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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柳苏和衣躺下,这天晚上,他梦到赵昇了。


    殿内的雁形炉里正烧着龙涎香,西面的窗槛支着一条缝,惨淡的月色从云层里透了进来,笼罩在赵昇身上,脸上的表情不变,眼中平静无波好似未起波澜的湖面,可看着却叫人胆颤心惊,“如今你倒是脾性大了,连朕的话也敢不回。”


    柳苏身形微颤,他方才还挨了一顿鞭子,现在又被赵昇吓到了,脸色白得好像纸一样,看着有几分吓人,“奴才不敢。”


    老话说得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赵昇是当今天子,而他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奴才,赵昇打他、骂他,他都得受着。


    赵昇抬眼注视着他,声线平稳,“是不敢还是不想?”


    经历了这么一遭,柳苏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像是有无数只蚁虫啃咬着他的皮肉,撕扯着他的骨头,疼得他几欲晕过去,可他这副身子又争气,吊着一口气同赵昇周旋,声若蚊蝇,还带着一抹让人怜惜的意味,“陛下,您不要逼我了……”


    赵昇慢慢地笑了起来,指尖紧扣着柳苏的下颔,力道不大,却也挣不脱,“你恨朕吗?”


    柳苏的脸色白得不像话,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他抬着头,盯着头顶的蟠螭纹帐幔,眼角一片潮红。


    恨赵昇吗?


    恨。


    他比任何人都恨赵昇。


    要不是因为赵昇横插一脚,秀娘也不需要给太妃守陵,自此以后,到死也没有机会归家;他八岁时被狠心的爹娘卖入宫中,为奴为婢,一心只想着离开皇宫,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机会,却被赵昇给毁了。


    要是没有碰到赵昇,他的日子兴许会过得比现在好。


    “行了,朕不想听。”赵昇忽然出了声,像是猜出柳苏不会说出令人称心如意的话。


    柳苏轻颤了下睫毛,像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赵昇没有要求他说出违心的话,不然他只会感觉到恶心。


    赵昇褪了外衣,俯身分开柳苏的双膝。


    柳苏没想到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赵昇还要碰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向来怕疼,赵昇底下的东西比旁人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省略)根本没有人能够受得了。


    “陛、陛下,不是罚过了吗?……”柳苏惊声尖叫,赵昇尽数没入,疼得他下腹剧痛,肚皮被撑了起来,似乎还能摸到形状,最恐怖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他仰着脖颈,双眼涣散,牙齿咬破了嘴皮子,尝到了一股腥味,是血的味道。


    赵昇一眼就看到了柳苏在咬唇,巴掌扇在淌脸上,很轻地一巴掌,不像是惩罚,更像是房事上的调情,“松开。”


    柳苏被扇了一巴掌,大脑一片空白,眼中无声淌着泪水,紧咬的齿关慢慢松开,不敢再咬着了。


    赵昇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随手拿了一方帕子堵了柳苏的嘴,“疼就咬着,不许伤了身体。”


    柳苏被堵了嘴,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打湿了身下的被褥,听到赵昇的话,他觉得有些可笑,赵昇不许他伤了身体,可伤他最深的人难道不是赵昇吗?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赵昇扶着他的腰,一下又一下地zhuang着,他浑身都疼,额头上渗着冷汗,可嘴里被堵了帕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哭着。


    他净了身,身子终归跟其他男人不太一样,那处受不住了………


    他白了脸,颤抖着身子,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羞耻,他想要伸手挡着,却被赵昇用折扇打了下手,“挡什么?”


    掌心被打出一道红痕,柳苏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手缩了回来,不敢抬头去看赵昇的眼睛,怕会被赵昇罚得更狠。


    ……


    柳苏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青色帷幔,身边看到赵昇的身影,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梦到赵昇,他都会被吓个半死。


    “笃笃笃——”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郑芳苍老的声音,“周掌柜,您醒了吗?”


    柳苏怕吵到身边睡得正酣的安安,连忙披衣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冷风外面吹了进来,他冷得打了一个哆嗦,拢紧身上的短袄,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老伯。”


    郑芳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主子身边的管家,也就没有纠正柳苏的称呼,“您昨夜睡得怎么样?”


    柳苏自然不会说出实情,只笑了两声,“自是好的。”


    郑芳也笑了,“这就好。”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郑芳冒着大学来找他,肯定不是为了跟他说几句场面话,“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芳面白无须,笑起来时倒有几分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人完全卸下了防备,“主子今儿胃口不佳,我寻思着您手艺好,不如给主子做碗馄炖。”


    柳苏从郑芳那张含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他知道这事肯定推脱不掉,也就答应了下来,“好,容我换身衣裳。”


    “我在这里等您。”郑芳微微颔首。


    柳苏进屋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袄子,这件袄子里面填的不是棉花,而是碎絮,看着蓬松,可实际上却不保暖。他换好袄子,打了帘子往屋外走,郑芳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袄子,却也没有说什么。


    郑芳领着柳苏来到厨房,不算大,里头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忙碌着,看见柳苏来了,也没有人好奇往他身上看。


    柳苏进了厨房,往腰上系了条围裙,开始忙活了起来,又要调馅,又要做汤底,估摸过了个把时辰才做好的。


    柳苏端起折枝花果纹斗笠碗,放进漆盘中,跟在郑芳身后去了主院,一路上都有些惴惴安安,唯恐又会发生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


    他在内心祈祷走得慢一些,这样就不用那么快看见赵昇了。


    第12章


    主院外头守着几个锦衣卫,见郑芳他们来了,挑了帘子,放他们进去。


    屋内烧着乌金炭,赵昇没披氅衣,只着了一身天青色道袍,头上别着一支木簪,倒有几分鹤骨仙风、风姿出尘的味道。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着一纸从京中八百米加急送过来的邸报,正低头看着。


    郑芳走了几步,站在赵昇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敬,“主子,您为了操劳国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可不要累坏了身子。老奴斗胆,让周掌柜做了一碗馄炖,您尝尝?”


