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娇宠小寡妇 > 16、冰窖
    回到吴县以后,季毓几乎是闲不住的,就连费劲运回来的那些话本,都无有空暇翻看。


    她一会儿想到哪家茶肆的茶点好吃,一会儿想到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又香又润,一日能拉着清盈陪她逛上好几家,更别提街旁那些担夫走贩们卖的五花八门的物什,归来时她跟清盈拢共四只手就没有能空着的。


    所幸那日午后的雨当夜就停了,否则,季毓想出去还不成呢。


    油纸伞跟驴车她都有,只是自从跟崔佑之成婚以后,她也就跟着他一道讨厌落雨天了。


    概因每逢雨雪天,他那仅剩一点知觉的双腿都会酸痛不已,崔佑之说,那种疼痛像是一把钝刀,并非不能容忍,但怎么也不能够忽略。


    郎君斯文内敛,就是身上再难受,也只会强忍着。


    季毓则没有那么顾忌,遥遥指着头顶的阴雨骂了个痛快。


    然后如果次日雨仍旧没有停,她又怂怂地觉得是自己惹怒了老天,忙不迭为自己的口出狂言找补,祈求对方也跟她似的,忘性大不记仇。


    可天上的雨哪里会为了凡人的几句话而休止呢,在四年前那个绵绵不绝的梅雨季,崔佑之的脸一日更比一日苍白。


    后来季毓好几次再回想起那段时日,总觉得他的身子就是被那十几日的阴雨彻底拖垮的。


    于是她长久地记恨上雨天,京都一飘起霏霏雨丝,她就闷在屋子里,不仅将窗棂门户关得严严实实,还要扯起被褥捂住耳朵,在榻上懒得动弹一睡就是半日光景。


    好像这样就能够忘记崔佑之已经离开她的事实……


    这日,季毓戴上幂篱,去到未出阁时她总踏足的一家茶肆,饮茶倒是其次,关键是为了听那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故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落座的时候,正好赶上新的一场。


    说书先生啜饮了一口茶,一敲手边的醒木,便悠悠启唇:“今日诸位算是有耳福了。我要讲的是一桩不久之前刚刚发生的奇案。这案子堆积在衙门里,至今都无定论。”


    “什么奇案?我怎么没听说过,莫不是你胡吣的?”底下当即有好事者生出质疑,引起一阵附和。


    听说书就是这点好,台上台下一答一问,别提多么有趣。


    季毓一边磕着葵瓜子,一边竖起耳朵听,虽说她更喜欢那情比金坚、花好月圆的风月故事,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挺好。


    说书先生不紧不慢道,“别急啊,诸位,且听我从头说来。咱们吴县土人都知晓,葑门外拢共有二十四座冰窖。每岁寒冬时节,窨户们清理出稻田,往其中戽水等待几日后凝结成冰,便成了一座座冰山,接着再用棒槌舂碎冰块,装入一个又一个的箩筐运进地窖里封存。等到来年入夏,这些冰就能派上用场。”


    坐在二楼雅间的季毓听到凉冰,便想起五六月份街上挑卖的冰杨梅冰桃子,冰酥烙跟雪泡豆儿饮子。


    啊呀,嘴巴里怎么忽然多出了一股怎么也咽不完的水。


    “半个月前,有个农夫在清晨恰巧经过其中一座冰窖。那会儿天还没亮,路径暝阴,林间有冷风飕飕而过,吹得他后颈一阵阵发凉。忽然!他听见地窖里头传出一声呜咽……”


    说书人将声音压低,顷刻之间变换了一种声线,“那农夫起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以为意,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又听见了相似的怪声。他于是软着腿退回去,将耳朵紧贴着窖壁。这下,他终于听清了那声音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季毓吞咽了下喉头,指尖捏着葵瓜子不敢动。


    她自幼就听不得这种恐怖离奇的传闻,但是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想听,真听完了,夜里乌溜溜地转动眼珠,瞧着被风吹动的帷帐都有些疑神疑鬼,觉得那儿马上就会有吃人的精怪随青烟现身,因此非得拉着清盈上榻陪她。


    “那声音原来是——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季毓不约而同地跟着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人用余光瞟过众人的神色,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十分满意,“农夫被吓得神魂俱灭,孰料再一低头,发现那墙壁边沿不知怎的,竟有流水汩汩往外冒,不多时就打湿了他脚边的野草。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按说冰窖里就算有水,也该是化掉的冷水才是,但那水分明温温热热。”


    “农夫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手中提着的灯笼也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他哆嗦着将那灯笼往前一递,诸位猜猜怎么着?”


