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天价明珠宝贝 > 260-270
    第261章 花样


    谢漪白管贺清川叫爸爸这个事儿,异议最大的人是邹延。


    不过邹延没有反对他那么叫,只是心理略微不平衡,总想着从别处找补回来,跟他玩点别出心裁的花样儿。


    他不会接受太过分的,所以主要限定在约会时,让他换上一些怪里怪气的衣服。


    谢漪白虽然说过不喜欢打扮,可是每次邹延邀请他去家里,都会把要穿的要用的准备齐全,他只要去房间里换上就好了,甚至换衣服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邹延很享受帮他换装那个过程。


    于是久而久之,他也适应了穿衣打扮是和邹延约会的必备流程。


    邹延名下的房产数量成谜,平常住的四合院有佣人,也算半个办公场所,为保全隐私不被窥探,和他约会都是定在极少光顾的公寓或闲置的别墅。


    自从谢漪白吐槽邹延送他公主裙又粉又俗显廉价,还很难穿,邹延就转变思路,开始让他穿一些更生活化、更日常的裙装。


    谢漪白没怎么用心观察过款式,大约是高端商场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精致小裙子,纯色系为主,裙摆不长不短,不会过于花哨和繁琐,都市丽人首选。


    可惜他的骨架再怎么纤细,跟真正的女孩子仍是有差距的,这些裙子他穿上显短显空,一双腿长得仿佛加了特效,而这种“夸大卖点”的视觉效果,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风尘味。


    横竖没有第三人看见,也不会拍照留下证据,谢漪白就不计较了,邹延开心就好,他纯当是报恩了。


    而且邹延给他打扮成一个女伴的模样,却不会带他出门,只是放家里看看,先过眼瘾再干别的。


    但是为了模拟和他在外面的感觉,对方会布置一两个场景,像是餐厅或电影院,让他有机会走两步。


    谢漪白心说他要是小时候认识邹延,肯定很喜欢这个哥哥,过家家嘛,他年幼无知时的最爱。在科技还没这么进步,没有日新月异的短视频和手机游戏的时代,他和同龄小朋友就爱玩这些模仿成年人的游戏。


    如果他跟女孩一起玩,所有女孩都想和他结婚;如果他跟男孩一起玩,所有男孩都想让他扮新娘。


    返璞归真了。


    别墅的地下室里装了一间豪华的家庭影院,邹延今天要和他玩的过家家情节,便是在电影院约会的情侣。


    也许是为了便于在看电影期间随意摸他的大腿,邹延给他准备的那条中等长度半裙,侧边有一条开衩,一坐下裙裾就会从大腿边分开,几乎遮不住肉。


    上面一件颜色鲜亮的上衣,领口深、开口宽,露着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肩带,由于做戏做全套,还让他里面穿着蕾丝花边文胸;假发是一顶栗色长卷发,以及一双红底的裸色高跟鞋。


    别的就算了,高跟鞋真是酷刑,美则美矣,感受可类比小美人鱼踩在刀尖上跳舞,谢漪白费劲地来到影音室里,在椅子上坐下,弯腰曲背,揉按了一会儿脚踝;再正起身时,却发觉邹延在看着他。


    “你看什么啊?”谢漪白没好气道。他除了贪婪一点、花心一点,在做情人这方面无可指摘了吧。让干吗都很配合,即便偶尔不好伺候,也是他们自找的。


    邹延笑着说:“你要是个女孩,我妈绝对天天催婚。”


    “我可不嫁给你!”谢漪白捧起冰可乐杯,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居然是咖啡!


    “那你要嫁给谁?”邹延刨根问底道,“贺清川吗?”


    “你管我呢?谁说我是女孩就一定要结婚了?你瞎脑补什么呀。”谢漪白想喝甜的,却灌入满嘴的苦涩,颐指气使地催促道,“不是要看电影吗?你倒是放啊!”


    邹延也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执迷不悟,对他的那层无害化滤镜始终摘不掉——小白花心?不,那只是被带坏了;小白凶我?变相撒娇而已。


    乃至于被他呵斥,却浑然不觉有哪里不对,给他放映了一部事先挑选的电影,在他看电影的时候,死心塌地地望着他。


    邹延望着望着,手就放到了他的大腿上。手指揭开裙边,并不伸进去,只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刮擦摩挲着。


    谢漪白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却被挠得不能专心,俯视着对方的手道:“明明就只想睡我,还假模假样地请我看电影。”


    听到他这么说,邹延心里比被他痛骂一顿更不是滋味。很想质问他:在你交往过的这么多任对象里,难道我不是对你最有耐心的人吗?可是我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然而这话一问出口,又免不了破坏气氛,惹得双方不快。


    他当年不是自愿的。邹延真的相信,那不是他自愿的。


    谢漪白看见邹延抽开手,不再触碰他,也一心一意地看起电影。


    啊?他说话已经变得这么管用了吗?


    贺清川和黎正宣对他言听计从还说得过去,但是邹延……连邹延都转性了?


