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宁感到有些紧张。
因为他要去抢一个人。
而在危宁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一场架,甚至没有与人起过一次冲突。
不过即便感觉到了可以称之为紧张的情绪,危宁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嘴唇抿得稍微用力了一些。
七月,秋老虎威力正盛。
危宁蹲在半人高的草从中,额前的碎发湿湿答答,一绺一绺地紧贴着额头。
草丛里的蚊子很激动,朝着危宁前仆后继地扑,危宁则不厌其烦地赶。
也不知道和蚊子互相斗到第几百个回合,在脸上的第三个蚊子包鼓起来之前,危宁终于等到了他的目标——
男主苍炽。
三天前,危宁穿书了。
书名:《鬼道焚天》。
身世不凡的男主、升级打怪的男主、登顶巅峰的男主、五花八门但一定貌若天仙的女主们,以及挨打的男配、弱智的男配、必败的男配,一个惨过一个的男配……
一众角色轮流交替,你方唱罢我登场。
男频升级流爽文,经典版。
书是危宁他师傅的。破破烂烂的旧书,塑封早已与封面分道扬镳,自顾自地另朝一边。
内页的纸张已经泛黄,页角的大大小小折印则表示被人翻看过数遍。
危宁乐不可支地将此书速读了一遍,本来打算睡醒就去笑话那个才过完八十九岁生日的老头,没想到一觉醒来,师傅没了。
葬完师傅,危宁被通知继承他老人家的道观。
危宁是个道士,从小就是,或者说,从师傅这个老道士把他捡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了。
不过师傅却不仅仅只让他当个道士,师傅送他去上学,师傅告诉危宁一定要好好读书,因为不好好读书,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道观就要彻底倒闭了。
危宁用功学习,考上重点大学,保送研究生,入职高薪工作,拿到属于他的第一笔工资,只是还没来得及捐给道观,师傅就不在了。
签完道观继承协议的第二天清晨,危宁睁开眼,发现自己穿书了。
毫不意外的,穿的这个角色,和他同名同姓。
危宁简直都要怀疑,师傅是不是就在那本《鬼道焚天》上随手翻了个名字起给他。
因为师傅姓王,他却不叫王宁,而是跟书中那个玄门第一天师“危宁”同名。
尽管角色设定是最强天师,但是这个角色却没有任何属于角色自身的剧情,和其他所有工具人配角一样,该角色出现的意义、所作所为、所失所得……一切一切,都只是为了男主。
而此刻,危宁就正在执行系统派发的第一个任务:【和男主培养深厚情谊第一回之解救男主】。
危宁举目眺望,只见三道身影在小路拐角处现身。
一黑一白两张狰狞脸庞,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少年两条手臂。
少年四肢均被铁链束缚,不便行走,几乎都是被他左右一黑一白的高壮身影半提着前进。
所幸现下不是什么月黑风高夜,否则在如此偏僻的幽径小道,看到这样的三人队伍,只怕是要以为碰上那顶顶有名的二位阴差在出公务。
目光扫过三人正中的少年。
少年生得实在好看。
唇红齿白。
眉心一点赤色离火印记,愈发衬得肤白胜雪。
危宁本来一眼就将这少年的男主身份确定了下来,收回目光后,又忍不住转了转眼珠,多看了两眼。
那黑白两道身影步伐极快,危宁不过多看了几眼那少年,回过神来之时,三人竟已近在眼前,眼看就要越过他躲藏的位置而去,危宁急忙纵身跃出,一个踉跄后稳住身形,总算及时拦住了来人去路。
几乎就在危宁现身的同一时刻,那两道黑白身影齐齐跳出,肩贴着肩,并排将那少年挡在身后。
失去左右支撑的少年身形一晃,坐倒在地。
束缚在少年四肢的铁制锁链叮叮当当发出一阵响动,那黑白二人却全然不为所动,两对没有眼白的怪异眼睛紧盯着危宁,几乎同时出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拦路!”
危宁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在看对面那两人。
只见他眉头微蹙,左手在腰间的位置快速探索游移。
然而绕着腰部摸了一圈,手中却依然空空如也。
忽然瞥见高草丛里那若隐若现的灰褐色的符袋,危宁停下了手。
果然是头一回干这种拦路抢人的事,毫无经验,腰上符袋没有捆紧,此时此刻,竟然赤手空拳上了“战场”。
带着一丝侥幸,危宁将手伸入袖中,运气不错,竟然真的摸到一张符纸,危宁两指一并,将其抽出,拿来一看,空空如也!