    醒木又是一响,像是暗下去又亮起来的烛火。


    结结实实被骇到了的众人心尖皆是一紧,“怎么着?”


    说书人挑着眉,但笑不语。


    断在这种要紧的关头,在座所有人都快急死了,陆陆续续有人往台上抛掷碎银,“别兜圈子了,快讲下去吧。”


    男人见钱眼开,当即也不再拖延,道出让大家无比好奇的下文:“农夫发现,那压根不是水,而是殷红的鲜血!就这会儿工夫,他的鞋面都已经快被血浸透了。”


    这可真是骇死人了!


    季毓忍不住代入那个倒霉的农夫,两条胳膊上竖起一片寒毛。


    “那农夫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头也不回地跑了几里,到县衙外敲鼓告状。衙役起初欲将他当作疯子撵出去,架不住他再三央求,这才出动。天明之际,几人果真从那冰窖里抬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那人胸膺处扎着一根长长的冰锥,直接从前往后捅穿了他的后背,使他血流而尽,就此丧命。”


    “诸位请想想,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下此狠手?”讲到这儿,说书人都不禁啧啧感叹两声,“后来,官府查实此人是冰窖中负责巡逻的守卫,叫做田阿七,而那夜冰窖中按理就只有他一人,冰窖门还是从里头拴上的,也不知行凶之人是如何穿墙而过,将他杀害。”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自戕而死。但他家中尚有一位老母与他相依为命,认识他的邻里皆称,他是个难得的孝子,为了让老母有炭过冬,宁可赤脚打冰赚取几文铜板。”


    “可叹,可叹,小伙子今年才二十有七,平白丢了性命,叫白发人含悲送走黑发人。他那老母听闻噩耗后,径自哭瞎了一双眼睛……”


    凶骇的传闻到最后转为一户人家的白事,众人三五成群走出酒肆时,都感慨麻绳专挑细处断。


    季毓摩挲着仍有寒意的双臂,听到经过她身旁的人道:“依我看呐,说不准又是罡风寨山匪动的手,那些人穷凶极恶,烧杀抢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官府不敢正面跟他们交手,这才说什么此案疑云重重。西郊那家钱屠户,一家六口人不也就是在夜里被他们灭了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你小声些……难说这儿没有他们的耳目……”另一个人揪着他的袖子,提醒他道,“总归叫家里人睡前将窗牖都给锁紧,别乱跑就对了。”


    直至他们走远,季毓心道,罡风寨,一听就像是话本子里那种凶神恶煞的匪徒会取的寨名。


    至少在她离开吴县之际,她对这个匪寨毫无记忆。


    想来是这三年多里才出现的。


    不过此事到底跟她没有干系,她虽一时感到毛骨悚然,但很快就抛在脑后。


    回到季府的时候,季毓发觉府门外还停着一架马车。


    这条巷子原本就不宽绰,被这马车一占据,越发逼冗。且跟对方那架宽敞高大的马车相比,她乘坐的驴车立马显得灰扑扑的。


    其实就凭崔家当年送过来的二十多抬彩礼,季晓望并非买不起马车,但男人习惯了节俭,觉着驴车也没差,就没花这笔钱。


    且慢……季毓总觉得这藤黄色的车帘瞧着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犹不敢确定。


    恰巧季晓望从门口走出来,她不设防地喊道:“阿耶!我……”


    后半句“我回来了”猝然堵在喉间。


    概因落男人一步,玄衣郎君颀长的身影逐渐显现。


    要知晓,此刻她手中还攥了一块咬掉一半的青团,唇角则沾染着黏糊糊的红豆沙,跟“体面”二字就没有任何干系。别说是会见外客,就是在家中,都会被叶风娇逮着耳朵教训没个正形。


    然而她反应的还是迟了些,这声脆生生的呼唤使得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朝她投来。


    不是吧?


