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晚宴1
晚上七点半,谢漪白拖家带口地从码头乘坐小艇接驳登船。
91米长的游艇只听数据有些抽象,实际换算的话,假设一栋写字楼层高4米,那么91米相当于23层楼左右的高度。
把一栋23层楼高的写字楼横着倒放在水面上,视觉印象就不是船了,它更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宫殿。
整整四层,每一层都有开放甲板和休闲区,上层还有矩形的露天泳池。远观奢靡,近看壮观,写实版的移动城堡。
一想到这样一艘豪华的庞然大物是贺清川的私产,谢漪白简直有些怨天尤人,没有羡慕,只剩下嫉妒和恨了。
他都深感震惊,阿楚更是目瞪口呆,说:“小白老师,你早告诉我是这种船,我就穿晚礼服来了!”
人靠衣装,衣裳有时不只是蔽体的布料,更是武装自己的战袍。人普遍是穿得越贵,越有底气。
谢漪白强撑面子道:“怕什么!?我可是今晚的主角,有我给你撑腰,你就是套块麻袋也没人敢看轻你!”
盛柯被他俩演小品似的对话逗笑了。
而邹延对这艘船的评价仍然是那句话:“败家玩意儿。”
黎正宣在香港长大,大拿的豪艇见过不少,他只能承认贺清川家底雄厚、财力非凡。谢漪白找男友的标准说单纯也单纯,说苛刻也苛刻。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鬼才不希望喜欢的人拜金。
他们登船时,海面被暮色笼罩,甲板上灯光璀璨,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高处传来。
一名牛高马大保镖捧着一只箱子站在那里,阿楚第一个登上游艇,她自觉地把手机放进箱子,桑若学她的样子照办。
接着是邹延,邹延并不理会这项规矩,目不斜视地上船了,谢漪白有样学样——他不放我也不放了。
盛柯和黎正宣跟在他身后,同样没有上交手机,本身这条规则限制的就是忍不住想拍照的人。
晚宴尚未开场,宾客们聚集在上层日光甲板上,围绕于吧台和泳池边自由交流,享用餐前鸡尾酒,马甲领结的侍应生穿梭在人群中递送香槟。
谢漪白悄声和阿楚说:“这和美国特工电影里演得一模一样!”
阿楚:“所以我才说我该穿晚礼服来的!”
贺清川邀请的宾客基本上都讲中文,以熟龄男性为主,也有个别气度雍容的女士,这群人带的伴儿肤色多样,有男有女,共同点是年轻美貌、巧笑倩兮。
唯有人群中央的贺清川是独身一人,见谢漪白来了,他款步迎上前。
“我穿成这样,是不是给你丢脸啦?”谢漪白用自我打趣的方式来缓解内心那一丝无所适从和拘谨。
贺清川与他相视一笑,眼中独独一个他,仿佛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看了也是来气。
“不会,跟我来。”贺清川挽住他一只手,将他带入自己的社交圈。
谢漪白一到场,众人都认出了他是今晚宴会的主角。许多人朝他们围上来,不管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都满脸堆笑地送上生日祝福,和他寒暄叙旧,恭喜他演艺事业大红大紫,期许他在明年后年再创辉煌。
场面话一套又一套,语言的艺术成分还很高,叫人如沐春风。
他不是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了,不可能傻笑着愣在当场,虽然他穿得很简便,周身没有任何名贵珠宝和华服装点,但不妨碍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揣在裤兜里,平等地敷衍着每一个人。
宾客名单敲定后,贺清川给了他一本带照片和个人基础信息的手册,他绝对专心地记忆并背诵过,奈何脸盲,资料背得再滚瓜烂熟,一遇上真人,也和照片不完全对得上号。
幸亏有贺清川时时刻刻都提点,没让他搞出张冠李戴的乌龙。
说白了这群人哪儿是冲着他来的,吹捧他的目的是赞美贺清川——哈哈,这可能就是跟实力过于悬殊的对象谈恋爱的弊端。无论他再怎么出色,只要他站在贺清川旁边,外人都会把他当作附属品和宠儿,认定他有今天全仰赖金主。
一群披着绅士贵妇皮的豺狼虎豹,太瞧不起人了!
谢漪白举杯喝酒时斜眼张望着,随即便看到令他熨贴的一幕——邹延纵然和贺清川不对付,却不至于在今晚喧宾夺主,抢人风头;正好心地帮他照顾阿楚,领着她和桑若坐在吧台前看菜单上的特调。
黎正宣背靠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吹着海风听音乐,因外貌过于出众,反倒成为一道风景线。
盛柯不见身影,大概是厌人症发作,独自闲逛去了。
谢漪白在贺清川的助阵下,应付完了三拨来祝他生日快乐的宾客,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至少不需要再有人把他护在身后,替他运筹周旋。
“好了,招呼打完了,我带你去你最期待的环节。”贺清川也不啰嗦,拉着他往船舱里走去,路过吧台时和邹延打了照面,双方互不理睬,贺清川的目光落到邹延旁侧的阿楚身上,说,“阿楚,你跟我们一起来。”
“来了!”阿楚只能告别邹延,带着桑若跟上他们。
然而冷脸下马威对邹延并不起作用,他倒要看看贺清川有多少花招,于是把手头的半杯酒喝完,不请自来地尾随他们进入船舱。
谢漪白再未见过比这更气派的游艇室内装潢,双层挑空大厅,旋转楼梯,全采用桃花心木、胡桃木和金箔装饰,四面是通透的玻璃窗,镜面黄铜作为材质点缀,雕花木饰扶手,手工地毯,丝绸墙布,比摩纳哥市中心的酒店还更像皇宫。
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啊!他暗自惊叹。
贺清川牵着他下楼,楼下大厅有一架纯白的斯坦威钢琴,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洒满了钞票。
谢漪白原以为那一张张一百面值的美元大钞是道具或装饰物,直到看见无数人弯腰曲背在捡,他恍然意识到那是真钞。
一个亚裔长相的男人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纸钞,踩着琴凳坐到钢琴上,对忙着捡钱的模特们说道:“继续跳,谁跳得最好,这些奖励全归他!”
这人英语讲得蛮流利,所以谢漪白延迟了几秒才听懂。
紧接着他又听见贺清川轻声叹气,对坐在钢琴上的男人说:“你把我准备的惊喜全毁了。”
“哟!传闻中的小谢老师。”那人跳下来,满眼好奇地走到他们跟前,讲着地道的普通话,“今天可算见着本人了!”
谢漪白对这种极品暴发户的观感很差,扫了对方一眼,长得不差,但气质疏懒,一看便知是在脂粉和锦绣堆里泡久了,眼神不清明,连带骨头也是软的。
这大约是个危险分子,贺清川拦截了对方进一步上前,甚至没有给他介绍此人的身份或姓谁名谁,只挡在他面前,跟人商量道:“把钱收好,你今天最好别再喝酒了。”
邹延慢他们一步到来,看清来人也是眉头一皱,微声嘟囔道:“怎么是他……”
那人瞧见后来的邹延,视线立刻被吸引了,指着邹延道:“还有你?哦对,那是不是还差一个?”
说着转过身去左顾右盼,没见到更多人了,只好把注意力收回来,并往边上让开一步,展示着刚才低头捡钱的那一群俊美模特,问道:“这些是谁点的菜啊?”
那确实是谢漪白想象中的各种肤色、各类长相,平均身高在189cm的T台超模,他们都有着匀长的四肢和绝佳身材比例,面部骨骼感立体清晰,此刻像一盘盘等候挑选的佳肴一般,秀色可餐地站在原地,捡起来的美金将裤兜塞得鼓鼓囊囊。
可是——谁要吃别人糟蹋过的剩菜啊!长得再帅的男人,卑躬屈膝地满地捡钱也帅不起来了!
贺清川准备的惊喜泡汤了,也就意味着他计划送给阿楚的惊喜泡汤了!都怪这个乱撒钱的暴发户!
谢漪白当即黑了脸,甩开贺清川的手,他拽起阿楚道:“我们走,真是扫兴!”
谁料那人手臂一横,将一沓现钞递到他脸面上,说:“别走呀小谢老师,你是寿星,留下玩玩嘛,我请客,请你看这些小公狗满地爬,很好玩的。”
谢漪白打掉对方的手,“好狗不挡道!你的钱一定很脏,我才不要呢!”
他直言直语,说完就走,谁的面子也不给,阿楚搞不清状况,但他是老板听他的准没错,拉上桑若跟他一块儿走了。
邹延没承想,自己什么也没做,贺清川的奸计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泡汤了,实乃天助我也,于是乐呵呵地喊着“小白你等等”,紧随其后地撤了。
贺清川被留下单独面对一摊子狼藉,头痛得扶住额头,按了按太阳穴,
到了室外,被夜晚的海风一吹,谢漪白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
归根结底贺清川是出于好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惊喜泡汤谁也不想的,他因此迁怒贺清川,真的好吗?
这时盛柯收到邹延的消息,来到这一层的侧甲板找到他,见他表情不快,没多说什么,只道:“要不先下去?我看楼下餐厅布置好了。”
“说得对!什么超模不超模的,还是吃进肚子的最实在!”谢漪白犹如一个昂首挺胸的小分队队长,神气地发号施令道,“走吧,吃饭去!”
主餐厅的格局也是双层挑高,穹顶上悬吊着一盏华丽水晶灯,长桌铺设着洁白无瑕的亚麻桌布,暖色烛光点亮,大束鲜花摆在正中央,银器餐具和透明酒杯在光下闪烁生辉。
他入席早,自己选的座位,其实也是随便坐的,再正式的宴会但凡他不想讲究,就没人会逼他。
邹延和盛柯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旁,阿楚毕竟心细,去把黎正宣找来,与自己的小跟班桑若一起坐他们仨的正面对。
如此隆重的晚宴,等宾客全部入席再上菜,可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落座不久,谢漪白再次见到了那个把钱当废纸乱撒的男人。
对方丝毫不介意方才与他的过节,还专门挑了就近的位置——桑若旁边的空位,和他们相对而坐,并熟络地问候盛柯:“你果然也在啊,天才,我刚没见到你,还当你没来呢。”
谢漪白憋不住了,侧过脸,用手掌掩住嘴型,问:“这人到底谁啊?我快烦死他了!”
盛柯向后扭着头,在他耳边回答:“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金融圈阔少,全裸航班。”
一说关键词,谢漪白顿时回想起来了——那种吃喝嫖赌毒样样都来玩很大的恶少!兴许赚钱能力一流,但私德上纯属败类蛀虫来的。
他埋着头,用仅有身边两人听得清的声量唾弃道:“我过生日,怎么会请这种烂人!”
邹延犹如蚊子嗅到了血,嘴快地附和道:“可不是么,贺清川居然还跟这种不知检点的烂人有来往,俗话说人以群分,宝贝,你别真相信他冰清玉洁啊。这男人越是不行,越是玩得花爱折磨人。”
“延哥……”谢漪白很想问邹延:你是不是魔怔了?但再一寻思,这有什么必要问呢?
他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说:“你们俩不也曾经跟这人有来往吗?这么说你们也跟他是一路货色了?”
邹延:“那怎么能一样?我们那时年少无知,发现他是这种人后就马上断绝往来了,他那些私人活动我们俩一次都没参加过。但贺清川不能相提并论,他没去过人家的派对,人家凭什么来参加他的宴会?”
“可能是大客户啊。”谢漪白说,“贺清川的客户我又不是没见过,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别再讲他坏话了,你越说我越烦。”
他叫闭嘴,邹延哪怕酝酿了一壶迷魂汤,也给他灌不进去。
盛柯道:“我也觉得应该是客户,生意做得大,总会碰上这种人。”
“你还跟我唱起反调来了?叛徒。”邹延骂道。
“我还没说完。”盛柯继续道,“不过贺清川邀请他的原因我不理解,是挺可疑的,你少跟他说话,小心被缠上了甩不掉。”
谢漪白在脑内搜寻了一遍,说:“不对吧,他叫什么啊?我没在宾客名单上见过这人。”
盛柯:“我隐约记得是姓陆。”
邹延:“陆骋,跟他同桌吃饭我都怕得病。”
谢漪白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不过桌子宽真好啊,当着面蛐蛐人都不怕被听见。
宾客陆陆续续入席,晚餐正式开始了。谢漪白为了表达不满,特地选了离餐桌主位较远的坐席,贺清川可以由着他任性,却不能放纵自己和他一样不守规矩,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庞被烛光和花束遮挡。
这是一顿传统的法式晚宴,头盘、主菜加餐后甜点,一共九道菜,开了四种酒,侍酒师的英语口音很重,谢漪白只能听个半懂,不过头盘的鱼子酱和主菜的深海龙虾都是他吃过最好的,不是味道好,是食材上好。
在只有风浪声的海面上用餐,窗外没有另一栋高楼与都市夜景,只有黑沉沉的大海和寂静星空,整艘游艇如同一座繁华的孤岛。
谢漪白穿着T恤和牛仔裤坐在一众名流大人物中间,接受他们的举杯庆贺与祝词。
也许他们背过身去就会偷偷议论贺清川太纵容他了,把他当天价明珠、掌心宝贝,纵得他这般不知礼数。
但当下的他,十分享受这份无拘无束和自由散漫。
他做明星的时候,有一大业务板块就是打扮得光鲜美丽,在名利场上争奇斗艳。
台面上繁花锦簇惹人注目,私下里难免沦为他人盘中餐,或者餐桌上的饰物,就像这雪白桌布上的纯银烛台和鲜花。
而今晚他终于摆脱了花瓶和观赏品的身份,在三十岁生日这样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日子,他只做他自己。
第282章 晚宴2
晚宴进行到深夜,既有美酒,又有大鱼大肉,连法棍切片都比别处的香脆可口,如果不是旁边有两个人陪着聊天,谢漪白估计早犯困了,他就是吃太饱会晕碳的类型。
餐后甜点部分置换为生日蛋糕,演奏乐队也换成了一位塞尔维亚籍的年轻歌手献唱,那嘹亮优美的歌喉给他醒了醒神,让他总算没在吹蜡烛前昏迷过去。
他的生日蛋糕不是服务人员推出来的,而是先前那群秀场模特换上了白袍重新化妆,背着一对硕大的天使翅膀,唱着生日快乐歌为他推出的——一座华美精致的多层蛋糕,很注重细节,最上层只插了十八根蜡烛。
贺清川自知那场惊喜落空扫了他的兴致,于是临时加塞了余兴节目进来,希望能挽回他的心情。
谢漪白在吃饭之前是不大高兴,但这顿大餐把他撑得很满,他脑子转不动了,懒得生气也懒得快乐。
模特比演员更吃青春饭,这群脸上贴着金箔和碎钻的小天使,全是正经的美少年,直角肩细腰大长腿,在T台上大放异彩,私底下表现力也不差。
怎么说呢,他到底是个俗人。被一群嫩草拥簇着,很难不感到赏心悦目。
——但是错位了吧!他原本是想请阿楚享受这视觉盛宴的!怎么全围着他来了!
所谓福祸相依,刚到来的喜悦又被遗憾冲散了。
横竖今晚的宴会没人举着手机拍照,他不用装得多么喜庆或幸福。谢漪白淡淡地站起来走到大蛋糕前,淡淡地闭上眼许愿,在歌声与掌声中淡淡地吹灭了蜡烛。
有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小天使,给他递来一把银灿灿的切刀,谢漪白亲手切下第一块蛋糕,把这块端给了贺清川。
他可以省略所有的面子功夫,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腔拿调,刻意冷落他这个多智多金的男朋友。
只是那漂亮完美的奶酪蛋糕,被他切得丑丑的,他只切完一块,就将刀交给了侍应生,假装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溜回座位上。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侍应生操刀把整座蛋糕分成一块块均匀齐整的切角,放入每位宾客的盘中。
歌手弹奏着钢琴,演唱了一首曲调舒缓的上世纪流行歌,歌声徜徉在宴会厅内,使孤寂的夜晚变得难忘而美好。
有人挽着伴侣,站立在钢琴旁沉浸地欣赏,也有人依旧坐在餐桌边,低语谈笑。
时间临近午夜,漫长的晚宴结束,夜晚的狂欢却才刚刚开始。
音乐派对的主场在船尾区域,甲板上的灯光变暗,DJ戴着耳机打碟,低音穿透地板,泳池的灯带变换着颜色,一部分宾客移步至前甲板吹海风、看星空、抽雪茄,而他们带来的伴儿则留在舞池,随音乐舞动,吧台的香槟和烈酒供应不断。
谢漪白对跳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这显然是阿楚擅长的领域,比起和贺清川一起陪客人唠嗑,他当然是宁愿陪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带着阿楚来到派对舞池。
漆黑的夜空下,没有城市和山川河流,世界静得只剩下这片无边无垠的大海,所有的光都聚集在这艘游艇上。
船上乐声喧天,撩人舞姿令他眼花缭乱,谢漪白对自己年满三十岁这件事毫无实感,他怎么就三十岁了呢?