    赵昇向来不喜欢旁人揣摩他的心思,但郑芳始终与旁人不同。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郑芳身后的男人,皮肤偏黄,五官平庸,放在人群中都认不出来,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倒有些温柔。


    “呈上来。”


    “是。”柳苏被赵昇看了那么久,身上寒毛倒竖,听到赵昇的命令,他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折枝花果纹斗笠碗搁在桌案上,再躬着身子往后退。


    朝中公务繁杂,赵昇一大早就起来了,连早食都未用过,闻着碗中飘来的香味,突然觉得腹中有些饿了,他俯下身,就着羹匙尝了一口,是鲜肉馅的,味道普通,但汤底却是鲜的,“费心了。”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郑芳与柳苏都没有出声。


    赵昇只用了几羹匙,便随手搁下了,“昨夜可还适应?”


    柳苏站久了,受伤的腿又疼了,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痛苦的神色,“有劳公子挂念,一切都好。”


    赵昇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也没抬头,“如此就好。”


    柳苏听不出赵昇语气中的情绪,无波无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赵昇用指腹推开折扇,那扇面绘着山水,右边还提了一首辛弃疾的诗,是破阵子,“你是云陵府人?”


    柳苏心口骤然一紧,他不知道赵昇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情,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


    赵昇轻摇折扇,脸上神情不变,“都说云陵一带的人皆通音律,你会唱曲吗?”


    柳苏脸色微微发白,掌心冒了细汗。


    第一次见到赵昇是在一个寒冬,那时候临近年关,各宫都在筹备年节事宜,安灯、挂门屏、进春帖,柳苏年岁还小,看到这里忍不住想家了。入了夜,他躺在矮房的大通铺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他披衣出了门,寻了个地儿待着。


    月光高悬,映照着这座碧瓦朱檐的宫殿,路上除了值守的侍卫,再也他人。柳苏走到了一处僻静处,是贵人们常来的沁芳园,红梅都开了,好似胭脂似的,他折了一枝长在高处的梅花,站着树荫下,唱起了家乡的曲子,他的嗓音比较细,听起来有几分女气,“落帆逗淮镇,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1】……”


    他出生在柳家村,父母以佃耕度日,家境贫寒,他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三四个弟妹。因他身体病弱,无法下地干重活,爹娘狠了心,把他送到宫中当了太监。刚入宫时,他是恨着爹娘的,可如今到了年节时,却又想起爹娘了,要是如今他还在家中就好了。


    想到伤心事,他忍不住落了泪,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念家倒也是正常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脑中一片空白,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来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雪衣,松姿鹤仪,好似是下凡的仙人,一时看呆了,连曲子也没有再唱。


    “怎么不唱了?”男人走近一些,他的声音犹如玉石相击,沉稳好听。


    “你听到了……”柳苏留了些心眼,但也不多,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皇宫的男人,无非是值守的侍卫,宫里大多数侍卫荫袭为主,大多都是勋贵子弟,气度不凡。


    “你唱的是什么曲?我从未听过,倒是新鲜。”男人挑着眉梢,似乎含着几分促狭的笑。


    柳苏本以为男人是要来找他的麻烦,却没想到男人会问这是什么曲,愣了片刻,如实回答:“是我们家乡那边的曲子。”


    “很好听。”


    “哎?”


    “继续唱。”男人负手而立,像是对他唱的曲子很感兴趣。


    柳苏飞快地看了男人一眼,确定男人不是开玩笑,这才清了清嗓子,接着唱起方才那首曲子,“……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男人安静听着,神色中没有半分不耐。待柳苏唱完了这首曲子,他说:“我母亲也唱过这首曲子。”


    没等柳苏出声,他又说了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但她从来没唱给我听。”


    柳苏从男人脸上的表情中窥见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失望,落寞,“那你怎么知道你母亲唱过?”


    凄冷的月光笼罩在男人的身上,像是扑了满身的银霜,“她常在院中唱给幼弟听。”


    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与男人都是家中长子,不受父母待见。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透着几分稚气与温柔,“日后你想听曲了,可以来这里找我。”


    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多谢。”


    柳苏皮肤白净,眼睫纤长卷翘,脸颊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粉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在宫里被人欺负,身边只有秀娘一个朋友,如今又多了一个朋友。


    “衔青。”男人沉默片刻。


    “哦。”


    自那以后,柳苏来沁芳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他知道了男人是在宣和殿当差的,是皇帝身边的近卫。


    柳苏那时候年龄小,不懂人间险恶,他要是去宣和殿打听一下,就会发现宣和殿根本没有一个叫衔青的小侍卫,只有一个叫赵昇的皇帝。


    ……


    柳苏想到这桩旧事,脸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对赵昇,也有过几分真感情的。察觉到赵昇投过来的视线,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回答赵昇方才提出的问题,“让公子见笑了,小人笨嘴拙舌,连官话都说不好,根本不会唱曲。”


    “倒是可惜了。”赵昇轻摇折扇,语气中倒听不出惋惜。


    “您若是想听曲子,可以去临江楼,那儿的乐妓在云陵府可是出了名的,各个貌美如花,曲子又唱得好……”柳苏说到后面,声音弱了下去,赵昇怎么好像不高兴了。


    赵昇放下折扇,脸上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柳苏后背蔓延着一股寒意,“周掌柜对临江楼的乐妓如此了解,可是常去?”


    “不、不常去。”柳苏受不住这样略带审视的目光,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1】注:《夕次盱眙县》唐代,韦应物


    第13章


    “郎君要是年轻时不加节制,老了落下一身伤病,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赵昇语气算得上严厉,好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您说得是。”柳苏低头挨训,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赵昇倒也没有为难柳苏,只是斥责了两句,就放人走了。


    柳苏走出主院,今日难得晴天,屋外没什么雪,只是天却还是冷的,冻得人手脚发麻。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监郑芳自是有眼力见的,他打发人给柳苏送来了一只铜袖炉,“天冷路滑,您当心些。”


    “多谢。”柳苏知道郑芳这是一番好意,也就没有推脱,伸手接过了铜袖炉,也不知道里头焚着什么香,闻着倒是香。


    柳苏出来有一阵了,心里头惦记着安安,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轻皱眉头,走向西苑的步子变快了。


    到了西苑,柳苏挑起门帘,往里走了几步,温柔地唤了一声‘安安’,却没有回应。他绕过入门的一架山水屏风,看到一屋子的锦衣卫,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勋卸了刀,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凳上,安安则是乖巧坐在他的身侧,不哭也不闹,桌案上摆着各种糕点、饴糖,全都是孩子喜欢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勋为了哄孩子准备的。


    昨夜张勋跟凶神一样,今日又换了这样一副面孔,也不知道张勋这是在算计什么。心中是这般想的,但柳苏却不会说出来。


    “大人怎么在这儿?”


