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芷在这时走上前来,将池翘挡在身后。
慕惊濯立马神情一敛,那些乖戾的情绪尽数消散,绝不教人看出异样。
“稍安勿躁,”闻芷对众人道,“各位也见过我的本事,桃花公子既是被我收服的,此事我同样能处理。”
她太镇定了,平缓的语气给人极可靠之感,那些面露不安之色的小娘子们竟真的被安抚了,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发落。
池翘泪眼汪汪地躲在她身后,心说不愧是全世界最正义勇敢的女主,关键时刻也太靠得住了,不枉她看小说的时候总替她打抱不平。
闻芷转过身,先用眼神警告了慕惊濯一下,示意他别再乱说话,这才对池翘道:“你和慕师弟跟我来一趟,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和你们商量。”
闻芷将他们带进了一间厢房;绿棠也小跑着跟上;那群小娘子则下意识挤进了过道,探头探脑地偷看。
江中冒出那么多江伥;船底持续不断地传来啃咬木头的“嚓嚓”声;江风里也充斥着潮湿的泥腥尸臭。黄昏渐深,天色眼看着就要黑了,没人再敢待在甲板上。
闻芷回身关门时,恰和冲过来的绿棠来了个脸贴脸。
她扫了一眼绿棠身后的小娘子们,露出考量之色。
绿棠则跃过她去看已经进了厢房的池翘,满脸担忧。
“绿棠姑娘,”闻芷压低声音道,“可以劳烦你守在门口吗?我有要事要与玉昭郡主详谈。”
绿棠这会儿也变机灵了,立马明白了闻芷的意图,不再犟嘴,非常爽快地点头道:“放心吧!我就在这儿站着,绝不让其他人靠近偷听!”
她说着还轻手轻脚地主动拉上厢房的门。
屋内一下变得安静,那种“嚓嚓”的声响愈发清晰,细密琐碎、环绕着整艘画舫,隐约将波涛声都压住了。
池翘紧张地攥着袖子,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她不知道这艘画舫还能撑多久,一旦船底被江伥咬穿,他们一整船的人都会淹死在江中。
闻芷没马上和池翘说话,而是郑重又严厉地看着慕惊濯,道:“慕师弟,你刚刚不该那样说的,人心难测,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人做出极端行为。”
“是吗?”慕惊濯又露出了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配上他那双漂亮漆黑的眸子,懵懂如幼兽,“我以为玉昭郡主救了她们,她们会心存感激呢……”
池翘被他这副鬼样子气得脸都红了,偏闻芷竟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闻芷叹了口气,轻拍着慕惊濯的肩道:“慕师弟,你不常走南闯北,不了解这些也正常,但下次可千万要记住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呐!”
池翘要气晕了,心说,闻芷你才是不常走南闯北的那个吧?这不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吗?你还教育上慕惊濯了?这个邪恶高马尾比谁都精,他就是故意的!
一生光明磊落的闻芷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见池翘满脸不忿,竟一手拉住慕惊濯,一手拉住池翘,将两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少年手指修长,掌心却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池翘被冰得一个激灵,扭头瞪向慕惊濯;慕惊濯也恰垂眸看来。
他神情无辜,长而黑的睫毛微翘,投下一小块阴影;宝蓝色发带顺着发尾从侧鬓倾斜垂下,荡在胸前,整个人乖顺极了,乍一看,谁也不会对他产生怀疑。他的外表太具欺骗性,池翘却清晰地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嘲讽和挑衅。
池翘的鼻孔里都快往外喷气了,恨不得立即将手给抽回来。
闻芷见她这样,连忙道:“池姑娘,我替慕师弟向你道歉,他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还望你不要心怀芥蒂。我们如今需互相配合才能成功登岸。”
她想了想,又语气认真地道:“你且放心吧,我闻芷只要还活着,定会护送你安全到盛京。”
非常有重量的承诺,池翘却差点儿被气笑了。
真有意思,这是什么宫斗剧情?闻芷没看出来慕惊濯在故意坑她,反而看出她生慕惊濯的气了。
她若是再死咬着不放,必定会显得她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啊啊啊可恶的绿茶男!
池翘咬牙切齿地把怨气咽下,勉强笑道:“我刚刚是想岔了,以为慕少侠看不惯我,故意想害我呢?”
“怎么会呢?”闻芷竟还一脸理所当然,“慕师弟如今与你生死绑定,必不会有害你之心!”