他仍然记得他的十八岁,那仿佛还是昨天。
只是十八岁的他,没有机会在豪华游艇上度过如此奢靡的生日宴会。
“我想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要留下吗?”盛柯对他说,唤回了他的思绪。
“嗯。”谢漪白点头,其实他单纯是不想动了。今天刚下飞机,没倒时差就去逛街了,还一阵狂跑,回酒店又跟人鬼混两小时,要说今日运动量和体能消耗,那是比不上拍打戏累,但发生的事情好多,他的大脑严重超负荷,全靠方才从蛋糕里摄入的那点糖分提神。
盛柯没有勉强他,也不再牵起他说走就走,只用轻抚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离场。
谢漪白转动着脖子,看向另一侧的邹延,说:“延哥,你也去吧。”
邹延没问为什么,只道:“不待见我了?”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邹延识趣道:“行,那我也去。”
这两人一走,谢漪白身旁的磁场发生了改变,他的心情焕然一新,霎时耳清目明,也不困了,他看向阿楚道:“你快去跳舞啊,包给我,我替你保管。”
然而阿楚没有领受他的好意。
主要今天这一出——这船、这晚宴、这舞会,全都超出了阿楚的预期;按现在的流行术语来说,阿楚是标准的J人,不按计划行事,比杀了她还难受。
如果谢漪白早告诉她是这种场合,她就算不要脚踝了,也必须蹬一双10cm的高跟鞋来争霸今夜的dancing queen,可惜谢漪白对她守口如瓶,害她穿得像一个古着店的探店博主。
阿楚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谢漪白却不解其苦,鼓励她道:“你去玩儿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你看Jeffrey玩得多开心,你是不是怕生啦?你也有社恐的时候啊?要不我让Jeffrey带着你?”
黎正宣极其适应这类场面,不过今晚为了在谢漪白面前争表现——扮演一个不争不抢但随叫随到的懂事男友,他没有放得太开,只是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跟刚认识的同龄人闲聊,身体跟随着音乐节奏轻晃摇摆,带着二十岁出头特有的松弛活泼。
“不去。”阿楚有苦说不出,她欲言又止地转过脸看谢漪白,被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亮度烫人,念在他是一片好心的份上,她笑道,“我就是有点累了,Jeffrey还年轻,我可比不了。”
谢漪白说:“我也比不了,我再待会儿就打算去睡觉了。”说着他瞧见了一路粘着阿楚的桑若,问,“那他呢?他这么小,就该多玩玩啊,难得有无忧无虑的时刻,你别管他管得太严了。”
阿楚:“什么叫我管得严?他跟你一样内向害羞,不愿意跳舞。”
桑若被点到名,像是主动印证阿楚的评价一般,脸颊忽然红了。
“哦,那早点睡吧,说不定还能长长身体。”谢漪白不多管闲事了,他的目光落回舞池中央,盯住那些背上长着大翅膀、热舞中的天使,说,“我让贺清川把他们找来,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暴发户……你说我过生日,他当什么显眼包啊!?”
“哎呀,暴发户和显眼包是说我吗?”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闯进他们的对话。
陆骋走了过来,随他们一并背靠着吧台。
——怎么还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他吹蜡烛时许愿天降横财三十亿,不给他兑现就算了,偷摸说别人一句坏话,却被本尊逮个正着!
谢漪白硬扛住压力,偏不侧目、不转头,不认账道:“你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对我意见很大?”
“……”谢漪白不吭声了,这种人越搭理就越来劲!
陆骋自说自话道:“早有耳闻小谢老师脾气大,招蜂引蝶的带刺玫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过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得花不完。今天是小谢老师过生日,我唐突当了显眼包,算我不对,我这就给你赔罪道歉,如何?”
谢漪白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了,他秉承着不理会不答话的原则,企图让对方碰一鼻子灰后知难而退。
陆骋看了他三五分钟,没等到他施舍一个眼神,许是察觉到这叫自找没趣,便抬腿走人了。
谢漪白刚松一口气,正要和阿楚大肆吐槽这招猫逗狗的烂人,却见陆骋走到舞池里,把那群打扮成天使的模特召集起来,带到他面前。
陆骋摘下手腕上那块收藏级别的江诗丹顿,宣布道:“谁能把这位大明星逗笑,谁就能得到这块手表!”
谢漪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楚比他更加紧张,凑近他耳畔道:“还真是个暴发户!要不要我去把贺总叫过来?”
“叫他?还不是他把这烂人招来的!”谢漪白嘴上说着气话,不许阿楚去找贺清川,但实情是他并不想贺清川夹在他和客户之间两面为难。
他给贺清川制造的麻烦和困难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儿,他自己可以应对!
秀场男模的薪水只有女模的一半不到,即便能走顶级品牌的男装大秀,一场下来的薪资也不过几百到一千多美元,别看台上只走几分钟,但秀前试衣化妆、彩排和等候的时间,往往需要一整天,换算成有效时薪,收入并不算可观。
本就不丰厚的酬劳,扣除代理佣金后可能更低。甚至有些一线大牌会把新人的酬劳折算为一件衣服、一只包,刚入行的普通男模需要自己负担食宿,很多时候走完一场秀非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一笔旅行费用。
超级名模的待遇会大幅度提升,但和女超模相比仍是天上地下,总而言之秀场男模属于一份表面鲜亮、内里寒酸的工作,所以不少模特平时都会兼职赚外快,或者找一个愿意给自己花钱的对象交往。
话说回来,哪怕是超级名模一年的收入,也买不起那块江诗丹顿,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巨款,别说陆骋出的题目只是博他一笑,就算陆骋要他们从船上跳下去,也有的是人肯搏命。
堪比中彩票的大奖摆在眼前,天使们踊跃举手,自发地排队参与,冲着谢漪白表演起来。
有人上演默剧,有人模仿谐星搞怪,有人变魔术,还有人即兴发挥讲了一段脱口秀。
可惜碍于文化背景不同和语言隔阂,谢漪白要么看不懂,要么听不懂,不过即便他懂,他也不会笑的。
——绝不能让这个败类赢爽了!
黎正宣一瞧他这边有事儿,当即靠过来给他当保镖。双语环境下长大的富二代,英语不会差,黎正宣笑得直拍大腿,说:“老师,这比舞会有意思多了。”
谢漪白板着一张冷脸,对陆骋说:“你赔罪就要拿出赔罪的诚意,如果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我还是没笑,你就得从这里跳下去。看你变成浑身湿透的落汤鸡,我肯定会笑的。”
黎正宣不了解前因后果,接话道:“哇你跟他有仇啊?玩这么大?”
陆骋爽快地应下:“这个赌注我喜欢。”
呵呵,你喜欢是吧,这地中海你是跳定了。谢漪白在内心深处狠狠诅咒着:干脆淹死你得了!
他第一次产出如此强烈的为民除害的念头。不过游艇上船员和安保那么多,又不缺灯光和救援设备,还真没法直接让这人渣溺毙。
那就让他受冻感冒!生一场大病!
谢漪白盘算着,并对局面十拿九稳——也不想想他是靠什么角色一夜爆火的,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是他绝对的表演舒适区!
再说还是对着一群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毫无难度的憋笑挑战!
他气定神闲地观看着天使们争相表演,他们竭尽全力的肢体动作和极富想象力的神态表情,透露出他们对那块表的渴望程度。
一轮表演结束后,这场热闹已经压过音乐派对的主题,成为今夜的压轴节目。
舞池中的人群纷纷围聚过来——帅哥走秀跳舞常有,帅哥轮流当滑稽小丑却不常有,或许是知道不会被拍照录像留下黑历史,模特们耍尽十八般武艺,连动物模仿秀都安排上了。
一时间猩猩猴子和鸡鸭狗的叫声盖过了音乐,天使间的竞争也愈发激烈,大家同台竞技、手舞足蹈,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这时一个卷毛男孩的手臂不小心挥舞到同伴脸上,同伴面部受痛,厌烦地猛力推开他。卷毛男孩一没留神,撞到了更旁边的红发少年,将人撞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掉出人群。
这名红发少年并未当场还手,而是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看准时机,从后方靠拢,一举扒掉了卷毛男孩的裤子——他们都穿着较长的白袍,里面的底裤被扒掉也不会走光,只是此举引发了一阵哄笑,足以使被整蛊的一方颜面尽失,卷毛男孩脸上挂不住,火速提上裤子,拔腿朝红发少年追去,两人穿过舞池,在船尾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大战。
不知是谁扯坏了谁的翅膀,谁又把谁摁倒在地,只见光环倾塌、羽毛零落,更多的天使加入了战局,有的在劝架、有的在拱火,现场迸发出的笑声远多于怒骂,无数洁白的羽毛漂浮在空中,犹如纷飞的大雪。
谢漪白不小心笑了一下。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联想到了小饼干和瑞秋——小男孩打架就是很像玩闹的小狗啊!而且他们考虑到自身职业是靠脸吃饭的模特,都不敢动手打对方的脸,光是推推搡搡和互踹。
——咳!
他只笑了那么一秒,立马便抿紧了嘴角。
然而陆骋还是眼尖地发现了,戳穿道:“诶小谢老师,我可看见你笑了,别装,胜负已分。”
谢漪白想矢口否认,可是众目昭彰,他想耍赖没那么容易。
何况论无赖,他应该赖不过陆骋吧……万一被这人缠上,多恶心!
他不说话,陆骋当他是认了,对一旁的保镖下指示,去把那个卷毛男孩带过来。
人一到,陆骋言出必行,把许诺的腕表奖励给对方。卷毛男孩形容狼狈,妆全花了,翅膀也被撕毁一半,但在拿到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陆骋又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沓有砖块那么厚的大面值美钞,朝着天空飞撒,当作发放给其他小天使的参与奖。
兔死狐悲。谢漪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的自己,他也做过华冠丽服和高定珠宝的展示架,在宴会上服务过非官即富的投资人和大客户,虽然从没有人这么丧心病狂地作践过他,但能站着挣钱谁又想跪着呢。
撒到一半,陆骋将剩下的钱递给他,道:“小谢老师,你还没消气呢?来,试一次嘛,很爽的。”
谢漪白忍无可忍道:“谁理你啊!滚开!”
黎正宣不明所以,耸了耸肩,把酒杯放回吧台,不紧不慢地去追他。
他怒气冲冲地带着其中一个男友走了,而阿楚还未从这纸醉金迷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她迟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陆骋是真把钱当纸烧,撕了丢了扔海里,都不觉得心疼,见谢漪白不领情,便将剩余的钞票递给阿楚,阿楚拒绝了,他又递给她身边的桑若。
一个人的匮乏和怯弱会写在眼睛里,那是多好的衣裳和多贵的首饰,都改写不了的底色。
桑若更不敢要这钱,惊恐地摆手摇头。
陆骋却坚持道:“收着吧,你需要。”
“我们走。”阿楚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衣冠禽兽了,拽上桑若大步流星地离去。
第283章 告状
谢漪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脚步在侧甲板上踏得响亮,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上衣,衣衫随风而动,勾勒出他纤薄单弱的腰身。黎正宣怀疑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走,于是跨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腕,说:“你别走那么急啊,要去哪里?”
“我跟你说不着!”谢漪白挣脱了对方的桎梏,无头苍蝇似的向前冲。
他暴躁极了,胸腔里团着一簇火焰,他恨自己不争气,说好不笑,依然忍不住笑了;也恨自己运气差,只笑了那么一下,就被人抓现行。
这种本应毫不费力的赌约,他也能输得一塌糊涂,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答应,他当场甩脸走人,还能免了这一出闹剧。
“我真蠢!我连这都会输!”他用力踩踏甲板发出声响,仿佛是想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艘船踩塌、踩烂,然而蜉蝣撼树,连这噪音也只有黎正宣一个人听见了。
“也不算输啊,你又没损失。”黎正宣业务生疏地安抚着他的情绪,“那个暴发户喜欢烧钱,你就让他烧咯,还是你就想看他跳水?不如你告诉我,他哪里惹到你,我去帮你揍他一顿,反正我不在乎他去找我老爸告状。”
谢漪白陡然站定,稳稳地转过身去,面色不善地质问:“你跟着我干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平心而论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结合语境和他们的过往,黎正宣突然就想得很多了——他是不是在拿我跟他的其他对象比?指责我不像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可是让我回来的人是你啊,我那么听你的话,那么努力满足你的期待,到头来你却嫌弃我无所事事,只会围着你打转。
黎正宣深吸气克制住演讲小作文的欲望,不要动气,不要火上浇油。
长得超级好看的人,脾气都是很差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好看,会得到外界更多的容忍和耐心,所以不好伺候是常态。
他性格好,他应该做包容的一方。
“我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啊。”黎正宣说,“海上是没有规矩的,就算这是你男朋友的船,也不意味着它彻底安全。你要去找谁,我陪你去,把你送到了,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
谢漪白泄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游艇远离陆地后,手机在船上搜不到信号,不过船上有满格WiFi,FaceTime和微信通话都能正常使用。
幸好邹延和盛柯都没交手机,谢漪白还不至于气急攻心到连手机都不会用,他弹了一通微信语音,按照盛柯口述的路线指示,到楼下酒吧找到了那两人。
这艘船上的船员有近四十人,他们负责服务、餐饮、酒水、安保、工程、清洁和驾驶等工作,可能随时出现又随时消失,只要雇主和客人有需要,他们可以闪现在游艇上任意角落。
今夜的海面上星空明灿,风平浪静,宾客们大多在露天舞池和甲板躺椅上享受音乐或赏景。
因此室内酒吧十分冷清,但哪怕仅有两人光顾,仍有船员在此尽职尽责地担任酒保,为客人调酒。
盛柯和邹延一个坐吧台,一个靠墙边,见谢漪白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黎正宣,邹延先放下酒杯走到门口,谁知谢漪白视而不见地绕开他,径直朝盛柯贴过去,没有伸手拥抱,也没有做什么更亲昵的动作,谢漪白只是如同骨头被抽掉一般,向着盛柯倾倒依偎上去,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如嚎叫、如哀叹的声音,像是欲哭无泪,又像悲痛欲绝。
几年过去,邹延爱吃醋的毛病并未减轻,但在这种特殊日子,他学会了收敛,他的视线转向黎正宣,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了?”
黎正宣把派对上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并附上自己的怨言:“我说我去帮他揍那家伙一顿,他又不答应,还冲我发好大的火。”
一向赞成用暴力解决争端的邹延,这次却充当起劝人冷静的角色,说:“别了,你一拳下去,一般人能顶得住?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许去招惹那姓陆的。要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你家老爷子天高皇帝远,未必保得住你。”
黎正宣照旧耸肩,他最烦邹延训话了,回呛道:“我跟那暴发户无冤无仇,我吃饱了撑的动他?你有法子哄人,你怎么不上?”
说完一个劲儿地对邹延使眼色,指旁边在他人怀里寻求安慰的谢漪白。
谢漪白是说哭就哭的,但凡他想,必定能挤出几滴唬人的眼泪;盛柯牵着他走到边上的沙发椅旁,先让他坐下,再把他抱到腿上,让他舒舒服服地痛哭了两分钟。
也就两分钟,他哭完了,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眼神放空,抽抽噎噎,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盛柯搂着他,只觉得他像一只落水的小羊,湿漉漉的脸蛋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对倔强的尖角。
也很像刚从屠宰场上下来,侥幸捡回一命的兔子,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有余悸。
盛柯看了他许久,抬头对另外两人道:“应该是累了,想睡觉。”
“是该睡觉了,这都玩儿一天了。”邹延把黎正宣往外赶,“你自个儿遛自个儿去吧,我们带他回房间休息。”
“什么你们你们的?”黎正宣寸步不挪,不接受调剂,“你不要仗着年纪大就排挤我,我不是傻子!”
“嘿我说你小子……”邹延正要敲打他几句,然而下一秒门又被推开了——
贺清川从外面进来,略感意外,他们竟然都在,
谢漪白瞄见这一幕,把脸往盛柯的肩窝藏了藏,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贺清川。他感谢这场良苦用心的盛大宴会,但他无法感激他在今夜流下的眼泪。
说好心办坏事未免言重,可这的确不是他想过的生日。
盛柯提醒他面对现实,“你的正牌男朋友来了。”
“噢……”他面向着墙壁,手背揩了揩湿润的眼角和发紧的脸庞,然后回过头,从盛柯怀中滑落下去,独自坐在沙发椅上。
笨拙如谢漪白,也看出了他们四个之间存在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微妙到难以捉摸的平衡,以及无形的、只有在触碰到时才会显露出来的边界。
比如这终究是在贺清川的地盘,也是贺清川的场子,在他不表态的情况下,旁人有必要让渡出一定的优先权。
以前的盛柯是纪律破坏者,无视一切条款和约法三章,现在一朝学会了安分守己,不再掠夺和挑衅,见无外人在场,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鼻尖,跟他道了一句晚安,率先离开了。
最不受规矩的人性情大变,也带动其余两人审时度势地退出。
于是酒吧很快清场,连酒保也不见了,只剩下谢漪白和贺清川,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贺清川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先矮身平视他,看清他哭红的双眼后,单膝跪在他面前,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对不起,把你弄哭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却害得你流眼泪,都是我不好。”
贺清川尽管不在场,却有耳目传递信息,只知他在派对上艴然不悦地走掉,却不知他伤心至此,道歉的语气中包含着十足的愧疚和慌张。
甚至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补上一句:“都说我的财力无远弗届,可我对你的心意,总是寸步难行。”
谢漪白说:“没有,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谢谢你肯为我用心。从来没有人为我举办过这么隆重的生日宴会。”
至少这是属于他的宴会,在这一天里他不用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做造型,不用对粉丝营业,不用对金主强颜欢笑,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不走运遇上一个烂人搅局,是美中不足、事与愿违。
但总的来说,这一天没有被搞砸,不过多了些缺憾和瑕疵。
就当作是……皮肤上的色素沉淀吧,如一颗痣、一块疤。
人生在世数十年,谁还能不长一颗痣,不留一块疤?
