未宁嘀咕道。
“哪里有狗?”
“院子里,我听见它叫了。”
萧闵想起徐未宁那间房的窗户底下正对着客栈后院,那院里的确拴着一只黑狗。
“你怕狗么?”
“嗯。”徐未宁老实巴交,“我被狗追过。”
“……”萧闵的喉结动了动,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说不出话,呼吸也不太顺畅。
其实徐未宁也不大记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总觉得有这回事,听见院里狗叫两声,小腿肚子就有些发软。未免萧闵嘲笑他胆小,他又十分夸张地添油加醋:“你肯定没有见过,那狗站起来比我还高,毛也长,爪子也长,跑起来快得很,我差点就被它吃掉啦。这么凶的,你怕不怕?”
许久,萧闵轻轻地说:“怕。”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徐未宁。自言自语似的,又喃喃地说了一句:“朕也怕。”
徐未宁见把萧闵吓到,十分得意,于是翻滚到床里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给萧闵出主意:“那我们都待在这间屋里吧,这间屋里听不见狗叫。”说得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先前是谁绝不肯进来,被萧闵抓着时,还暗暗地踢了萧闵两脚。
萧闵道:“嗯。”
“我要睡里头,你睡外头。”
“嗯。”
“我忘记把褥子搬来了,我房里还有一床,但是我已经躺着了,不能起来,那床褥子就给你用吧。”
“嗯。”
嘴上应着嗯,人却一时不动,徐未宁定睛看去,见他撑在床板上的两条手臂似乎在细微地发抖。
徐未宁张口结舌。
难不成他编那几句实在吓人过头?
恰在这时,房门又被人叩响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这位客官,小女在楼道里拾到个香囊,不知是谁掉的,过来问一问。”
好一会儿,萧闵才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香云笑意盈盈,见门开了,却没将香囊拿出来,反而走进屋里,左右瞟了一瞟,笑道:“不知公子在这里住得如何,要不要弄些消夜来吃?或者弄些酒来喝,也是很好的。正巧小女这会儿无事,可以陪着公子喝上几杯,算个缘分,便不算钱,如何?”
“东西呢?”萧闵直截了当地问。
他虽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但想到徐未宁出门时偶尔会带着,便拿出了十分的耐心。
香云嗔他一眼,“公子好没情趣,才几句话的工夫,怎么就想把人赶着走了?喏,”她从怀中摸出个翠色香囊,塞进萧闵手里,“公子仔细地瞧瞧吧,究竟是不是你掉的?”
那香囊才从她怀里拿出来,萧闵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异香,径直冲面而来。香味无孔不入,顷刻间便盈满屋子。电光石火之间,他反应极快地屏息,扬手将香囊丢出窗外,便要去抓那女人,却见这短短片刻里,人就已从屋中消失了。
萧闵正待追出去,脚下忽然定住,想起徐未宁还在自己房中,于是反将门锁上,快步走回床边,去掀徐未宁的被子。
只见徐未宁将脑袋也蒙进了被子里,拽着不许萧闵掀。萧闵用了点儿劲,便听他小小地“噢”了一声。
“徐未宁,出来。”萧闵道。
徐未宁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出来,让朕瞧瞧。”
好半天,徐未宁才头顶被褥,露出半张绯红的脸,一双眼睛乌亮,向上瞅着萧闵。
萧闵顿住。
——那香囊里散发出来的味道竟是催.情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觉得弱智小徐十分萌啊…大力搓揉中!
第45章
换作在半年以前, 萧闵若被徐未宁拿这种眼神瞅着,早就已经扯下帐子,同他先这样那样一番, 再那样这样一番,把徐未宁弄得没力气睁眼才罢休;但在此时此刻,萧闵竟罕见地生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徐未宁现在是什么也不懂的。
他僵在那里, 低头看着徐未宁, 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觉地移开,屈起食指,勾开了散落在徐未宁脸前的发丝。
徐未宁被他的指节碰到睫毛, 本能地眯了下眼。
绯红的艳色已从徐未宁的双颊烧到了耳根,白玉变作红玉, 烧得他眼睛里都起了层雾, 满头是汗, 热气腾腾,像才水洗过一样, 似乎还发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另一种催.情的香,特地叫萧闵清楚地闻到。
他微张着嘴,团团地吐了会儿热气,不知要如何消解浑身的燥意,只得皱起脸,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背对着萧闵,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且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动静, 有时听着像“哼”,有时听着像“嗯”。
萧闵终于动了。
他的指尖一挑, 薄薄的床帐散了下来,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困在这方寸之榻。
床帐之外,桌上点滴摇曳的烛火、窗外流淌进来的月光……全化作了浮在床帐上的朦胧的一片薄纱,显得榻上光景更加昏暗。
昏暗之中,衣料的摩擦声、呼吸声、轻哼声、喘气儿声听来都格外清晰。
萧闵轻轻地叫:“明郎呀。”
徐未宁充耳不闻,仍一心一意地在被窝里扯自己的衣裳,忽然感觉到一片微凉的手背贴在了自己脸上,十分舒服,见它贴了一下就要离开,连忙伸手去抓,却被它带着向下,强钻进了他贴身的被褥里。
萧闵的手臂横亘在他身前,人覆在他身后,将他箍在怀里,胸膛贴着后背,下巴正搁在他的头顶。他的手指一动,徐未宁便绷起身体,猛地一颤。然而,被窝里紧抓着他手臂的双手却松懈下来了。徐未宁这回既没骂他“好不要脸”,也没跳起来啪啪地打他几掌,只是顺从地待在他手里,小声地叫唤。
“明郎。”萧闵咬着他的耳垂,自说自话。
两人一同在狭窄的空间里喘.息,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过了许久,徐未宁的动静先逐渐地小了,最后一动不动地缩作一团,萧闵将他翻了个面儿,发现人正呆呆地耷拉着眼皮,样子将要睡着了。
萧闵蹙起眉,闷哼一声。平复了会儿,他把徐未宁从被子里剥出来,撩起他身上汗湿的衣裳,使他散热。
“睡觉么?”萧闵问他。
徐未宁点点头。
“换了衣裳再睡。”
“不要。”
“快起来。不然要着凉。”
“……”
徐未宁正值犯懒的时候,左耳进右耳出,把眼一闭,万事不管了。萧闵起身拿来湿帕子给他擦干净,又强行把他提坐起来,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徐未宁被他来去折腾,睡不成觉,心里很烦,终于伸脚去踢他,却被萧闵就势捉住,把亵裤也换掉了。
“睡罢。”萧闵把徐未宁放回枕头上。
徐未宁即刻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闵本要掀起帐子下床,腿已探出去了,又忍不住地凑回去亲徐未宁的脸。徐未宁清醒的时候,少有这样的时机,于是他亲完了脸,又去亲底下泛红的嘴,还要注意着不把徐未宁弄醒了。
他在这时忽然想到,以前哪有这样小心的时候。他对徐未宁,一直是想要就要了,从他十六岁跟着自己开始。现在想一想,起初的徐未宁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是自己那时对此并没有多注意,反正徐未宁只有被他翻覆把玩的份儿,除了躺好或趴起,没有额外的要做。而且一回生,二回熟,徐未宁被他弄过几次后,很快便得了要领,配合起来相当自然,于是萧闵对他更加爱不释手。
如今他不肯配合了,萧闵也随着他清心寡欲了小半年。
到了现在,竟觉得还能亲到一下也是很好的。
亲也亲不得的时候,能见到人好端端地在眼前晃荡也就够了。
萧闵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迫使自己别开目光,把心一横,掀帐下了床。
楼上的几间常房都紧挨在一起,萧闵去对面两间房外敲了门,没人搭理。而原该空无一人的徐未宁的房间里,却隐约地传来了说话声。
“方才香云进来的时候,这里头就是没有人的,她还以为是弄错了房号,便到了隔壁去。但隔壁住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呢?上哪儿去了?”