慕惊濯还附和般地点点头,看得池翘直怄气了。正常人的行为逻辑确实是这样的,但问题是慕惊濯他不正常!这人疯起来谁的死活都不会放在眼里。
“闻姐姐还是先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池翘适时转移了话题,一方面她也很担心画舫的情况;另一方面她实在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被慕惊濯气得失态。
闻芷放开了两人的手,又进入了正义方术师的状态。
“在大雍建朝前,镇厄司还未成立,淫祀之风盛行,各地都有供奉河伯江神的习俗。但这些东西并非正神,皆是妖鬼精怪修炼所化的野神。
如桃花公子一般,它们大多会向供奉者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最常见的便是——河伯娶亲。
未婚女子魂属太阴,对水中修行的阴物而言大补。”
“只是镇厄司刚成立时,朝廷组织了一批人手翻坛伐庙,这种事逐渐变少……但也没有完全杜绝。”
“因一方水患,多由水伥引起。那些死在水中的人怨气难消,极阴极煞,需抓交替才能往生,严重时甚至能引浪掀潮,吞去活人村落。”
“但若真说起来,江伥也算不得是很厉害的妖祟,它们神智不全,意识混沌模糊,只靠本能行事,甚至只能在水中害人;而妖鬼精怪所化的野神常作一方霸主,恰能压制水伥,令它们不敢作乱。”
“所以临水城镇的百姓才总是前仆后继地供奉水神。
只需每年献祭一名未婚女子,便可杜绝水伥抓交替,何乐而不为。”
“像桃花公子这样的,他怕被镇厄司的人找上,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索要贡品,只每隔一段时间悄悄引江水淹死一名少女。
若他不兵行险招,想逆天改命,还会在抚江上作威作福许久。”
闻芷叹了口气:“如今的情况我其实早有预料,所以收服桃花公子时,我已将他的气息封住,原想等上岸了寻到当地郡守,联系镇厄司前来处理,谁知你误入了桃花公子的阵法,沾染了特殊妖气,被江伥嗅到。那些凭本能行事的鬼物将你错认成了妖气削弱后的桃花公子,拦住了我们的船。”
说到这里,闻芷仿佛想到了什么,问池翘:“你之前掏出那么多镇厄司的符箓,可是遇上镇厄司的人了?”
池翘心虚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昨晚……是遇上了,他、他说他是来捉拿桃花公子的,我就找他讨要了些符箓,但今天就没看到他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说着还悄悄瞅了慕惊濯一眼,主要是怕被慕惊濯拆穿。
好在这位大魔头只是凉凉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拆她台的话。
昨夜的妖画舫十分凶险,闻芷还陷入了昏迷,许多事无法掌控。她叹了口气,只当镇厄司的人遇害了,并未生出怀疑。
“总之我们先把这次难关渡过,待到了江塘郡再谈其他。”
池翘紧张问她:“具体要怎么做呢?”
“之前我就考虑好了,也已经有了完整的构想,”闻芷道,“我们可以在画舫上假扮一场河伯娶亲仪式。”
池翘“啊”了一声,一脸质疑地指着自己:“新娘是我?”
闻芷点头:“要知道,身带桃花公子妖气的,除了桃花公子本人,还可以是他的新娘。”
“我会用特殊手段捏一个假的桃花公子出来。在大婚进行之际,我们只需再找一个男子来抢亲,便可强行截断你与桃花公子之间的连接。”
“婚又称昏,昏时日落月生,阴阳分割交汇,本就是万气杂糅之时。
河伯娶亲亦是传统的阴水活祭仪式,我们此举便是在阴阳气息最混乱的时刻,告诉那些意识混沌的江伥,你并非桃花公子,只不过是他选中的新娘,而当你被劫亲之人从杂糅混乱的气息中带走后,你身上那股来自桃花公子的妖气也会彻底被洗净。”
池翘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要在我假装和桃花公子成婚的时候,找个男的来抢亲,这样就能除掉我身上的妖气了?”
闻芷微笑点头;池翘的表情却不好看了。
整艘画舫上就一个男的……她看向慕惊濯,慕惊濯站在闻芷侧后方,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哂笑,一看就靠不住,偏偏她还不知道怎么和闻芷说出这份担忧。
难怪闻芷刚刚会拉着他俩的手,一副生怕他们生了间隙的模样,原来等在这儿了。
闻芷没察觉到这份暗流涌动,正色道:“我们想骗鬼,就需要做特殊的布置。妖鬼精怪多以气息辨人识物,明日一早我会施展奇门术,在画舫上标出奇经八脉的走向,点出八门的位置。”
“大婚定在明日昏时,我们需选八名小娘子,分别守在八门处,此举也叫守脉。以活人阳气守脉,可混淆鬼物认知。到时我开坛做法,请江伥上船观礼。”
“在混乱气息的干扰下,江伥无法判我们伪造的‘桃花公子’的准确实力,必不敢轻易出手。”
“我再令剩下的小娘子扮成妖物,组一只迎亲队伍,再在迎亲过程中,让慕师弟将你领走,制造出‘劫亲’假象,待他牵着你走过八脉后,你身上的妖气自会消散。”
“唯一的问题是,守八脉之人在整个做法的过程中都绝不能开口发出任何声音,否则漏了阳,阵法便破了,江伥就会看穿我们的把戏。”
闻芷顿了顿,才一脸忧虑地看着池翘道:“一旦阵破,江伥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甚至画舫此时的危难也会解除,因为它们会凭借本能将沾染桃花公子妖气的你当成目标,一拥而上地把你拖入水中。”
“那些东西太多了,这里又是水上,即使是我也无法保证能护得住你……所以我此前本来没打算让那些小娘子开眼。她们若看不到水里的阴邪之物,便不会因为恐惧下意识开口漏阳……”
“不过我还有个办法,”闻芷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们可以假意告诉那些小娘子,一旦她们开了口,我们整船的人都会被江伥拖入水中,想来她们为了自己的性命,也绝对会守住八脉的。”
性情爽直的女主很少会做骗人的勾当,她似乎还觉得自己想了个天衣无缝的好主意,面露微笑地看着池翘和慕惊濯:“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定不会出问题!”
池翘却完全笑不出来,她冷汗都下来了,眼珠慢慢向侧旁转动,对上大魔头的视线后,他竟抿唇对她嫣然一笑。
你笑你x#%*&……
池翘真的快被他吓死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