“非常抱歉。”贺清川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一定不让他上船。”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谢漪白不怪罪,他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丝毫地不满,只是疑虑总有一些,他问,“那个陆骋,他是你的客户吗?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吧?你为什么邀请他?邀请就算了,你还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毫无心理准备。”
“我没有邀请他,宾客名单我给你看过,那上面是没有他的。但他是个……”贺清川犹豫了,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斟酌道,“——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从别人那里探听到这场宴会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擅自登门了,他的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这艘游艇上,我顾忌他是公司的重要客户,就让他留下来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这样啊。”谢漪白每次生气,只要流过眼泪,就能好受许多,况且他气的从不是贺清川,而是自己;所以疑问得到解答,心中也有了慰藉。
他那么多小性子贺清川都能宽容,难道贺清川偶尔出一次差错,他就不能原谅吗?
贺清川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台机器,做生意谁还没点难处?各行各业都有跑不掉的苦头要吃。
他三十岁了,该学会做个成熟的大人,体谅一下他的男朋友也不会少块肉啊。
也不排除他今天累惨了,实在没力气再作了。
“你抱我去睡觉吧。”谢漪白宛如一株打蔫儿的植物,耷拉着头道,“等我睡醒就好了。”
贺清川内心是很不敢置信的,本以为今晚不给他磕几个响头、不让他骂过瘾,绝对没法收场,不料他今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好说话,简直像变了个人。
“辛苦了,宝贝。”贺清川用握过他的手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摸了摸他的耳朵。
“我不辛苦,你比较辛苦。”谢漪白困得快睁不开眼睛了,哭过的眼眶本就酸涩,还被人温温柔柔地哄着,他巴不得当即倒头呼呼大睡。
贺清川眼眶一热,不自觉地微笑着。
谢漪白对待他,一向是四个男友里最苛刻的,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吃醋、都可以不懂事,唯独他不可以。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放在平日里,贺清川不见得敢于向他提问,趁着此刻他不会发威,宛如一只病恹恹的大猫,贺清川问道,“你是不是对邹延说了什么?”
谢漪白脑子是钝的,回路不通,反问:“什么啊?”
“因为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嘲讽我性功能障碍,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我想问问你,是我的表现不曾令你满意,还是有别的原因?”贺清川直白而诚挚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跟他那样说我?”
谢漪白这下不困了,他的大脑好似被人装进漏勺,扔进沸腾的火锅里烫过,整张脸刹那间涨红,连喘气都变得急促,“邹延,打电话给你,嘲讽你?”
他再三确认道:“他真的这么干了?”
贺清川:“嗯。”
“那都是他自己幻想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谢漪白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气势汹汹道,“看来我还是对他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他对峙!让他给你道歉!”
事不过三,邹延这是第二次越界了!他非得找邹延说道说道不可,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滚蛋!
在他三十岁生日这天搞事,不是存心触他霉头吗!?
和那个陆骋如出一辙地可恨!
在这艘船上他才是皇帝!他斩不了贺清川的贵宾,难道还斩不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奸臣!?
哇啊啊啊气死他啦!
谢漪白怒火中烧,刚迈出一步,却被贺清川拖了回来,一个宽厚的怀抱拥住他,如无边际的海水将他扑灭。
“不用去。”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着头下巴颏抵在他的肩上,“不好意思,你都消气了,我却还拿不开心的事来惹怒你。”
谢漪白的情绪和语调一同降下来,深深地叹息道:“你忍我就行了,忍他们没必要。”
贺清川却不遮掩地明着笑道:“不,我很高兴,如果不是他,我应该看不到你这么在乎我的样子。”
谢漪白一阵阵地发怔,那海水灌入他的身体,先结冰再融化,正慢慢地回暖升温。
“这几天我也觉得很累,我既要操办这场宴会,应付一些我根本不想应付的人,又要看你和他们在一起,你在快乐,而我只能缺席。”贺清川上扬的嘴角迟迟没有落下,“但是刚才看见你怒发冲冠,要为我讨回公道,我好高兴,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哎。谢漪白不由得设想起他和他们的未来,他可以和邹延、和黎正宣重新建立起恋人之外的关系,但贺清川——如果他和贺清川不做恋人,那他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顿贺清川。
他和贺清川,要么是形同陌路,要么是至亲至爱的关系。
“我可以忍你,也可以忍他们。”贺清川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吻着他的睫毛、眉心、嘴唇,温声细语道,“只要你在乎我,那一切都值得。”
谢漪白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对方的亲吻,他承认他当前的情感状况比较混乱和拥挤,亲密关系中实在塞不下那么多人。
假如五个人不行,那三个人会不会好点?
第284章 发誓
游艇上的主卧套房位于整艘船最安静的位置,这里听不到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喧闹繁华,也没有邻居和过客,房间内只有空调极轻的送风声,窗外的海浪拍打撞击着船体,如一场轻轻摇晃的静谧美梦。
谢漪白昨天累坏了,身心俱疲,一沾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一夜无梦,睡满了整整八个小时。
由于睡眠质量超高,他醒来时神清气爽,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窗帘走上露台。炫目的白光晃着眼睛,他靠在玻璃围栏上,被眼下的海景美得一激灵。
碧蓝的地中海一望无际,如一席平滑的丝绸铺陈在他脚下,洒落的阳光变作一粒粒金砂,漂浮在深蓝海面上熠熠生辉。
清冽的海风拂面而来,比任何一款咖啡更能清醒地开启新的一天,毕竟面对这样美妙绝伦的日光和海洋,谁也舍不得赖在床上。
露台的圆桌上摆好了早午餐,刚出炉的羊角面包,一篮子鲜果,煎至半熟的鸡蛋,咖啡、香槟、鲜榨橙汁,还有好几种不同口味的奶酪可供选择。
食物并不特别,但摆盘的餐具风格别致,材质是陶瓷,看上去却像纸艺制品,像是用硬纸折叠出的茶壶碗碟,全几何形状,有着清晰的棱角和马克笔描边的黑色线条,甚至连折纸时出现的褶皱也复刻得惟妙惟肖,整体看上去非常童趣,像一套过家家玩具。
谢漪白跑回浴室洗漱完毕,再拿着手机来到露台,把这套餐具拍下来,回头让小刀帮他淘一淘同款。
他一坐下吃早饭,贺清川就上来了。
他发现不管睡得多晚,贺清川总会准点起床,但不只是贺清川,其他几个人也这样,睡个懒觉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显得只有他最偷懒,不过他就是懒,哈哈。
谢漪白撕开酥脆的可颂,把每种包装的法国奶酪拆开闻了闻味儿,大部分味道他都难以接受,恐怕只有本地人吃得惯这东西。
他保守不敢尝试,只好往面包芯上涂抹黄油,一口下去,香酥软滑甜美,热量爆炸,美味升天!
他就像一个没吃过饱饭的人,眼里只剩下填饱肚子这件事。这就是长期节食后的反弹吧,什么都想吃,每天都很饥饿。
贺清川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不理解一向尽量少吃的他,怎么突然间胃口大开,问:“船上的厨师做饭特别合你胃口吗?”
“我饿嘛。”谢漪白说,“过完这个生日,我回去又要开工了,开工就意味着节食,只能天天啃草。以前天天都在忙,没觉得,现在闲下来回想一下,我那时好像一头牛,每天喝水嚼草,还要日夜不停地耕耘,虽然赚得不少吧但是……当牛做马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谁发明的啊。”
贺清川垂眼笑了笑,“如果不想工作的话,歇息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不要,多休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你看现在娱乐圈多萧条,影视行业多衰颓,我好多同事都兼职做自媒体了,每天拍视频、直播带货,我可不想努力半生归来仍是网红,还是趁着没有穷途末路,能赚一点是一点。”谢漪白的食欲大涨,灵机一动道,“厨房有没有新鲜生蚝啊?我想吃。”
他们说话间,有服务人员来到卧室整理床铺,贺清川进屋把他的想法传达下去,然后坐回来,回答他:“稍等一下,很快给你端上来。”
谢漪白被这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的感觉治愈到了。
他也住得起大房子,请得起佣人,但他在自己的房子里对佣人说我想吃生蚝,不可能十分钟内就有海边现捕的生蚝送到餐桌上。
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能力,想吃当天现捕的生蚝,至少也要提前半天到一天吩咐才办得到。
或者坐飞机去海边吃现成的,总之都不会比拥有一艘豪华游艇、被几十个船员围绕着服务更为便利。
钱的好处真是说不完啊。只要足够有钱,就能让世界围着自己运转。
想在摩纳哥的酒店住海景套房,一晚上少说也要几千欧元,而他此刻拥有的是一整片大海。
真正的奢侈品并不是衣裳包包豪车名表和珠宝等身外之物,而是不被时间追赶的自由。
他作为一个内娱金字塔尖的头部艺人,仍在被时间催促着,催他抓紧行业兴衰的风口拼搏向上,催他趁着容颜未老留下更多的作品。
然而贺清川却可以轻松自如地告诉他:不回去工作,继续休息也没关系。
毕竟他挣的那点钱,在贺清川眼里真不算什么吧。
“我是看你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偶尔对自己放宽要求,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贺清川再接再厉地规劝他。
谢漪白贫嘴道:“你一个从来不睡懒觉的人,劝我对自己放宽要求,很没有说服力好吧,如果松懈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干吗不给自己放长假,每天睡到十点起?”
贺清川:“我从小到大都起得很早,生物钟如此,而且我的工作不要求我节食,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我在当牛做马的抵触情绪。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拼命工作就够了,因为我不能随意给自己放长假,所以才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
“那我少赚的钱怎么办?”
“我补偿给你。”
果然是想拿钱砸晕他。
谢漪白固执道:“我妈妈说自己挣到的钱才是自己的!我还没有懒到要你包养我!”
说到这里,他的生蚝上桌了,盘子里铺着厚厚的雪粉状碎冰,上面摆着撬开的生蚝,干净大个,肉质肥润鲜美;挤上柠檬汁,拿着壳放到嘴边轻轻一吸,里面的软肉和汁水就滑进嘴里,无比地鲜嫩清新。
其实在谢漪白小时候,他家里主要是爸爸在挣钱,他妈妈负责貌美如花和抚养他,可即便是丈夫忠诚儿子乖巧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如他妈,也会悄悄教育他:靠人不如靠己。
嗯……别人的钱肯定不如自己的钱好花。至于他问盛柯要钱的事,那只是信任度测试而已!
他可是内娱知名摇钱树,他都帮他们挣到那么多钱了,他们不该给他上供点“香火”吗?
谢漪白吃吃喝喝结束,时间也来到了中午。
贺清川下楼去主餐厅招待宾客们用餐,他回到卧室,栽倒进刚收拾得整洁如新的大床上,掀开被子,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没有通勤、没有行程、没有拍摄、没有剧本,也没有经纪人和投资方,还不用做家务;在这艘船上,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
他可以睡觉、晒太阳、喝酒,或者看着海面发呆两小时,电话打不进来,消息不用回,整个世界只剩下海风和阳光。
还有四个男朋友随叫随到,简直是世界终点、宇宙尽头一般的生活啊!
谢漪白抱着枕头,安详地睡了一个回笼觉。
当他再次醒来,居然将近下午三点了。
卧室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没关,贺清川坐在桌边看书,瞧见他醒了,便合上书本,隔着一扇窗看着他。
谢漪白拍拍旁边的枕头,示意对方到床上来。他睡饱了,精神百倍,可以临幸一下本次宴会的大功臣,奖罚分明有助于巩固统治!
贺清川走进屋内,因晒了大半个小时的太阳,脸部和颈子上的皮肤发烫,怀抱干爽温暖,简直比被窝还舒服。
谢漪白钻进去,肆无忌惮地蹭来蹭去。
他在宽大的床铺上打滚撒娇,伸懒腰之际被人翻来翻去,贺清川十分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和他身心上细枝末节的变化,见他翻滚之间,衣裳起皱堆叠,露出大腿根上莹白的肌肤,那里遍布着青红发紫的痕迹,不像是掐的,而是一道道细痕,像割伤却没有破皮流血,如一枝枝写意的红梅。
尽管谢漪白总是狡辩,但贺清川一直都知道,他偶尔喜欢被粗暴地对待。
非要分析的话,应该还是和他的职业有关,拍古装戏要时常吊威亚和骑马,还得保持足够纤秀的身材,运动量一大,少不了磕磕碰碰,如果这些行为能够带给他多巴胺和正反馈,那疼痛就会和愉悦联系起来,所以耐痛的人往往会享受适度的痛楚。
他既肯吃苦,又爱享乐,恰好粗暴的性行为能同时兼顾两者。
只不过他的皮肤娇气,容易留痕,让人看了只觉惊心,惊心之余又还有些心悸。
“这是怎么弄的?”贺清川问。
谢漪白顺着对方的视线下扫,用手挡住那部分痕迹,不好意思说实话,糊弄道:“没什么……嗯,真的没什么。”
贺清川攥住他的腕子,把他的手掌拿开,追问道:“没什么是指什么?”
“就是……”谢漪白的手被人箍住了,只好两腿踢着被子,想盖住那里。可是贺清川牢牢地把他盯着,他察觉到无法蒙混过去,便放弃了挣扎,目光闪烁着心虚道,“我问哥哥要钱,他拿银行卡扇我来着……卡比较锋利,就划到肉了……”
贺清川没问他是哪个哥哥,那不重要,只审视着他的大腿,“你不是说自己挣的钱才是自己的吗?为什么要问哥哥要钱?”
谢漪白早就在心里辩论过这个问题了,有恃无恐道:“想要就要了啊。”
贺清川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严肃且认真地对他说:“你要钱,应该来问我要。哥哥是不会比爸爸更有钱的。”
谢漪白听到这话脸倏地红了,眼中水光潋滟,舌头不灵活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贺清川双手环着他的腰,又说:“爸爸也不会因为那点钱,就拿银行卡羞辱你。”
“那也不算羞辱我吧……我们闹着玩儿的……”谢漪白辩解道。
“所以你是喜欢他那么对你?”
“嗯……是吧。”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否认。
“你真奇怪。”贺清川刮了刮他的鼻梁,故作不解道,“我其实不怎么看得懂你。”
“也没有很奇怪吧……”谢漪白一本正经地反思着,他也是看人的啊!又不是随便谁那么对他他都会开心的。
野人就是会比文明人粗鲁蛮横一些,他只是尊重每个男友的特质罢了!
贺清川一半是假话一半是真话,能理解他的各种反应和喜恶背后的逻辑,却不是那么懂得把握时机,猜不准他何时喜欢,何时抗拒。只得遵循旧俗,含情脉脉地询问他:“还疼吗?”
谢漪白对这种程度的疼痛是习以为常的,不过有人想疼一疼他,他当然喊疼啦。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那里曲线饱满、肉意玲珑,一只手握住刚好。他是很瘦,但并非皮包骨,该长肉的部位紧实有弹性,贺清川狠狠捏了捏他,说:“躺下去吧,给你亲亲就不疼了。”
谢漪白嬉笑着躺倒在被褥和枕头上,宛如栽进了松软连绵的云朵里。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转移到上层甲板上来,有人在按摩池里看海,有人在躺椅上晒日光浴,有人在遮阳棚下喝起泡酒。
船长负责航线,轮机员负责设备,厨师准备晚餐,一切的琐事都有人操持。
游艇上的客人不用开车、不用订酒店、不用选择餐厅,甚至不用决定明天身处何方,今天可能在希腊,明天就去了意大利,后天又在克罗地亚。
时间在这里停摆了,朝夕不过是风景,日月更迭所意味的仅仅是菜单在变更。
阿楚游完泳,在水池边晾干头发,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对她来说上交手机是正确的决定,只有与全世界断联,她才能真正地休息。桑若紧挨着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咬着饮料杯里的吸管走神。
黎正宣靠在吧台和船员搭话,好奇他们的工作周期和薪资待遇。
邹延从中午就开始喝烈酒了,他酒量好,倒是不易醉,但一杯接一杯,瞧着像是自暴自弃。
盛柯提前说明道:“有言在先,你要是喝得烂醉,我是不会扶你回房间的。”
“谁他妈要你扶了?”邹延自认为不是在借酒消愁,只是在这个阳光炽烈的下午,谢漪白被贺清川藏在房间里,谁也不给看。那他不喝酒还能干吗?跟俩情敌打牌唠嗑吗?