“这我也不晓得……”
“那还不去快找?外头乌漆嘛黑的,人总不能跑出去,这么小个客栈,他还能藏到哪里?等找到了,人归我带走,其余的行李和马,就留给你们掌柜——”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萧闵一脚踹开,门板上甚至出现了龟裂的细纹,墙上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屋内女眷的尖叫声骤起之时,张驴儿已经被揪着领子掀飞在地,脑袋重重地撞在地面上,整个人向后滚出一大截。
一旁的何麻子见状,冲上来要给张驴儿帮手,一拳才到萧闵脑后,就被萧闵看也不看地回手抓住,反向下一拧,活活地给他拧断了。王小五听着何麻子的惨叫,手脚都发软,哆哆嗦嗦地向竖柜后躲去,与萧闵无意地对视一眼,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想要开口叫“杀人了!”,一时却叫不出口。所幸萧闵懒得搭理他,全副注意都落在脚下的张驴儿身上。他踩着张驴儿的胸口,弓下身去,屈肘搭在膝盖上,语气森然:“你找我的人啊?”
张驴儿被摔得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来,胸腔里呼噜呼噜地往上冒着血腥气。他咬牙道:“呸!你他妈的,敢对老子动手,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哦?那倒不知道。你说说。”
“哈哈哈,原来是个有眼无珠的蠢才!你到平津来,就该晓得谁是平津王赵金堂!你等他把你皮扒了做成鼓来打……”
萧闵顿了顿,在片刻的沉默中,缓缓地露出一个异样的微笑。
“平津王?我大周国中平津州,什么时候有人称王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手臂忽然麻麻的…为什么键盘在冒火花…啊啊啊谁在电我!!(焦黑
明天将出现长长的一章!
第46章
平津州原名叫做长陵, 位于曲江北部,曾属于齐国地界,沿边有一条巍峨山脉, 流连起伏,隔绝南北。当地百姓要想与外界通商往来,需要越过其中一座名唤“四虎山”的山峦。经年累月, 四虎山上被踏出了一条专用于通行的道路, 有如此州对外豁开的另一座城门,而它两侧绵延不绝的山脉,则是它天然的城墙。
因此, 平津向来是穷乡僻壤之地,贬谪放逐之州, 刁民造反、流匪作乱, 也大都发生在这个地方。而赵金堂, 便是在这一带兴风作浪的时间最长、手底下拥趸最多的匪头子。
他聚众盘踞在围州山脉上,建立了不可胜数的山寨。由于山路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加之赵金堂其人极其狡诈,当地官府几次剿匪都以失败告终,就连朝廷增派的援手来了,也只能千里迢迢地到山里拔几根草回去。
这都是萧闵先前在御书房里听来的汇报。
眼下再听张驴儿如此大言不惭,萧闵只是冷笑。没人来整治这群匪贼, 他们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当即一脚把张驴儿踢翻过去,叫道:“秦肃!”秦统领闻声而来,闯入房中, 看见满屋乱象,吓得忙要跪地告罪, 被萧闵制止住了,“去把这客栈里所有人都绑了带走。”
这客栈堂皇地坐落在官道上,处于来往必经之路,竟敢与匪徒蛇鼠一窝,不知以往有多少过路行人在这里遭过殃。平津与外界的通商走贩,也必将大受其影响。
秦肃很快带着侍卫将整个客栈搜刮一通,绑了掌柜的、店小二、香云与张驴儿等共八人,全丢在房间里。萧闵从他们脸上挨个儿打量过去,总觉得其中似乎少了个什么人。但秦肃拱手道:“卑职已经把客栈的上下角落,乃至院子里,全都搜干净了,没发现还有其它人。”萧闵便暂且放下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微微颔首,抬脚往房外去。
只听身后张驴儿叫骂:“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兔崽子,敢绑老子……”话没说完,就被秦肃一记手刀劈得昏死过去。
萧闵头也不回道:“明天一早,把他们全搬到板车上,一并运到县衙去。”
秦肃道:“不即刻出发么?卑职恐怕夜长生变,我们如今人微势轻,若出了什么岔子……”
萧闵冷笑道:“要出什么岔子早就出了,方才也没见你及时赶上来!”秦肃连忙请罪。萧闵道:“几个时辰,也不妨事,朕那两位蠢侍郎中了迷药还倒着呢,等人醒了再说。”
秦肃这才反应过来,关那群人的房间似乎原该是徐未宁住的,“那徐大人他——”
萧闵斜他一眼。
秦肃不明所以地噤声。
“你把那屋里的人都看紧了,别让他们跑掉就是。”萧闵面无表情,“卯时之前,没有要紧的事,就不要打搅朕。”
他拉开房门,进屋,片刻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道路两侧的树林间弥漫着晦暗的雾气,拂过脸面,凉润润的。侍卫们早起来去林间砍了木板,架在板车四周,用铁链连起来,就成了一辆简易的囚车。
张驴儿坐在囚车里,见昨晚遍寻不见的那个漂亮小相公又凭空地出现了,踢踢踏踏地从囚车旁路过,又十分好奇地倒退回来,对着木板间的空隙,问道:“你们这么多人,一齐坐在里头,不会挤得很么?”
张驴儿一愣:“什么?”
徐未宁道:“你们,”伸出根指头,点来点去,“一二三四五……挤得很呀。”
张驴儿一时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同他对视了片刻,发觉他似乎没有别的意思,确实只是好奇而已,于是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个傻子。
他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又把徐未宁仔细打量了一番,直把他看得莫名其妙,问道:“看我干嘛?”才笃定这确实是个傻子。张驴儿眼珠一转,见其余众人要么在客栈内清点行李,要么在马厩里喂马草,并没多注意这头,便压低声音,对徐未宁笑道:“挤呀,好挤。小傻子,你帮我把面前这块木板拆开,让我出来待会儿,我在里头挤得都动不了啦。”
“噢。”徐未宁道。
张驴儿闻声大喜,谁知这傻子这么好哄?三两句就上了钩,简直轻易得过了头。他只待一出来,就往山林里钻,七拐八绕的,不信还能被抓住。等回寨里同大当家的告上一状,带人来扒了这群不知死活王八蛋的皮,再把这小傻子捉回去……
他脑中尚有想法,眼前却忽然一黑,鼻梁剧痛。
但见徐未宁将手伸进木板的间隙里,毫不客气地照面捣了他两拳。
“你才是傻子。”徐未宁道。
他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穿过山道,下到县里,马车在县衙堂门前停下,秦肃翻身下马,抽出鼓槌,砰的在堂鼓上敲了一记。堂中众差役顿时跑出堂外,纷纷围住秦肃,一道声音紧随其后:“是何人在乱敲堂鼓?!”