    谢漪白吸溜着冰咖啡,突然间觉得浓缩美式不算苦了。


    他也有点欠欠的,邹延不碰他了,他又主动挨过去,缠住对方的胳膊,但不再说别的。


    只是想睡他也很合理嘛。约会的主题不就是亲亲热热吗?哎,只怪贺清川太惯着他了,害得他对谁都想作两下。


    邹延选电影的品位是很雅俗共赏的,经典老片、耐人寻味,但问题也出在这里,谢漪白看过这部了。他本想沉下心来二刷,却发现邹延邀请他看电影的本意压根不是看电影。


    行吧,邹延可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当男朋友当恩人看,也值得他尽心偿还。


    他的指尖沿着邹延的手臂顺下去,和对方十指紧扣,然后带着那只手来到自己的腿上,裙摆半遮着大腿,修直的腿型和剪裁平整的衣料像是几根柔美的线条,有的平行,有的交错;腿是圆润的,裙子是轻薄的,构成许多幽暗罅隙和窄窄的边缝。


    邹延何等聪明,他都明示到这份上了,对方自然却之不恭。


    但是邹延先用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意乱情迷的深吻。


    谢漪白如同被刑具锁在了椅子上,活动空间极其逼仄,邹延掐了他一下,他条件反射地并拢膝盖,好似被老鼠钻进裙底咬了他一口。而他腿上的肉也实在软嫩,还白生生娇滴滴,老鼠咬到了才不会松口。


    他在朦朦胧胧中回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一个人赶着周末和节假日去电影院看新片,邻座和前后排总有情侣亲得热火朝天,他当时特别想喊这些人滚出去。


    现在轮到他干这种事了,尽管明知这是在邹延家里,周围并无其他观众,可那份暗暧迷离的羞耻感,仍是如约而至地笼罩了他。


    这次约会结束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地面上,在明亮堂皇的卧室里,谢漪白趴在床边,数着地砖上的花纹。


    邹延不晓得他在看什么,靠过来俯身压在他的背上,盯着他耳垂上的坠子;他这枚耳洞是为了拍戏穿刺的,盛柯为了陪他,也穿了一个。


    邹延心里想着下次要给他戴什么样式材质的耳环,嘴上却问他:“宝贝,你想不想去哪里玩?总待在同一个地方,多没劲啊。”


    他难得一次性休几个月的长假,哪儿都不去未免浪费。


    可谢漪白却反常地说:“不去,哪儿也不去。我抑郁了,只想在家待着。”


    邹延只当他在开玩笑,捧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掰过来,看他的脸颊被捏到变形后愈加天然懵懂的神情,“你说吧,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陪你去。”


    “我真不去。”谢漪白不耐烦地挥开了对方的手,继续趴着数地砖上的花纹。


    他在逐渐学着适应,或许这便是功成名就后的生活,富贵奢靡、风平浪静。


    四个好勇斗狠、心机深沉的男朋友,放在过去,足够摧毁他的整个人生。


    但如今,他们只是一阵阵风,徐缓或疾劲地拂掠而过,带走他头顶的云雨,压倒他脚下的草木,却不能再动摇他分毫。


    谢漪白以为他的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有想做的工作就接一接,在事业上保持一个活跃但不拼命的状态;私下里行程更紧张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和不同的对象约会。


    依然鲜活,依然忙碌,在欲望和现实间徘徊。


    然而转机发生在十月底,他游手好闲了四个月,薛凡一通电话打来,请他去参加后天的电影内部试映会。


    《照破青山》的粗剪版做完了,特效细节和个别片段的配乐还有待调整,但大体上制作已全部完成。内部试映会是为了收集出品方和发行方等内部人士的意见,不对外开放,主创人员均可参与。


    谢漪白当初接这部戏,是邹延力荐和保送他进组的,那时他已凭借《月华吟》跻身顶流,片酬大涨;电影玩的就是高风险高回报,所以他没拿固定片酬,而是做了和《脱胎换骨》同样的选择,用片酬价格折抵入股,和片方签订了票房分红协议。


    律师帮他咬下的抽成比例是阶梯式的,简单地说,这部片子的票房越高,他的份额占比越大,能分到的钱越多;反之票房失利,他则只能拿到一个极低的保底片酬。


    他是新生代顶流,薛凡又是商业片熟手,值得一赌。


    所以在内部试映会上,他这位男主演也具有一定发言权,如果他有想法也可以提出来,供导演和制片方参考。


    邹延在更早之前,就在薛凡的工作室里看过这个版本,当天又恰好有事,便没有陪他去。Jeffrey本该陪他的,但出品方席位上坐着百俪娱乐的副总,Jeffrey怕被逮个正着、押回香港,也躲清闲去了。


    谢漪白想约上方晔一块儿去的,然而方晔给他回消息,说自己在国外拍戏,来不了,很期待他的观后感。


    他无奈了,只得单枪匹马前往。


    他听邹延说起过,这部电影质量很好,片方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撕下春节黄金档,赶在大年初一凌晨上映。


    邹延只说影片质量好,却只字不提他的表现优劣,问就是“到时候你自己去看吧”,保留悬念,让他自己揭晓。


    谢漪白被这番话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祈祷自己不要相形见绌,拖一干戏骨影帝的后腿。


    出门那天,他穿得像去公园遛狗的上班族,捡到什么就往身上套什么,怕被同事认出来,多戴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只黑色口罩。


    他家阿姨看他要走了,还提醒他:“漪白啊,别忘了牵狗!”


    谢漪白正扶着墙换鞋,换了只手拿手机,哭笑不得道:“我是去上班的!”