纸上没画符!
迎面两道目光如炬,危宁无声呼出一口气,认命一般,抬起右手,咬破了指尖。
虽然危宁原本也算得上是个道士,但身为道士应该熟练掌握的技能却学得十分马虎,譬如画符。
光是一张最为普通的“安宁镇宅符”危宁都画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花上大半天的时间画完一张,拿起一看,正宗鬼画符!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气得师傅眉飞色舞,直道:“你画这一张世界上最丑的符的功夫,你师傅我已经画好一沓,不,三沓了!”
再勉强撑了一个月,师傅终于认命般地收走了危宁手里的朱砂笔。
然而,此刻,危宁却是指尖翻飞,如游龙走蛇,不消片刻,一张以血画就、极其复杂的五行招雷符便就画好了。
危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画,便就飞快的画出来了。
危宁试着咨询过系统这是什么情况,系统给出的回复却是一句:【你是危宁,你是玄门第一天师。】
有些莫名其妙,却又好有道理。
玄门第一天师能做到的,自然就是危宁能做到的。
抬起手臂,将符纸立于眉心,危宁缓缓张开嘴唇。
尽管提前演习过数次,但真的要在人前施法,感受却全然不同,莫名的羞耻感萦绕心头,危宁压低声音:“天地敕命,五雷正法——
“召。”诵到最后一字,声音已是细若蚊蚋。
对面二人只见他嘴唇开合,似是念念有词,却是不闻其声,不约而同面露疑惑之色。
待危宁嘴唇一闭,符上猩红图案骤然亮起,烫得危宁指尖一颤,差点就要将符纸扔了出去。
瞬息间,符纸化为一抹朱红流光,从指尖窜起,直奔云霄。
那二人这才顿觉不妙,就要暴起,下一瞬,凭空两道惊雷当头劈下,两道身影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齐齐化为了两道黑烟,顷刻间消散无踪了。
“解救男主”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却也完全在预料之中。
毕竟天命所在,男主一定会被救下。
只不过被赶鸭子上架安排来扮演“拯救者”的自己,除了指尖有些热痛以外,再没有吃什么额外的苦头,危宁也还是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将孤零零躺在草丛里的符袋捡起,再将袋子的绳索围着腰间牢牢系了两个死结,危宁抬起眼睛,看向那少年。
少年雪白的面庞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光晕,像一尊无暇的白玉。
“苍炽。”
危宁心中默念少年姓名。
苍炽没有看危宁,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就连刚才近在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表情,一动不动。
静默片刻,危宁提步上前,来到苍炽身侧,蹲下身来,后背微弯,视线与苍炽双眼平齐。
“你好。”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被毒辣的太阳烘得发哑,活像老鸭在叫,危宁清了清嗓子,从头再来:“你好。我叫危宁。”说完,霍然亮出八颗白牙。
要表现友善,笑容,是最直接的方式。
盯着危宁脸上已经形成一个完整三角形的三个鼓胀的蚊子包,苍炽布满死皮的嘴唇微微翕动:
“滚。”
声音粗粝、干燥,像是喉咙含了一把沙石,刮得危宁耳朵发酸。
危宁正欲伸手去解苍炽手腕上的铁链,闻言收了动作,站起身来,袖手站到一旁。
丁零当啷。
锁链撞击的声音响起。
危宁静静地看着苍炽挣扎着爬起,缓了片刻后,又再艰难地挪动缠着锁链的赤足,跌跌撞撞奔走了十几步,最后足下一绊,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沿着苍炽留下的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危宁跟上前去,再次蹲下身体,抻直手臂,将手肘搭在两个膝盖上方,歪着头,看着半张脸都被沙砾擦破了皮的苍炽。
“还要我滚吗?”
“滚!”苍炽低吼。
危宁点头,双手撑膝起身,转身离开,走了五步,身后一阵丁啷作响,苍炽的吼声再次响起:“回来!”
折返到刚才的位置,危宁第三次蹲在苍炽面前,瓮声发出一个音节:“嗯?”
“解开,”苍炽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声音发硬,“解开锁链。”
“要谁解开锁链?”危宁问。
苍炽微微抬头,漆黑的眼珠用力向上盯着危宁,“你。”
危宁道:“我是谁?”
苍炽表情一愣,下意识重复危宁的话:“你是谁?”
“你看,你刚才根本没听我说话。”危宁道,“危宁。我是危宁。”
“危宁,解开锁链。”苍炽硬邦邦出声。
“替谁解开锁链?”危宁又问。
苍炽道:“我。”
危宁道:“所以?”