张驴儿几人被丢到县衙前,正跨出门槛的县令急刹住了脚步。他低下头,面显震惊地看了张驴儿一会儿,目光又从其余人面上一一掠过,抬起头来,质问秦肃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肃道:“这伙贼人在官道客栈里给人下药,妄图劫人夺财,还请县令大人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县令感觉到张驴儿朝自己看来的灼灼目光,不敢回视,清咳一声,负起双手,对着秦肃抬抬下巴道:“你丢了哪些东西?”
秦肃顿了顿:“没丢。”
“又有何人被劫走啦?受伤啦?”
“这也不曾。”
“哼!那么你既没丢东西,又没受什么伤,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是怎么回事?来人!给我把他们通通抓起来,乱敲堂鼓,扰乱公堂,在本官面前扯谎,先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张驴儿哈哈大笑,“余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回头我赵当家的到余大人的府上,一定给余大人带些好酒来。”县令听了,脸色稍宽,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又指使差役道,“还不快点?!”
两个差役左右按着秦肃,将他双手反剪起来,其余则将马车团团围住,动手去扯车帘,要把里面的人拉下车来。却听秦肃大喝一声:“大胆!我看谁敢!”气势汹汹,竟把人一时镇住了,随行的几个侍卫亦拦在马车前,抽刀护驾。
“县衙面前,还敢造次!”县令见状,回首高呼,“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
更多的差役风风火火地急跑出来,提起长棍便和侍卫混战在一处,虽然人多势众,但身手落了下风,打了几轮,不分伯仲,带起的风刮得车帘起伏。
萧闵端坐在马车里,面色阴沉,不动声色。
然而他的手臂被一旁的徐未宁抓住了。
徐未宁听着外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十分胆战心惊,小声同萧闵咬耳朵道:“萧承安,我们走吧,我下回不出来耍啦。”
随即,马车的帘子被挑开了。萧闵冷冷道:“都给朕住手。”
“……”
此话犹如石子落入湖中,激起千层波浪。马车外的打斗止住了。秦肃猛地反手一挣,从差役手里挣脱出来,反将两人撂倒在地。县令僵立在原地,一时想要伸小指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其实是耳朵出了毛病。
他眼睁睁看着萧闵穿过人群,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摘掉了他头顶的乌纱帽。
“余敬廉,”萧闵幽幽道,“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陛、陛……”余敬廉两腿一软,跪瘫在地,“陛下?!”
==========作者有话说:==========
我原本的梦想是写到一个非常激情的地方。但是我败了。(跪倒
第47章
萧闵此行是为查清当地匪患屡剿不成的原因, 这才轻车简从,没带多少人马,免得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反叫某些人有机会粉饰太平。
这下倒好,他还没开始查,这余敬廉就不打自招地送上门来找死了, 简直一句话里有半句都在宣告平津官府与这伙匪贼暗通款曲, 大有勾结,叫萧闵不必再低调行事,快快来整治一番。萧闵不把他和张驴儿一同吊到衙门外裸身示众, 都算没有遂他的愿。
县衙里众人忙碌起来。先把余敬廉和张驴儿等人关在一处,听候发落, 再把内院的东厢上房收拾出来, 请萧闵在此安顿。与此同时, 秦肃带人抄了县令府,从各处翻出卷宗、账本、信件一类, 堆放在公堂上,到厢房门外禀告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厢房的门打开,萧闵抬步跨了出来,又吩咐道, “你把府里管事的嬷嬷叫来,好好看着徐翰林。”
方才县衙门前那么闹过一通,徐未宁心有余悸, 是死活也不肯下马车了,生怕外头那群人不分好歹, 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萧闵是叫也不动,拽也不动,对峙许久,哼道:“好罢,那朕走了。”便作势要把徐未宁一个人丢在那儿。徐未宁吃了一惊,这才赶忙跟着跳下车,叫道:“等我等我!”一溜烟儿地跑去捉住萧闵的衣袖,满不情愿地被萧闵拖着走了。
为此,徐未宁大生萧闵的气。
萧闵在厢房里喝茶歇息时,就冷不丁挨了徐未宁的打。为免萧闵报复,他打完了便跑,扒在窗台上,两腿一蹬就要翻出去,被萧闵及时提着衣领子拎回来了。
“你打朕,朕走了。”萧闵把他拎着转身,面对着面,冷酷地说。
徐未宁顿时老实下来,眼巴巴地望他:“走去哪里呢?”
“走去外边,叫你一个人呆这里头。”
“我不能一个人呆这里头。”
“为什么不能?”
“要是有人像刚才那样,忽然要进来抓我去打板子怎么办?我有点怕。”
“朕在旁边就不怕啦?”
徐未宁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忙点头道:“陛下很厉害……”
萧闵忽地一怔。
他看着徐未宁,一时竟生出了种恍惚的错觉,似乎那张开合的嘴里即刻就会谄媚地奉承说“陛下神武非凡威风凛凛……”一如先前。那样的话,随口就来,听起来掺了八两假。不过徐未宁说得多了,萧闵也听得惯了,就当是废话。
到了如今,他再听见这熟悉的开场,心尖竟微微地发颤。
他等徐未宁说……
“我以后都不打你啦。”徐未宁说。
萧闵的心倏地落了下去,在胸膛里震了一震,传出空空的回音。他顿了顿,轻轻地哼一声道:“你早同朕说过几回这样的话了?骗子。”
徐未宁眯眼一笑。
“朕就在前堂处理政务,谁敢闯进来拉你去打板子?朕对他不客气。”萧闵把他放下,点了下他的脑袋,“若有什么事找朕,就跟秦统领说。朕叫他守在内院门口。有别的需要的,就告诉府里的嬷嬷。”
府里的嬷嬷得了招呼,来给徐未宁搭伴了。徐未宁在屋里坐得无聊,又没什么可玩的东西,便问嬷嬷:“这县衙里有什么好玩的?”
嬷嬷笑道:“县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这县衙后头呢,有座小山丘,小山丘底下又有片圃子,种了很多稀奇的花呀草呀,您要不要瞧瞧去?”
徐未宁大喜道:“要去要去。”
他跟在嬷嬷身后,溜达到了县衙后,果然见到山脚下用木架围了一大片圃子。圃子里花草丛生,形色各异,最打眼的,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连串的火红色花朵,一只衔着一只,噼里啪啦地烧到地上去了。
嬷嬷还待领着徐未宁找口子进去,却见徐未宁把腰一猫,已经钻进了圃子里,扯着那树上的花串问:“这是什么花?”
嬷嬷道:“红花。”
徐未宁又顺手折断一株半人高的暗紫色草杆儿,拿在面前晃一晃,问:“这是什么草?”
