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春末,金都似乎比往年要更热闹些。
只因刚登基三年,后宫空虚的新帝终于娶了妻,中宫有主,百官就差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四月初五,帝后大婚,朝中特休沐两日,与之同庆。
金都的百姓们也跟着沾了光,能在城中武阳大街上看到皇后乘凤舆经过,沿主道至皇城正仪中门入,一路荣华。
路边茶楼酒肆的好位置早就抢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凤舆上锦衣华服端坐着,团扇遮面的女子。
“听说今日册立为后的是建安侯府秦家那位嫡出大小姐,好福气啊。”
“可不是吗,秦家早几日就在摆宴,侯爷把醉天仙的酒都包圆了,此番怕是脸都要笑烂。”
“我看不尽然吧,你们都忘了那位是个什么情况?我听说秦家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人送进宫里,就为了能在中宫诞下子嗣,但我看啊……难!”
听了他这话,另外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都懂了。
当今皇上体弱多病这事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不是秘密。
自出生便是如此,三天两头要请御医,生母身份不高又死于难产,他在宫里爹不疼还没娘爱,身子自然早就落下病根,可以说是天崩开局。
是以一开始并不是继承大统的人选。
谁承想呢,当初为了储君之位几个皇子斗的你死我活,最后是死的死啊死的死,结果被他捡上漏了!
这事当时在坊间一度盛传,病弱又没存在感的七皇子成了夺嫡里的独苗,你说说,这皇位他不继承谁继承?
于是乎,缠绵病榻的七皇子被抬上了龙椅,虽然看着有出气没进气,但竟也靠着御医们鬼斧神工的技术吊了三年,虽不见好,但也不见差。
一句话,凑活过吧,还能废咋的?
百姓们对此其实并不多在意,他们不过是京中小小一群的普通人,没有多大理想抱负,左右只要天下太平,日子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金銮殿里就算坐头猪都行。
人声鼎沸中,凤舆被抬着从武阳大街缓缓而过。
身姿窈窕的女子挺直腰背坐在纱帐后,执着团扇的手终于忍不住微微动了动,嘴里念念有词。
“这还是人干的活吗?我在公司牛马坐班八小时都比这舒服。”
秦颂宁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痛、手发抖。
到底是穿到什么犄角旮旯的架空王朝啊,结个婚还得一动不动坐轿子游街,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叹气,这就是老天对熬夜人士的惩罚吗?
眼睛一闭一睁,直接来到封建社会了……
秦颂宁是三天前穿越过来的。
好消息,她一来就要当皇后了,坏消息,这皇后好像不太好当。
这个王朝如今国号大庸,听着就很不怎么样。
因为三年前刚经历过皇权更迭,新帝出身不高,又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在朝中无根基,在后宫无子嗣。
如今朝中谢丞相把持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差没挂个牌子说“皇上是我傀儡”。
说白了就是公司换了个不怎么样的老板,被底下董事窃权了。
而她爹老秦,当朝建安侯,对这位董事十分不满,于是热血上头,派女出征,力求在宫中子嗣一事上拔得头筹。
因为早在半年前,谢家也送过一女入宫,只是皇上身子弱,这后宫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给谢家女封了个昭仪后便不曾问津了。
秦老爹想着,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没了,好歹还有个皇子继承大统。
他们秦家早年有从龙之功,虽然近些年因为子嗣单薄,家族不像从前那么如日中天,但至少对皇室一直忠心耿耿。
不像谢相老奸巨猾,皇子要是从谢家女出,那这江山不得早晚姓谢!
对此秦颂宁表示:该项目甲方不具备出资条件。
毕竟病到连大婚都不能亲临的人,还能指望他洞房花烛夜大显神威吗?
但明显秦老爹的人生格言是: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并给她塞了一包秘药。
秦颂宁看着凤舆已至武阳大街尽头,不久便要到正仪中门,她微微垂眸,撇了眼自己繁复的衣襟,一言难尽。
秘药就藏在怀里,说是秘药,其实就是新婚之夜助兴的玩意儿,看看这像什么话?她爹让她给皇上下春/药!