    “碰巧听见孩子哭了,就进来看看。”张勋没有解释太多,他的任务是在西苑外面监视周家父子,哄孩子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这算是逾矩了。


    “犬子性情顽劣,让大人费心了。”柳苏看了张勋一眼,话语中透着疏离与客气。


    张勋起了身,偏头看着身边眉眼乖巧的孩子,跟顽劣二字完全搭不上边,“小事一桩,不麻烦。”


    柳苏没有接话,他抱起绣凳上的安安,从怀中掏出一方袜子,轻柔地擦掉嘴边的饼屑,像是把张勋当成了空气。


    张勋知道自个儿这是不受人待见了,他也没有在这里自讨没趣,站直了身体,阴影笼罩在柳苏身上,“我还有公务要忙,先走了。”


    “不送。”柳苏看都没看一眼。


    张勋伸手拿过搁在桌上的绣春刀,起身跨过门槛,出了屋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下属,一行人就消失在柳苏的视线之中-


    这几日,柳苏都住在西苑。


    郑芳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的活儿,只需要负责给赵昇端茶倒水,要是赵昇没有传唤,他便无需近前伺候。


    这日柳苏没去主院伺候,待在屋内的矮凳上绣着布老虎,里面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摸着也软和,缝到最后一步了,只需要再收下针就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柳苏放下布老虎,起身去开了门,今儿天气好,外头没什么风,只见一个年纪不大的侍从端着一个漆盘站在廊檐下,“这是?”


    侍从微微颔首,双手将漆盘上递到柳苏面前,态度是说不出的恭敬,“主子说快过年了,去岁的棉袄也都旧了,正好府内有一批新料子的,连夜让人赶出来的,制成了冬衣,让我给您送来。”


    柳苏的视线落在漆盘上,这冬衣外头用的是蜀锦,确实是好料子,只一寸就该值上百两银子,“我不过是大人府中的下人,哪里能用得上这样好的料子?”


    侍从的声音尖细,该是宫里头的太监,听到柳苏这么说,脸上倒也没有惶恐之色,“郎君有所不知,大人心慈宽仁,待咱们这些下人是一等一好的,不过是一匹料子而已,您也莫要推辞了。”


    倒是个口舌伶俐的,柳苏多看了那侍从几眼,也没再拿乔,接过了漆盘,“那便替我谢过大人了。”


    “奴婢一定将您的话带到。”侍从欠了欠身子,脸上带笑,“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慢走。”


    柳苏目送着侍从离开后,重新锁上房门,端着漆盘走到桌边,将棉袄拿了起来,颜色素净,里头絮了不少的好棉花。


    赵昇这时候让人给他送棉袄,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要真是为了他好,应该放他走,而不是把他像狗一样圈起来。


    第14章


    赵昇每天都在忙着处理公务,一边要查云陵府走私贪腐案,一边又要处理京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密奏,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郑芳担心他的身体,劝他莫要劳心费神,要多注意身体,他知道郑芳这是为了他好,未时一刻,他搁了奏折,躺在美人塌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到屋外传来动静,披衣起了身,分明是刚睡醒,可声音却是沉稳冷静,“郑芳。”


    听到赵昇的声音,郑芳连忙躬着身子从屋外进来了,带了一身的冷气,“主子,是张勋来了。”


    “让他进来。”赵昇按了下额角,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是。”郑芳退了出去。


    不到片刻,张勋打了帘子从院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狈,身上的曳撒都皱了,腰间也没配刀,多了几分浪迹天涯的落拓,见着美人塌上的赵昇,他忙跪下行礼,“卑职见过主子。”


    “不必多礼。”赵昇头疼得要命,这时候也不好表现出来,“可是码头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卑职这几日乔装成收海货的商人,在码头蹲受了几日,记下了每日近处的船只。”张勋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本子,递呈给皇帝,“主子料事如神,这些船都有问题。卑职提前一步,让锦衣卫守在港口,船一出港就被咱们的人扣下了,船板上面是不到半船的粗盐,底下压着丝绸跟瓷器。”


    赵昇接过了张勋递过来的本子,他的脸上并无意外的神色,云陵府离京都太远了,又是一个富庶之地,盛产丝绸瓷器,也难怪这里的官员会动了这样的歪心思,“朕如今总算明白了什么是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可这些银子,可全都是百姓身上盘剥出来的。


    张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头更低了,“朝中一品大员的俸禄不过每月六十两白银,这还比不上云陵府的堂官。”


    “凡涉盐利,无不殷富。”赵昇把本子搁到一旁,又说:“先把这些人关押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卑职明白。”张勋微微颔首。


    “这几日锦衣卫都辛苦一些,等会去找库房领赏银。”赵昇一向赏罚分明,事情做得好,自然也该赏,“再叫几个锦衣卫去盯着徐应举一行人,特别是董润,他是盐课提举司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难逃干系。”


    “谢陛下赏。”张勋撩了衣袍,跪地磕头。


    “行了,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赵昇摆了摆手,似是累了。


    张勋从地上起来,躬身退下,去库房领赏了,走路都好似带着风。


    郑芳打帘进来,看见赵昇脸色不好,眼中掠过一抹忧色,到底是看着赵昇长大的,相处了几十年,感情也比旁人来得深厚,“陛下,可是头疾犯了?”