    第262章 始终


    内部试映会上放映的粗剪版本,其实也相当于导演剪辑版,时长通常会超过公映的那一版;薛凡是靠类型片取胜的导演,作品的商业属性大于艺术属性,电影终剪权大概率是握在片方手中,导演要收集多方意见进行精剪。


    《照破青山》的文本量并不丰富,然而出场角色众多、场景跨度巨大,所以粗剪版总长180分钟。


    谢漪白提前获知要坐这么久,遂没有带饮料和零食入场,甩着空空的双手就来了。


    他到得不算早,影厅内部的核心座位上已坐了不少人,薛凡在门口跟他打了个招呼,带他进去,让他随便坐。谢漪白避开人群,选了高处一排空空荡荡的座椅,这样无论他的表演是好是坏,都不用接受来自周围人的吹嘘赞美。


    哪怕差劲得无地自容,他也能偷摸擦眼泪。


    此前,他只在监视器里看过自己的戏份,都是一条一条、碎片化的段落,真正放到影片中是怎样的效果,只有亲眼一睹成片心中方能有数。


    谢漪白面色如常,实则心里紧张到发抖。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闯荡电影圈的新人和流量花瓶了,而是顶着影帝和视帝名头的知名演员,如果演得不好,可没法找借口给自己挽尊。


    假如他在这部戏里发挥失常,那他迄今为止获得的荣誉和嘉奖,其含金量必将惨遭质疑,他是如何拿到这些奖的,恐怕也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要是常规的都市爱情片,他倒不担心,但在这部电影里,他扮演的是一名卧薪尝胆的人民警察,有智慧和城府,血性而悍勇。


    这跟他本人的性格和特质,相差十万八千里……


    薛凡一直跟他强调,他的担心很多余,不可能所有警察都是一米九的铁血硬汉,太像警察的警察,不会被选为卧底;拍戏也要尊重现实逻辑,就是因为他不符合传统的军警形象,才会被选中去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拍摄期间,谢漪白对这套理论是深信不疑的;他是演员,只有他相信这个角色,才能使之成立。


    然而此刻他是作为观众坐在放映厅里,审视自己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尤为苛刻;曾经压制在心底的诸多担忧和焦虑,在他走入影厅的那一瞬间,全部爆发了。


    他也不是没有努力啊。


    可观众不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市场也从不对尽力而为网开一面,检验作品的唯一标准是成果。


    展现成果的时候到了。


    谢漪白心慌得坐立难安,如若不是这场试映会,他都快要遗忘了,他的生命中还有如此珍重的事物——他的作品,他想要留下被人铭记的角色,他想要被反复地讨论和提及,他想要被看见。


    待受邀观众陆续入席,薛凡清点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拿着话筒站在大银幕前讲了几句。谢漪白一句没听,他被焦虑裹挟了,耳旁嗡鸣,脑子里一片混沌。


    在拍戏过程中,薛凡没少予以他鼓励和正反馈,工友们也对他评价颇高,但很遗憾,不是每个导演都能为他注入信念感,让他坚信自己就是角色本身的。他这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一个人,必须打双倍强心剂才管用啊。


    况且那么多出品人和发行方在场,每个人都能直观感受到他这个男主角是否能担大任。


    公开处刑。


    ——要是演得不够好就完蛋了。


    谢漪白又故态复萌,在电影开场前反复进行灾难预演,脑海中上演着一万种最糟糕的情形。他把期待值压到最低,怀抱着绝望的心情,等待灯光熄灭,银幕亮起。


    还未送审的电影没有龙标,随着音乐声响起,直入正片。


    谢漪白摘下口罩,放慢呼吸,在孤独的心跳声陪伴下,走进这个耗费他无数心血和汗水造就的故事。


    电影比之其他媒介,最无可取代之处便是它的沉浸感。


    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大家默不作声地凝望着银幕,通过这扇小窗窥探另一个新世界、另一种人生。


    不会被打断或暂停,全心全意,身临其境。


    影片开场是一片阳光热辣的沙滩,海水如天空般湛蓝。年轻的长发摄影师举着相机,为时髦高挑的女友拍下数张海景写真,配乐轻快活泼,画面光明鲜艳;紧接着镜头一切,转场到喧闹嘈杂的东南亚市场。


    他们像一对寻常的热恋情侣,在这片富有民俗风情的土地上,度过悠闲自由的假期。


    薛凡的剪辑重心在于节奏,商业片若在前十五分钟抓不住观众的眼球,那就等于失败了一半。


    所以开篇便要抛出致死量的视觉冲击——花花世界,饮食男女。


    梁洛莎是银幕初亮相,却毫无新人的生涩感,她的放纵与娇贵,与影片呈现的绚烂气质浑然一体,戏里和戏外的摄影师都很宠爱她。


    江飞白和韩宜乔的相识恋爱、感情升温,再到相约回家、面见父母,整段剧情浓缩在前十分钟,第十一分钟开始,画面陡然变暗,色调冷峻而克制,韩家的真实面貌浮出水面;前面的异国情缘、浪漫邂逅皆是梦幻泡影,一个危险而诡谲的世界耸立眼前,悬念应时而生——误入犯罪集团的男主角将何去何从?主线由此展开。