他的心可没那么宽。
这要放在几十年前,监控摄像头还没这么发达的年代,他找个隐秘的角落,弄死一个算一个。
贺清川这一手堪称用心险恶、手段毒辣!在别的地方,大家无事可做还能原地解散,各奔东西;可这是在一艘船上,走不了不说,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豪华监狱就不是监狱了?
诚然,没请他,是他自己上赶着要来的。
他要走其实也没人会拦着,他大可以来去自如,但其他人都没走,他凭什么走?
贺清川就是算计好的,把他们全留在这里,当成锅里的几条咸鱼,不加水干煎。
盛柯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奉劝他:“想开点,小白过生日,他开心就好了,反正也就这两三天。”
邹延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绪高涨,口吻发狠地立下誓言道:“我发誓!我一定查出贺清川和那姓陆的之间的猫腻!让小白看清楚贺清川的真面目!”
盛柯还有话想说,但仔细想想,说多了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在情场上谁都是自私的。于是点到为止道:“你如果真那么做了,小白不会记你的好。”
邹延端起酒杯,冰块碰击着杯壁,发出当啷脆响,他的眸光先是迷离,随后落入消沉,自问自答道:“他记过我的好吗?我觉得没有。”
第285章 鹿狐
受邀参加这场游艇宴会的宾客,在次日晚上和第三天一早,陆陆续续地离船了。
等船上没了外人,贺清川叫人把这两天收到的礼物拿出来摆好,再上楼将谢漪白带下来,让他坐在礼物堆里尽情地拆看。
收礼物收到厌倦,并不代表再也不想收到礼物了。
谢漪白对他人的奉承和示好司空见惯,但他财迷心窍,普通礼物拆不拆都行,贺清川的客户送的厚礼,他高低得拆开鉴赏把玩一番。
富豪送礼自然不会寒碜,只看那包装盒,就知道里面的物品价值不菲。
谢漪白是不拆不知道,一拆吓一跳,这堆成小山高的生日礼盒,最上不得台面的恐怕是一只公价一百多万的满钻手镯。
为什么说上不了台面呢,因为这镯子他妈也有一只,是专柜的配货珠宝,溢价高且不保值,只是为了冲消费额买包。
但不管怎么说,这镯子终究是人家花了一百万真金白银购入的,看成色也是全新,只不过给他一个男的送手镯,太不走心了吧!哪怕送块手表也好啊!
他对贺清川说:“你记住这个客户的名字,下次他过生日,你也送他没人要的破烂儿!”
谢漪白一边嫌弃,一边把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的腕骨纤细,皮肤轻薄雪白,那镯子镶满了灿亮的白钻,戴上之后倒也绚烂富丽,在他身上不掉档次。
算了,漂亮就行了,好歹牌子和钻石不是假的,戴着玩儿没毛病。
到底是贺清川的客户不是他的客户,有钱的大爷肯赏脸莅临他这小明星的生日宴会,已是给他脸上增光添彩了!
谢漪白想开了,哼着歌儿拆起下一件礼物。
这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童年时代的一桩往事。
何荔梅天性烂漫,充满童真,所以他从小就听妈妈讲圣诞老人的故事,向往着绘本里那个冰天雪地中,白胡子老人坐在雪橇上,驾着九头驯鹿挨家挨户给小朋友送礼物的美好世界。
妈妈还会买毛茸茸的彩色长筒袜,塞礼物进去,趁他睡着了放在他的枕头旁,等第二天他睡醒一睁眼,就会看到来自圣诞老人的礼物。
可惜圣诞节不放假,他并不能在家快乐一整天,还是要去学校上课。
到了学校里,他把自己收到的圣诞礼物拿给同学们看,告诉他们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却只招来了同龄人的放声大笑和冷嘲热讽。他们围着他说圣诞老人是假的,他收到的礼物也是假的,而且谁要过这种崇洋媚外的节日啊。
他只得把礼物塞回书包里,闷闷不乐地去找老师,问老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圣诞老人吗?
老师摸摸他的头,告诉他的确没有,那只是童话故事,不能当真的。
当他再回到座位时,他的书包被人打开过,妈妈送他的水晶球被人偷走了,而小偷还在一旁举着他的水晶球洋洋得意地炫耀。
他扑过去争抢,打闹之间水晶球掉到地上摔碎了,有围观同学跑去告老师。迟来的老师目睹这一幕,叹着气打扫地上的碎玻璃,并格外地有耐心地告诉他:漪白同学,以后不要再带玩具来学校了。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问他带去学校的水晶球呢,他说送给同学了。
毕竟他大方,他从出生以来就没缺过玩具,少一只水晶球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给得起。他家虽不是富人阶层,但在吃穿玩和用度上,从没短过他。
那么他是为什么一直对挣钱和发财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呢?
不是因为他掉进了钱眼里,而是他拼了命想要摆脱贫穷带来的匮乏。
匮乏是一种环境,无论妈妈再怎么悉心呵护他幼弱的心灵,想为他营造一个幸福的童年和美满的家庭氛围,都抵抗不住外界日渐侵蚀的恶意。
他们嫉妒他有圣诞礼物,嫉妒他有父母宠爱,嫉妒他不用压抑性取向,可以大方地承认自己喜欢同性。
他们讨厌他好看,讨厌他可以仅凭外貌收获关注和善意,讨厌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钱人绝大多数也是王八蛋,但是他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到从前那个充满倾轧和恶意的环境中去。
他希望妈妈永远做个爱美的小女孩,也希望自己永远活在会收到圣诞礼物的童话世界里。
他都三十岁了,还能遇见给他带来一座小山那么多礼物的贺清川,这就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圣诞老人!
谢漪白把礼物拆得七七八八了,宾客们也许是考虑到他的职业,或者说推测他这个人会比较肤浅、比起内涵更注重外在,所以送了他很多高调的首饰和艺术品。
净是些美丽而不实用的物件,正好可以用于装点他的新公寓。
拆完礼物,谢漪白觉得他的超级游艇派对也该结束了,不是他自己想走,是他看邹延已经在船上待得相当不耐烦了。
盛柯明显也不享受这种除了吃饭睡觉晒太阳,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的假日。游泳、潜水和海钓都不是他崇尚的运动,他是个铁打的陆地人,唯爱高山和平原。
黎正宣不发表意见,似乎一切全由谢漪白作主。
阿楚断网三天,也想念起自己手机和工作。
谢漪白身为一家之主,自认不能一意孤行,为了顾全大局,避免他们几个闲得没事做又打起来,他主动向贺清川提出了返程日期。
贺清川看得懂他的想法和考量,二话不说便着手安排起来。
接下来一架直升机往返海陆两趟,将他们送回摩纳哥海岸,私人飞机定在第二天从尼斯的蔚蓝海岸机场起飞,原路线返航,不到十小时便能落地首都机场。
在摩纳哥的最后一晚,仍是住在第一天下榻的酒店。
阿楚仰天长啸道:“这么贵的酒店,我居然只能住一晚上!”
“一晚上也够了呀,酒店而已,住来住去也就那样嘛。”谢漪白说着,把手上那只戴上就忘了摘的满钻手镯取下来,送给她道,“这个你拿去玩吧,待会儿跟我回房间,我把包装盒一起给你。如果你不想戴的话,拿去二奢店换个喜欢的包包。”
他在游艇上时把礼物分门别类地码好了,大件的让专人打包托运,寄到他的新公寓,小件的单独装一箱,跟着他一趟飞回去。
谢漪白说破烂儿那只是对贺清川说的气话,事实上以他的消费水平而言,这只手镯算得上十分贵重的礼物了,二级市场折价也得小六位数。
做人不能因为靠着男朋友奢靡了一把就忘本啊!
他把手镯送给阿楚,不是因为他瞧不上这小玩意儿,只是因为这镯子一眼女款,他戴着不如阿楚戴着合适。
阿楚也是识货的,在他身边工作那么久,眼光早练出来了,接过那只手镯看了看,喜上眉梢,不顾还在酒店大堂里,兴奋地抱住他说:“啊啊啊!我的好老板!我给你当一辈子丫鬟!”
谢漪白被这么甜的嘴哄着,忍不住想爆金币,等阿楚开心完了,他对桑若招招手道:“你也来吧,我这次收了好多用不上的礼物,给你们俩瓜分一下。”
无论桑若作何感想,都只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不过桑若此番终于从花钱报班的误区里走出来了——谢老师人见人爱是有原因的!
他拥有的不止是美貌,而是一种……外溢的能量。
仿佛被数不尽的爱浇灌过,充沛富饶,令每个靠近他的人,都能分到一点点。
谢漪白要和阿楚分享礼物,顺便聊聊天,身为他的男朋友就该懂事点,不要留下碍眼。
这是其他几个人和他交往多年的心得。
谢漪白在谈恋爱的时候是很双标的,他只允许自己粘人,不允许别人粘他。
所以千万不要听信他嘴上说的“你怎么那么忙啊?你就不能来给我当助理陪着我吗?”等情话,全是巧言令色。
真长期持续地24小时侍奉他左右,只会招来他的厌弃和冷落——这是黎正宣的切身体会。
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是真的,不然你喜欢的人随时能用一句“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把你踹得远远的。
黎正宣琢磨明白了,心态放平衡,自觉这恋爱也谈得不亏,如果不是遇上谢漪白,他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才能醒悟——成年人的世界不看真心,只靠实力说话。
他的优势是他还非常年轻,留给他的机会在后头。
贺清川留在船上打理自己的资产,邹延和黎正宣各自回房间。盛柯无处可去,又对娱乐场所不感兴趣,跟着谢漪白上了楼。
他不说话就不会讨人嫌,谢漪白跟阿楚和桑若在客厅里分礼物,他关上门在卧室里独处,和新电影制片人打了一通电话,回了几封紧急的工作邮件。
今晚要早睡。盛柯简单地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去浴室洗了澡,出来后听外边安静了,打开门一看,阿楚和桑若已经走了,谢漪白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将那一件件昂贵稀有的礼物放回对应的包装盒里。
“我真想把这些都卖掉,”谢漪白说,“全换成钱。”
盛柯问:“为什么要换成钱,你不喜欢吗?”
“我现在很少走红毯了,用不上这些东西撑场面。”谢漪白振振有词道,“而且全新的卖得上价,等放几年旧了,说不定就没人收了。”
“那就卖掉吧。”盛柯说。
“不行啦。”谢漪白只是过过嘴瘾,如果让这些东西流落二级市场,那送礼的人还不知怎么看他呢。
怎么看他倒不要紧,可这是贺清川的面子,他总不能每次都让贺清川颜面扫地吧。
盛柯过来陪他坐下,又问:“为什么喜欢钱多过礼物?”
“因为现在的钱很难赚啊。”谢漪白长吁短叹道,“如果我早生十年,我一定敢于挥霍!把挣的全花光也不怕,反正钱没了还能再赚。但你看看现在,谁还敢说这话?一旦投资失败,富人返贫的多了去了,我只有努力攒钱才有安全感。”
盛柯回答:“贺清川敢说。”
谢漪白:“他不一样!我能跟他比吗?”
不如说,正是看到了贺清川惊人的财力,他才清醒了——可不能因为今年多挣了一个多亿就飘飘然啊!
影视行业下行期,明年还不晓得光景如何呢。
唯有把兜里的钱当作沙漠里的水源,每一滴都弥足珍贵,才有可能守住他辛苦攒下的家底儿!
盛柯:“也就是说,即便有个无论你花他多少钱,他都还能再赚回来的贺清川,对你忠如犬马——也依然无法让你获得安全感?”
“我觉得吧,我没有办法靠着别人对我的爱和忠诚活着。”谢漪白把每只复原好的盒子,逐一放回行李箱,按体积大小有序排放,他享受做这类细碎的杂事,会让心情变得平静。
“我的粉丝都很爱我,还有极个别人的爱堪称痴狂,但我不能因为她们足够爱,就心安理得地做一辈子偶像。
“贺清川也同理啊,你看他客户送的这堆礼物,不都是给情人的吗?换做贺清川过生日,你猜他们还会不会送同款?我知道,我这么说是自不量力,我本来也是靠着贺清川才从原来的经纪公司脱身的,而我也确实是他的情人。
“我只是想不通,难道我拼死拼活地在某一行站稳脚跟,尽力争取到所有我能获得的荣誉,但属于我的最高成就,仍然是做某某的情人?哪怕事实如此,我也不甘心,不想一辈子这样嘛。”谢漪白关上行李箱,锁好,大功告成了。
盛柯见他不再往下说了,道:“那你认为,属于你的最高成就应该是什么?”
“我是演员,属于我的最高成就当然是影帝啊。奥斯卡影帝是拿不到了,戛纳影帝也希望渺茫,但我感觉我这辈子,拿个威尼斯或柏林影帝,还是有指望的吧?”谢漪白合上双手,畅想着未来,“对我来说呢,电影业衰落最大的好处是,拿奖的门槛会变低,如果像延哥说的,往后没有人看电影和拍电影了,那只要我还在拍,影帝不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
这么漏洞百出的话,别人说显得没脑子,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自带一腔天然纯真感。
盛柯道:“我不想打击你,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再没有人看电影和拍电影,那电影节肯定不会举办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影帝影后了。”
谢漪白一脸的向往之情,顷刻间被现实打碎冲散,眼中的光芒变得暗淡,惋惜道:“那也没办法呀。”
正当盛柯以为他要放弃影帝之梦了,却又听他说道:“总不能因为没有电影节了,就再也不拍电影了啊。”
盛柯望着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失去了全部语言。
谢漪白冥思苦想,很快便把自己哄好了,他自信点头道:“嗯,演员就是要拍电影的,无论能不能成为影帝。除非有一天世界上不再需要演员了,那你和我也等于失业了。咱们先不想那么多吧,就拍到失业为止好了。”
“我要去洗澡了。”谢漪白在个人角度实现了逻辑闭环,站起来走向浴室。
他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后方猛地冒出一个黑影,急速地追上并贴近,贴附着他的后背,双手将他缠在原地。
谢漪白好久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了,忘记大叫,只条件反射地缩起肩,意识到并无危险后,才缓慢地松懈了,他问身后的人:“你要干吗?我没钱让你打劫。”
盛柯的手臂勒着他,指掌钳住他的手腕子,沉声道:“你知道的,我一般只劫色。”
他向后偏过头,眼神既像试探又像观察,犹如一头淘气的小鹿,受惊躲到树后,却不肯离开,要探头探脑地瞧瞧猎人的真面目。
但这在旁人——至少是猎人看来,与自投罗网无异。
然而被吻住嘴唇时,他发出的不是呼救而是轻笑。
可见躲在树后的未必是小鹿,也可能是眼睛较圆较大的狐狸。
第286章 归位
告别了上流社会的浮华,回归原有的演员生活后,谢漪白对于自己何时失业的焦虑顿然减轻了。
自打回国,大家各归其位,还和平常一样忙碌。
导演每天泡在工作室开会,制片人四处赴约会见投资人和演员;做高管的照旧把公司当家,练习生继续上课培训;新人演员配合经纪公司录节目,学习着做艺人的操守。
总裁也还是早出晚归,工作日正常上班,周末与客户应酬。
谢漪白不愿意做游手好闲的那个,每个人都忙,他也必须让自己重新充实起来。
或许对他而言,只要确认身边的一切还在如常运作,他就不会陷入虚无和空想的境地。
不过在工作之余,他深刻反思了自己这几段重叠、交错,时而还缠绕不清的恋爱关系。
最明显的转变是,邹延如果私下约他见面,只要地点在酒店、餐厅、私宅,他一律不去。谈公事可以,谈私情就免了,他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邹延总是想代替他做决定,总想把自己的思考结果灌输给他。
他也确实被灌输得够多了,现在他只想树立起一道清楚明晰的边界,没有获得允许的人,不可以走近他。
跟聪明人相处至少是省事的,他的表态邹延看在眼里,邹延没有再像最初那般对他软磨硬泡,可能也是吸取了往日的教训,不作为,不找他理论是非对错,只坚守起合作伙伴的底线,如他所愿,往后见面不谈私情,只谈公事。
但这个人是邹延,谢漪白很难说服自己对方的“知进退”是心悦诚服。
也因为这个人是邹延,他没办法胡乱揣测、妄下论断,可是想得太少吧,他又怕自己掉以轻心。
无论如何,他和邹延的关系变得很诡异,他们不再是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制片人搭配演员的拍档。若说是睡过的朋友,好像又不够平等、不够交心。
不好说,真是不好说。
如今最令谢漪白省心的反倒是黎正宣。
谢漪白不了解如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难道也和他一样,被贺清川夸张的财力震慑到了?所以下定决心发奋图强,全身心投入事业,争取早日脱离家庭飞黄腾达?