    季毓眨了眨眼睛,宁愿相信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也不敢信季晓望身侧站着的人是与她三日未见、再度神出鬼没的裴澹。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来者并未就此消失。


    那入鬓的长眉,那点漆似的墨眸,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认错的。


    这就是裴澹!


    更何况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交会的那一瞬,郎君还对她抿唇一笑。他无疑笑得很倜傥清俊,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敢跟她眉来眼去!


    倘非顾忌季晓望的存在,季毓恨不能立马质问他,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怎么能够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找上门?他就这么着急要一个名分?


    他们间的事情,哪里是能告诉她耶娘的?


    纵然心急如焚,脑袋里有个小人儿替代她暴跳如雷,季毓却不能够表现出来。


    明面上她是个寡妇,不好长久盯着一个外男看,她只得反应迅速地垂下眸子,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行个礼,可手中的青团又无处安放。


    季晓望扫过自己那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的乖女。


    遮蔽容颜的幂篱被女娘随意地系在脖颈间,绑带一截短一截长,看起来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事实上,他刚刚也被裴澹的长相惊了一跳,还以为是他那命途多舛的女婿转世了,得亏被身后的小厮及时点醒,才没有闹出笑话,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季毓的惊愕也是因为这点。


    以免她在外人跟前失态,他连忙出声给她台阶下:“啊,囡囡回来了。你先进屋歇息吧,阿耶在谈正事。”


    虽然心痒得很,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季毓清楚她若真留下来,言多必失,更容易现出破绽。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短促地道了声“好”,头也不抬地与裴澹擦肩而过。


    府门就那么大,并排至多站下三人,很难说某人不是故意杵在那儿不动,以至于她的帔帛擦蹭过他的袖角,带起一阵混杂的香气。


    檀香与玫瑰香相互萦绕,有种不动声色的暧昧。


    快步走出几丈后,季毓悄悄扒在柱子后露出个脑袋,总觉得季晓望对待裴澹的态度很是古怪,腰背略躬,分明是低下逢迎的姿态。


    这边季晓望干笑了两声,偏头向裴澹解释道,“那是下官的女儿,她性子跳脱,让巡察使见笑了。”


    裴澹想到适才季毓瞪大的杏眼跟通红的耳廓,意味不明地笑笑,道:“无妨。”


    其实今日他们也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他敛眸做最后的交代:“季县丞,那桩案子非同小可,你务必收好案宗,免得被有心之人销毁或是更改。切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内情,以防打草惊蛇。”


    季晓望也端肃面容,拱手道:“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你留步吧,不必再送。”郎君虽语气温和,但季晓望这些年混迹官场,也非一点都不知世故,岂敢将他的客套话当真,仍旧立在原地,瞧着他上了马车,才缓缓将目光收回。


    此举倒不是为了献谗,只是不想被抓住错处。


    想到葑门冰窖一案,季晓望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裴澹为此事私下找到他之前,他怎么也没料到,里头的水竟然有那么深,那么浑浊。


    连裴澹这样的身份,都说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由此可见背后的势力一定不是他这个小小县丞能够招架得住的,想要将那些腌臜勾当查个水落石出,必得冒着豁出性命的风险。


    想到家中等着他一道用饭的妻女,季晓望便忍不住踌躇起来,他当真要破坏这般康宁平淡的日子吗?


    可……假如人人都选择一己私欲,那么罩在吴县百姓头上的天幕何时才能够放晴?


    他是吴县生人,又是吴县的地方官,为民除害,查明真相,当仁不让。


    沉寂了许久的热血重新滚沸起来,不曾泯灭的良知像是琳宇内的撞钟,让季晓望不得不正视他的内心。


    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要大展拳脚,结果被诸多现实束缚,蹉跎到鬓边都有了白发,还只是一个不见经传的小小主簿。


    如今他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怎么能够就此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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