    尽管谢漪白已经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悉知每个角色下句话要说什么,影片中大量的取景地对他而言也并不陌生,哪怕场景和人物都是他已知的、熟稔的,但在剪辑成片后,这个故事仍然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渐渐忘却了身在何处,也不再单一地聚焦于他个人的表现,而是沉下去,跟随着导演的叙事,重新领略这个充满阴谋与艰险、伤亡与勇气,险象环生却也余味隽永的故事。


    三个多小时的观影,谢漪白一点也没觉得漫长,他看得如痴如醉,连有人中途起身去卫生间,或与邻座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等,即便是细若蚊蚋的噪音也能引起他的不满。


    薛凡在这个版本里预留了许多可删减调改的空间,不过在谢漪白看来,这一版已足够优秀,没有一帧无效镜头和冗余桥段,即便特效和音乐没完全做好,也不影响观看效果。


    只不过180分钟的片长对广大观众不是很友好,当下观众没那么多耐心和注意力了。


    如果后期要把全片缩短为两小时三十分钟,那应该会删掉不少角色对白和打斗片段。


    以薛凡的基本功和实力,最终版成片只会更加紧凑精彩。


    电影放映前,谢漪白心慌得手抖;电影放映完毕,他激动到战栗。


    太好看了,非常成功。


    电影很完美,他的表演也突破了他对自己的预期。


    原来那是可能的,他是可以做到的。


    一直被诟病身材不够高大伟岸的他,也能够在银幕上与专业格斗选手上演过招拆招,完成一段真实、考究、拳拳到肉的刺激打戏。


    他在那段戏里,剽悍勇猛,锋利得像一把快刀。就算是他爸爸妈妈,也不敢相信他还能驾驭这种角色吧。


    他就知道,他不会一辈子只演花美男和高冷仙君的,他的宇宙无限大,他的世界海阔天空。


    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演,什么都能演好。


    他不是花瓶,他是超级棒的全能演员!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谢漪白还未从欣喜和陶醉中醒过神来,他的心好似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正高兴地跺着蹄子,令他也忍不住雀跃。


    专心致志地久坐三小时,只为观看一部电影,对人的精力体力是双重考验,放映一结束,很多人都站了起来,活络肩背和腰腿。


    谢漪白坐得十分靠后,在被人逮住寒暄尬聊之前,他先溜出了影厅,找了一处僻静之地,疯狂地在手机上码字记录观后感。


    他一不是影评人,二不是多愁善感的文青,他的观后感大致由短句和感叹号组成。


    :我看完了,超好看!!!我演得太好了!!!你也演得太好了!!!!


    :男神!!!我们这部电影!!!有前途!!!


    他把观影感想发给方晔,然后点开通讯录,划拉了半天找到盛柯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盛柯接他电话是比较积极和及时的,不等他开口便道:“试映看完了?”


    谢漪白没管对方怎么知道的,先宣泄心中的亢奋与激情,压低嗓音重读道:“——我帅爆了!你知道吗?我演得巨好!我帅爆了!”


    盛柯暗笑道:“我知道你演得巨好。”


    “你又没看过,你哪儿知道?”谢漪白不喜欢无脑附和,但当务之急是反刍他的成就感,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情绪充沛到难以自抑,“怎么办啊,我好喜欢……我不行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演得那么好!我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我!我能文能武!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这一听就是兴奋到手舞足蹈、口不择言了,盛柯追问:“嗯,还有呢?”


    “还有很多啊!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你出来咱俩见一面,我当面跟你讲!”


    “确定要当面跟我讲?”


    谢漪白:“对!”


    盛柯:“那你回头看看。”


    谢漪白闻言,愕然地转过身,果真瞧见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怔愣地握着手机,眼看对方朝他走过来。


    他对这类惊喜早已屡见不鲜,气急道:“你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才到的,没有进去。”盛柯说,“听说你自己在这儿,我来接你下班。”


    谢漪白懒得问“你是听谁说的”,他们几个,门路多得很。他看人先看脸,然后着重观察对方的衣着——盛柯和他的装束大同小异,都像从衣柜里随手薅了两件衣裳,套上就出门了,幸亏脸撑住了,瞎穿也不失为潮流。


    但是两个人同时乱穿,跟照镜子似的,谢漪白害臊道:“我们俩好潦草啊……”


    盛柯不以为然地说:“黑灯瞎火的,谁会看?”


    也是,他们怎么就不能偶尔当一回NPC呢。


    言归正传,他很享受这心想事成的时刻,走上前抱住对方,如同抱住一只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小熊玩偶,很大很扎实的身体,带着清洗过后,被阳光晒透、熏香晕染的味道。


    谢漪白深吸着气,下巴压在盛柯的肩膀上,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幸福。”


    “为什么?”


    “因为……电影吧。”


    名利和金钱没有令他实现的另一种人生,电影替他做到了。


    造梦的艺术,好伟大。


    他可以在这部电影里做心灵丑陋的反派,也可以在那部电影里成为孤胆英雄。


    如果余生能够穿梭在不同的宇宙和时空中,扮演形形色色的人物,体验千姿百态的生活,那让他再多活一百年,他也不会感到空虚和无聊。


    谢漪白想到这里,哀哀地叹气道:“我真是生不逢时啊……可惜电影的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只能算夕阳产业了吧,也不知道还能拍到哪一天。”


    “确实。”盛柯选择实话实说,“眼下这光景,我也不知道拍完了这部,还有没有下一部。”


    “你也这么悲观?”