Jeffrey在第一次和他分手时,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抒情,和他谈论真心和爱情,但从没有找他谈论过前途和梦想。
因此谢漪白默认Jeffrey和梁洛莎的思想差不多,都是被家里娇惯溺爱的二世祖。
他们的父辈踩中了风口、艰苦打拼,攒下了子孙后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殷实家底,足以让孩子一辈子高枕无忧地享清福,而不必担心阶层滑落。
所以Jeffrey有任性妄为的资本,也有一事无成的权利。
可是从摩纳哥回来,Jeffrey悄无声息地变了,小孩先回了趟香港,然后身边就多出了一名专属助理,和一位由百俪娱乐指派的经纪人。
在吃过苦头又见识过内娱的水深火热后,太子爷终于摆出了他皇族的款儿,不再隐姓埋名了。
看到Jeffrey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谢漪白挺欣慰的,他固然是不能再带着帅出天际的小助理到处招摇了,但那么帅本来就不该给他做助理屈才。
谢漪白甚至共情了阿楚为什么那么偏宠桑若,以及邹延有那么大的怨气、那么多的私心,却为何从未想过报复和迁怒他本人。
无非四个字:爱才之心。
一块上好的籽玉,只要经得起打磨和历练,早晚会成为惊艳四座的无价之宝。
谁舍得摔坏自己亲手掘出的籽玉呢。
他也想把自己够得着的资源全喂给黎正宣,期盼这棵小苗早日长成参天大树,摇一摇,叮铃哐啷掉下来的全是金币,他蹲在下面捡就是了。
想想就美。
谢漪白半喜半忧,喜的是黎正宣走上正途,一心向好;忧的是娱乐圈比起前些年是冷清了不少,想再创昔日辉煌已是回天乏术。
影视圈萧条,除了行业不景气的原因外,还有许多曾经爆红一时的同行塌房退圈的缘故。
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后浪却没能跟上,资本捧不出新人,各大盛典上全是审美疲劳的熟面孔,大家糊作一团,平台也糊,全员热搜加起来还不如锐评内娱红毯造型的短视频博主一个人流量大。
谢漪白遥想着祁蓝还是顶流的那几年,那可真叫一个热闹,他们两家的工作室打架都能霸榜热搜大半月。
现在这个名利场,连他都觉得没意思。
相熟的时尚圈主编邀请他赏光参加季度庆典,他推掉了,并把这机会让给了黎正宣。Jeffrey错过了照破青山热映期的那一波曝光,当下急需刷脸走入公众视野。
好在搞事业何时起步都不算晚,百俪娱乐的经纪人必然不是吃素的,Jeffrey该如何露脸、营销、造势,不需要他来指点。
谢漪白这么做,等同于彻底抛弃流量艺人的头衔。
他不再依靠高强度的曝光维持话题度和粉丝粘性,也就不会再应人情往来,去那些无聊透顶的红毯上出风头。
走纯演员路线的最大优势便是年龄限制会放得很宽。
男演员的黄金期通常是从三十岁开始,当他的外形足够成熟时,自然就会摆脱鲜肉、奶油小生等标签,可以去尝试那些脱离了爱情框架的戏。
倘若能将演技打磨得炉火纯青,那还怕失业?
等电影完蛋的那天,他就去演话剧啊,都说话剧才是演员的艺术。
不过外形成熟……谢漪白照着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他转头看向旁边洗脸的盛柯,问:“你说我不会一直就长这样了吧?”
“那不好吗?”盛柯洗脸的细致程度和他没得比,徒手搓得很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皮肤上留着红印子,额前的发梢湿透,衬得眼眸极黑,“青春永驻是全人类的梦想,你要是一直长这样,现代医学别研究抗老抗衰了,光研究你就够了。”
谢漪白本意是想问:“我不会一直比同龄人显嫩显小吧?那我岂不是还要演很久的同质化角色?”
谁知盛柯会这么说,他故而将目光再度转向镜子,打量起自己的脸。
贺清川公司的私人订制产品是真好用诶,他的皮肤状态和二十五岁前相比,只有改善没有垮塌。
不枉他牺牲口腹之欲,大部分时间都按照营养师出具的菜谱严格执行逆龄饮食。
这就很矛盾,他既想永葆青春,又想拥有更多变的外形。
盛柯在户外活动和工作较多,再怎么做防晒也抵挡不住反复暴晒和风雪吹拂,肤质比他粗糙一些,带着屏障受损后再自愈修复过的质感和痕迹。
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皮肤,再把自己晒黑点,那他的戏路是不是会更宽呢?
谢漪白想象着、脑补着,他真的演够软饭男和小白脸了,不要再让他演靠脸蛋吃饭的角色了!
而上天似乎总能聆听到他的心声,并乐意为他实现梦想。
他默默许愿着下一部戏要挑战从未接触过的角色,仅过了短短三天,就有一部全新的剧本送到他的手中。
依然是邹延为他筛选过的本子,导演不算新人,拍过两部长片,却没太大水花,退居幕后潜心沉淀了三五年,如今好故事有了,却找不到投资人,急需一位有知名度的主演盘活新项目。
自从盛柯离开了404,邹延就把过去花在他身上的时间精力节省下来,用于挖掘和扶持更多的新导演。
蒋妮和舒霖走了不要紧,想出名的年轻人多的是。
现在拍电影是不怎么赚钱了,但总有路子能赚钱,那就把其他地方赚到的钱拿来拍电影呗。
邹延始终不服气他父亲把希望寄托在盛柯身上,传统电影业是资本游戏,任何导演离开了钱和人脉,都拍不出电影。
天才有什么稀奇?十万里挑一的天才,大陆也能找出一万四千个,没有哪一行的未来是押注在极个别人头上的,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谢漪白收到的新剧本是校园师生题材,这次不是让他演学生了,终于轮到他演老师。
不是古偶仙侠剧里只负责和女主谈恋爱的仙君师尊,而是扎根于基层,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的人民教师,哈哈哈!
他爸妈要是知道全家族小孩里最笨、最不擅长念书的他,有朝一日要饰演正儿八经的老师了,必定笑话他猪鼻子插葱——装象(相)。
谢漪白满心期待地带上剧本,跟着盛柯去了对方工作室,盛柯给沈葭补课讲电影,他坐在后面读剧本,提前体验当老师旁听公开课的感觉。
然而他越往下读,越发现这个故事与他预想中的师生关系叙事大相径庭。
它几乎没有什么剧情,也没有把刻画重点放在老师和学生、老师与班级、叛逆和早恋、青少年家庭教育缺失等常见的校园议题上。
它只是讲述了一个刚出社会又入校园的年轻男教师的日常生活,没有悬念迭起、没有高潮与落幕,着眼于细微处,通过碎片化的情节,呈现出当下教师职业最真实的一面,其中不乏对未成年人受教育与成长问题的关注与关怀,但写作手法极其克制。
这跟他在影展上相中的那部披着鬼片外皮,实则聚焦于弃养儿童这一社会议题的剧本,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
一个放,一个收;一个冰冷如刀,一个重剑无锋。
谢漪白看完整部剧本,将它捧在怀里,久久不能自拔。
这就是成为顶级演员的待遇吗?各题材、各类型、各式各样的剧本,都会先从他手上过一遍。
而接触的文本范围越宽泛、角色形象越多样,他看待人物、理解故事的角度也会更加深入;在大量阅读邹延递给他的剧本后,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作为表演者的观察能力和文字敏锐度,大幅提升了。
盛柯当老师是绝不拖堂的那一类,沈葭的补课到点就结束,他一分钟都不多讲。
沈葭把她厚厚的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收拾东西回家了,她今天的功课是继续深化玉如的人物小传,写不够三万字不准交稿。
谢漪白在上学期间,从没做过勤学好问的优等生,他最怕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也绝不会主动向老师提问。
但在做演员这条路上,他实在算求知若渴、不惜代价了。
他坐到沈葭的座位上,把自己对这部新剧本的感想讲给盛柯听。
盛柯说:“如果你对这个导演的创作手法有兴趣,那你直接看他的片子吧,剧本只是框架不是全部,只有你看过他的电影,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演。”
这间小教室里有现成的投影仪和幕布。谢漪白做好了随时观影的准备,他托着腮,问对方:“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看啊?”
盛柯走到角落里,将他方才坐的那把椅子拉过来,紧挨着他坐下,说:“我这算假公济私了。”
“说什么啊你?我可是你的十四亿大男主!”谢漪白扬起下巴道,“你要知道,五十亿票房不是我的极限,但十四亿票房却是你此生的巅峰!我要是不演你这片子,你整个项目都会告吹!还不把我当菩萨供着?反了你了!”
盛柯全盘接受他的羞辱,附和道:“菩萨教训的是。”
“菩萨好难听!”谢漪白刚骂完又贴上去,搂抱着对方的胳膊,命令道,“你叫我宝贝!”
盛柯侧过头看他,恭敬而顺从道:“宝贝。”
嘻嘻。谢漪白顺心了,指挥道:“别啰嗦了,快放电影吧!”
第287章 惊雷
谢漪白对电影风格没有太多见解,只是看完导演的两部前作,觉得这位导演的视听语言很有特色。他粗略一算自己有一整年没进组了,再这么懈怠下去真应了那句“脑子不用要生锈”。
现下遇上合心意的新本子,他也不拖延了,和导演见了几面,签订合同排出档期,进入紧锣密鼓的角色筹备当中。
谢漪白接下新片约后,手头有三个电影项目在同期进展着。其一是盛柯的《女修》,其二是由他监制,男主定为黎正宣的《请神》(暂定名),其三便是新接的《为人师表》。
这三份工作一下把他的日程表塞得满满的,每天轮流见投资人、赞助商和制片方,这桌喝两杯,就得赶去下一场。
除此之外,他还得留出时间钻研剧本,及时和导演交流想法。
《女修》迟迟不开机是因为沈葭的培训周期长达六个月,从她的仪态到表情管理,台词到身段,都有专业的表演老师进行一对一教学,帮助她调整和进阶,成为一名能够达到上镜要求的电影演员。
不过这也和导演的吹毛求疵脱不了干系,盛柯对沈葭最不满的是她之前做案场客服,身上的讨好感太重,而玉如是久居深山的一泓清涧,她不会动不动就垂眸、羞怯。
沈葭面相上那份厌世和苦情难得,人却还不够清冽、冷感。
她的气质是萎弱的,一嗅到危险和不安,只想着回避和逃跑;而玉如是坦然的,求爱和猎杀于她而言是同一件事。
这其中难以言明的部分,需要演员先把角色研究透彻,心中对玉如有清晰的概念和判断,并不缺乏塑造和表演能力;再由导演在拍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捕捉神髓,用摄影机留住最准确精妙的瞬间。
如完成拼图一般,一块块地衔接和拼凑,最终把这个虚构的故事,通过影像转化为现实。
把纯素人调教成一名合格演员是难点之一,而且每个演员的面部结构不同,怎么打光怎么拍也很有讲究,从分镜构图到景别运用,事无巨细都要导演亲自把关和拍板。
这时邹延和其他制片人的不同之处就显露出来了。
盛柯行事专横独断,名声和行业地位又在那里摆着,新任制片人明显不敢像邹延那样干涉他的决定,可是一味地纵容和退让,只会让盛柯变本加厉地追求完美,也就导致了原定计划再三延期,时间线无限拉长。
谢漪白把推进该项目所面临的难关看在眼里,尽管他做制片人还不上道,但在使唤和拿捏盛柯这方面,他已出类拔萃、今非昔比。
他具有典型的甲方思维,不问进度不管谁是谁非,只斩钉截铁地告诉盛柯——你再拖下去我就没档期了!要么我先进别的组,你自己看着办吧!
盛柯没有找什么“艺术追求”和“你不懂我”之类的借口与他争吵,只答应他会全力以赴,赶在九月之前开机,先拍男女主角烧烤摊重逢后的包养同居戏份,既然他时间紧张,那就先让他试妆,拍定妆照。
谢漪白对《女修》的男主越疏明这种角色,说不上手拿把掐,但他见过的富二代和纨绔子弟多不胜数,只需模仿个七成像,就足够写实了。
他也是第一次同时准备两个角色,把富家公子哥和吃苦耐劳的基层教师这两种迥异的形象,放在一起对比,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从外观上,富二代养尊处优,有空打理身材、注重外貌,虽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整个人的气质一定是松弛的,透着悠然自得的散漫和优越感,习惯从上到下扫视他人。平日里目中无人,但一瞧见漂亮女孩,就会换上衡量和评估可得性的眼光。
而人民教师长期伏案工作,每天握笔批改作业和试卷,体态多半不太端直,会有轻微的含胸驼背,手指侧面长着茧,手上和衣服上可能动不动就沾上墨水,自己却发现不了。以及高度近视带来的目光迷离,眼神不够聚焦。
但不能演成书呆子。
每天管理着一群高精力的躁动青少年,脾气必定火爆,光用一个表情就能把全班学生镇住,才叫班主任的气场。
当老师不能太帅,容易引发学生的早恋危机。
再说从早到晚都在上班,工资还不高,领着微薄的薪水,干着苦累劳心的工作,看上去应该很衰、很疲惫。
谢漪白随时想到一点,观察到新事物,便会马上记下来,之后再整理成文字,为人物的丰满度添砖加瓦。他现在写人物小传已经很轻松了,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他正在一步步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演员,踏实稳健、千人千面。
人一旦找到目标和信念感,忙着经营事业和自我提升,就管不了别人的闲事了。
谢漪白那么沉迷于谈恋爱、谈一个不够巅峰期要同时谈四个的人,在进入工作狂模式后对男朋友们都淡了。
别说邹延,哪怕是贺清川偶尔休息日想约他浪漫一把,他也只回三个字:我没空。
他甚至不敢去承诺“下次吧”,因为他也不晓得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回不是他在跟新欢偷情或跟旧爱重燃,他是真没空,吃饭睡觉都得抽时间呢。
贺清川见他斗志昂扬,便不妨碍他追寻梦想了,只派人把约会时准备送他的花和礼物,送去他的所在地。
谢漪白每次低头闻一闻花香,拆开礼物盒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就算领情了,连拍张照片纪念和打电话说谢谢的功夫都没有,全交给助理处置,他要去奔赴下一场会议和饭局了。
毕竟他八月底就要进组,那时才真正叫“分身乏术”,先把能搞定的人和事提前了结了,不然拖拖拉拉地等到电影开拍,那就麻烦了。
如若他敢在拍摄时不专注、分心去搞别的,激发出盛柯的暴君人格,可想而知他为期几个月的片场生活将有多么灾难。
七月盛夏,三伏天从头热到尾,不过谢漪白出入的场合都有充足的空调冷气,他一步都不用踏在炎热的土地上。
再忙也不能忘记养护身体和犒劳自己,所以他坚持早睡早起、清淡饮食,每天咖啡和酒精定量,百忙之中依然会排出时间去做美容和水疗,规律健身、定期按摩,用投资的心态面对健康管理。
也难怪说青春永驻是全人类的梦想。
如果能天天保持着高能量状态,去投入、去产出,使人生焕发光彩,不虚度每一分每一秒,那他也想要长命百岁,永不停息。
然而生活不可能长久恒定地一帆风顺下去,至少他的生活总是充满惊吓和惊喜。
这天他晨泳上岸,去浴室冲了澡,吹干头发坐在酒店餐厅里吃早饭,突然接到一通小刀打来的电话。
打从他招了新助理,小刀就越来越会偷懒了,经常不出勤,只在公司打卡坐班,美其名曰帮他盯梢公司内部,其实什么实事也不干,从24小时贴身助理转岗为朝九晚五的闲职,还没退休已然开始养老。
谢漪白不发话,阿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小刀对薪资要求不高,本就是只想混口饭吃的闲人,公司也还养得起。
所以一看来电显示,谢漪白的眼皮就在跳了,他猜不到小刀能有什么事要给他打电话,难不成找到对象要结婚了?
他接通,言简意赅道:“你什么事儿?说。”
“不是我的事儿,是阿楚和公司的事儿。”小刀跟了他许多年,嘴上又是个没把门儿的,按理说该对他知无不言,没什么不好开口,可今天却迟疑了,吞吞吐吐道,“你回来一趟吧,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这事儿你得管管。”
“到底怎么了?”谢漪白逼问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还不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想让我开除你是不是?”
“你要开除我我也没法说,太复杂了,总之你赶紧来公司,晚一步阿楚走了,我看你怎么办。”小刀还是那个死样子,从没对他这个老板和衣食父母毕恭毕敬过。
谢漪白大清早地被灌入了满头雾水,立马拨打阿楚的号码——几个意思?阿楚要走?去哪儿啊?
谁狗胆包天敢挖他的合伙人!?
可事态比他脑海中预演的还要糟糕,他把阿楚的私人号码和工作手机轮番拨了一遍,竟然打不通,全关机了!
看来这下是真遇上麻烦了!
不祥的预感一旦生根发芽,便会吸食他心底的阴暗发育成参天大树,张牙舞爪地恐吓他。
谢漪白心如擂鼓,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先打电话取消今天的所有预约和饭局,然后通知现任助理:他改行程了,叫司机提早出发,他要回公司!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给阿楚开的薪水不够高?待遇不够好?还是分给她的股份不够多?
还有外人开出更优厚诱人的条件邀请她跳槽?
可是不管怎么说,阿楚和他是朋友啊!
外人再好,落到实处上,还能比他们俩的情谊更深?还能比他对她更掏心掏肺?
