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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次日清晨,姜瑞元助理的短信如常到达——上课地点是姜瑞元在汉南洞的家。


    方结宇在课前已经买好了新的教材,唯一让他有些顾虑的是昨晚留下的伤口,身体上的淤青可以穿长衣遮掩,脸上的伤口却很不好办。但既然没有被辞退,他就没有请假的理由,他一直避免自己在任何看起来“不严重”的环节上出纰漏。


    于是,约定的时间前十分钟,他站在了汉南洞那条巷子的尽头。眼前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头有摄像头微微转动。门边的对讲机沉默地亮着红灯,他按下通话键,报了自己的名字,铁门没有声音地滑开了。


    他走进去,绕过一道影壁,视野忽然宽阔起来。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央立着一座现代风格的三层建筑,线条干净利落。


    方结宇低下头,跟着前方引路的人走。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步伐匀称,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方结宇只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路线——进门,左转,穿过玄关,直接进一楼的书房。他从未在这栋房子里走过第二条路,这栋房子的其他地方对他来说和一本只看过目录的书没有区别。


    今天也是同样。他跟在那人身后,穿过玄关,正要左转,却在经过客厅的开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样貌非常年轻的女人,他很快认出这是姜瑞元的母亲,可尽管早就在荧幕上见过不止一次,终于亲眼见到还是让他着实一惊。


    对方膝上摊开一本彩页杂志,听到声响抬头望去,刚好撞上方结宇难掩惊讶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先移开了视线,欠身点头,谦逊表情:“夫人,您好。”


    女人坐在沙发上歪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后忽然发出爽朗大笑。方结宇心下一跳,抬眼间看到女人一双笑眼放出异样光芒。


    “你是中国人吧?”对方用流利地道的中文做了开场白。


    是的。方结宇同样用中文回答。


    姜今花的中国人身份他早就知道。姜家在媒体上向来对这一点保持克制,从未刻意渲染,也从未刻意回避。当年姜浩振宣布婚讯的时候,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如火如荼,姜浩振当时看准了零售和物流板块,在林岛和海市投了几处大型仓储项目,又借着消费升级的势头把旗下的高端食品品牌推了进去,风头很盛。


    那段时间姜家在华的曝光度高得不像一个韩国财阀该有的样子,姜浩振甚至上过中文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写的是“韩国商业巨子的中国野心”。当时娶一个中国妻子,在商业社交圈里几乎算是一种体面而有效的通行证,媒体也乐于配合,把这段婚姻描述成“两国友好的民间样本”。


    后来风向变了,姜家的中国业务开始收缩,一个个项目相继关停撤出,那些曾经被放在媒体首页的“友好样本”也就不再有人提及。姜家在韩国也开始调整路线,把业务重心收回了韩国境内,从“跨国集团”的标签慢慢转向“本土根基深厚的老牌企业”,低调、保守、不惹眼。姜今花的身份就这样被搁置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位置上,没有人刻意提起,但也无法完全抹去。


    方结宇清楚这一切。所以当对方用中文开口的时候,他选择了用同样的话回答,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毕竟在这种场合,对方主动用中文跟他说话,是对方的选择,但如果他顺势用中文接得太多、太热络,就容易让人觉得他在借着同一种语言往上靠。而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最忌讳的就是显得“太近”。所以他只是回答了问题本身,其余的部分不多解释,也不多做延伸。


    “朝鲜族?”姜今花又问了一句,依旧是中文。


    “不是的。”


    姜今花扬了一下眉,用一种很韩式的腔调“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算是回应。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对方的视线并没有移开。


    她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游移。方结宇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的伤口,一时有些窘迫,对方没问,总不能上赶着解释,于是他只能在沉默中补了一句“但我母亲是朝鲜族”以作周旋。


    哦?姜今花果然来了兴趣,“是从延边来的吗?”


    “是的,夫人。”


    “哪一年来的?”


    方结宇顿了一下。他和尹汝贞确实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日子短暂而模糊,他们母子二人也没有熟到能坐下来细数那些年月的程度。他正犹豫着怎么措辞,对方却像只是随口一问,不等着答案,已经把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延边啊,”她把杂志合上,然后动作优雅地站起来,“我也好多年没回去过了呢。”


    说完,她抬起两条手臂,身旁一直侍立着的助理模样的女人便上前一步,动作熟稔地为她整理腰间的系带。姜今花的表情淡淡的,目光却已经越过方结宇,落在不远处正抬着一只陶盆往窗边走的工人身上。


    “谁允许你们放在那里的?”她用韩语开口,语气温和随意,但那只抬起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工人便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手里的陶盆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身后的另一位助理已经快步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工人点着头,转了个方向,把盆栽搬去了另一个角落。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没人大声说话,方结宇站在一片被粉饰过的祥和里,连手脚都无处安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教材,又抬起来,余光里姜今花已经重新把目光落回了他身上。


    她换回中文,语调自然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还是和妈妈在一起比较好吧?”