    “这是现实。”


    谢漪白松动手臂,望着对方的脸,“那我们怎么办?”


    盛柯和他对视道:“还能怎么办?把每部电影当成最后一部来拍,老生常谈的那四个字:无愧于心。”


    这普普通通、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连勉励都算不上,却犹如一簇微弱火苗,落入他的胸膛,点燃了他沉寂的野心。


    谢漪白有所察觉似的,眨了眨眼,双眸如黑珍珠被擦亮,原来他的心从未改变,始终在这里。


    第263章 打动


    自打从《照破青山》的内部试映会回来,谢漪白心里仿佛揣着一团火,滚热地燎着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冒出一股自发的冲劲,激励着他一往无前。


    既然电影业不再辉煌了,那趁着船还没沉,他应当尽可能地多拍、多演,等到将来转行的那一天,也能坦荡自豪地说:不负韶华。


    哈哈哈!


    不过最本质的原因还是,表演比赚钱和恋爱更能带给他成就感。


    曾经他为了赚钱而拍戏,现在他为了拍戏而赚钱。


    一直以来他都有点低估自己,总嫌弃自己判断力不够精准,品位不够超前,但其实这些都没关系,演员一生中,除非英年早逝,不然多少有几部低分作品;如今的电影拍一部少一部,有的拍就不要再那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了。


    直至不久前,他还把电影看作自我实现和证明的工具,但从今天起不是了,那是他热爱的事业,他愿意为此燃尽。


    盛柯近几个月忙着筹备新片,又进入了无止境的开会讨论,线上开完线下开,每天一睁眼在开会,半夜三更不睡觉还在开会;出远门有实地勘察取景地的任务,留在公司要监督玉如的扮演者培训。


    不过只要有时间,盛柯还是会和他见上一面,听他描述参加影展的感想,最近又接触了哪些新项目。


    等他说完,饭也吃过、碗也洗好了,然后他闭嘴去洗澡,到了床上他们再接着聊。


    聊到兴头上会亲亲抱抱,做一点很坏的事情。


    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就表示该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谢漪白要睡到十点起,他起床时盛柯已经又在新一天居家办公了,等他洗漱时,对方便暂停工作,去厨房给他做一顿早午餐。


    谢漪白顶着惨白的脸色坐到餐桌旁吃饭,盛柯端着一杯咖啡坐到他对面,继续陪他聊昨夜没聊完的话题。


    “我聊不动了……”谢漪白有气无力地握着叉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真羡慕你啊,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药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累的样子?”


    “是这样的。”盛柯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道,“因为我在多数人眼里,不是一个正常人,所以我不用为人际关系耗费心神,大家都知道我脑子有问题,也就意味着我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在意他人死活。这种状态为我的工作生活减少了很多阻力,就算我突然疯了,他们也只会想:他又发病了,让让他吧。


    “这么活着非常省力,只要心不累,身体就不会损耗元气,再加上我的运动强度很大,本身精力条就比普通人长一些,所以你会觉得我的精神力和体能异于常人。”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谢漪白咬着黄油煎熟的小番茄,香甜多汁,他深思着对方这番话——竟很有道理,这世界只对两种人宽容:精神病人和天才。盛柯恰好两者皆是,这生存智慧啊。


    他原想着反驳说“那延哥精力也很旺盛啊,怎么不像你似的那么有病”,可转念一想——邹延发起疯来也挺有病的。


    这兄弟俩沆瀣一气,为了自己不内耗就合起伙来祸害别人。


    真是坏得滴水。


    谢漪白沉默着,正要绕开这一话题,盛柯却道:“你最近觉得累,可能还是男朋友交得太多了,而且你每个男朋友的精力都很旺盛。”


    他吃完一盘,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问:“你又开始了是吧?”


    盛柯也学会了见机行事,撤回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所谓奖罚分明指的是,如果有人说错了话,就不能再给他好脸色。谢漪白斜睨对方一眼,转开脸道:“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有的是人来接我,轮不上你!”


    谢漪白回卧室换了身衣裳,带上手机离开了。


    今天来接他的是Jeffrey,助理正该干这些鞍前马后的活儿。


    黎正宣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1岁,还在长身体,对比去年个头又往上窜了两厘米,谢漪白都害怕这小子在25岁时能突破两米。


    那就当不成演员了。


    谢漪白盯着Jeffrey的脸,经不住越俎代庖地发愁,他一米八站在对方身旁都显得很娇小,女演员的身高普遍在160-172,男方太高没法同框,不好搭戏的。


    下午他约了一个影展上认识的新人导演见面,对方是蒋妮的同届校友,拍摄过几支获奖短片,但运气不佳,前几回筹拍的长片项目皆以流产失败告终,本已心灰意冷,打算签约MCN公司帮网红拍vlog和短剧,又被蒋妮劝了回来,继续投影展撞运气。


    这次恰巧撞上了谢漪白作为单元嘉宾出席,他看完中选剧本很喜欢,但客观地说这个故事没有很适合他,所以想约导演喝茶详聊。


    见面地点是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厅,他和导演相对而坐,Jeffrey在旁侧独坐一桌,充当他的保镖,谨防有人过来打扰。