谢漪白心急如焚,仿佛坐在一口热锅上,一刻不得安生,光是假想带来偌大恐惧就要将他吞没了。
他上车不到五分钟,车辆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邹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或许是被他临时爽约的资方去找邹延问话了,然后邹延又打给他核实情况。
谢漪白接起来,不等对面出声,先抢白道:“不行延哥,我今天哪儿也去不了,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出大事了!阿楚要走!她要离开我!”
邹延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自己公司发生的事,你竟然比我还早一步知道?”谢漪白来不及多想,语气紧迫道,“那你知道是谁要挖她吗?她真打算跳槽?我打电话给她,她都不接的!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为什么要这样?退一万步说,她怎么不先找我商量?”
邹延道:“这个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明白,你先过来吧,我们刚去机场送完人,现在下高速了,很快到公司。”
“你们?你跟谁?你们去机场送谁?阿楚吗?她已经走了?”谢漪白音尾高扬,声调变得尖细,似是惊骇至极、愤怒至极。
“我跟阿楚在一起,刚陪她去机场送完人。你别生气,她还在,没有走。”邹延尽量抚慰着他的情绪,也怕说得越多他越上火,道,“等你来了,我再把事情原委讲给你听。先这样,待会见。”
挂了电话,谢漪白连续几下深呼吸,反复暗示自己别动气、别急躁,既然阿楚还没走,那就仍有转机。
如果是他哪里做错了,有何处薄待了阿楚,以致于阿楚要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他会火速道歉并改正的,他不希望她走,他不想失去她。
为什么呀,明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明明每个人都好好的。
老天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给他迎头一击呢?
偏偏在这种时候,每次都让他猝不及防、仓皇失措!
谢漪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公司,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电梯升至顶层,门一开,小刀在此接应他,跟他说:“人在你办公室里呢,等会儿你别激动,大家也是出于万全之策的考虑,想保护你,才没第一时间告知你的。另外,你多安慰安慰阿楚吧,她很不容易的。”
谢漪白没有回应这段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跟什么啊?都瞒着他,和他玩儿猜谜语是吧?
他疾步穿过嘈杂的办公区,默不作声地走向办公室,小刀没跟着他进去,而是替他带上门,在外边守着。
邹延和阿楚如约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邹延如同三天三夜没睡觉,面色铁青;阿楚则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见他进门,邹延没有任何开场白,也不复往日热络,拿起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走来,送到他眼下,向他陈述道:“上上周的周五晚上,桑若一个人出门,不知去向,接着周末两天都没回宿舍,他的室友来找阿楚告状,阿楚联系不上他,只好报警。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根据现场勘查、尸检、调查笔录,还有周围的监控录像,可以证实为自杀。最上面这三张是接警回执、笔录复印件和不予立案通知书。”
谢漪白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下意识地想翻看手机日历,愚人节也不在七月份啊。
邹延不管他做何感想,一口气往下说道:“阿楚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所以找到我帮忙。我联系到了桑若的家里人,他父母都去世了,老家只有一对弟妹,弟弟还在上学,妹妹成年了,我连夜叫人去把他妹妹接了过来,在家属陪同下,帮桑若处理了后事。遗体火化后,骨灰交给他妹妹带回去安葬了,就在两个小时前,我和阿楚才把他妹妹送上飞机。
“下面几张是遗体火化证明、补偿协议、银行转账回执单、遗物签收清单,都有家属签字按手印。赔偿金额是我建议的,家属同意一次性了结,放弃一切追诉权。”
谢漪白仍未找到这番话与现实之间的支点,他想要反问,想要否定,想要揭穿这场谎言,可邹延的神情是那样严肃、那样凝重,令他张不开嘴。
邹延看他始终不伸手接住,也不强求,把那一叠轻飘飘的书面材料放回了桌面上,说:“算了,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吧。”
这件事完全超出谢漪白的接受范畴了,他如何能想到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会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谢漪白呆立了好几分钟,直到邹延扶他在沙发前坐下,端给他一杯水。
他几次把玻璃杯举到嘴边,又再次放下,他哪里还喝得下水。
为了确认事件真实性,谢漪白捡起茶几上的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书证明,每一张上都白纸黑字地写着——的确有一个他认识的、与他发生过短暂交集的人,在不久前离开人世了。
谢漪白的脑子很乱,他静不下来,他无暇感慨、无暇扼腕叹息,只有无尽的困惑,他先问阿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要想不开?”
然后又望着邹延,谴责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先通知我?我才是公司的最终责任人!有个练习生自杀了,我作为老板完全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万一家属反悔或媒体曝光,我将毫无准备!你们凭什么瞒着我先斩后奏?”
邹延早已料到他会兴师问罪,并不为自己开脱,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阿楚突如其来的一声冷笑截断了话头。
阿楚说:“主要是,通知你也没意义。人都走了,找个能够妥当善后的人才是正理。”
这叫什么话?阿楚是在责怪他无能吗?
认为他不能妥当善后,不如邹延办事有章法,所以干脆不告诉他?
是,他确实是不具备邹延那种风险管控能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善处置桑若的后事,可是难道连最基本的知情权,他也不配拥有吗?
“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的。”谢漪白没有示弱,执意道,“这件事上,你做得不对。”
这是他到来之后,阿楚第一次抬起头,她像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呼吸动作。
她比上次和他见面时消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双眼浮肿,说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阿楚麻木而平静地正视他道:“你不是问,桑若为什么想不开吗?其实理由特别简单,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两年培训期结束后,公司不会签他。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不签他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这很残忍,他不理解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所以心里很难过,并且越想越难过。上上周五那天,他离开宿舍前的几个小时,一个人在阳台上哭了一下午,肖燃他们都看见了。
“肖燃他们还看见他点了两次外卖,后来警方查询他的订单记录,发现他一次是买药,一次是买酒。他知道这两种东西一起吃会中毒休克,致死。
“警察说,他可能原本想躲在房间里结束生命,但又怕吓坏室友,影响房子再次租售,于是趁着晚上独自出门,打车到荒郊野外,找了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悄悄地走了。是凌晨夜钓的人发现了他,他没有留下遗书或遗言,但他吃了一整盒药,喝光了一整瓶酒,去意已决。”
“因为我们不会签他?就因为这个理由?”谢漪白感到荒谬绝伦,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反问阿楚,“那你是因为这个才怨我的吗?就因为我说,公司不能签这种存在黑历史的艺人,你觉得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所以你恨上我了?”
“我没有恨你。”阿楚的眼睛像两口干枯的水井,很深,见不到一丝波动的水光,“不告诉你,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正处在关键时期,你有那么多工作,又马上要进新剧组,即便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知情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吗?你还是会委托给旁人。
“我想不通,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除了打乱你的生活节奏外,还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你说得没错,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对,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我会离开公司的,股份也会原封不动地退回。”
谢漪白的眼睛上好似出现了一片浓郁的阴霾,将他的视野彻底挡住,他的耳畔只循环往复地回响着同一个声音,他跟着那声音复述道:“你这就是在怪我,我听得出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又哪点对不起桑若?你真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对着我发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这只是一场意外,桑若的死不是你错,也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恨我?”
阿楚没有反驳他,只说:“把一条新生命养育成人,需要漫长的十八年、二十年,可烧掉一具血肉之躯,只要两个钟头而已。”她脸上那两口枯井浸出水意,一瞬间眼泪漫漶,她声嘶力竭道,“如果说我有哪一刻恨过你,那就是此时此刻——我告诉你,有个活生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而你却满嘴都是你自己!”
若说桑若的意外离世是一道惊雷,在谢漪白眼前劈开,使他浑身僵直;那么阿楚的话,无疑是同样猛烈的巨雷从天而降,朝着他心口劈下来,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谢漪白用全部的理智约束着自己,将散落的神魂勉强捏回人形。
他得出了一个冷酷而真实的结论:
——她要离开他了。
从此,他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第288章 蜉蝣
贺清川由于血统不纯的缘故,总想从文化背景中为自身寻找一份归属感,于是读了很多书,不停地思考和分析,试图为心中的疑问寻求解答。
谢漪白不是很喜欢贺清川咬文嚼字那个劲儿,但今时今日他站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他刻意刁难地问起对方:“你这一生都致力于研究怎么让人活得更久,但我觉得寿命长短更多是基因吧?万一你恰好抽中一张最差的牌,那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放下手中的书,思考了片刻后,对他道:“你说的这个问题和科学无关,从哲学层面探讨的话,我昨天正巧读到一首诗,还是白居易写的,他说: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
当时听完,谢漪白只一笑了之,他最不懂这些诗词歌赋一类的了。
可是他记性好,听过一遍便记到了今天。
今天看来,他以为的比情情爱爱更坚固耐久的友谊,和通过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也不过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从惺惺相惜、彼此扶持到分崩离析,竟只在弹指一挥间。
然而谢漪白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阿楚亲口承认她在某个瞬间真切地恨着他,他最大的感受仍旧是迷惑。
“你真的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他宛如拿着病历却不识字的患者,茫然地再度询问道,“你现在走了,难道再也不回来了?你不是有梦想吗?你不是还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所有人看看吗?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
阿楚并不作答,只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谢漪白的耳旁嗡嗡作响,万千思绪有的断裂、有的绞缠,如一团乱麻堵住了他心声的出口,他只凭借多年以来积攒下的生存本能,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的责任感很强,你把桑若当弟弟看,就像你当初心疼我,为我分手鸣不平,还帮我出谋划策一样,你对自己选定的人有担当、有感情、有执念,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不支持你啊,我理解你现在很难过,不管是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会难过的,可是阿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啊,才到这里你就要放弃了吗?”
谢漪白的指尖发麻,太阳穴阵阵胀痛,他怎能想到在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先和他走散的会是阿楚?
他察觉到再说下去,他和阿楚之间必会有一个人倒下,于是中断了劝服说辞,改口道:“这样,今天先不说了,你悲伤过度,不宜做决定。我给你放假一个月,不,三个月,你是在家待着也好,出去旅游散心也好,随你做主。等你休息好了再回来,然后我们再谈工作上的事,好吗?”
阿楚埋下头抹了抹眼泪,她一言不发,犹如陷入了沉思。
谢漪白看见了希望,他走到她面前。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他知道人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作数,悲伤就像一种毒药,会令人盲目和失聪,即便阿楚真要和他恩断义绝,她也必须是在清醒明智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而不是受情绪左右和他赌气,他怕她只是在和他赌气,他怕她现在把话说绝,将来又后悔。
他承诺道:“我这就送你回家,我会找个人照顾你,你先静一静,休息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见她还在流泪,他添了一句:“节哀顺变。”
阿楚在这几天练得最纯熟的动作便是擦眼泪,她抹掉脸面上咸涩的水渍,仰起头望着近处的他,眼眶里遍布血丝,“你根本不懂,我花了多少心血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们送他下地狱,却只要轻轻一推。你要我怎么节哀,你要我怎么节哀啊?”
谢漪白在记忆里搜寻着,是谁跟桑若有矛盾,是谁明知桑若把阿楚当救命稻草,还要到处宣扬公司从没打算签他,是谁偏要打击桑若的信心、推他下地狱——是同期进公司的另外几个练习生吗?他依稀记得,阿楚第一次带着桑若和他吃饭,就是因为桑若和同宿舍的男孩起冲突被欺负。
但他又很难相信,这种不值一提的争端,阿楚没办法独自解决,需要留到他来逞英雄。
“你说的是谁?爱嚼舌根的,直接解约开除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让我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阿楚仰着脖子感到累了,放平视线投向别处,说,“我觉得,你已经跟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小白老师很不一样了。你在变好,你在进步,你正在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不需要我了。
“说到梦想,我的梦想也不是做影视剧,不是培养演员啊。不过都不重要了,这一趟算我选错了路。我不恨你、更不讨厌你,我只是……终究跟你是两种人,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所以一别两宽吧。”
阿楚站了起来,没有看他,只盯着一面墙壁道:“房子我昨天就退了,行李我也收拾好了,该留下的和该还给你的,我都放在隔壁办公室了,你去检查吧。我要走了,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谢漪白僵硬发麻的手指忽地一抖,一股震颤从他的指缝间传送到后颈,他的整条脊柱都在细细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他问,“你为什么要无视我对你的真心呢?”
“那天晚上在船上,我看见你笑了。”阿楚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在那种情景下,憋不住笑出来也很合理,但你那一笑,让我看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你。”她伸开手臂,抱了抱他,“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我很感激能够遇到你,也很开心我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小白,我祝你所愿皆成真,永远快乐、被爱、被保护。”
那两条纤细的手臂很轻地触碰了他一下,紧接着又撤开离他而去。
谢漪白看着阿楚转身走出了那扇门,他想要挽留她,却惊觉自己前半生都在驱赶和摆脱,他一直在学着把不匹配者剔除他的生活,他从未习得如何挽回。
能够被他挽回的,总是那些不曾离开的人。
阿楚走了,就这么挥挥衣袖地走了。
谢漪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看向邹延。
邹延陪他一路走到这里,目睹了他们这段友谊何时萌发、又如何走到尽头。可邹延却说:“让她走吧,有时候放手也是成全。”
“可人不是我害死的,那不是我的错啊!”谢漪白喊出这句话,神思和耳目随着声音一并清明,他的脑子不沉了,胸口也不堵了,眼里蓄着泪花,半晌才从眼尾落下。
他长大了,过去的他只会扪心自问:是我的错吗?全是我的错吗?
如今的他能够明辨是非,不再把错处归咎于自身了,然而这份清醒和成熟有让他的痛苦减少半分吗?没有。
他越是清醒,越是无法承受——他竟然要对一起错不在他的意外事故,付出如此沉重惨烈的代价。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体谅他人,他说服自己,也许阿楚只是不知道该恨谁,她太悲伤太无助了,才只得把错误归罪到他头上。
说不定,等阿楚把伤疗好了,她还会回来呢?
谢漪白急需一针强心剂,他又问邹延:“延哥,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邹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朋友这种关系,不都是阶段性的吗?一次背离,永远失去,很正常的。摔碎过的镜子,永远不能跟完好无损的时候相比。”
是吗?是啊。
破镜无法重圆啊。
就在这时,小刀推门进来,冲他长叹一口气道:“我看阿楚还是走了,你没安慰她啊?”
谢漪白小幅度地抬手擦拭掉眼泪,一脸冷淡地问:“她的办公室也清空了?”
小刀:“对,不过她留下了很多东西,都是你送她的,你自己去点点?”
谢漪白走入阿楚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她离职应当归还给公司的资产,工作电脑、平板、手机、车钥匙、门禁卡、名片、工作证、全套公章;旁边还码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最上层是正式辞呈、交接清单和保密协议。
地板上堆放着数只箱子,大小不一,里面有他送她的每只包、每件衣服、每双鞋子,包括他过生日时送给她的那只满钻手镯。
一应俱全、一件不缺,她把得到过的全部完完整整地还给他了。
谢漪白突然发现情绪化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阿楚在极度悲伤之中并没有丧失任何行动力,该保留什么,该舍弃什么,她全都有数;她与他切割的果断和决绝程度,远胜于他跟每一任男朋友分手的决心。
何至于此呢?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或许真的不存在所谓的永恒或不朽。
谢漪白来到办公室外面,路过开放式办公区,这里嘈杂依旧、忙碌依旧。
员工们照常接打电话,各个部门仍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阿楚离职前把工作交接给了她一手提拔的几位副手,他们可以暂代她的职务,直到公司物色到新的副总经理和职业经纪人接任。
他完全信任邹延和阿楚的办事能力,这两个人绝不会给他摆烂摊子,绝不会败坏他的名誉和公司的风评。
地球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新旧更替、继往开来,才是唯一不变的规律。
谢漪白恍惚地离开了公司,他没有理会各种慰问或工作电话,只回到家里抱住小饼干,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度过了他近几年当中最魂不守舍的一天。
阿姨数次来敲门,他始终不开,他被困在深深的漩涡里,连续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
因为还有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阿楚在得知了桑若的死讯之后,不联系他还算说得过去,谁让他迷糊又总偷懒呢。
反常的是,阿楚也没有联系和公司关联更为密切、行事更加得体、性格更为温厚的贺清川。
这又是为什么?
谢漪白他胡思乱想到深夜,把他能设想到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最终才想起给贺清川打去一通电话。
贺清川今晚在集团总部加班,接听他的来电时四周很清静,背景毫无杂音。
“今天有空联络我了?”
“我想问问你,阿楚离职的事你知道吗?”
听他打来不为约会或调情,只是想问正事,贺清川也换了更公式化的口吻道:“我知道,离职申请是我给她批的。”
“所以你也知道桑若的事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谢漪白几乎是带着痛恨道,他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以为邹延会告诉你。”贺清川说,“阿楚既然找他来协同处理这件事,那我就不便插手了,你也知道邹延跟我合不来。怎么?邹延没有跟你说吗?”
谢漪白:“我正想问你,阿楚遇到急事为什么不来找你,而要去拜托邹延?”
贺清川:“你问我,我也只能说不知道。可能是她和邹延认识时间更长?或者邹延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更老道?如果你想知道阿楚心里怎么想,只有去问她本人了。”
“阿楚走了。”谢漪白抓挠着自己的发根和头皮,“她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好像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似的,还把我送给她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全还回来了!”