也不知是不是此举太超过,让从小按着大家闺秀模子长大的原主接受不能,所以一直不愿入宫,在府里寻死觅活,想让她爹心软打消主意。
只是显然没控制好力道,在三天前撞柱的时候一下来狠了,给自己撞没了。
于是当代阅书看剧无数的秦颂宁来了。
虽然无语,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八百头猪跑的她,十分坦然收了药揣怀里,入宫了。
其实她没想的多复杂,原主这个亲女儿寻死觅活都改不了的事,那便接受,毕竟她秦颂宁的人生格言是——
来都来了。
不过这秘药,秦颂宁最后还是没用上。
春夜露重,浓墙深瓦之下的后宫在月色下泛着点冷意。
皇后所居凤鸣宫里,红绸挂满飞檐,喜烛在寝殿长明,但屋里却只有秦颂宁一人。
她坐在满目深红的床边,身上的大婚宫服已经被宫女换下,伺候的人都被她打发去了外头候着。
秦颂宁起身在这屋里转了一圈,听到外头隐约有些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她“啧啧”两声,兀自摇头。
据说今晚洞房花烛夜的主人公,当朝皇帝周礼突然吐血昏厥,现在宫里正忙着给他抢救呢。
就这么个隔三差五吐口血的皇帝,太医们能给他吊这么多年命,怎么不是一种华佗在世呢?
秦颂宁坐在桌边剥了几粒花生扔嘴里,又吃了一块甜腻腻的糕点勉强缓解饥饿感,然后走到窗边轻轻推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守着几个嬷嬷太监,应该都是这凤鸣宫的人。
她没再多看,直接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躺平,看来今晚是没什么洞房花烛夜了,正合她意。
如今她被老秦推上后位,还不知道谢丞相在这宫里插了多少人监视,宫斗剧本可不好演啊。
秦颂宁摇摇头。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今日她实在是太累了。
早上天不亮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接着一整天各种仪程应接不暇,脑袋上的凤冠少说八斤重,在宗祠庙里跪拜时她都想大喊:“我招!我全都招!”
而且,明儿还得去看看那吊着命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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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颂宁早早入睡,结果失眠一整晚,全赖这枕头太硬,不肯承认是在这深宫之中感受到了点孤独的味道。
第二天她揉着脖子从床上坐起来,暗自腹诽:“乡毋朝,枕头里面也不知道塞的什么,梆硬。”
都不如她在公司放的牛马颈枕。
天透着一种灰蒙蒙的白,外头有零星的宫人脚步声,但没人来喊她起床,秦颂宁索性赖床,终于开始简单整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昨日大婚哪怕没有皇帝亲临,她一个人独角戏都演了大半天,实在是脑壳疼,懒得再想那许多。
不过原主记忆里的信息量非常有限,毕竟是高门贵女,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道的都是些后宅之事。
最有用的消息大概就是如今后宫里除了位份最高的谢昭仪,其余便是新帝登基那年选入宫的几个秀女,大多都是低品阶,连新帝的面都没见过。
省流版:后宫没有佳丽三千。
毕竟新帝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走两步都要大喘气,再大的花园也无用武之地。
想到皇帝,秦颂宁苦着一张小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如今病弱皇帝昏迷不醒,她这个新晋皇后于情于理都要去看望一二。
靠着原主的古代常识自动换算了一下时辰,现在应该是卯时,五点多的样子。
哎,穿越不易,宁宝叹气。
封建王朝真是起的比牛马都早。
看了眼床边垂悬下来的小铃铛,秦颂宁抬手碰了碰,便有清脆铃音响起,很快,外头侯着的侍女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问:“娘娘可是要起了?”
来人是秦颂宁唯一一个陪嫁进宫的贴身侍女兰雀,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唯有四个大字可形容:忠心耿耿!
秦颂宁点头,让她给自己打水进来洗漱,然后又被人伺候更衣。
也是突然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了,还怪不习惯的。
不过既然都穿来了,她很快摆正心态,就当是这些宫人们的老板吧,以后给他们升职加薪!
如果她这个皇后还坐得稳当的话。
大庸皇宫里只吃早晚膳,中午用小食,秦颂宁权当减肥了,吃过早膳后便找了个宫人引路往皇帝的澄心殿去,听说体弱的皇上长居在此,甚少走动。
澄心殿门外除了常规的几个值守小太监,还有个身子圆润的大太监,看见她过来赶忙躬身相迎,细声细气的自我介绍:“奴才福全,请娘娘安。”
秦颂宁了然,这应该就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高级秘书福全。
真是好刻板一太监名字!
她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面露忧色开始畅演:“皇上抱恙,昨日册封仪程繁琐,本宫未能前来,今日便想来看看皇上如何了。”
福全听了这话自是对她好一番恭维,边引着人入了寝屋,绕过屏风,终于看到宽大雕花龙榻上盖被躺着的薄薄一片。
秦颂宁在心里“哇”了一声。
好一个纸片人。
床上的人双目紧闭,俊容之上浮有病色,交放于身前的手瘦到骨节凸起,整个人更是形销骨立,哪怕再好看,也已是有些脱相了。
秦颂宁看着这么一个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也能活?
而后不动声色将人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目光在某隐晦处停了一秒,接着蹦出第二句——
这还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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