嬷嬷道:“紫草。”
徐未宁丢掉那杆儿草,觉得这些名字实在很没意思。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笑了一声,于是转着脑袋找去,见树后倚着个瘦高男人,穿一身蓝布长衫,正定睛看着自己。
这个瘦高男人,似乎十分眼熟。
徐未宁呆呆地想了会儿,“噢”的一声,醍醐灌顶。这是昨晚在客栈楼下与张驴儿围坐吃面的男人其一。
“这个花叫做辛葵花,这草叫做菇黑子,单用都是有毒的,但加在一起呢,却能明目壮胆、祛毒醒脑。”那男人指了指红花,又指了指紫草。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在嬷嬷将要高声叫喊之前,拍了拍她的背,她便有如一只被人扼住了脖子的老鸭,瞪大眼睛,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了。
徐未宁围着嬷嬷打转,十分惊奇。那男人袖手立在一旁,对他笑道:“徐大人,这才四五年过去,你就不记得我邵裕衡啦?我当年被赶出太医院后,可是一直对徐大人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呢。”
凉风穿堂而过,露天的公堂里,雨点淅淅沥沥地打湿了地面,漫延开一片深色。春雨连绵。
萧闵将最后一份卷宗看过,放在手边,心里已有了分明的决断。
这些年里,余敬廉曾发兵与赵金堂斗过几次,都没得妥善结果,加之此地人穷物乏,做官做得连油水都沾不上一点,干脆与赵金堂作了商定,由赵金堂向官府提供财物,官府则向匪窝提供消息。萧闵几次派来官兵剿匪,都被余敬廉提前放出了消息,叫赵金堂及时转移了阵地。官兵上山后,先是扑了个空,随后又稀里糊涂地叫土匪打了个包抄,因不熟悉地形,只得连连溃败。官府势弱,平津百姓为了不做使人掠夺的那方,也纷纷地向赵金堂倒戈。于是赵金堂在此地堂而皇之地盘踞至今,无人奈何。
“审出来了么?”萧闵抬头,问侍立在旁的书吏。
他在查看卷宗以前,便叫书吏去把班房里关着的几位轮流提出来审,尤其是那位二当家的。若能把寨子地形全供出来,就姑且饶他一命,供不出来,就叫他把牢房里的苦头全吃一遍再说。
书吏硬着头皮道:“他不肯说。使了许多法子,昏过去又弄醒了,还是不肯说。”
萧闵扬眉冷笑:“竟然是个硬骨头。”说着,站起身来,要往班房里去,临走前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罢了,先叫他缓口气罢。朕稍后再去审他。”
他走进内院,见嬷嬷坐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心道莫非是徐未宁太能折腾,叫府里管事的嬷嬷都招架不住?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推门进去,叫道:“徐未宁。”叫了几声,没得回音,霎时脊背一凉,头皮发麻,快步地在房中四下搜寻,喝道:“徐未宁!”
身后的榻上响起一点窸窣动静,被萧闵敏锐地捕捉到。他蓦地停住脚步,转身走到榻边,揭开被子,发现徐未宁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吊在心头的一口气才泄了出来。
过了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恢复平缓。
“朕叫你那么多回,怎么不应声?”萧闵板着脸问。
他已做好了训斥徐未宁的准备,说过许多次,不许躲起来,也不许装聋作哑的,要时刻叫他能找见才行。却听徐未宁小声地说:“我头晕。”
萧闵一顿,原先酝酿好的训斥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才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蓦地提了起来,“怎么忽然头晕?”
“想睡觉。”
徐未宁咕哝着,从萧闵手里抢回被子,自顾自地翻身睡去了。萧闵俯下身去,想将徐未宁掰回来问清楚,被不胜其烦的徐未宁飞快地捣了一拳,才稍稍放下心来,让他睡去了。
然而,徐未宁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他的头里十分昏胀,时而钝痛,像有人拿着锤子猛敲,一记,一记,敲在覆着霜花的雾窗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被震落下去,隐约透进窗外蒙蒙的微光。
他眯起眼睛,对着那透光的缝隙看去,却见窗外亦是茫茫的空旷天地。但逐渐地,那片天地在他眼前充盈起来,徐未宁见到一条长河奔涌而过,河面上漂着一件朱红色的袄子、几壶喝空见底的酒、几卷墨迹未干的文书……后来,又漂来了一条绣着金线的手帕、一枚磕破边角的玉佩、一支雕着海棠的白玉发簪……
徐未宁睁开眼,心里十分茫然。
他在昏暗中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许久,叹了口气,随后慢吞吞地起身下床,想了一想,决定到前堂找萧闵去。
才从院子里穿过,绕下回廊,借着前堂隐约照来的一点烛光,他发现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躬腰摸在角落柴房旁,手里擦着了火,往干草垛里丢去。
草垛瞬间被点燃了。一点几不可见的火星子急遽地生长蔓延,吞噬了整个草垛,再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急杀而去,徐未宁目瞪口呆,对着那人道:“啊,那个……”换作以前,他早就掉头跑路,一面跑还要一面大喊“救命救命有人放火”;但这会儿他脑子尚且迟钝,反应太慢,这一愣神,就叫那同样受惊的黑影抓住机会,抢先一步,手刀直劈在了徐未宁的后颈上!
片刻后,惊慌的叫喊声划破夜空:
“走水了!内院走水了!快打水来!”
==========作者有话说:==========
倒霉小徐上线了。
第48章
“启禀陛下, ”秦肃垂眼紧盯地面,不敢将余光分给脚边横七竖八倒着的侍卫,将手一拱, 硬着头皮禀报,“放火的歹人是县令府上的家丁,想要趁乱劫牢, 不过没有……”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巨响,八仙桌上的天青牡丹纹净瓶应声碎了满地,秦肃身躯一颤,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一只大掌猛地拽住了他的前襟,他被扯着向前, 踉跄几步, 正撞进萧闵赤红可怖的一双眼里。
“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陛下恕罪, 卑职还在柴房边捡到了这个……”
萧闵松开他的前襟,接过那半只钱袋。这钱袋已经被火烧得几乎辨不出原样, 只剩两片夹角泛黑的布料,依稀能看清布面上的云纹刺绣。这时徐未宁的钱袋。他总宝贝似的挂在腰间,一刻也不肯取下来的钱袋。
“卑职猜想,徐公子是在二更时分起来了一趟,不慎撞见了歹人,于是被带走了, 从县衙的小门出去,还能见到一串脚印,只是断在了半路, 卑职已派人去追了……”
那纵火的歹人一记手刀下去,虽快又狠, 却没把徐未宁劈晕,只是把徐未宁打倒在地,爬不起来,那歹人便以为他已经晕了过去,将他扛在肩上逃了。
徐未宁唉声叹气,叫苦不迭,觉得此人劈后颈的功夫还待修炼一番,与其这样头昏脑胀地被他倒挂在肩上颠簸,还不如直接被劈晕了好。
他眯缝着眼,视野里是一双奔跑的草鞋,以及不断向后掠去的冒着草尖儿的雨后湿土,隐约听见有人骂道:“你个傻鸟!做什么还扛个人出来?不嫌累赘!”
扛着徐未宁那人道:“俺不扛他出来,留他在那里,早烧死了!”
“烧死便烧死了,你一把火下去,那府里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这会儿发善心来啦?”