    “无妨,是老毛病了。”赵昇是在柳苏死后才出现了头疾的毛病,连太医院院判也都束手无策。


    郑芳到底是过来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他按着赵昇的额头,提了一个建议,“主子,您也几日没见周掌柜了,不如奴婢把他叫来,叫他给您按按?没准儿,这样就好了呢。”


    “好。”赵昇应下,眼中不辨喜怒-


    柳苏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这日下午,他刚起了身,听到外头有人在唤他,光听声音,他就能辨认出是郑芳了,不用问也知道是郑芳来找他肯定是因为赵昇的事情。


    过了须臾,柳苏换了一身棉袄同郑芳去了主院,刚一进门,抬头看见赵昇倚在美人塌上,闭紧双眼,似乎是在假寐。


    “过来。”


    柳苏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赵昇又在谋划什么,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美人塌,还没靠近,又听到赵昇再次出了声:“为我按头。”


    “……是。”柳苏站到赵昇的身后,屈起指尖,揉着赵昇的额头。从这个角度,柳苏可以清楚看到赵昇的脸,他生了一张好看的皮囊,如松姿鹤貌,玉山亭亭,与他母亲崔太后有几分相似之处。崔太后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到了适婚之龄,崔家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也难怪如今的赵昇会长成这副模样。


    “你可曾为别人这样按头?”寒风扑打着纸窗,空中掠过一只寒鸦,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父亲患有头疾,大夫说,可以在发作用按揉太阳穴。”


    赵昇的脸上出现意味不明的神色,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又过了一会,他睁开眼,与柳苏对视上了,“方才我看你走得很慢,可是有腿疾?”


    柳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脸色泛白,喉间发紧,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赵昇心思敏锐,要是回答得不好,恐怕会不利于自己。


    “公子好眼力。”柳苏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我幼时去砍柴,从山上摔了下来,虽是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


    “原是如此。”赵昇接了话,“我府中有几个大夫,是从京中来的,精通医理,妙手回春,可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柳苏知道赵昇这是在试探他,要是让太医过来看诊,他方才所撒的谎就会不攻自破了,“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腿都伤了好些年了,遍寻名医,吃了不少汤药,也从未起效,早就断了能恢复如初的念头了。如今这样也挺好的,也不会妨碍我走路。”


    赵昇看了柳苏一眼,却也没有松口的意思,“你若是以后变了主意,可来寻我。”


    柳苏知道这事是暂时躲过去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是。”


    赵昇又重新闭了眼。


    郑芳这时候打了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主子,热水都备好了。”


    第15章


    “不用按了。”赵昇从美人塌上起来了,大概是起了效果,太阳穴也没那么疼了。


    柳苏以为接下来没有他的事情了,微微欠了欠身子,准备离开,“是,小人先下去了。”


    赵昇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柳苏身上,他年少继位,十八岁夺权亲政,如今过了好些年了,身上积威更重,只是一记眼神,却也叫人连气都喘不匀了,“我准你走了吗?”


    柳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身子弯得更低了,赵昇还是同从前那般喜怒无常。


    兴许是柳苏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取悦了赵昇,声音倒也不似方才那样冷了,“为我更衣。”


    “是。”


    柳苏上前走了几步,站在赵昇的面前。


    赵昇身形颀长,比他高出不少,哪怕一句话都没有说,身上的气势却叫人心生畏惧。柳苏不敢多看,慢慢伸出手,解下赵昇腰间的墨玉蹀躞带。这蹀躞带不知是用了什么系法,他试了几次,也都解不开,他心底着急,掌心出了汗,生怕赵昇会因此怪罪于他,可一旁的赵昇却没出声,就这么垂眼看他。


    柳苏从前还在宫里当差时,倒是经常为赵昇宽衣,如今过了五年,他早就忘记怎么当奴才了。


    案几上烛火烧了很长一截,柳苏终于解开了赵昇腰上的蹀躞带,他松了一口气,接着去脱赵昇身上的石青色道袍,指尖一不小心滑过了赵昇的胸膛,滚烫而坚硬,他似是被吓着了,红了耳尖,把手又缩了回来。


    赵昇瞥了柳苏一眼,似是觉得有趣,声音中掺杂着几分久违的笑意,“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柳苏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却也不敢抬头,“小人手脚笨拙,怕伤到公子。”


    “恕你无罪。”赵昇站得笔直,身上的阴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尽数笼罩在柳苏身上,叫人动弹不得。


    柳苏额头出了汗,却也没有抬手去擦,他调整了几下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这才伸手脱去赵昇身上的亵衣。


    赵昇久居深宫,却精于骑射,因而身材也比寻常男人要好看许多,冷白的皮肤下是一层劲瘦精悍的线条。


    柳苏看得呼吸一滞,耳尖更红了,要是他没有净身,兴许身材也会跟赵昇一样好。


    赵昇把柳苏脸上的表情收进眼底,他起身走近濯室,长腿跨进浴桶,见柳苏还没进来,屈起指尖轻扣桶沿,“进来。”


    柳苏知道躲不过了,他硬着头皮从外面走进来,眼睛却不敢乱看,伸手拿过架子上的匜,装了一勺,轻轻泼在赵昇宽阔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穿戴整齐的赵昇,他更害怕脱了衣裳的赵昇。


    这意味着赵昇会露出最真实、最暴力的一面。


    柳苏对赵昇的恐惧早在多年前就深入骨髓了,那一年,赵昇按照祖制到太庙为皇帝敬天礼法,柳苏借口身体不适,留在宫中修养,并未跟去太庙,待赵昇的銮驾出了宫,他立刻起身换上侍卫服,准备在侍卫轮值时跑出去,可谁知他刚到端午门前就戒严了,禁军堵在宫门前,不准任何人出入。


    他被禁军的人发现了,捆了手脚,送到赵昇的跟前。


    那时候正是溽暑时节,但柳苏却站着吓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马上晕死过去。


    赵昇身上还穿着祭祖时的玄色衮服,上面的五爪金龙像是活过来了,生生地遏制着他的喉咙,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


    赵昇端坐在高堂上,头上的冠冕摇晃了几下,神色平静,可声音里恨意几乎要渗出来了,“骗朕好玩吗?”