    这个剧本的名字取得很晦涩,在此略过不表,但内容还算新颖,题材也温馨,只不过表现手法很极端,拍出来只能归类为悬疑惊悚片。


    内地没有开放创作恐怖灵异等标签的类型片,不过从近两年院线引进的外语片目录看,倒是有解禁的趋势,所以不妨试一试水。


    故事梗概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独自抚养几个弟妹的艰苦贫困日常;赌博欠债外逃的父亲,人间蒸发的母亲,接踵而至的是房租到期、债主上门追讨欠款、房东的咒骂和驱逐。


    于是最年长的孩子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乡下,民风古朴守旧的岭南山村,住进荒废多时的阴森老宅,靠着老家的亲戚邻里接济度日。


    为了养育弟妹,年仅十六岁的长兄必须肩负起父母的职责,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白天他在镇上一家工厂里帮工,中午和傍晚骑车回村给弟弟妹妹做饭,然后再回厂里加班,干到深夜才能收工回家,草草冲洗睡下。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如茁壮成长的寄生虫,吸食着一个青少年的精神与体力,把他困在无穷无尽的劳作和抚养弟妹的沉重负担里。


    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挂在门楣上的铜镜不知何故碎了,在这个风雨飘摇、残破不堪家中,老物件的损坏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到了凌晨,他在熟睡中被弟妹的尖叫声吵醒。


    他下了床没穿鞋,风风火火地跑去隔壁房间,查看弟妹们的状况,只见小孩们吓得抱作一团,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地指着房门。


    他扭过头看去,冷风从纱窗贯入,拨开夜幕中的阴云,月亮的清光如水淌进屋内,赫然映出门上那个高大悚然的人影。


    他心跳一滞,慌张失措地打开屋内的灯,那人影却消失不见,仿若只是一场幻觉。


    他冲到门外张望,并未看见有外人闯入的踪迹——大概是衣服或树的影子,看错了,虚惊一场。


    他正要安慰吓坏了的弟妹,抱他们回到床上,可弟弟妹妹却在下一刻指着床上尖声大叫。


    他一看,被翻乱的被子上竟印着一个漆黑的手印,宽大厚实的手掌、粗壮的手指,绝不会是孩童的恶作剧。


    接下来,便是一个荒村老宅闹鬼、怨灵索命的惊悚故事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足以打动谢漪白,纯粹的灵异片拍出来也没法过审,他真正欣赏的是这部剧本的后半段。


    这只盯上他们的厉鬼幽灵来势汹汹,总是夜半三更出没,靠近年幼的孩子,伤害他们,在弟妹幼弱的肢体上留下青紫的巴掌印,把几个孩子吓得高烧不退。


    在看病就医、求长辈救助、请高人做法驱邪等外援统统失灵后,主角决定亲身上阵对抗这只恶鬼。


    月黑风高之夜,他照着网上查来的见鬼十招,点燃蜡烛招魂,他坐在自己划出的圈里,保护着身后的弟弟妹妹,可一直等到后半夜,依然没有任何鬼魂现身,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闹鬼,也没有邪魔入侵。


    主角把弟弟妹妹抱上床,哄他们入睡后,孤身一人去厕所洗脸,他抬头望向镜子的瞬间,画面闪回——


    是他狂躁地砸碎了门楣上的铜镜,是他夜半三更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小弟妹施暴,是他想要粉碎这无止境的悲苦生活。


    原来这个家里从来没有鬼,只有一个从小活在父母的争吵与暴力之中,被逼迫着长大,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受尽折磨和苦难,早已患上重度精神分裂症的他。


    他看着镜子里,面目憔悴枯槁的自己,他已经无法压制身体里那股强烈的毁坏欲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他,想要杀掉弟弟妹妹,逃离这苦海无边的人生。


    假如他离开这个家,弟弟妹妹会变成孤儿,虽不至于流落街头,但会被视作惹人厌恶的累赘,被各种亲戚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如果他也抛弃弟弟妹妹,那他不就和丧尽天良的亲生父母成为了同一种人?


    可是如果他留下和弟妹一起生活,他的疯病早晚会害死他们。


    可怜的小孩子,受了那样的惊吓和虐待,却从没对外吐露过真相,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哥哥被警察或医生带走,他们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在自责、愧疚、懊悔、穷途末路等多重痛苦的压力下,主角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故事结局在这里戛然而止。


    尽管这个剧本没有脱离“闹鬼全是活人假扮/发疯”的国产鬼片框架,但它利用了“不能存在封建迷信和怪力乱神”的审查规则,在灵异现象之下揭露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议题,使观众在惊恐刺激之余,把目光落回了“关爱儿童成长”的主旨上。


    所以谢漪白认为它是温馨的,讲述了一个非常沉重和感人的故事。


    不过他也理解为什么导演这许多年来怀才不遇了,这种本子拍出来,即便是给他这个顶流影帝主演,想回本也很困难。


    恐怖片是很小众的爱好,能淘汰掉八成观众,剩下那两成为了鬼怪噱头买票入场的人,看到结局只会大失所望,唾骂又是一部挂着羊头卖狗肉的烂片。


    若说送去参赛,放在电影节首映,那对影像质量和表演的要求又很高,粗制滥造的片子溅不起水花,精雕细琢又没人肯投这个钱,暂且不论新人导演初涉长片,信誉成问题;只说要同时找到三个演技过人的儿童演员,光这一条,就能难倒一大票制片人。