“可你瞧他……”
那人后面说了句什么,徐未宁没有听清,但另一人从此便不吭声了。
他们带着徐未宁钻进一条狭窄的山道,进了山里。山路湿滑,崎岖难走,他们走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步伐逐渐地慢了下来。昏黑的密林间,依稀现出一点光亮。
徐未宁听其中一人道:“唉。可是咱没救出二当家的,一会儿该怎么向大当家的交代呢?”另一人道:“你去说罢。”前面那人道:“你去说。”两人争了一阵,没分出结果,便先停下来歇脚,扛着徐未宁的那人将徐未宁靠树放下,取水来喝。
才喝一口,那土匪就叫水呛住,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大力捶着胸口,还一边急忙地叫他的同伙:
“人跑了!人跑了!”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在树林间逃窜,鞋跑掉了,脚上沾满了泥,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倒抽一口凉气,脚底蓦地刺痛,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四面八方,尽是一模一样的树丛,绕得人昏头转向,徐未宁总觉得自己好像第三次跑过了同一条路。
身后的人始终紧追不舍,鬼似的撵在他身后,“别跑啦!别跑啦——”越叫,徐未宁跑得越快,甚至想要干脆地就地一滚,顺着坡滚到山脚下得了。
但只怕还没滚出二里地,就要拦腰撞在树上,撞得他一口吐出三升血。
徐未宁连滚带爬间,抽空回头瞥了眼,见身后二鬼已经撵了上来,距自己不过几步远了,十分惊慌。这一慌张,使他脚下打滑,绊到树根,飞摔出去,脚踝咔啦一声,“啊……”痛得站不起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土匪向自己走来,终于退无可退,只好试着同他们打商量,“那个,呃……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就这小命一条,你们把我捉来,也没有别的用处……”
土匪充耳不闻,仍向前逼近,腰间挂着的长刀反过一线银光。
“不过呢,那个,虽说我的小命不值钱,但皇上若找不到我,一会儿就该带五千精兵来包围你们的寨子了……”
土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徐未宁咽了口唾沫,悄悄地向后缩了下身子,心道真是倒霉倒霉,怎么总叫他碰上这档子事儿。他好不容易从李允章下的奇毒里捡回一条命,结果做了小半年的傻子;又好不容易遇见了前齐太医邵裕衡,用一碗红花紫草汁治好了脑子,结果转眼就给土匪绑了……
却听扑通两声闷响,两个土匪接连跪倒在了徐未宁的身前。
“徐大人!”土匪涕泪俱下,“您不记得俺们了,当年您到长陵救旱,发还了半年的税钱,救了俺黄六一家老小的命,大恩大德,黄某此生难忘。刚才情急之下,不知是徐大人,多有得罪,还望徐大人包涵!”
徐未宁:“……”
半晌,他清咳两声,理了理逃窜时散乱的长发,整了整身前歪斜的衣襟,想要站起来,脚踝一痛,又即刻跌了回去。
他瘫坐在地,长叹了一口气,弱弱地问道:“那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追我呢?”
真是吓人得很。
两个土匪一左一右地将徐未宁搀扶起来,使他单只脚撑在地上,一蹦一跳地前行。其间,有个土匪问:“徐大人,还是让俺扛着您走吧?”徐未宁道:“千万不要。”土匪于是作罢,将他搀进了后山腰的一间寺庙里。
这间寺庙外观敝旧,墙角遍布乌青苔藓,红砖斑驳褪色,似乎废弃多年,很有种阴森可怖的气氛。推门进去后,殿内却铺着草席,点着烛灯,三人高的石雕神像旁,还用红砖架着灶台。
那神像长着三张女人的脸,各朝东、北、西三方微笑,各个微笑不尽相同:一笑五谷丰登,有食能饱;二笑御冬有衣,不惧严寒;三笑福子福女,人丁兴旺——这便是齐国百姓曾供奉的三喜娘娘。
大殿之中,还有许多男女老幼,布衣草鞋,见徐未宁被放在草席上,纷纷围聚过来瞧他。纵使徐未宁脸皮再厚,被这么多人围在一起瞧,也难得生出几分拘谨之意。但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笑道:“徐大人真是越来越俊啦!徐大人,俺以前请你到家吃过饭的,你回京之前,还送过你双鞋,你记不记得俺?”
徐未宁道:“啊……”
有人朝她背上拍了一记道:“人家见过的姑娘多哩,谁记得你!”
那女人横他一眼,骂道:“你这死王八白眼狼,闭上你的嘴。”犹不解气,用力地把他搡了出去。
徐未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草席旁的每一张脸上移过——背对着烛光,那每一张脸都晦暗不清,或方或圆,或黄或黑,大有不同,他也的确都没有了印象。但他想起了自己曾赴此地就任过。彼时长陵大旱,半年未雨,这里本来就不通商路,百姓生活多靠自给,眼见秋收无成,徐未宁自散府库救济饥民,并上表请求慕容栩免除长陵半年税收,并叫每家每户各遣至少一名壮丁到邻州去,每十人分一块田,合力劳作,所得作物的三分充作明年税收,七分由他们自己商定分去。于是那年大旱终于平安地度过了。次年,徐未宁应诏回京,临走之前,当地百姓轮流设宴,请他一家家地吃过去,又争相做鞋,叫他路上好走。
如今,齐国的地界已作了周国的地界,长陵也已改名叫做平津,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依旧是他的百姓。
“你们……”徐未宁问,“为何要在这山里做土匪呢?”
有人叹道:“那也是说来话长……那赵金堂来了之后,常带人到城里欺男霸女,劫财烧房,咱们本来预备着从四虎山的两侧再修几条路,做商人生意,叫土匪抢得做不下去,县令官儿又与赵金堂做一伙儿的,报官也没什么用处,那咱们就只得到山上来做土匪啦……要么跟着县令官儿,要么跟着赵当家,总得有个领头的,不然吃不上饭呀……”
“徐大人,您说,咱们这会儿要怎么办好?”
“是呀,徐大人,您说什么,咱们都听您的。”
他们巴巴地望着徐未宁,满心地等他拿主意,只待一声令下,唯命是从,即便徐未宁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脏乱,还瘸着一只脚。
“邵大夫来了,”一人将邵裕衡领进大殿,带到徐未宁躺着的草席边,“邵大夫,你给他瞧瞧,他的脚踝是不是断了?”
邵裕衡伸手一掰,徐未宁“啊”地一叫,骤然的刺痛之后,邵裕衡笑道:“好了,已经给他掰回去了。又见面啦,徐大人。”
“邵大人,”徐未宁道,“真是好巧好巧……”
邵裕衡道:“确实是很巧,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那早销毁了的药方,竟然又到了你的手上,还叫你吃了下去……”
徐未宁叹道:“那就不巧了,也不是我愿意的……”
邵裕衡给他把过脉象,道:“你这毒清得已经差不多,再喝几回红花紫草汁就行了。”
徐未宁道:“是么,那真是好得很……”
他歇息了片刻,坐起身来,环视一圈,微微笑道:“诸位大可放心,我徐未宁既得陛下赏重,就一定会请陛下招安,其余匪贼,一并剿灭。诸位,都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山脚之下。
紧急调来的数千精兵手持火把,严阵以待,从山上看去,只见一片星海般密集的点点火光。前去探路的士兵折返,对萧闵道:“陛下,前方山路难测,加之更深夜重,实在难以摸清那匪寨的所在,单是上山的岔路,就有足足八条……”
话未说完,他就被萧闵当胸踹飞出去。其余人见状,皆噤若寒蝉。
“朕说过,不论如何,朕活要见人……朕只要见人,”萧闵一字一字道,“既有八条岔路,那么就分八路兵线。朕亲自带人上去。”
“陛下万万不可!”秦肃一惊,忙劝告道,“山路险峻,匪贼狡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卑职这便带人上去,一定将徐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陛下且留此等候——”
“让开。”
“陛下……”
“朕叫你让开!”