他崩溃道:“事情发生都快十天了,我居然今天才知道!你们一个二个都瞒着我!是把我当傻子吗!?我没有资格了解真相吗?”
贺清川许久没出声,等他怒气稍缓,再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着你那么忙,不便打扰你。阿楚和邹延应该也和我想的一样,这点事他们能解决,那就让他们自行解决,这样分工明确,没什么不好。当然,阿楚知情不报是她作为下属的失职,离职已经算从轻发落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这起意外没有影响到你。”
“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谢漪白一气之下挂断电话,手指用力地薅了薅自己的头发。
找贺清川调解心情是南辕北辙,这人身上压根没什么人情味。
他坐在床上,越回味越发觉不对劲,阿楚临走前的反应处处透着古怪。
他和阿楚共事多年,他们不仅仅是同事或上下级的关系,更是朝夕共处的伙伴,阿楚到底有多少怨言,又有多大的苦衷,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这么彻底的方式,和他一刀两断?
谢漪白想不下去了,他马上拨通了邹延的号码,电话立时接通,这次他没有循序渐进地提问,而是虚张声势地刺探道:“延哥,你和阿楚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跟我兜圈子了,贺清川都告诉我了。”
邹延精通人情世故这门学问,心思缜密敏锐,绝非等闲之辈,反问:“哦?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似是而非的态度进一步激化了谢漪白的焦虑,他怒不可遏道:“他说你们俩有事儿瞒着我!让我来找你问个清楚!你说还是不说?”
邹延郑重道:“小白,我用生命向你起誓,如果我和阿楚有事瞒着你,那我们也绝不是为了伤害你。尤其是阿楚,她真的很在乎你,也很想守护你和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心系你的事业、你的生活,甚至是你的爱情,但请你原谅她,她不得不离开你,是因为她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办法再坚持了。”
一字一句都在应验他的猜想,果然,他们还有事瞒着他。
具体是什么,谢漪白不问了,他下最后通牒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把你知道的全部当面告诉我,毫无隐瞒、不能撒谎。如果你做不到,那今天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谢漪白从未尝试过用这样强势和咄咄逼人的口气对待任何人,他说完方才意识到,他的确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蜕变成了全新的模样,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好吧。”邹延答应道,不像是受他胁迫做出的妥协,反倒像一种轻快的解脱,“四十分钟后见,我来找你。”
邹延回家补了一觉,再出门时脸色好看多了,他独自开车前往谢漪白小区楼下,一路上面带笑容——那当然不是前去约会的喜悦与欣然,却也没有一丝一毫奔赴刑场的绝望或颓唐。
他只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在爱情这场游戏里,他永远赢不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拉上几个垫背的,陪他一起输得血本无归。
邹延想到这里,甚至轻松得想要吹口哨。
因为是约在家门口见面,谢漪白换了双鞋就下来了,七月的夏夜异常燥热,他却还在短袖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在家他把空调温度开得低,坐进邹延的车内,冷气也十分充足,他在后排座椅上裹了裹衣裳,准备好了迎接今日要劈在他头顶的第三道惊雷。
事到如今,邹延即便是告诉他,桑若是阿楚的亲弟弟,谢漪白也不会再惊慌和无措了。
就让真相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的心脏和身体都比曾经更加强大了,他经受得住。
说话之前,邹延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小白,我和阿楚瞒着你,是因为我和她都认为,有时不知道真相,会比知道后更快乐。”
谢漪白只觉得好笑,他不是当初那个小白了,他早就大变样了,邹延却还狂妄而固执地想要继续当他的监护人和家长。
他说道:“延哥,你对我很好,我说过,你是世界上对我第二好的人。但你没有权力替我决定,我应不应该知道。”
“也是。”邹延自嘲地笑了笑,回过头朝后座看来,并将一只信封袋递给他,“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来决定的。这里面是照片,你打开看看吧。”
谢漪白接下那只折叠过的牛皮纸袋,外壳上没有写字或标记,邹延不再说话,车室内只剩下他翻开信封、从中取出照片的窸窣摩擦声。
“先说前提,这是我派人调查贺清川和陆骋私底下有无来往时,拍到的他们参加同一场饭局的照片。不过我的眼线说,贺清川一向是独来独往,从不带伴儿,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他对你还是忠诚的。”邹延将身侧车窗下调一半,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我和阿楚原本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些,但是……你说的对,你有知情权。”
谢漪白握着照片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随之战栗的是他的嘴唇和眼球,他微蹙的眉头缓慢拧紧,目光从不可置信变为惊惧万分。
邹延找的眼线本事不小,居然还能乔装打扮成服务员进到包厢内拍照,这张冲印出来的照片画质异常清晰,拍摄的是餐桌上的一角。
贺清川处在照片最边上,但那头耀眼的金发使他成为视觉重心,他在倾听身旁的人讲话,只不过那人被截出了画面。
而贺清川另一侧坐的人是陆骋,还是那张苍白的面庞,眼神懒散带着玩味,余光扫视着身边那个不肯抬头的少年。
那是桑若。
谢漪白牢牢地盯着那张照片,眼底浮现的悲伤如浪潮般势不可挡。
照片中桑若正将右手伸向桌上,那里放着一杯蓝色的酒。
他的哭声先于眼泪涌现,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刻,谢漪白终于放声大哭,好似心底压抑已久的悲嗥。
第289章 分手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间,谢漪白满腹的疑云悉数迎刃而解,震悚、惊惧、汗毛倒竖,都不足以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阿楚临走前说过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回放着。
——你根本不懂,我花了多少心血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们送他下地狱,却只要轻轻一推。
原来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这个他们啊。
难怪阿楚不愿借贺清川的手段平息此事,难怪阿楚不肯告诉他真相,难怪阿楚非走不可。
她确实没有恨他,她只是待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谢漪白双手握着照片,无意识地摇头,憋住哭声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知道陆骋会闯入他的生日宴会,他不知道阿楚会带着桑若上飞机,他不知道贺清川会背着他参与这些勾当。
他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随口一应,竟然会引发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让一个无辜的人落得走投无路的下场。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不成调,重复地呢喃着这句无意义的辩词,眼泪犹如倾泻的雨幕,模糊了视线,他没能抑制住那股罪恶感冲破心墙滚滚而来,他坐在车里哭嚎着,不知所措、力不能支。
邹延早知他会哭,也早知安慰和诓哄不顶用,所以提前点好了一支烟麻痹神经,只是听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吸入肺腑的香烟再也起不了镇定作用。邹延总是见不得他哭的,将烟碾灭了,让烟味随着车内冷气飘出窗外,心中涌起一阵沉痛的悔意。
就像阿楚说的,小白还是适合快乐,适合被爱,适合被保护起来,永远活在“大家都很好”的童话世界里。
他一开始不正是因为想这么做,所以才徐徐图之地追求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向小白揭露他完美男友的真面目,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这跟告诉小白“你最爱的圣诞老人背地里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但邹延很快又说服自己——是炸弹就早晚会爆炸,今天明天可能相安无事,那后天呢?明年呢?
既然风险一直存在,与其让小白越陷越深,倒不如他来做这个告密的恶人,反正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阿楚有权知晓桑若真实的死因,谢漪白也有权看清枕边人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完美本就可疑,邹延想,他只是先命运一步揭下了贺清川的伪装。
邹延从后视镜里看着谢漪白哭花的脸,说:“其实我打算把照片交给你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你会恨我的准备。以前你和盛柯感情很好,是我非要拆散你们;现在你和贺清川琴瑟和鸣,我又来拆散你们。
“小白,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吗?贺清川这个人,他的家世背景复杂,牵涉的人脉关系险恶,你应付不过来。你总嫌我管你管得太多,这次我不管你了,我只把属于你的知情权归还给你,如果你还想跟他在一起,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漪白止住眼泪,发蒙道:“你一直都知道吗?”
“知道一点,但不多,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谁也没证据。况且他这人……本质上还是洁身自好的。”邹延用到这个词,情不自禁地讪笑道,“你别怪我耸人听闻,他长期浸淫在那种圈子里,就算身体再干净,手也干净不了。这种潜规则哪里都有,假如你还要跟他好下去,那就装作不知道吧。”
“他为什么要骗我呢?”谢漪白喃喃自语道,“我才打电话问过他,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他忍辱负重那么久,好不容易在你面前树立起了完美无缺的形象,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拆自己的台?”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谢漪白那颗被眼泪浸泡得冰凉的心瞬间变得滚烫,难道贺清川看不出他有多重视阿楚吗?难道贺清川不知道那个陆骋是什么人吗?
贺清川怎么可以推波助澜,默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在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物欲横流的圈子里,羊入虎口会发生什么,贺清川想象不到吗?
阿楚说桑若想不开的原因是得知公司不会签他,而他此前受到了太多不同于其他练习生的优待,导致前后心理落差太大,一时无法接受便寻了短见。
可谢漪白现在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这不过是阿楚编出来应付他的谎话,因为阿楚不能对他说真话,所以搬出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他。
为什么阿楚不对他说真的话呢?不想破坏他和贺清川的感情?
不是的,是阿楚已经不再信任他了。阿楚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练习生,而跟他最有权有势的一任男朋友翻脸。
因为他笑了,在船上的那一晚,他当着陆骋的面笑了。阿楚把他和他们归为同一类人了。
谢漪白按住自己的胸口,里面那团火焰仿佛要烧穿他的躯壳,他说:“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你送我去吧。”
邹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问:“真的要去?”
“我要去!”谢漪白失控地叫喊道,“我要问清楚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心知肚明却守口如瓶!为什么他要骗我,他一直都在骗我!”
车辆重新启动,他给贺清川打去一通电话,询问其下落。贺清川不知他这般急切所为何事,只回答自己还在公司,正准备下班回家。
谢漪白说:“那你留在公司别走,我马上来找你。”
凌晨一点,邹延把车停在恒曜科技集团总部的大厦楼下。
谢漪白在前来的途中,用湿巾纸擦拭过脸颊,他眼角仍是红通通的,泪痕擦得掉,眼中的失魂落魄却擦不掉,他扔掉了信封,攥着那几张照片便要下车。
“不然再想想吧。”邹延道。
邹延不是想劝阻他,邹延巴不得他越生气越好,越偏激越好,毕竟他的反应越大,贺清川翻身的可能性越小。邹延只是想起了几年前初相识的那个他,那个总要先伸出手指,试探空气温度,确认安全无隐患后,才敢谨小慎微地踏出一步的小白,是绝不可能这样横冲直撞地跑去贺清川的地盘上找人对峙的。
小白其实明白,长大意味着勇敢,他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想好了。”谢漪白不假思索地打开车门,关门离去,径直走向那扇玻璃旋转门。
邹延望着他孤注一掷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灯影之中,直到这一分钟,邹延才迫不得已地接受“他已经长大了”这一事实。
邹延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贺清川的办公室楼层很高,谢漪白虽说是半夜三更临时造访,但他作为人尽皆知的常客,进来这里还算顺畅。
他穿着一身随时能脱掉外套躺上床的居家衣裳,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实在不像有正事。
贺清川以为他是因为阿楚离职,伤心过度,独自睡不着想找个人陪,于是起身迎接他时先是一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你说一声,我会去找你的。”
谢漪白把在手里捏了半天的照片递给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你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贺清川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手上,先从他手中接过照片,一张张地翻看,看完了还给他,神色如常道:“这是给你过完生日没多久,回国的一周还是两周后?我去参加的一场私人聚会,陆骋也受到了邀请,所以我和他又碰面了。至于旁边的桑若,我用我的人格担保,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我和公司里的练习生们没有任何私下接触,我也从没有做过利用他们陪酒,或把他们当作筹码,进行钱色交易之类的以权谋私的事。”
这番话说得还算坦然。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相信你。”谢漪白重新捏住照片,将有画面的那一面朝着贺清川,又问道,“那桌上的这杯酒,你怎么解释?”
贺清川慎重地对待他的疑问,端详照片良久,说:“这不就是酒吗?可能是特殊口味的调酒?我没有喝过。”
谢漪白知道人无完人,完美一定包含着伪装,可是有所保留和人面兽心是两回事。
他不能接受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男朋友,私底下却做着那种同流合污的行径。
他摊牌道:“上次跟你去海岛上度假,顺便探望祁蓝,祁蓝悄悄对我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喝蓝色的酒。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这张照片,我一下全明白了。你有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客户,你知道他们那么多隐私和秘密,你真的不知道这酒里有什么吗?祁蓝他在那种处境下,根本没有必要编谎话骗我,他是在提醒我、给我忠告!”
贺清川说:“祁蓝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是一个病人,你不要太把他的话当真。”
谢漪白:“好,就算祁蓝疯了,他说的话不能作数,那陆骋呢?你知道这个陆骋是什么人吧?我在船上就问过你,你明显知道他就是一个没底线的烂人!那你看到桑若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阿楚?你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桑若往火坑里跳?”
“你是认为……桑若寻短见是因为陆骋?”贺清川厘清了他的来意与思路,轻叹道,“宝贝,断案是需要人证物证俱全的,你不能仅凭几张照片,就得出这样简单粗暴的结论。陆骋可能是在船上就注意到了桑若,这是由于我的不严谨造成的,我承认错误,我也承认陆骋不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对象,但我不能因为他作风不端正、频繁更换性伴侣,就指控他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这罪名太重了,你和我都没有权利给他扣上这顶帽子。”
好厉害的避重就轻、答非所问,偏题而不离题,他再稍微糊涂点,就要被贺清川绕进去了。
谢漪白失笑道:“我问的是,你明知陆骋很危险,那你在看到桑若跟他同进同出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和阿楚?”
“因为我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贺清川示意他再仔细看看那几张照片,“你看这时候的桑若,他有表露出半分不情愿或被迫的样子吗?如果桑若是受强迫的,我当然会阻止陆骋,也会及时告知你和阿楚。但桑若并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未成年人,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进公司前是做什么的?我并不是歧视他之前的职业,我只是认为桑若不仅是公司的练习生,他同时也是他自己。他有社交自由,他可以选择要结识什么人、接近什么人。这点不论是你我,还是阿楚,都没有资格进行干涉。”
“自由?他有什么自由?”谢漪白如同被踩中了尾巴,旧伤复发,疼痛难耐,嘶声宣泄道,“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练习生!大学没念完,脑子又笨……误打误撞地跟着阿楚上了船,遇见陆骋那种撒钱像烧纸的公子哥,你觉得他有能力抵抗住金山银山的诱惑吗?陆骋甚至不需要用花言巧语哄他,只要随便撒几张钞票,就能让他晕头转向!你说他有自由,哪种自由?出卖自己的自由吗?”
“那他抵抗不住金钱的诱惑,难道是我的责任吗?”贺清川甚为不解,并未受到他激烈情绪的侵染,心平气和地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责任。”
谢漪白也奇异地镇定下来,质问道:“所以你就见死不救?”
“他们只是约会,跟生死有什么关系?”贺清川道,“你知道我怎么看吗?陆骋在船上的为人有目共睹,桑若明知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烂人,却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愿意跟他出来。桑若究竟是为了陆骋给的钱,还是为了别的机会,我无从知晓,但我认为他有责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飞蛾扑火也好,自甘堕落也好,这当中存在结构性问题,也是社会风气的问题,但唯独不是我的问题。我和桑若非亲非故,没有资格插手他的人生。”
真相大白了,没有再争辩的必要。
谢漪白释然地说:“你是帮凶。我之前真的以为你清清白白,你不容易,你有难言之隐。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觉得这一切有错。你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宣判罪行一般的冷酷神情,终于是动摇了贺清川面容上平静的假象。
对方从他的手中夺走那几张照片,反问:“这是邹延给你的吗?是他,对不对?你明明知道他针对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挤兑我、污蔑我,但你还是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你还是甘愿走进他精心营造的语言陷阱。这对我公平吗?为什么他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谢漪白否认道:“这不是一面之词,全都是我亲眼所见。”
贺清川质疑道:“你亲眼所见?你见到陆骋强迫桑若了?你见到桑若哭着喊着他受到侵害了?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只是被蒙蔽了,或者说你终于通过你以为的那些事实,拼凑出了你想看见的真相——我的缺陷和污点。”
“我亲眼看见了祁蓝的悲惨下场!我亲眼看见了陆骋怎么对待那些模特!你还要狡辩吗?”谢漪白如同被逼进了死胡同角落,阴冷黑暗的绝境将他包围,他全身寒毛炸开,嗓音颤动不止,“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既然你这么骄傲你的袖手旁观和绝对中立,那我几个小时前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把你刚才这段话告诉我?”
贺清川怔怔地看了他许久,低笑道:“你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挑剔我。是,我也会犯错,我并不完美,但你为什么偏偏只对我苛刻呢?你这个时候不睡觉跑来指控我,那他们呢?他们一个强行侵犯过你,一个暴力倾向对你动过粗,你尚且能原谅他们,对他们网开一面,那你为什么不能宽恕我一次呢?”