    柳苏瘫软地跪在地上,身上的侍卫服早就被汗液浸透了,又湿又粘,难受得紧,可这跟他要面对赵昇的恐惧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想要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惨白着一张脸看着赵昇。


    他骗了赵昇。


    他一定会被赵昇玩死的。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就不该抱有离宫的幻想。


    赵昇从高处走了下来,两旁还站着一众禁军与宫人,他当着一群人的面,慢慢俯下身,扯下柳苏的亵裤。


    柳苏被吓住了,脸上一片惨白,他从来没想过会被这样对待,伸手攥着赵昇脚上的靴子,声音中带着哭腔,“不要在这里,求你了……陛下。”


    赵昇脸色不变,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柳苏的求饶声,往里探入两根手指。


    ……


    偏殿里烛火摇晃,痛叫声持续了一夜。


    柳苏太疼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赵昇这次是被气狠了,他没给柳苏叫太医,而是把柳苏关到一处暗室。


    第16章


    暗室没有窗户,四周都是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入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狭窄的床榻,上面有一床薄褥,旁边还有一方小案几,除此以外,西面靠墙的地方还有一个刑架,像是诏狱里审犯人用的。


    柳苏这时候被赵昇吊在刑架上,他的双臂被吊了起来,脚尖够不着地面,时刻处于悬空的状态,他试着挣扎了几下,麻绳磨破了手腕上的皮肉,蹭出了血,看着十分骇人。赵昇要他在这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会把他从刑架上放下来。


    他被折腾了一夜,身体早就累了,可双臂被麻绳吊着,身体又落不到地上,只能维持着清醒承受着。


    他分明没有错,可如今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恨死赵昇了。


    周遭的烛火微暗,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双眼中出现了一道白光,他轻轻地眨了几下,若是能这样平静死去,就不会被赵昇折磨了。


    就算这世间真有地狱,大抵也不过如此。


    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的石门‘砰’一声开了,是赵昇进来了。


    赵昇换了一身月牙白暗花纱鸾鸟纹直裰,身上带着一股龙涎香,干净又爽利,而自己却浑身脏臭,狼狈不堪。


    “知道错了吗?”赵昇走近了一些,问他。


    “我、我知道错了……”柳苏浑身好似卸了力一般,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心底的那份恨意被他掩在心底。


    “错哪了?”赵昇又问。


    “我不该骗您。”柳苏放轻了声音,“好痛,求您放我下来……”


    赵昇掀起眼皮,柳苏不着寸缕被吊在刑架上,头发早就乱了,可一张脸却仍旧夺目,他的皮肤很白,眼中含着泪,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真是可怜,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伸出手,解开束缚了柳苏一日的麻绳,柳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摇晃着往下跌,他用手接住了,把人搂进怀里。


    柳苏被赵昇抱在腿上,却没有挣扎的念头,大抵是太累了,他就这么趴在赵昇身上睡着了,再次醒来,赵昇已经不见了。


    可他却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室。


    案几上的烛火都烧了大半,快要见底了,而赵昇却没有出现。


    柳苏从赵昇去太庙祭祖那日就没有怎么进过食了,后来他又被赵昇关到这里吊了一日,滴水未进,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苏在意识昏沉间听到暗门‘砰’一声从外面打开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赵昇来了。


    赵昇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并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柳苏被赵昇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他本想要躲开的,可几日未曾进食,身体却没什么力气,他小声道:“我饿了。”


    赵昇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像是刀子一样刺入柳苏的胸口,“在这里住了几日,还没有长进吗?”


    柳苏不知道赵昇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想要什么,得看你表现。”


    柳苏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似乎没想到会从赵昇嘴里听到这么无耻的话,这是要让他用身体来换一口饭吃吗?


    被吊到刑架上的时候,柳苏是不想活了,可他到底是惜命了,不想到了阎王爷面前做个饿死鬼。


    柳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一闭眼,忍着心底的恐惧靠近赵昇,主动吻住了赵昇,连舌头都不敢伸。


    赵昇脸上连半分波澜都没有,好像和柳苏接吻的人不是他一样。


    柳苏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挫败,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会让赵昇满意,正当他出神时,赵昇低头吻着他,语气中似乎带着责备的意味,“专心一些。”


    柳苏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变得僵硬,连动也不敢,只能任由赵昇索取。


    柳苏的双脚被赵昇架到肩上,他双眼涣散,近乎失神地盯着矮案上微弱的烛火,耳边是两个人**碰撞的声音。


    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液淌过眉眼,浸透了身下的薄褥。


    赵昇脱了衣………他一下子又一下子地………,像是要把柳苏钉死在这里。


    柳苏被……得太难受了,忍不住微微缩了下身体,赵昇不悦,抬手往他下面扇了两个巴掌,“躲什么。”


    柳苏忍不住疼得叫出了声,跟猫似的。


    他知道赵昇的规矩,也不敢再躲了,怕又要挨赵昇的巴掌。


    结束之后,柳苏得到了一顿饭食,是御膳房送过来的,三荤两素两甜食,全都是他平素最喜欢的。


    柳苏饿坏了,连形象也顾不上了,就这么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接下来的这几日,柳苏都被关在暗室,宫人每日为按时会他送一餐,但却从来不会与他交流,他试图寻找机会跟宫人说话,奈何那位宫人跪在地上朝他磕头,看样子是被吓坏了,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估计是赵昇下了令,不许宫人同他说话。


    柳苏也没有为难宫人,只笑着收下饭盒,没再说话。


    待在暗室的日子太过枯燥无味了,为了打发时间,柳苏只能抱着腿望着石门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要是赵昇要关他一辈子,他该怎么办?


    赵昇身为一国之君,只手遮天,若是赵昇铁了心要关他,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里。


    柳苏是一只鸟,而皇宫是关住他的囚笼。


    鸟不听话了,就会被主人换到更小的囚笼。


    柳苏想了许久,他突然觉得好冷,扯过被褥遮在身上,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不到丝毫的暖意。


    ……


    水珠飞溅而起,打在柳苏的手臂上,他恍了一下神。


    原来自己又在乱想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柳苏总是经常想起过去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应该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第17章 (剧情过渡章)


    正院堂屋内燃烧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被风一吹,隐约有了要熄灭的征兆。


    盐课提举司都董润褪去了官府,穿着一身里衣半躺在软塌上,他的腿上坐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异族姑娘,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了妩媚的神情,身上披着轻薄的纱衣,大片雪白的胸脯倒映在董润的眼底。


    那姑娘是董润最近刚从玉春楼里新纳的小妾,不仅模样好,就连床上功夫也是了解,一连几日董润都歇在这位小妾屋中,恨不得连处理公务时都抱在怀里宠爱。


    小妾伸出两条柔软的手臂攀在董润的脖颈上,一双杏眼中含着绵绵的情意,“大人,要喝酒吗?”