萧闵抬手挥开秦肃,一扯缰绳,纵马便朝漆黑的山林间去了,立刻有士兵举着火把跟上,为他照路。
“若在路上遇到匪贼,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只听一条山道上传来哒哒的蹄声,渐行渐近,士兵们顿时举弓拉弦,对准了来人处。不多时,一群人出现在了山道上,有的挑着包袱,有的拖着板车。人群的最前头,徐未宁老神在在地骑在驴上,头发已用木棍簪了起来,见了萧闵,遥遥地挥一挥手,叫道:
“陛下,这边这边!”
==========作者有话说:==========
聪明小徐上线了!
第49章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 萧闵骑的马已如离弦箭冲出,带起一阵疾风,吹得士兵手上火把焰光摇曳, 林间春叶沙沙作响,徐未宁只觉身体一轻,转眼间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掳上了马背, 鼻尖撞上坚实的胸膛, 猝不及防,哎哟叫了声。
萧闵抱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徐未宁嵌入身体里, 徐未宁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你要吓死朕了……”
后边还有半句: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叫朕怎么办呢。
然而, 这半句在嘴边滚了一滚, 还是咽了回去。萧闵如今对于鬼神玄说怀抱着一种莫名的敬意, 听来不太好的话,需要避谶。人没事就是没事了, 要说幸好。
“幸好幸好……”徐未宁被他箍得呼吸不畅,十分艰难地转了下脑袋,用侧脸贴在萧闵的胸膛上,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悄悄地在底下使劲儿推他,一边含混道, “不过那个,剿匪要紧——”忽然被大力勒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 “啊,陛下陛下!”
萧闵总算松开了他, 捏起他的下巴,叫他抬头,盯着他双眼仔细地看。
徐未宁不明所以,眨一眨眼。
那双眼睛仍然乌溜发亮,倒映着四周重重的火光,以及萧闵近在咫尺的脸。萧闵的脸色略显惊疑。他低声道:“你……?”
话音未落,徐未宁邀功似的接道:“我知道那赵金堂躲在哪片寨子里啦。”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背靠着萧闵,指一指那群挑包拖车的百姓,又道,“左边这位呢,贵姓丁,以前是在哨台上给赵金堂放明哨的,对这座山都很熟悉。这里的山寨共有五处,都各设了哨台,哪处的响了,赵金堂便会转到与它夹角的另一处寨子去,等官兵上去了,就从暗处冷不丁打个包抄。一会儿呢,咱们就给他乱放个哨儿,提前埋伏起来,叫他自己来投奔咱们……”
“走。”萧闵暂且定下心神道。
他将徐未宁严实地揽在怀里,由那姓丁的汉子带路,担心打草惊蛇,便只领着二十来人上了山。萧闵带兵作战多少回,夜袭的经验更是不胜丰富,赵金堂哪里想到寨里已进了奇兵,他正在忠义堂里同另外几个当家的喝酒,酒到酣时,忽听堂外长哨作响,带着醺然酒气,朝底下人一挥手笑道:“哈哈哈,老子这寨子里看来又进了些鸟玩意儿,讨打!来人,去把老子的马牵来!”他跨上马去,从堂后山道驰出,就着月色进了靠近后山的寨子里。刀光一闪——几乎无声。赵金堂的头颅已掉落在地,鲜血四溅。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头颅上的双眼还大睁着,剩下的身躯僵直在马背上,被马带着又往前跑了一段,才直挺挺地摔了下来。扑通。尘土飞扬。
在平津兴风作浪数年,声势浩大,甚至自称作王的赵金堂,死的时候,竟然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轻率下场。
跟在赵金堂身后的一众随行,眼见此变故,全没反应过来,竟镇在了原地。刀光之下,前方几位当家的也被当即斩下头颅,没了领头的,其余百来人四下溃散,仓皇逃命,但听一道清润的声音叫道:
“各位莫慌!本官已听说各位迫于饥寒,受匪祸乱,不得已才落草为寇,其实万万没有要与官家斗争到底的意思。官家对作乱贼寇,就地诛杀,绝不赦免半分;但若非人本愿,有何冤屈,都可与本官一一道来!下山之后,便与各位发派粮食衣物,都回家去。从今往后,再不得作寇劫道,占山为王!”
土匪们听闻此言,纷纷停下脚步,往叫声处望去,看见高头马背上骑着两人,远远地立在寨口边上,喊话的是坐在前面那位年轻男人,面色玉白,容光照夜,通身的清正气质叫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愿意随着他一块儿离开;又见他身后那位高出八寸的男人面冷如霜 ,不怒自威,浑身带着一股沙场上浴血杀伐的气场,顿时两股战战,只想跪求饶命,保管自己再也不敢与匪寇为伍。
山脚下的官兵们接到命令,也上山来,将偌大的几处寨子彻底搜了一遍,共搜出了千余人,分批带下山去,暂且散置在城外行营里,并叫已归顺的那群分别指认,若其中混有恶匪,就拉下牢去,与张驴儿等人关在一起,择日处理。放火烧县衙的黄六也被提了出来。他脸色灰白,两腿抖得不成样子,被押着从徐未宁身旁路过时,忙不迭喊道:“徐大人,徐大人!”
徐未宁止住官兵,指着黄六问:“这位也已归顺于朝廷,怎么连他也押下去?”
官兵恭敬道:“是陛下的命令,此人火烧县衙,劫走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按律惩处。”
徐未宁道:“此人叫本官找到破贼之道,将功抵过,可以饶他一命。”
官兵迟疑道:“这……毕竟是陛下的意思,小的也不敢擅作定夺……”
黄六闻言,心如死灰,想到命将绝了,禁不住掉下眼泪。徐未宁对官兵道:“你且在这里看着他,本官再同陛下做个商讨。”又宽慰黄六道:“好啦,好啦。陛下宽宏大量,你万万不用担心。”
徐未宁钻进御帐,萧闵正听兵部侍郎禀报营中状况,见徐未宁来了,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叫徐未宁过去。徐未宁便站到他旁边,对他道:“陛下,那个放火烧县衙的黄六……”
他与萧闵讲了自己在后山所遇,请萧闵看在这个份儿上,放那黄六一马。萧闵只是冷笑:“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你绑走,朕没把他千刀万剐,已经格外开恩。”
徐未宁叹道:“那么,陛下是叫臣做一个背信弃诺之徒……”
萧闵板着脸看他。片刻后,他道:“哼。你就明知朕会依你。”说着,忽然伸手一拽,将徐未宁拉进怀里,低下头去亲他。徐未宁一惊,本能地伸手就要一掌打去,动作飞快,将要打到时,又猛地回神,堪堪急刹住,转而扶在萧闵肩上。
“不打朕了?”萧闵幽幽地问。
徐未宁连忙摇头,示意自己绝无此种胆量,这实在是大不敬也大不敬,他头上这顶乌纱帽还没捂热乎呢,“那个,臣先前神志不清,对陛下多有冒犯,陛下能宽恕臣,真是宅心仁厚,慈悲为怀……”
“不许这样同朕讲话。”
徐未宁闻言闭嘴,洗耳恭听,不知萧闵想要听他如何讲话。
萧闵的双颊鼓动片刻。徐未宁傻的时候,上天入地,遍地难捉,时常让他感到头疼,总想着徐未宁究竟何时才能好起来。这会儿忽然好起来了,又开始摆出这副奉承的样子,和先前别无二般,叫人心里堵得慌。他道:“你这段时间怎么同朕讲话的,还怎么讲就是。”
徐未宁稍作回忆,那简直是口无遮拦,不但敢叫出萧承安的大名,还敢骂他十分不要脸,于是讪讪地笑。这些都是他原先的心里话,一时全讲出来了,真是失策失策,“臣不敢……”
萧闵盯着他。
徐未宁被他这目光盯得脊背发凉,只得改口道,“那么,好罢……”
萧闵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
“你是怎么……忽然想起事的?”他转而问道。
徐未宁道:“陛下还记得问星楼里那位奉真使邵裕玄么?”
