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好难闻
抽风灶台的铁板滋滋作响,油脂沿着纹路滑进边槽,溅起的油星子烫到手腕上。方结宇顾不上嘶一声,左手从二号桌撤下空盘,右手已经抄起抹布去擦四号桌洒了的酱汤。
“方结宇——六号桌还要两瓶烧酒,快点!”
“内!”
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从围裙兜里掏出点菜器,小跑着穿过狭窄的走道。手里端着的那盘没吃完的辣炒猪肉,胳膊肘还得避开旁边大叔举起来的酒杯。
“呀,我们这桌的烤肉怎么还没上啊?”
“对不起,对不起,马上给您催一下……”
后厨传来烤肉的阿姨扯着嗓子的骂声:“阿一古,别催啦!已经要忙死了!”
方结宇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堆起营业用的微笑,转身往刚刚空出来的六号桌走去。
店内雾气腾腾。每一张铁盘上方的吸油烟管都在嗡嗡地震动,却怎么也吸不干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蒜泥和猪五花的焦香味,混着烧酒清甜的米香,还有隔壁那桌大爷汗衫上散发的老年气息。电视挂在角落里,无声地播着棒球赛,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骂一句“西八”。
方结宇拿着点菜板低头走着,他刚站定,口中小声念着“六号桌……”,一抬头——僵住了。
六号桌确实要加菜。问题是那一桌人里,坐在最里侧、正用那双长得过分的手轻轻转着烧酒瓶的那个家伙,居然是姜瑞元。
他身边坐着几个棒球外套的男生和超短裙的女生。大概是系里聚餐之类的理由。他坐在塑料椅上,后背却没有靠上去,没看菜单,也没看烤肉,视线懒懒地落在桌上的泡菜碟上,脸上是他那种惯有的、淡而又淡的傲慢神情。
方结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
他知道姜瑞元不吃路边摊。不吃任何需要排队、需要脱鞋、需要跟陌生人共享一张桌子的食物。上个月校内实习动员会,咖啡厅提供的是外卖美式,这位少爷端起来闻了一下,直接放在桌上没碰。
但现在呢,他的学生,他的麻烦,他每个周五下午都祈祷能早点结束辅导课的财阀继承人就那么格格不入地坐在不远处。
方结宇在心里叹了口气。烧炭的烟刚好飘过来,正好给了他三秒钟的时间掩饰脸上的表情。
他开始头痛了。
他知道姜瑞元讨厌自己,而且不是一般的讨厌,具体什么理由他也不知道,说实话,只要不影响他赚钱,他也不想知道。
每节课三十万韩元的补课费。三十万。够他在这家破烤肉店从下午五点站到凌晨两点、站整整三天。
为了这个折腰好几次都够了。
忍着吧。
“结宇——六号桌!”
老板娘又喊了。
方结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一氧化碳和猪肉脂肪混合的味道,像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引着他走过去。
三米。两米。一米。
姜瑞元抬头了。
那双眼睛先扫过他的脸,然后往下,经过那块溅了酱汁的围裙,经过卷到手肘的衬衫袖口,经过那双被汤水泡得发白的橡胶手套。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然后少年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方结宇脑子里“嗡”的一声——完蛋了。这位少爷这么笑,准没好事。
“啊……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完蛋归完蛋,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方结宇都没怎么犹豫,直接点头哈腰装不认识。
姜瑞元没搭话。他把烧酒瓶放下,不急不慢地拿桌上的湿毛巾擦手指。一根、一根、一根。好不容易擦完了,还把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形放回到碟子边,周围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先开口。
方结宇眯着眼睛瞧他,本来打工就烦,这会儿再来这么一出更是让他耐心全无。
“那个……我看肉有点焦了。要不,我帮你们烤吧?”他很熟练地岔开了话题。
其实刚才他路过的时候瞥过这桌,烤盘上的肉有一半都糊了,这帮少爷小姐一看就不会烤。
一个穿超短裙的女生立刻点头:“啊!真的吗?太好了!我们正愁呢——”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附和。只有姜瑞元没说话。
方结宇也没打算等他开口,直接笑着伸手拿起了夹子。
按理说,这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上菜、倒酒、收桌子,这才是服务生该干的。帮忙烤肉?那是店里的阿姨心情好了才会顺手做的事。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做了。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知道这位少爷生气了有多吓人。他惹不起,也不想惹。
方结宇把烤盘上焦黑的肉拨到一边,重新铺上新的五花肉。夹子翻动的动作很熟练——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剪开,什么时候挪到边上免得烤过头。他一边烤,一边用余光照顾着每个人的碟子。
“这块好了——”他把第一块剪好的五花肉夹起来,先放到那个女孩的碟子里,“您先请。”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啊,谢谢!你人好好哦。”
方结宇笑了笑:“应该的。”
第二块给对面那个棒球外套的男生,第三块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眼镜男。
轮到姜瑞元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姜瑞元面前的碟子干干净净。有酱料和泡菜原封不动,连筷子都还裹在纸套里,没拆开。
这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吃。
方结宇举着夹子,悬在半空,顿了顿。
“……先生,要不要来一块?”