沉默片刻,苍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危宁,帮我解开锁链。”
“让人帮忙,要说‘请’。”危宁一动不动。
他看到苍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请、帮我解开锁链!”苍炽咬着牙根说。
掏出一早准备好的开锁工具,危宁飞快将苍炽手腕上的锁链解开,目光在链条之下那红得发黑的压痕处停了一停,接着低头去解他的脚链。
就在指尖要触到那雪白的脚踝上缠绕着的铁链之时,危宁却忽地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嵌入苍炽脚踝的皮肉中的一部分铁链之上。
翻卷的皮肉扒裹着生锈的铁链。
停了片刻,危宁从袖中摸出一颗糖粒递给苍炽。
目光停在危宁手心那颗裹着糖纸的圆形颗粒之上,苍炽不语,也不动。
危宁保持着递糖的姿势:“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就不会觉得有那么痛了。”
“痛……”苍炽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会怕什么痛。”像是在笑,眼睛却没有温度。
“哦。”
危宁剥开糖衣,将糖粒放入自己口中。
甜味在口中蔓延,危宁凝神,再度朝铁链伸出手去。
一直到生锈破损的链条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彻底分离,危宁都没有听到苍炽发出任何声响,甚至就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危宁略有些诧异地以为苍炽真的不怕痛,抬眼瞥见苍炽额角的汗珠,才明白怎么会不痛,只不过,他能忍。
“说吧,”苍炽僵硬地动了动手腕,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想对男主做什么?
危宁不想。
他只想离男主远远的,越远越好,也就不用顶着烈日在这里扮演“好心人”、“拯救者”的戏码了。
然而他不能,他必须完成身为工具人的使命,一路推动剧情发展,直到走完他的角色“死亡”的剧情。
否则,他就会被系统提前弄死。
想起书中危宁被百鬼分食的惨烈结局,危宁吞了吞喉咙,不由后背一阵生凉,不过瞬间倒是解了几分闷热,又让危宁感到些许怪异的慰藉。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相助。不用在意。”
危宁云淡风轻地说完,苍炽皱眉打量他一眼,“你不是个道士吗?干嘛说和尚的词?”
“不管哪家,是那个意思就行。”危宁面色坦然,“世间道理,本都相通。”
苍炽闻言神色一顿,片刻后,勾起唇角,无声冷笑,不再言语。
危宁乐得清静,待苍炽活动完手腕,这才慢悠悠取下挂在腰间提前准备好的水壶,朝着苍炽递了过去。
苍炽两眼寒气森森地盯着他手里的水壶,没有动作。
僵持须臾,危宁收回手,拔下水壶木塞,仰起下巴,作势要把水壶里的水往自己口中倒。
这一动作,使他本就分明的下颌显得愈发清晰。
明朗的青隽侧脸毫无防备地落入视线之中,苍炽莫名愣怔一瞬,旋即飞快收回目光。
水壶壶口刚送到危宁嘴边,突然被一把夺走。
壶里的水是满的,苍炽动作蛮横,水从壶嘴里泼洒了一些出来,溅落地面,转眼就干了。
他面无表情地瞧着水壶,嗤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什么毒虫血蛊没吃过,还怕你这壶里装着什么么。”说着,举起水壶猛地往嘴里灌去。
灌得咕咚作响气吞山河,不时有水从嘴角溢出,滑过削瘦的脸,一路淌到布满伤痕的脖颈处。
水灌到一半,苍炽忽然猛地呛起来。呛得面红耳赤,颈侧青筋鼓胀。
显得有那么些许狼狈。
危宁看在眼里,本想移开目光,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似乎不应该如此默不作声,至少要说点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聊表关心,否则不符合他“热心肠”的人设。
思及至此,危宁抬起手,预备去拍苍炽的背,替他顺气。
只是还没碰到那将薄薄的衣衫顶得凸起的背脊,就见苍炽猛地甩手挥来,危宁眼疾手快,将手一缩,苍炽狠狠拍了一把身后的空气。
“别碰我!”苍炽恶狠狠道。
危宁看着苍炽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心知他是故意用凶狠的语气来掩饰刚才一掌拍空的尴尬,便也识趣地保持缄默。
苍炽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又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阵,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喘了几口后,不再咳了,又忙不迭举起水壶喝了起来。
瞥见苍炽衣袖上那星星点点的新鲜血痕,危宁心说这孩子的身体也实在太差了些,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喝得吐血。
又一想,这时候的男主,也的确可怜。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