萧闵颔首。
“他说要找的师兄,恰好就是臣在齐国的同僚,呃,也是那位研出奇毒的邵太医,好巧不巧,臣在这里遇上了他。那真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萧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人呢?”
在徐未宁下山前就已偷偷地走了。
邵裕衡临走前,对徐未宁笑道:“我就不和你一起回朝廷了。我呢,如今不求荣华,只求心安。听说我的师弟还在找我,若问起来,你千万替我保密。我走啦。”他点一点头,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只有一缕轻轻的哼唱声飘在空气里,落进徐未宁的耳朵:
“月儿光,月儿亮,照我骑竹马……”
那首童谣,徐未宁也十分熟悉。当年在齐国的皇宫中,徐未宁常能听见慕容栩最宠爱的小皇子唱这首歌。后来他被人投了毒,日渐一日地衰落下去,先是人形消瘦,再是记事不清,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徐未宁便再也没听见过那首童谣。
“臣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最后,徐未宁对萧闵道,“他这个人呢,一向是神出鬼没……”
黄六终于从官兵手下逃出生天,对徐未宁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先是大赞其心胸宽广不计前嫌,又是大颂其深受陛下信爱,听得徐未宁都不好意思了,挥一挥手叫他快快回自己帐里睡觉去。
等过了两日,新的县令走马上任,萧闵一行人才返驾还朝。
抵达清和宫,已是夜里。萧闵沐浴出来后,见徐未宁并未钻进被窝里去大睡特睡,而是杵在床边瞅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道:“说。”
“那个……”徐未宁道,“臣好像记得,陛下曾经许诺给臣在宫外安一处宅子……”
萧闵顿了一顿。
“你什么意思。”
徐未宁心道,这意思不明确得很么,都说君无戏言,难不成萧承安这是想赖账?又听萧闵道:“朕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此事待明天再议。”过了会儿,又问道,“怎么,不想待在宫里么?”
“臣子怎么能待在后宫,也不应当睡龙床……”
萧闵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朝廷官小徐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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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偌大的寝宫陷入了空旷的寂静, 萧闵不搭腔,徐未宁也只好耐心地等。空气里响起烛花噼啪的轻响。过了许久,徐未宁才听萧闵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徐未宁:“……”
徐未宁叹道:“陛下想做成的事呢, 当然都是可以做成的,只是朝前朝后,难免风言风语……”
萧闵道:“闲言碎语, 由他们说去。朕坐镇于此, 对这朝廷社稷,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怕的?”
徐未宁欲言又止。
他脸上一丁点儿神情的变化也逃不过萧闵的眼睛, 萧闵顿了一顿,似笑非笑, “但你不愿意, 是不是?”
“呃……”徐未宁小心道, “臣……”
他斟酌了片刻,在想是说“臣如陛下所料”较好, 还是“陛下神机妙算”更佳,但听萧闵从鼻腔里酸酸地哼了一声,道:“徐未宁,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朕呢。”
“哪里的话,”徐未宁忙道,“臣怎么会怨陛下……”
话音未落, 便被萧闵出声打断,“你怨朕当年把你看作娈宠,带回东宫, 折了你的骨头,叫你受了很多屈辱;你怨朕对你动手, 弄你一身伤病,折磨难熬,却不得不对朕笑脸相迎;你怨你明明实话实说但朕偏不肯信……”
萧闵拂袖转身,在寝宫中来回踱步,身后的徐未宁很安静,于是殿内回荡着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其实你心里怨朕得很,是不是?”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是不是?”
在萧闵灼人的注视下,徐未宁终于开口了。
“陛下说得不错,”他慢吞吞地说,“起初呢,我心里的确有怨。”
怨么?
在曾经无数个云雨巫山后的夜晚,徐未宁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难以启齿的痛楚,瞪着帐顶纷纷垂下的青丝流苏,一动不动,捱到天明。
凡有气节者,被迫屈居人□□,无法可逃,便要以死明志,那样便可以昭示此非我所愿,我亦鄙弃之,如此,即使遭受了屈辱,那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没有落到半点下风。
然而徐未宁怕死。
他怕死得很。每回到了走投无路之际,想到自己将要死了,就心里惶惶,终日不安,眼前总像见到一间昏暗肮脏的牢房,牢房的角落里,爬过老鼠的草席上,猩红的一片是他娘的血。
“不过现在,我是一点儿也不怨陛下了,”徐未宁莞尔一笑,“我在齐国时,位居百官之先,进到宫中不必通传,见了国君不必拘礼,俸千金、邑万户,荣华名声,无一不有,可眼见兵败国亡,国君被俘,我却既没胆子如义父那样慷慨殉国,又没胆子扯根绳子干脆吊死在东宫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这点义气都没有,忘恩负义,未免太过让人不齿,于是便在心里借口道:我这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苟活于世,实则在忍辱负重,因为吃了许多的苦,所以自认清白得很——我呢,实在是很没有气节的一个人。”
过了会儿,他接着道:“我要怨慕容先君为何荒淫无道,一意孤行,败了江山社稷,叫人落到这步境地;又要怨陛下为何将我当作娈宠,随意对待,叫人有苦也难言……计较来计较去,其实都是人生不如意。但不如意之事,天下常有,我的并无甚么特别之处;而这些不如意里头呢,又有许多庸人自扰。我为还慕容先君的恩,机关算尽,意图复国,却没想过,这天下本不属于哪一个人,也不能单因我的企图改变它的归属。若由慕容先君重新执掌江山,我是依旧荣华富贵,十分如意了,那么其它人若有其它不如意,又该当如何呢?”
徐未宁笑了一笑。
“实话说,陛下比起慕容先君,实在是英明得很……”
“朕想听的不是这个,”萧闵低声道,“徐未宁,你说你不怨朕……那么你对朕,这么多年,有没有过心?”