    高投入低回报的事,谁乐意干呢。


    然而今天见面和导演聊完,谢漪白有点跃跃欲试。


    他不是想演这部电影,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这把年纪哪儿还演得动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他是想做这个项目,想让它从纸面上的文本,变成一部令人记忆深刻的影片,从而被更多观众看见。


    因为他喜欢悬疑惊悚片,这是其一。


    其二是聊到创作意图时,导演对他说:“这个世界是成年人的世界,所有小孩长大成人,都是为了迎接它。但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也是社会的神经末梢,事实上是孩子在代替所有成年人受苦。男人一直在书写男人的故事,女人也可以书写女人的故事,那孩子的故事又由谁来书写呢?这就是我想做的。”


    这段话乍一听来高屋建瓴,但当中的志气是真,理想是真。


    可以,他喜欢有心气的人。


    谢漪白坐进车里,回味着方才的对话,等车子发动,行驶上路,他匀出片刻时间,观察着开车的黎正宣,表情若有所思。


    “Jeffrey,你想不想演这部电影?”他问。


    导演是广东人,设定故事发生在岭南,Jeffrey不仅能说粤语,还那么年轻,反倒比他更适合当主演。


    谁知黎正宣非但不领情,还没给他好脸,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皱起眉头道:“你又玩腻啦?想到新招赶我走了?告诉你,我不答应!”


    第264章 出息


    谢漪白很惊诧,怎么还有这种好赖不分的人?


    他这是在慷慨无私地为Jeffrey着想啊,一个高大帅气、随叫随到的年轻助理,是他不想要吗?他愿意放弃现有的福利,让Jeffrey去尝试更宽广的戏路,这死小鬼居然不识好歹,不领他的情!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谢漪白多看一眼都嫌弃,埋头刷着手机,“我真是错看了你!”


    他这激将法,只对部分人管用;黎正宣听出他语气里的藐视和嫌恶,逆反心加重,呼吸一乱,也不管话中不中听了,如点燃的炮仗般对他一阵乱轰。


    “我干吗要有出息?我想有出息,我不上学,跑来这儿给你当呼来喝去的助理?”


    黎正宣上次被他始乱终弃,留下了深重阴影,听不得他说些要赶自己走的话。这会儿找到由头和他翻旧账了,把认识他以来所受的委屈全盘托出,眼红道:“你一开始就对我没意思,还骗我让我带你回房间,然后差点一脚把我踹成废人!我痛得一晚上没睡着,你事后关心过我一句吗?”


    “我连这都没跟你计较,继续没脸没皮地缠着你,你无聊了才肯多看我一眼……玩儿完又一脚把我踹开!我当时怎么求你、怎么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理!等你需要工具人制衡你那俩前男友了,你又想起我,再勾勾手指把我叫回来……我把你说的话当圣旨,你让我干的事我哪一件没干?你还有哪里不满意,要拿我开刀!?”


    谢漪白好久没被人贴脸输出了,听完Jeffrey对他罄竹难书的指控,大脑宕机了几秒钟,评价道:“你普通话练得真好,有这么好的台词功底,真该多演几部戏。”


    紧接着思绪回笼,他惊觉双方还坐在车里,这是在大马路上,于是平息火焰道:“我没有要拿你开刀,你冷静下,先开车吧,路上吵架太危险了。”


    黎正宣已经被他气到七窍生烟了,双眼怒瞪着前方,不再跟他说话,像是路怒症发作一般,在等候红绿灯时打开窗,把一辆不断鸣笛的私家车狂骂了一通。


    谢漪白暗暗摇头,年轻人呐火气真重。


    不过这普通话真是让Jeffrey学明白了,连脏话和诅咒都如数家珍。


    他带着黎正宣去了贺清川家里。


    谢漪白这几个男朋友里,只有贺清川能接受他领着别人来眼前晃,盛柯和邹延就没这心胸。所以每当他撇不下黎正宣的时候,就只能去找贺清川。


    而黎正宣愿意频繁跟着他来到贺清川家里,一方面是因为他,一方面是出于对瑞秋的喜爱。


    瑞秋在它孤独而寂寞的狗生里,总算遇到了一位和它实力相当,能陪它玩全力拔河的人。所以每次一见到Jeffrey,它都会比往常兴奋。


    今天谢漪白和Jeffrey闹了口角,进了贺清川的家门,关系还没缓和,他坐到沙发上,Jeffrey径直走向瑞秋,朝它吹了声口哨,瑞秋眼睛一亮,站起来,Jeffrey作势要追它,它叼上玩具逃去庭院,一人一狗在绿茵茵的平地上玩起了抢球大作战。


    谢漪白旁观着此情此景,不禁自我怀疑,他催Jeffrey去接戏真的正确吗?


    这哪里算个人,这是半只狗啊。


    哪有逼着小狗去上班的?小狗的梦想就是陪伴主人啊。


    不过玩笑归玩笑,黎正宣家里人肯定不是把他当狗养大的,再怎么说也是老来得子的幺儿,被长姐抚养成人的幼弟,金贵着呢。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把未来断送在他手上呀。


    谢漪白有心事,贺清川全看在眼里,关怀他道:“Jeffrey惹到你了?”