    董润鼻尖嗅到了一股脂粉香,下 ti硬得很厉害,他连忙拥住小妾蹭了几下,却没有进去,只是笑着应下,“喝。”


    小妾学的都是玉楼春的勾栏做派,见董润一个堂官都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心中得意,拿起香帕捂着嘴轻笑了起来,用一双眼睛跟董润对视了半晌。


    董润年纪也大了,都快要等不及了,“不喝了吗?”


    小妾又笑了两声,这才弯腰执壶,倒了一盏酒,送入自己口中,在董润疑惑的视线中,她塌着腰吻住董润的嘴,将酒渡入董润口中。


    两个人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董润兽性大发,压着小妾的柔若无骨的身体,直接在软塌上强要了小妾,浪叫声透过窗牖,惊飞了树枝上的栖息的鸟。


    董润正来了兴致,屋门被拍得震天响,“老爷——”


    董润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没看见他在办好事吗?这时候来找他,真是晦气。最好是有要紧的事情,不然他一定将对方剥皮抽筋。


    外面的小厮还在持续着拍门,董润没了法子,只好爱怜地往小妾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披衣起身,连靴子都来不及穿,直接下了地,打开屋门,“什么事?”


    小厮看见董润阴沉的脸色,便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但此事危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说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董润一看就知道这事跟走私有关,他探着头往院门口张望了下,压低了声音,“进来说。”


    小厮不敢耽误,跟着董润进了屋,掩上了房门,防止被有心人听到,“前些天我们这批丝绸瓷器从码头发出去,原本是要运往南洋的,可今天管事去信到府中,说是货根本没有到南洋。”


    董润混迹官场多年,他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分了,“我们被盯上了。”


    前些日子,徐应举在玉春楼设宴邀请了那位钦差大人,对方不仅跟他们笑脸相迎,还收下了窈娘,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


    对方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而是要彻查云陵府。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小厮跟了董润许多年了,两个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董润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一双鹰眼在烛火下看着格外瘆人,他背着手在原地走来走去,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二十八岁成了进士,原以为可以进入翰林,可最终却等来了朝廷的‘侯缺’,所谓侯缺是指需要等到官员致仕、革职之后才有官给他做,他这么一等就是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闲差,父亲因为肺病急需钱医治,而他又拿不出钱,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病死,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


    他为父亲守孝丁忧三年后才回了京,后来托关系外放到云陵府。


    二十八岁的他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十一岁的他心态却变了,那些是圣人才应该做的,他只是一个俗人而已。


    他开始四处奔走,到处打点,终于在徐应举的推荐下坐上了盐课提举司都这个位置,有了这层关系缘故,他跟徐应举早就结成了利益之网,这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董润停下步子,抬头看着窗外阴冷的月色,“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天干物燥,最是容易走水了。”


    小厮一下子明白过来董润的意思,他笑了一下,“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8章


    到了除夕这一日,府中的下人们起了一个大早,换上新的短袄到外面干活,廊檐下的灯笼经过一年风吹日晒早就褪了色了,下人们连忙搬来梯子换上新的红灯笼,里头添了新的烛芯,到时候一整夜都能亮着,看着可喜庆了。


    柳苏看着外头的热闹,脸上却高兴不起来,要不是因为赵昇,他也不用留在这里。


    他轻叹了一口气,怕吵醒睡在身侧的安安,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从架子上取下厚棉袄换上。


    外头的风雪比前几日更大了,走到主院时,肩膀上落了不少雪,他站在廊檐下抖了几下,这才提步走进偏屋。走了一路,手都冻红了,没了知觉,他放在铜炉边烤火,手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赵昇喜欢喝云涧雪,这云涧雪是闽地送来的茶,一年到头也产不出几两,如今也算得上是有市无价。再者说了,这用来泡云涧雪的茶叶也是有所讲究的,必须得用xx山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收集起来埋在雪底下,等需要的时候再拿来用,这样的水煮出来的茶都不会涩口,还会带着一股梅花的香味。


    除此以外,这煮茶的火候、时间也得讲究,要是没把握好,煮出的口感也有所差别。


    柳苏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将茶煮好了,他端着茶盏进了屋,放在赵昇的手边,“大人。”


    赵昇合上锦衣卫呈上来的密奏,伸手按了下额穴,许是头疾又犯了,只轻声吩咐,“放那吧。”


    “是。”


    柳苏躬着身子往后退,注意到赵昇的动作,心知赵昇这是犯病了,但也没有主动去帮赵昇揉额头。


    他恨不得赵昇突发恶疾,这样就没人会强迫他了。


    赵昇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动作,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身上还是前些日子叫人送过去的旧棉袄,看着倒是素了一些,“今日是除夕,你为何不换上新棉袄?”


    柳苏在昨日也收到了郑芳让人送来的新棉袄,料子与棉花都是好的,他舍不得穿,要是以后离开绥平县了,没准那身棉袄还能换个好价钱,但他知道这话是绝对不能当着赵昇的面说出来的。


    “小人要做粗活,要是把新棉袄弄脏了就不好了。”柳苏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不过是一身衣裳而已,弄脏了也无妨,我再让人给你多送几身就是了。”赵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赵昇是高祖的孙子,当初还没有被朝臣们选中做皇帝的时候,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对于他来说,一身衣裳只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情,可对于柳苏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正是因为这道天堑,赵昇才会肆无忌惮地伤害着柳苏。


    不论是过去,还是从前,赵昇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的。


    要是赵昇能放下身段,也许他跟柳苏之间也不会变成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


    “大人教训得是,我待会儿就回去换上。”柳苏在心中腹诽,可脸上却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嗯。”赵昇应了一声,似乎对柳苏这样的回答还算满意,他重新拿起桌案上的账本看了起来-