    又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方结宇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把那股迷茫按住,只点了点头,言不由衷地赞同了对方的话。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那种古怪又默契的气氛像是刚刚完成了某种她心知肚明、他却不完全明白的交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还要我等你多久?”


    方结宇顺着声音回过头。姜瑞元正倚在后方的落地玻璃门上,后背松松地靠着门框。


    那扇门大而通透,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外面是庭院里被晨光照亮的草坪和松树。他站在那一片光的前面,逆着光的脸部轮廓被勾出一道精致英朗的线条,表情看不分明,


    方结宇立即转过身,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对不起。”


    姜今花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脸上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情。她朝方结宇走了两步,路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丢下一句“他很难搞吧”,便从他身侧飘然走过。裙摆在他视线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如飞鸟掠过水面。


    方结宇定在原处,忽然领悟到今天这场对话尽管对方一直在向他抛出问题,却没有一个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而被她触摸过的肩膀似乎还残留着那轻飘飘的重量。来自有钱人的亲切感就是如此让人毛骨悚然。


    *


    花园不大,但布局很讲究。石板小路从玻璃门延伸出去,绕过一棵修剪成圆形的矮松,通向一片被绿篱半围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浅色的防腐木,边缘摆了几盆蕨类植物,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润的绿。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榉树,树冠撑开一片薄薄的荫,风一过,叶子便哗啦啦地响。


    姜瑞元闭着眼睛躺在树荫底下的藤编躺椅上,身体舒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方结宇坐在他侧对面的花园边桌旁,椅子有些矮,并不舒服,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拿着手,把课文念出声来。


    今天的短文内容是中国的节日习俗,他念一句,解释一个生词,再念下一句。姜瑞元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方结宇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对方可能在听,也可能没在听。反正这两个选项在他这里区别不大,他只需要把该念的念完,把时间填满,仅此而已。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闭着眼睛的人忽然开口了:“你坐太远了。”


    方结宇的朗读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张安静的侧脸:“什么?”


    对方没有好心到再重复一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方结宇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中间隔了一张边桌,确实有点远。


    于是他合上课本,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姜瑞元的方向拖了拖,然后在边桌的另一侧重新坐下,比刚才近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请问现在可以听清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姜瑞元终于赏脸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视线不紧不慢地落在方结宇脸上。那眼神起初是懒散的,但停了两秒之后忽然聚了一下。


    “什么啊?”他皱了皱眉,目光停在方结宇嘴角那道泛红的裂口上,又往下滑了一寸,落在下巴那块显眼的淤青上。


    方结宇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掏了出来:“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知道这个借口拙劣,但心里却并不怎么慌张。他和姜瑞元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他从来不会追问少爷到底有没有在听课一样,少爷也从来不会追问他的生活细节。他相信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姜瑞元最多多看两秒,然后翻过这一页,像以前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果然,对面的人听了那句话之后只是沉默了一阵,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方结宇便顺势翻开课本,把两个人的位置重新摆回各自熟悉的轨道上。


    只是很快他就察觉到异样。


    尽管方结宇已经努力把注意力收拢在书页上的汉字之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是从余光里渗进来,短短几秒,他便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正毫不掩饰地浏览着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


    方结宇心里的不耐烦开始一点一点地积起来,他理解对方对自己脸上的伤好奇,但好奇到连手背都不放过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被那探寻的目光长久困住的感觉令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向那道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的视线——


    然而四目并没有真正对上。


    他侧过脸的时候,姜瑞元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脖颈的某处,态度专注得不像是走神,倒像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具体的兴趣。方结宇心里那股不快迅速胀了一下,他张开嘴,却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的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和人打架了么?”


    轻飘飘的一个问题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方结宇最不想被触碰的那个点上。中文老师带伤上课,不论真实原因是什么,落在别人眼里都像一颗不太稳当的螺丝。而他不希望姜瑞元有任何理由去重新评估他的“稳定性”。所以尽管知道不是明智之举,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没有。”他垂着眼淡然否认。“我不会打架。”


    对面的人闻言明显怔愣了一瞬,霎那间的空白让方结宇敏锐地感到不妙,他有些迟疑地朝对面望去,可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一只手就猝不及防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而他的手掌几乎在同一秒覆上了那只手腕,本能地往另一侧用力掰去。可真正握住的那一瞬他才猛然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用力。


    意识到那只手只是试探的瞬间,他用最快的速度松开了手指,刚要开口道歉,姜瑞元另一只手忽然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直直地朝他颈部动脉刺去。