“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你明知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徐未宁于是不吭声了,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萧闵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渐渐地心里发沉。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许多年来,不论恩怨如何,他们毕竟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亲密无间。萧闵一看见徐未宁,便要肖想他颈窝间的味道,想要径直嵌入他的身体,粗重的喘息间,听他发出猫儿似的哼叫……就连此时此刻,他看着徐未宁装傻充愣的样子,心里发沉的同时,竟还想将他一把抱去,亲吻那张令人焦躁的紧闭的唇。
而徐未宁。
徐未宁当真只是,曲意逢迎,迫不得已。
如今他们之间孽债尽消,徐未宁便只想从他身边逃开,在京中寻一处宅子安顿,或许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好,”许久,萧闵点一点头,“好。原来都是朕的一厢情愿。”
徐未宁闻言,悄悄地抬眼去瞅他,见他面色铁青,绷紧了下颌,在原地僵立片刻,仿佛对徐未宁再没什么话好说,蓦地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
萧闵这一走,便是彻夜未归,徐未宁也不知道他上了哪儿去,不过这皇宫中宫殿众多,总有地方叫他睡觉。夜过四更时,徐未宁找来了来祥,叫他探探陛下到哪儿睡觉去了,来祥稍过片刻便回来复命,告诉徐未宁,陛下尚未就寝,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而且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前面有个小太监请他保重龙体,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当场赶了出去。看样子是心情不顺,也不知是谁触怒龙颜。
徐未宁心虚得很。
然而翌日一早,徐未宁还在清和宫里用早膳,萧闵又出现了,虽一夜未眠,但看起来不甚疲惫,并很若无其事,对徐未宁道:“朕已差人给你准备好了东西,一会儿让禄公公带你到宅子里去,朕亲自挑的,你瞧瞧,满不满意。”
徐未宁忙谢了恩,且道:“既是陛下亲自挑的宅子,那一定是块风水宝地,紫气祥云,大吉大利,臣岂有不满意的道理。”
萧闵道:“哼。成天便会胡讲些瞎话来哄朕。”
徐未宁眯眼一笑。
他乘着马车,骨碌碌到了宫外,发现那处宅子就坐落在直武门外半里远的地方,从清和宫到府里,乘车只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宅院大门顶上,已挂起了徐府的匾额。府内三路六进:一进前院,二进轿厅,三进正堂,四进内宅,五进花园,六进后罩房,规模宏大,仿若行宫,徐未宁疑心这里若被抄底,能当即抄出黄金万两。
他才把府内转完,听见府外喧闹,走出去看,见街道上浩浩荡荡地驶来十几辆马车,接二连三地在徐府外停下了,车夫从车厢内搬出箱子,堆在府门前,很快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箱子打开,琳琅满目,有一箱金锭、一箱银锭、一箱珠宝、一箱古玩……街上许多人往这边聚来,张头探脑地打量,不知是哪位权贵落住于此,能有如此阵仗。只听随行太监对着礼册念道:“陛下今赏徐翰林黄金三百两,白银三百两,另有天山凤凰玉雕一对,紫檀木书架一座,黄铜麒麟炉一只……”
他每念出一样,周围人便低呼一声,徐未宁真想低头掩面,溜之大吉。长长的一串礼册名单,随行太监念了快半柱香时间,念到“白鹤锦织帕”时,终于把册子一收,对徐未宁笑道:“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请徐大人快快领赏罢。”
徐未宁道:“承蒙陛下厚爱……”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道,“哎,那不是小玉么!这徐府,原来是徐小玉的呀!”
“是呀,我方才还以为他只是在那儿瞧热闹而已呢!”
“小玉原来背着咱们当官儿去啦,难怪好久不见!”
“哎,哎,慢着……”徐未宁顷刻间被一拥而上的人潮吞没。一个时辰后,徐府摆了宴席,请城内各位相识的不相识的都来就座。热热闹闹地摆到傍晚,众人终于散去,徐未宁才叫翠云去请江允和沈洵到这儿来喝两杯酒。
两人很快应邀赴会,在院子里坐定,为庆徐未宁乔迁之喜,也分别带了贺礼。江允带来的是两块茶饼,以及自己酿的好酒,沈洵带来的是一只口笛。沈洵将口笛递给徐未宁,道:“徐大人会不会吹?”徐未宁镇定道:“朝洞里吹气,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横到嘴边,哔哔嘀嘀地吹了一阵,十分地不成调子,扰人耳朵清净。
江允倒了三碗酒,各人面前摆上一碗,徐未宁先小尝了半口,入口醇香,带点辛辣,和曾经在江府里尝到的一模一样。徐未宁放下碗,笑道:“我那时在你府上……”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其实并不晓得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便顺口地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江允接着问道。
徐未宁想了想,“很久以前。”
“好像是有很久了。”
江允说着,端起酒一饮而尽。
“沈大人,请吧。”徐未宁对沈洵举碗示意。
沈洵道:“我的酒量其实不太好,若是一会儿醉倒在这儿,还请二位包涵。”
徐未宁道:“无妨,其实在场的人中呢,只有江大人是会喝酒的……”
“徐公子,徐公子,”但见翠云急急忙忙跑来,附在徐未宁耳边,轻轻道,“陛下来啦。”
徐未宁:“……啊。”
萧闵只带着一个侍卫便不请自来,进了院子,免去三人行礼,自顾自地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了。他端起徐未宁的碗,在面前轻轻晃一晃,看着碗里澄澈酒液上倒映出的灯笼,道:“诸位好兴致呀。”
徐未宁小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听徐爱卿的意思,这是不欢迎朕么。”
“哪里哪里,陛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闵朝旁瞥了一眼。能把这偌大府邸称作寒舍,徐未宁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一流中的一流。
江沈二人又在此坐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见天色已晚,将要宵禁,便起身告辞了。徐未宁起身送行。等二人上了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他才回到府中,看见萧闵仍坐在石桌旁,一手托着下颌,一手屈起食指在桌上敲,掀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徐未宁道:“陛下还要喝酒么?”
“不喝了。”萧闵站起身,“朕也要歇息了。”
徐未宁闻言,预备恭送他出去,然而萧闵站起身后,却再也不动了,两人对视半晌,徐未宁小心翼翼道:“臣恭送陛下。”
“你想把朕送哪儿去?”
徐未宁心道,那当然是送回宫去,还能有别的地方么?也不知萧闵这是什么意思。萧闵很快便道:“朕就在这儿住。”说罢,不给徐未宁开口的机会,转身往内宅走去,徐未宁见状,只得跟上。
“你住的哪间厢房?”萧闵问。
徐未宁老实道:“呃,臣住的是东厢房,不过陛下若是想……”
“那么朕便同你一块儿住在东厢房中。”萧闵挥一挥手,打断了徐未宁的话,“叫人预备热水来沐浴吧。”
他在徐未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幽幽一笑。
“徐未宁,你说臣子不应当住后宫,也不应当睡龙床,好罢,那朕便来住你徐府,睡你的床。你想如何,朕便依你如何。但你若想把朕甩开,全身而退,只当朕是你的君主,不把朕当你的相公,徐未宁,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萧闵:我就说通宵能想出好办法。
中秋快乐!大家有木有吃月饼?
(老萧和小徐演完这段就下场分吃月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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