他其实知道姜瑞元肯定不会吃,但是没办法,这么多人看着,他不问反倒是拆了人家的台。
姜瑞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抱着胳膊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墙上那台无声播着棒球赛的电视上。
果然。方结宇丝毫不意外,他把夹子收回来,那块肉转了个方向,递到了超短裙女孩的盘子里。
不吃正好。本来平时伺候这位大爷就烦得要命,现在跑来别的地方做牛马还要继续伺候更是让他感到窝火。
他继续烤,继续翻。
女孩托着腮看他烤肉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看起来不像大叔啊。”
方结宇一边翻肉一边答:“我也快30了,想叫大叔也可以。”
“骗人!”女孩笑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方结宇。”
“方……?好特别的姓,还有艺名的吗?”
“不是。”方结宇笑了一下,往烤盘上又铺了一层牛小肠,“我是中国人。”
女孩张了张嘴,旁边几个男生的表情也有点微妙。沉默了一瞬——在韩国,这种沉默有时候意味很复杂——然后那个女孩忽然拍了拍手:
“哇,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
“对啊,”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你韩语说得好好哦,真的好像韩国人!”
“我以为你是首尔本地人呢。”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说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纯粹的、天真的、没有恶意的……夸奖?
方结宇笑着点头:“谢谢,来了好多年了,可能习惯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肉。
心里却在想:又来了。在韩国生活了快十年,韩语说得比有些本地人还利索,可只要一说是中国人,对面的表情就会微妙地顿一下——啊,原来如此。然后一定会补上那句:“不过你真的好像韩国人哦。”
好像这是最高的赞美。
好像做韩国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真是离谱又傲慢。
方结宇把剪好的牛小肠分给女孩,脸上依旧挂着温柔又如沐春风的笑意。
女孩接过碟子,却没急着吃。她托着腮,目光落在方结宇的手上——那只正熟练翻着五花肉的、骨节分明的手。
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素圈在油烟里微微反光。
“诶?”女孩歪了歪头,“这个——”
她伸手指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该不会是有女朋友了吧?”
“什么什么?”旁边的女生立刻放下筷子凑过来,“真的吗?哪里?”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盯着那枚戒指,一个比一个起劲。
方结宇翻肉的手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抬眼,余光里,姜瑞元的姿势没变,还是抱着胳膊,靠着椅背,视线不在这边。于是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几个已经空了的烧酒瓶,这才明白过来,这几位,早就喝得不是一点半点了。
他垂下眼睛,开始习惯性地打太极。边笑边否认,当然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男朋友喽!”一个女孩大笑着高声打趣。酒精让她的笑声又脆又亮,整桌人都跟着笑。
方结宇也跟着笑起来。
尽管这个玩笑,并没那么好笑。
“比起男人,我好像觉得女人更漂亮呢。”他笑眯眯地说完,把一块烤得正好的五花肉夹到眼镜男碗里。
尽管满心的不耐烦,但嘴角始终弯着,眼睛也弯着,连那道从窗口照进来的路灯光都像是偏心地打在他侧脸上。
“啊——好可惜哦!”女孩夸张地捂住胸口,随即一把搂住身边的眼镜男,整个人挂上去,笑得东倒西歪,“要是你喜欢男人的话,就能把我们灿俊介绍给你了。”
眼镜男身体一僵,却没挣脱,只是拼命摆手:“没有没有。”
这副慌乱模样逗得女孩更乐了,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带出更多玩笑。方结宇垂着眼睛,和眼镜男视线撞上的瞬间,对方先开了口:“不好意思……他们在开玩笑,我不是同性恋。”
方结宇看着他。
从靠近餐桌的第一眼方结宇就看出来这个小男孩和桌上的其他人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他身上没有富家子弟那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没关系。”方结宇微微一笑,又把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我也不是。”
旁边那几个男生听见这句话忽然就来了劲,开始一句一句地拱火,声音吵吵嚷嚷。方结宇加快了翻肉的速度,只想赶紧烤完,好离开这桌麻烦。
“好笑吗?”一直沉默的姜瑞元忽然开了口,声音又冰又冷。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像被抽走了声音。连刚才那个喝得最多、笑得最响的女孩,也敛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玩笑的神色。
方结宇早已习惯这人说话间忽冷忽热的脾性,手里烤肉的动作没停,低着头一片接一片地翻。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他余光里飞过去,轻飘飘地落在眼镜男面前。
“呀。”扔纸团的人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居然不是同性恋的吗?”