    分岁筵是定在花厅,圆桌上摆了十六道菜,炙乳麋、酒蒸酒蒸鲟鳇、琉璃羊脯、醉蛎黄、烧笋鹅、捶熘凤尾虾,另外还有四道冷碟跟两份汤羹四份点心果品,全都是赵昇平时的喜好做的,可见小厨房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赵昇坐在主位上,烛火映衬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今儿小厨房用心了,每人赏五两银子。”


    郑芳站在赵昇身边,脸上浮起笑容,“圣明不过主子,奴婢替底下的人谢过主子了。”


    这种话赵昇都听了多少遍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郑芳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躬着身子在一旁为赵昇布菜。不论赵昇有多喜欢那一道菜,他也只吃三口就不吃了,为的是防止被有心人知道他的喜好后往里头下毒。


    柳苏静静站在一旁,今日没有宵禁,城墙上放起了烟火,外头传来了老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但赵昇却一个人单独吃着分岁筵,像极了书上所形容的孤家寡人,身为帝王,拥有四海,但同样也失去了许多。


    柳苏突然觉得自己也疯了,他都被赵昇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还好心去同情赵昇?还被人同情的,应该是他。


    赵昇突然放下箸,抬起视线,看见身旁的青年换上了一身颜色较浅的袄子,上面绣着大片的海棠花,总算是有几分过年的样子了,“这身衣裳衬你。”


    “……”


    柳苏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并不觉得这身衣裳有哪里衬自己的。


    赵昇该不会是瞎了吧?


    “怎么不说话?”赵昇声音不变。


    “多谢大人夸奖。”柳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昇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搁到桌案上,“今日是除夕,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红封,这块玉佩赏你了。”


    柳苏不知道赵昇又在打什么主意,“无功不受禄,奴才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是喜欢钱财,可赵昇给的玉佩肯定价值不菲,他留在身边也不敢戴,要是拿去典当行,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周掌柜,主子既然给你了,你就收下吧,可别辜负主子的一片好心啊。”郑芳笑着劝了柳苏两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他再推拒,那就是贵人们眼中的不识抬举了,他上前两步,拿起尚带着余温的玉佩,“谢大人赏。”


    “好好收着。”


    “是。”柳苏捧着玉佩,他这时候还不知道这枚玉佩代表的是什么。


    “这里有郑芳伺候就行了,你下去吧。”赵昇摆了摆手,并没有多说什么。


    听到赵昇这么说,柳苏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告退,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赵昇。他走出了花厅,外头挂着红灯笼,照亮了脚下的路,地面上积着一层厚雪,不能走太快了,以免打滑。


    柳苏刚走了一段路,看见有几个下人仓皇失措地在廊道上走着,嘴里不断念着:“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往远处望去,前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有了要将整座府邸都烧着的架势。


    这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出逃!


    第19章


    柳苏快步走回西苑,屋内只燃着一盏蜡烛,照出一片不太亮的光,安安正坐在没人榻上玩着布老虎,不哭也不闹,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


    安安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来,看见柳苏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柳苏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一句话而松懈不少,他笑着应了一声,从衣橱中翻出一身看起来像是女孩儿才会穿的粉色衣裳,“安安过来,爹爹给你换衣裳。”


    “咦,怎么是粉色的啊?”安安放下手中的布老虎,一路‘蹬蹬蹬’光着脚来到柳苏身边,好奇地歪着头。


    柳苏不知道该怎么跟五岁大的孩子解释这么多,等到赵昇处理好府中的事情肯定会发现他跑了,到时候肯定会派人来抓他,把安安扮作女孩子,也好掩人耳目,“安安,咱们这是去逃命的,往后你就扮成女孩子,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的女儿,明白了吗?”


    安安有些听不懂柳苏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对着柳苏笑了笑,嘴边的虎牙若隐若现,“我知道了,爹爹。”


    柳苏见安安这般听话,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好孩子。”


    “爹爹怎么哭了?”安安不太明白爹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小兔子。


    “爹爹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柳苏这样拙劣的借口也只能骗过五岁大的小孩,他抬起衣袖抹了下眼睛。


    安安没有怀疑柳苏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扒着柳苏的袖口,要柳苏蹲下来,说是要给柳苏吹吹眼睛。


    柳苏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了,“谢谢安安了,但爹爹真的没事。”


    安安还是有些不放心,“爹爹要是不舒服,要记得跟安安说哦。”


    柳苏揉着安安头顶上翘起来的两绺呆毛,笑着说了声好,父子俩又聊了几句话,柳苏为安安换上了衣裳。


    安安大抵是遗传他父亲的美貌,皮肤白得晃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穿上粉色衣裳之后,看起来很像是女孩子,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柳苏没有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抱着安安走出西苑,兴许是因为走水了,原本守在外面的锦衣卫都被撤走了,这才给他逃走的机会。


    外头的火势冲天,屋脊都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呛人的浓烟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下人们一脸着急地跑去井里打水灭火,谁也没有注意到带着孩子逃跑的柳苏。


    柳苏从偏门出去了,外头连着清河街,许是因为今日是除夕,路上也没有多少人。身后的火势还在蔓延着,他不敢耽误太久,抱着安安直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只有几个侍卫在把守着,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只简单询问下柳苏的身份,就放人出去了。


    柳苏没想到这次出城会那么顺利,简直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时间紧迫,柳苏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他一步也不敢停下来,抱着安安往城外走了二十几里。


    安安年纪太小了,经过这一个晚上的折腾,早就困得不行,趴在柳苏的胸口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柳苏找了一处破庙歇息,而这一次他的运气很好,赵昇并没有派兵追来。


    柳苏在破庙休息了一两个时辰又继续赶路了,他不敢走大路,便沿着小道走着。经过黄土坡时,他碰到了一个要去南洋的商队。


    商主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身腱子肉,看着凶神恶煞,可心肠却是软的,看着柳苏不容易,同意搭柳苏一程。


    柳苏抱着安安坐在马车上,对着商主千恩万谢。


    从绥平县到南洋有几千公里的路程,横跨五个州府,商主觉得路上有些枯燥,遂跟柳苏聊了起来,“这是你姑娘?”


    柳苏有些心虚,“是。”


    商主喝了一口酒,斜了安安一眼,“跟你长得不像啊。”


    柳苏轻拍着安安的后背,“他跟他娘更像一点。”


    商主又问:“他娘呢?”