谢漪白无言以对,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偏偏对贺清川鸡蛋里挑骨头,为什么他不能像宽容其他人那样,用稀里糊涂、马马虎虎的态度来对待贺清川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其实已经准备好要理解贺清川了,理解对方的一往情深和艰辛不易,理解这只是个想要和他好好走下去的人。
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和想象。
“我原本想说服自己,桑若的死和我无关,他的痛苦和遭遇并不是我造成的。”谢漪白讷讷道,“可直到今晚我才认识了真正的你,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清白无辜。很多的事皆因我而起,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贪心,我们就不会交往,也不会有现在的公司,更不会有桑若,而阿楚也不会离开我,这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他咬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分手吧。”
“分手?我索取得很多吗?我想要的不过是你能够公平地对待我。”贺清川第一次剥离了理智和冷静的外壳,只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直面他,万分恳切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可以放下所有尊严和意志,容忍你的三心二意;我也可以像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和很多人一起争夺你的注意力和宠爱。但是到头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阿楚和一个桑若吗?我就那么卑微,那么低贱,即便付出全部真心和努力,也配不上你哪怕一丝的怜爱吗?”
谢漪白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贺清川也会流血和受伤这件事,他听见了心碎,听见了字字泣血。
这是个情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啊。
向来如山一般顶天立地、如海一般包容万象的贺清川,忽然变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无地自容和冷酷自私。
“对不起。”他对自己没完没了的眼泪感到十分疲软和乏味,故作冷漠地说,“有那么一两个夜晚,我觉得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那么竭尽全力地爱我了。我喜欢你,可我始终觉得,我和你就像两个物种,我永远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也很想对你公平,可是……我的心太狭隘了,它装不下那么多人,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所以结束吧,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贺清川将他的表情、肢体动作、声音和语言,里里外外地咀嚼并参透,认清他这次绝非任性闹脾气、说气话,他是铁了心要分手,只得哀求他道:“还不到三年,可以再等等吗?能不能再宽限我几个月?几个月就好,我还有很多礼物想要送给你,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先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宝贝?我保证合同到期后绝不纠缠你。我们说好的,我只要三年,就这三年,好不好?”
“不可以。”谢漪白已经不哭了,他只是管不住那些接连不断涌出再掉落的泪珠,他心志坚决道,“我是很软弱很贪婪的人,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又会贪恋你的好,想一辈子霸占着你。我不能再那么做了,我不让这一切永无止境。我们会分手,我也会把你给我的,原原本本地还给你,钱也好、公司也好,哪怕是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我也一定要和你分手。”
说完这些话,他顿感一身轻松。
比起失去贺清川、失去名与利,他更怕失去自己。
贺清川站在办公桌前,后腰抵着桌沿,一只手撑在桌边,仿佛一蹶不振般垂着头,心跳和呼吸有些许错乱,突然提起一口气,缓慢平稳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要——”
谢漪白擦干眼泪,屏住呼吸聆听着,他愿意听贺清川向他倾诉心事,愿意接纳对方偶然展露的脆弱和苦衷;然而不知为何,他们交往两年有余,贺清川鲜少跟他提及自己的童年与家庭,他自然也没有主动探究过。
他经常觉得贺清川是没有过去的,就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只面向当下和未来。
贺清川的声音滞涩了数秒,终归是没有把这段迟来的知心话接着说下去,草草地结语道:“算了,我的人生,从来都很无趣。”
一个应有尽有、手可摘星辰的人,评价自己的人生竟会用“无趣”两个字。
谢漪白望着对方,心中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贺清川如同受到了他注视的召唤,走到他面前,沉默地伫立着,深邃的双眼犹如一片幽静海域,不知那海面下还潜藏着多少他无法获知的秘密。
谢漪白瞧见那头为他一时兴起而长期保留的纯金色短发,面对这样一个有能力剥夺他人身自由,让他从顶端跌至深谷地狱的人,他第一次并不感到害怕。
他没有绝对的自信贺清川不会伤害他,他只是不再害怕。
大不了前功尽弃,大不了从头再来,谢漪白无所谓地想。
这一刻,他真正地自由了。
贺清川的确碰了他,双臂用力地拥抱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被泪水沾湿的嘴唇亲吻着他的额头,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样貌,好似要将他永远地刻进心底,“谢谢你宝贝,这是我做过最美的梦。”
谢漪白笑了笑,他就知道,他的水晶球又这么碎了,美梦终矣。
第290章 孤独
凌晨的大街上空荡荡,高楼像一座宏伟的通天塔,暗色玻璃透着暖光,静谧幽玄。谢漪白孤身一人乘电梯下楼,走出大楼时,他举目四望着被霓虹灯浸染的夜色,怅然若失。
他在同一天内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和恋人,这已经不是靠眼泪能疏解的难过了。
人这一生,是不是注定孤独呢?
身为子女无法常伴在父母身边,身为主人却挽留不住宠物的生命,一路相伴的朋友和恋人也说散就散。
阿楚走了,他赶走了邢展云,疏远了邹延,拒绝了贺清川,也把黎正宣送回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他得到又失去,什么也没能留下,那经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谢漪白昏沉沉地往外走去,邹延的车还停靠在马路边等他,只不过车外站着的人不是邹延,而是盛柯。
他们好像交班一样,商量好了轮流接送他。
谢漪白感到一些好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车辆,他的手脚仿佛灌满了沙砾,沉甸甸的,还很麻,就像睡觉时被什么压住了,醒来后的那种感觉。
“延哥呢?”
“他说你刚分完手,可能更想见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想挤出些情绪和对方贫嘴,比如“你就会往我伤口上撒盐”,然后盛柯可能会逗逗他,抱住他并安慰他,那样他又会好受点。
但是他没力气了,他连找人索求怀抱和安抚的余力也没有了,并且他渐渐地理解,人是可以和悲伤共存的。他用仅剩的那点劲儿反驳道:“那万一我没分手呢?”
“没分手也不影响,我是插足惯犯。”盛柯殷勤地替他打开车门,“请吧。”
“回我家吧。”谢漪白说,“正好明天你留下帮忙,我又要断舍离了。”
指的是清理他家的保险箱和柜子,看有哪些该还给贺清川的,得全部收拾出来列个清单。
其实他估计贺清川不会要他的,人家又不缺这几个钱,但是他这次分手很严肃,不会再复合了,永远不会,所以阿楚是怎么做的,他就怎么做。
如果决定好要一别两宽了,就别再给对方留任何的念想。
否则又逃不过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相似的困局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坐进车内,盛柯给他系上安全带,问:“那你明天的工作呢?都推掉了?”
谢漪白:“工作再急也急不死人,过两天再说吧。”
盛柯没急着开车,只看他道:“你真跟他分手了?”
“真分手了。”谢漪白扭头与其对视道,“这下你高兴了吧?”
盛柯点头道:“我很高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天,我打算去你家开瓶酒庆祝庆祝,你不介意吧?”
谢漪白已然能够熟练地分辨对方哪些话是说笑,哪些话是认真的;既然听得懂,就不会再随随便便地上当。
盛柯也许是好心,想陪他借酒消愁,顺便庆祝下自己得偿所愿,好好笑。
他们俩自打相识以来,好像就在以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诡异地同频着。
“说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装,最装的就是你了。”他有感而发道,“但现在我才发现,是我误会你了,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掩饰过你是个混蛋的事实。”
“是的。”盛柯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他的褒奖,驱车上路,嗅觉灵敏地问,“邹延在车里抽烟了吗?”
“我没注意。”谢漪白道,“延哥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是他叫你来的,还是你听到风声自己找来,把他赶走的?”
“当然是他叫我来的,我的消息没那么灵通,不是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话,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他是信守承诺的,只要你承认你喜欢我,他可以成全我们。”盛柯不自觉地皱眉道,“我很讨厌成全这个词,他以为他是谁?”
原来如此,上次邹延叫来盛柯,是为了搅局和膈应贺清川。
这次却是为了成全他们。
谢漪白回想当初邹延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很生气来着。他不明白邹延为什么睡完了他又要装大度,还口口声声可以把他让给谁谁。
不过同样的情况如果换做今天的他,他必定不再拧巴扭捏了,他只会告诉邹延: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以后就跟他谈恋爱,只把你当朋友了。
或许是经历得足够多就看开了,脸皮也变厚了,懒得再和谁较劲,累。
他真的好累啊。
谢漪白在车上睡了半小时,到家时盛柯没有叫醒他,本想把他抱上去,但车停稳后他自己先醒了,抱什么抱,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揉了揉眼睛,独立行走进了电梯。
他今天折腾一天,上午绝交,晚上分手,情感和精神世界遭受重创,身体疲劳至极,回到公寓本该洗洗睡了,但他的胃却在叫嚣着提醒他——你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赶紧补充能量!
所以他瘫倒在沙发上,对盛柯说:“我饿了,你给我做点什么吧。”
盛柯闻言,进他家厨房检查冰箱里的食材。
他家阿姨勤劳肯干,即便雇主长时间不在家,她依然按照谢漪白的饮食习惯和口味来买菜,这样只要他回来,总能吃上一口想吃的。
宵夜不宜吃太厚重油腻的刺激性食物,盛柯翻看了一下蔬菜和肉类,在心里列了个菜单,回到客厅给他报菜名。
然而在盛柯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谢漪白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穿着一身居家服和不合时宜的外套,跑去财大气粗的前男友的总公司,跟人提分手。盛柯细数自己见过的人里,恐怕只有谢漪白做得出这么孩子气的事。
不过分手这回事,若是打扮得太庄重美丽去相见,那就很难分得掉了。
盛柯俯下身把睡着的他抱起来,带他去卧室的床上安眠。
谢漪白一沾床,就抱住枕头和被子钻进了满是熟悉气味的柔软织物里。
只要还睡得着、想吃饭,那就问题不大。盛柯注视着他的睡颜,他还是那么白净、纤瘦,头发浓密乌黑,嘴唇红润饱满,从相貌判断不出真实年龄,十几岁二十几岁,都说得过去。他应该在做梦,眉毛紧拧,睫毛轻颤着,睡得很深。
长着一副多愁多情的样貌,却不是会为情所困的人。
由于生物钟,谢漪白凌晨五点半醒了一次,他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却记不清具体梦境内容。黎明时分,他在迷蒙昏暗的房间内睁开眼,卧室是他自己的,但枕边躺着的人是谁,他还未完全苏醒,不是那么确定;所以他凑上去闻了闻,沉郁微苦的木香,好,知道是谁了。
谢漪白将就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蜷缩着身体再次睡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足、很满,盛柯把他叫醒吃饭的时候,拉开了室内的窗帘,还把狗放了进来,外面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谢漪白实际上是被小饼干舔醒的,他搂着长长的小狗,摸到手机一看,中午十一点了。
小饼干用舌头给他洗了脸,谢漪白好久没亲近狗了,骤然被如此热情的狂吻接待,有点犯恶心,他把狗留在床上,溜进浴室洗澡。
短腿小狗无法独自跳下床去追赶主人,只好站在床边冲着浴室吠叫,淋浴水声淅淅沥沥地传来,掩盖了鲜活吵闹的狗叫。
谢漪白在热水的冲刷下,全身器官被唤醒,眼前浮现出昨日的种种画面,那些萦绕不去的声音将他带回当时的场景中,他的感官和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刍着好友离去的失落、突如其来分手造成的新伤。
他看着自己的手和身体,明明也没有地方流血,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谢漪白洗完澡擦干头发,坐在饭桌前喝着热腾腾的蔬菜汤,清炖的蔬菜和腌红肠居然会如此鲜香美味,食物修补着他支离破碎的脏腑,使得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负责下厨的盛柯坐在他对面,观察他的吃相,问:“好吃到流泪?”
谢漪白握着汤勺,悲从中来地大哭,嗓音颤巍巍道:“我、我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那么好了,我好难过,好舍不得他啊……”
小饼干被阿姨带去宠物乐园游泳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地板上零零散散地丢着小狗的磨牙玩具,窗外难耐的酷暑丝毫没有入侵到室内,整套公寓清凉安静,汤勺磕碰到陶瓷碗底的碎响、泪珠滴落在桌面上的轻声,还有他抽抽噎噎的啜泣,错落交织、清晰可辨。
盛柯说:“也正常,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男朋友,还是一个手眼通天的大财主。以后就再也没人带你去游艇上开三天三夜的狂欢派对了,也不会再有人豪掷千金只为博你一笑了。所以尽情地哭吧,这是挺值得哭的。”
谢漪白抓了几张餐巾纸擦眼泪,指责道:“我都这么伤心了,你怎么还看我笑话啊?”
盛柯凝视着他湿漉漉的双眼,道:“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超乎我的想象。”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饶了你!”谢漪白舀起一大勺汤喂自己,炖得软烂的胡萝卜和包菜甜甜的,就连土豆也那么好吃,摄入大量碳水实在令他快乐。
“我说真的,一般人很难抵挡住这种级别的权势和财力诱惑。说得夸张点,你几乎是踹掉了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秦始皇。”
“哼。”谢漪白不领情,专注地进食。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吧。”盛柯说,“我做导演,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演员。美貌的溢价是很高的,会引来无数的竞拍者。拍戏其实很苦,所以很多演员一旦等到那个符合心理预期的出价者,就会爽快地把自己卖了——我的意思是说,从此就淡出公众视野,不再把心思放在演戏上了。不说全部,但十有八九会这么选,毕竟能躺在游艇上享受生活,谁又愿意在片场一待就是七八个月?”
谢漪白持相反意见道:“有吗?我怎么觉得专注事业的演员还挺多的?我看我多数同行都不考虑婚恋了啊。成家哪儿比得上立业带来的价值感?好多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结婚的,过不了多久也都离了。”
盛柯淡淡地笑道:“那大概是因为,没有贺清川这样长得帅又专一的金主追求他们吧?放下身段去伺候那群年纪大脾气怪还三妻四妾的富商高官,做众多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之一,肯定是不如当明星众星捧月更有性价比了。”
谢漪白喝完了汤,勺子放进空碗里,说:“你讲话真的太刻薄了,我受不了你。”
“一些行业观察而已。”盛柯谦逊道,“也许有失偏颇,不过我不会改的。”
谢漪白靠着一道暖胃浓汤解放了食欲,推开空碗,端过另一盘主食继续享用着,“你也早就知道贺清川是那样的人了吗?”
“哪样的人?”
“跟那个陆骋一路货色啊。”
盛柯十分客观道:“你用跟陆骋一路货色来评价他,也有够刻薄的。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他要是和陆骋一样,那你跟着他的日子不会这么好过的。只能说他生来就在那张牌桌上,那个世界的人都是利益优先的,他永远不会掀桌、不会翻脸,不会因为价值观问题和任何人断绝往来。”
鉴于他和贺清川关系破裂了,盛柯也终于能畅所欲言了,往事重提道:“你还记得高希甯跟他相过亲吗?虽然是家里的安排,双方只走个过场,但高希甯说就算假戏真做,她也断然不会选择这类型的男人做丈夫,因为可能你跟他共同生活二三十年,依然看不透他的本色。毫无破绽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无穷无尽的怀疑,除非你不在乎他,只是看上了他的钱。”
谢漪白惊呆了,纳罕道:“你们都有火眼金睛吗?我怎么看不出来这些?”
“你是小白。”盛柯用他的名字解答了他的疑惑,紧接着再一遍赞许他的深明大义,“你能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确实在我意料之外,看在你损失惨重的份上,要不要给你延迟几天进组?”
“不用,不过是失恋分个手,不至于影响拍摄。”谢漪白吃不下了,放下餐具神游着。
盛柯当然会为了他这一举动拍手叫好,除掉了贺清川这个劲敌,想独占他就易如反掌了。盛柯只是不像邹延那么攻于心计,但不代表就没有私心,加上有着个人的审美标准,自然会推崇他这份“清高”。
可是,抛开这所有的外因,他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谢漪白漫漫无边地思考着,他跟贺清川分手难道就是为了盛柯夸他一句“了不起”吗?
那必然不是。
他是分手了,可桑若并不会死而复生,尸检报告上的结论不会从自杀改为他杀,警方已经结案了,在断案需要人证物证俱全这方面,贺清川并没有强词夺理,他是不可能仅依靠联想和推测给什么人定罪的。
在法律层面上,陆骋连犯罪嫌疑人都不是。
生活不是一出主打伸张正义的刑侦剧,不会从天而降一位孤胆英雄,为了还原真相卧薪尝胆、搜集证据,或冒着重重风险将黑幕公之于众,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种事。
人死了,其实也就死了。
谁都会死,他也会死。
他不过是比桑若和祁蓝更加幸运一点,或许也曾有诱捕他的陷阱放在他脚下,但他走路很小心,他刚好没有踩上去。
谢漪白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如果阿楚还是不愿意回来呢?要是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回来了,那我这么做,意义何在?”
“本来就没有意义。”盛柯的手臂横越过餐桌,握住他的手指,直视着他道,“这一切的一切,都还会再度发生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从来如此,无论好坏,这就是它原本的模样。”
他宛若有流不完的眼泪,一会儿不擦便热泪盈眶。
好残忍,然而他明白这才是现实。
“但它能让你成为自己。”盛柯牵紧他的手,不准他退缩和收回去,“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你的创作,所带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成为你自己,只是你自己。”
谢漪白垂下眼睑,破涕为笑,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满足。
看这命运对他多么仁慈,既让他守住了这颗心,还恩赐他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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