    这个动作彻底把方结宇惹恼了。他根本来不及去分辨这次是试探还是来真的,手掌几乎是在同一瞬抬起,五指用力收拢,再一次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两人僵持了一瞬,方结宇正要发力把那只手掰开,姜瑞元的膝盖忽然从侧面顶了上来,抵住他的大腿外侧,整个人顺势往前一压。


    方结宇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撤身,手掌却还没来得及松脱,对方另一只手已经从他的手腕滑到了小臂,又从小臂滑到了肩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沿着他手臂的线条一路往上攀,像在试探他身体的轮廓。


    方结宇心里骂了一声,侧身想甩开那双手,但对方仗着身高和臂长的优势,整个上身覆过来,紧紧抵着他的胸口。


    “你做什么——”方结宇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只手又探了过来,指尖擦过他的下颌线,落在他颈侧,沿着那道淤青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方结宇彻底火了。他拧身,一肘顶在对方肋骨上,试图把人推开。可姜瑞元只是偏了一下重心,连呼吸都没乱,手反倒顺着那一肘的力道滑到他腰侧,隔着衣料覆住他腰线最窄的那一处,脸上挂着那种一如既往让人琢磨不透的轻笑。方结宇心里那股烦躁瞬间涨高了一截——他打出去的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对方既不闪避也不还手,只是不断伸出手,挑衅般地这里碰一下,那里按一下。


    两个人的体型差距在平常不算特别显眼,但他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姜瑞元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把他的视线范围占满,那只扣在他腰侧的手轻轻一收紧,自己的步子很快就被带偏。


    草地的触感软软的,他被一步一步地推到了绿篱边缘。脚下不稳,重心偏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臂想稳住自己,但那一瞬间姜瑞元就着那个动作往前一倾,两个人的位置彻底交换——方结宇的后背落在了草地上,姜瑞元俯身压了上来。


    胸膛贴着胸膛,膝盖抵在他的腿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草地上,而另一只手故技重施般地沿着他的腰侧缓缓往上滑。方结宇呼吸凌乱地躺在地上,抬起手想要把对方推开,动作还没做出来,那只手正好碰到了肋骨上昨晚留下的那块淤青。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身体也本能地蜷了一下。


    姜瑞元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开,也没有再按下去,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


    方结宇干脆也放弃了反抗,一抬眼,看见姜瑞元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问:“你刚才在骗我吧?”


    方结宇头贴草地,柔软中一片混乱。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却也无言以对。


    “居然真的敢骗我。”姜瑞元眯起眼睛,毫不避讳地点破了答案。


    被戳中的人也无心周旋,用一只手臂撑住草地挣扎着想要起身。他咬着牙,腰腹发力,借着那股劲猛地翻过身,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两个人的位置整个颠倒过来,一只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按在草地上方的泥土里。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最近。


    “姜瑞元先生,”方结宇低着头,用敬语咬牙切齿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请适可而止吧。”


    姜瑞元被他按在草地上方,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还有力气反扑。但那股震惊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即他的眉眼舒展开来,丝毫没有挣脱的意向,只是歪着头看着方结宇,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原来是把力气都留给我了?”他扬起嘴角,语气散漫地说,“不是不会打架么?那怎么还会打我?该不会是在我这里用完力气,回去好继续挨打?”


    方结宇皱起眉,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搞懂对方这般嘲弄自己的用意。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接,姜瑞元已经抬起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伸了过来。


    这一次,那只手明明白白地落在方结宇的肩头,指腹沿着锁骨的方向轻轻滑过去,停在了他左肩偏下的位置。


    “这里,”姜瑞元说,声音淡淡的,“受伤了吧?”


    方结宇愣住了。


    那只手没有停,继续往下,落在他腰侧上方的位置,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这里也是。”


    “还有这里,”手指又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肋骨靠近腹部的位置,“这里最严重。”


    方结宇目瞪口呆地坐在姜瑞元身上,忘了自己还扣着对方的一只手腕,也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Y走,身体上每一处伤、每一块淤青都被那只手指尖的温度重新按压了一遍。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刚才在撕扯的时候,不仅用手把他身上所有的伤全都摸了一遍,还记了下来。


    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这个兔崽子……方结宇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太特么变态了。


    还没来得及从那阵震惊里缓过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方结宇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就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姜瑞元身上整个提了起来。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低着头,语气急促而恭敬:“少爷,来晚了,非常抱歉。”


    姜瑞元依旧躺在草地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朝那个说话的人勾了勾手指。


    方结宇被架着往铁门的方向去,半拽半拖着走出一段,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朝草地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视线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把身子压得很低,像是努力保持着半躬的姿势,不敢直起来,也不敢靠太近。


    心中划过一声冷笑,还未搜刮出合适的词语开骂,就看到地上躺着的的人忽然扬起手。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上面还有一章!


    小宇177,瑞元188,不是矮攻!以后再也不嬉皮笑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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