语气是松的,话却是扎人的。方结宇自认心大,可那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细微的、像玻璃裂开一样的声响。他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想赶在什么事发生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不是。”眼镜男轻声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姜瑞元忽然轻轻笑了。
“你最好不是。”他调侃似的说,一只手搭上桌沿,指尖点了又点。
方结宇瞅准时机,飞快地剪完最后一块肉,正要起身溜走——一根筷子从少爷手边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滚到他脚边。
他没多想,弯腰去捡,手刚碰到筷子的那一瞬,一只面料昂贵的运动鞋不轻不重地踩了上来。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动,一丝一毫都不能。这位少爷身边的中文老师,走马灯似的换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他能撑到现在,靠的到底还是那种把姿态放得比地板还低的功夫。
“这位先生,”方结宇蹲在地上,仰起头,递上一张笑脸,“你好像踩到我的手了。”
“是吗?”少爷垂下眼,面色无恙,甚至称得上一派平和。
“是呢,”方结宇熟门熟路地接上,“方便的话,可以移开一下吗?”
“对不起了。”少爷如是说,随即收回长腿,整个人又靠回座位上。
“谢谢。”
方结宇捡起筷子,转过身,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说实话,即便被人那样踩着,方结宇也没多生气。
在他看来,那位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没人拦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没办法,要是自己生在那样的家里,说不定比他还不像话。有些人生下来就站在远远的前头,后面怎么跑、跑不跑,都随他们高兴,就算中途躺下,也不会有人敢说一句不是。
而他自己,是从起跑线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步走过来的那种人。那种又羡又恨的心情,他早就过了。现在他想得很简单:谁有钱,他就给谁弯下腰,一切都拿钱说话。他从不打笑脸人,更不会打出手阔绰的有钱人。
于是他拿另一只手蹭了蹭手背上被踩出的鞋印,转过身,慌忙钻进了另一桌的喧闹里。
那天姜瑞元那桌走的时候,按理该方结宇去结账。说不讨厌是真话,但能不见,他还是想不见。于是他溜进后厨,拜托另一个打工的中国男孩替他去。
那男孩叫徐潜,在韩国念书,跟方结宇一样在这家店端盘子。他来这里没多久,凡事拿不定主意,平时方结宇对他还算照顾,他就很听方结宇的话。方结宇一说,他也没多想,解了围裙就往柜台走。
方结宇把自己塞进墙角,背对所有人,擦一张本来就不脏的桌子。等听见那帮人的说笑声彻底远了,他才直起腰回到餐厅中间。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窗外对面的街沿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撑一把黑伞,安静地等在那里。
方结宇探着身子看清他的脸,嘴角弯了弯。他把围裙叠了两折,塞进柜子。顺手关了那盏多余的灯——店里暗下来,只剩门口的招牌还亮着。
收工,出门。
锁好门转过身,看见姜瑞元和一个女生正站在檐下避雨。
姜瑞元侧着脸,望着雨幕,表情淡淡的,连看都没看他。倒是女生先开了口,方结宇便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他递出自己的伞,女生笑着摆手,说司机快到了。方结宇没再说什么,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的男人,心里有些为难。
好在黑色轿车很快滑过来,司机撑伞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女孩弯腰进去,回头对方结宇摆了摆手:“我们先走了!再见!”
方结宇微微欠身,笑了一下:“内,慢走。”
车门还开着。姜瑞元没有动。
方结宇顿了一下,转向他:“那……您也慢走。”
没有回应。
姜瑞元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雨丝从门檐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躲,也不说话,只是用长久停顿的目光把方结宇从头到脚地拢住了。
方结宇垂下眼睛。一秒。两秒。三秒。
他终于撑不住了,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对上了那道视线。对视的瞬间,对面的人同时开了口——
“你身上的味道好难闻。”
习以为常的恶劣言语平滑地滑过了方结宇的心。
“这样啊,”他略微笑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那我要站得远一点了。”
说完,低下头后退一步,垂着眼睛,不再看他。
不远处很快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
直到汽车的声音远了,他才抬起头,朝街对面走过去。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撑伞的姿势都没怎么变,三十五六岁,眉目清淡,身上是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不张扬的好看。
方结宇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接过伞柄,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想我了吗?”
“嗯。”男人笑着点头。
“有多想?”他撒娇般问道。
男人皱起眉,像是要认真想一想,他却没等回答,直接一步靠过去,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温热潮湿的吻把周围的一切都推远了,他们之间只剩下喧哗的雨声。
作者有话说:
排雷:
1.攻身心都洁,受前不洁
2.受和男友很快就会分手,在那之前不会和攻有任何感情线
3.受和现任在一起是年下矮攻
4.本文不是破镜重圆文,文案顺序发展
PS 本章为试阅章,感谢大家前来捧场,喜欢的朋友请帮迈加一下书架,这本很快就会开始连载。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