    柳苏:“死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的沉默,商主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大过年的,直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干什么,“你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吧?”


    柳苏跟一堆货物坐在一起,风吹过额发,露出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孩子听话,没怎么让我费心。”


    “还是能姑娘好啊,省心,不像我家那个皮小子……整天就知道捣乱。”商主语气中透着羡慕,提到自家儿子的时候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可见是平时没少做出招人烦的事情。


    柳苏只好打起了圆场,“生儿生女都一样。”


    商主笑了,看起来很认同柳苏的说法,“是这个理。”


    柳苏也笑了下。


    商主接下来又问了柳苏是哪里人,年龄多大了,柳苏回答得半真半假,商主也没有怀疑。


    接下来柳苏跟着商队走了一路,离绥平县越来越远了,而柳苏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到了一个名为睢城的地方,柳苏跟商队分开了,临走的时候,柳苏给了商主一锭银子作为报酬,另外又送给商主一壶酒。


    商主直呼他乡遇故知,恨不得带着柳苏一起下南洋。


    柳苏带着安安进了城,在牙人的介绍下租了一间房子,外头还带着一个院子,闲暇时可以在空地上种田养鸡,这样也可以增加一份收入。


    柳苏手头还攒了一些银子,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开销,但他要是一直待在家中坐吃山空,那迟早有一天银子会花光的。


    到了睢城的第五日,柳苏决定出门找活干了。


    柳苏在城里转了一圈,问了许多商铺都没有招人,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看见一家书坊门口在找伙计,要求是要认识字,又要会算账,还要脑子好,能应付得了客人。


    普通老百姓别说是算账了,就算是识字的人都很少,所以这家书坊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伙计。


    柳苏在内书堂念过几年书,又管过账,这个活计对他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柳苏进了书坊,说明了缘由,看店的活计看到这个情况,连忙去后头找了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考了柳苏几个问题,见柳苏都能答得上来,便大掌一挥,说:“你明天就来书坊上工,每月二两银子。”


    第20章


    柳苏满心欢喜地走出书坊,他去附近的果子铺买了一份糖渍果子,到时候安安看见了肯定会开心。


    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安安看见糖渍果子后高兴得要命,眼中都带着光芒,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爹爹,你对我真好。”


    “不过是一份糖渍果子而已,你要是喜欢,下次爹爹还给你买。”柳苏蹲下来,伸手摸着安安的头。


    安安踮起脚尖又往柳苏的脸颊上啵了一下,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谢谢爹爹。”


    柳苏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安安这孩子脸皮也忒薄了,不过是亲了他一口就害羞成这样,以后也不知道要怎么讨媳妇。


    安安并不知道柳苏都在想以后的事情了,他抱着糖渍果子去跟隔壁新交的小伙伴分享了,隔了一堵墙,柳苏都能听到几个孩子的欢笑声。


    晚上柳苏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柳苏换了身比较素净的衣裳去了书坊,他来得早,书坊门都还没有开,过了好一会儿,掌钥匙的伙计才匆匆赶来。


    那位伙计叫德兴,年纪比他稍长了几岁,他一边开着门,一边挫着发红的双手,“怎得来这么早?”


    “想着第一天上工,就来得早一些了。”柳苏轻笑了一声。


    “掌柜好眼力,招了你这么个手脚勤快的人,以后我也能轻松不少。”德兴收起钥匙往里走到柜台,用抹布擦拭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们书坊没有那么多规矩,每日按时上工,有时候货来了,得等到盘点完了才能下工。”


    “我明白的。”柳苏从小做惯了苦力活,他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这就好。”德兴收起了抹布,从柜台后面取出了两套账,“这里是咱们书坊的帐,一份明帐,一份暗账,你先熟悉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也可以问掌柜。”


    “好。”柳苏接过厚厚一沓的账本,到旁边没人的地方算起了帐。


    宫里头的账比这书坊的账可细多了,柳苏算起来也不觉得吃力,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算着帐,发现账本里头有好几个错处。


    书坊里陆陆续续有客人来了,大多数人都是年轻男人,或者是替家中的主子跑腿的小厮、丫鬟。


    德兴去招呼客人,而柳苏则是接着算账。


    到了下午时,有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从外面大步走来,德兴连忙迎了上去,态度谄媚地喊道:“二公子,我今日出门时看见喜鹊在枝头上叫着,知道是有好事要发生了,原来是您今天来了。”


    “就你嘴贫。”这位被称为二公子的人摇着手中的折扇,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上次让你留的书还有吗?”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给您拿。”德兴忙去库房中取了二公子想要的书,这种书又被称为禁书,是描述男人与男人间的情爱故事。


    二公子接过德兴递过来的书,简单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都掩饰不住了,他让身后的小厮付了钱,与德兴聊了几句,“你听说了吗?陛下到云陵府微服私访,查到了一桩贪墨案,里头每一个人干净的……”


    柳苏听到陛下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调了一下,手上拨算盘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之前还在想赵昇为什么要来云陵府,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德兴收了钱,又与那位二公子聊了起来,“都说无官不贪,抓一两个贪官又有什么用。”


    “陛下这次看起来是要动真格的,云陵府知府,还有盐课提举司都都被抓了,不需要经过三司会审,直接判了满门抄斩,搜出来的财产全都充入国库了。”二公子经常出入茶楼酒肆,因此消息也别比旁人灵通。


    “看来当今这位是个好皇帝。”德兴应了两句。


    “可不是嘛,我父亲还说陛下是千古明君。”


    柳苏听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心脏跳得更快了,也许是因为内心害怕而下意识地往手臂上挠出一道血痕,可自己却是浑然不知,“那位陛下如今在何处?”


    德兴与二公子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柳苏突然开了口,只觉得有些惊诧,最后还是那位二公子先反应过来,“贪墨案都查出来了,应该是要回京城吧?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里能知道陛下的行踪。”


    “要回京城吗……”柳苏低头喃喃了一声,思绪有些恍惚,难道赵昇真的会大发慈悲放过他吗?


    德兴送走了客人,看柳苏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柳苏慢慢从惶恐中剥离出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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