    “我想让他去演电影,他拒绝我不说,还恶意揣测我的用心!”谢漪白也拿出告状的委屈劲儿,“你说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没点上进心呢!?他一个小少爷,难不成想一辈子当我的助理?”


    贺清川:“不是你让他来当你助理的吗?”


    “那是权宜之计啊!我也承诺过,有合适的资源会推给他。我在信守承诺,他却不答应了!”


    “演电影是件好事,他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这问到谢漪白的痛点上了,他潜意识里明白是自己当初做得太绝,才导致Jeffrey不再信任他。


    他硬着头皮道:“还不是因为当时分手闹的……他怪我始乱终弃,怕我这次又是找借口甩掉他。他要记这个仇,我也没招啊,我就只会断崖式分手……”


    贺清川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信任危机。”


    “对……”


    “那你究竟是不是想找个机会,和他拉开距离?”


    谢漪白望着落地窗外,草坪上那个矫健活泼的身影,犹疑道:“我想和他拉开距离吗?我不想啊,谁不喜欢年轻力气大还有一张好脸的贴身助理?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变成小刀吧,何况小刀知道自己要什么,Jeffrey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吗?我觉得……他只是一时昏头。如果长此以往把他捆在我身边,任由他虚度光阴,等他早晚想明白了,会加倍恨我的。”


    他因为一时兴起,伤了Jeffrey的心;又因为一己私欲,耽误了对方的学业。


    难道还要再因为他的自私自利,让一个才貌出众的年轻人虚耗大把好时光吗?


    青春年少,就该四处闯荡,开拓进取。他不能把Jeffrey圈禁在身边,阻止对方进步和成长。


    贺清川再次提问:“所以你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还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


    他反问:“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如果你只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那等你想分手的时候,给他规划一条后路,多给他些补偿就足够了,好聚好散。如果你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那你就要努力说服他接受你的提议。前者只需调动权势与财力,后者则需要你付出很多的耐心。”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贺清川说的这两种情况,不就是男人打发腻味的情人,和栽培心腹下属的区别吗?


    Jeffrey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肯定不再是露水情缘那么轻浅,他改变了对方的人生轨迹,也允许对方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他们之间至少是……没错,上下级关系;Jeffrey对他而言,比钱色交易的情人重一些,但又比长相厮守的爱人轻一些,刚好能放到伙伴的位置上,还需要大力培养扶植的伙伴。


    眼见他说不出口,贺清川也不深究了,只道:“找时间我和他聊聊,帮你打探一下他的真实想法。也许他并不抗拒走上正途,只是害怕你又不要他。”


    一听贺清川要帮他料理这事儿,谢漪白近乎感激涕零了,从这张沙发上起身,扑向那张沙发上的贺清川,一头栽进对方的怀里,哇哇大叫道:“啊啊我的救世主……我无所不能的爸爸,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可举止轻浮鲁莽,额头撞了贺清川的下巴一下,自己也一阵钝痛,手捂着痛处,仰起脸来瞧着贺清川,一双水亮的眼睛很快泛起雾气。


    “对不起……”谢漪白揉揉自己的脑袋,再摸摸对方的下巴,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出糗没面子,泫然欲泣道,“我太激动了……”


    贺清川被他逗笑,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脸颊,吻了吻他的额头,第一次直白地称呼他:“笨蛋。”


    谢漪白更不好意思了,旁人说他笨,他还能还嘴,可绝顶聪明的贺清川这么说,他只能承认了。他羞惭地埋下脸,恨不得缩小变成一个袖珍布娃娃,别到贺清川的衣领上,那不管是开水烫还是拿针扎,他都不会怕疼了。


    他越是往人怀里钻,越是钻不动,贺清川是实心的,只能用力抱紧他,给足他安全感。


    他们俩在沙发上抱得那么紧,丝毫没有察觉庭院里空空荡荡,瑞秋已经迈开长腿回到室内。


    谢漪白正用食指勾画着贺清川的耳廓,心猿意马地幻想着今晚如何食用他善解人意的正牌男友,还没想到最关键的节点,他的衣服就被什么扯住了,一股强力拉拽着他——


    他转头看去,瑞秋叼着他的衣角,牙齿和四肢使力,把他往外拖。


    黎正宣伫立在不远处,托着一颗被咬得脏兮兮的弹跳球,耍杂技似的放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盯住他们,扯着嘴角邪笑道:“我叫瑞秋帮忙找一找我的宝贝,找到了再来和我交换玩具,它好聪明噢,进门就咬住你。”


    谢漪白看衣裳快被锋利的犬齿撕坏了,没有反手去打它,倒把贺清川抱得更紧,说:“你看你家狗!它把我衣服弄坏了!”


    贺清川并不是那种威严狠戾,会追着狗教训它的主人,只好先安抚他道:“我买新的赔你。”


    黎正宣气得牙痒痒,很想代替瑞秋冲上来咬他一口。


    大型犬的咬合力惊人,瑞秋只是轻咬轻扯,还未用上蛮力,只听一阵裂帛声响起,谢漪白的上衣已被它撕出一条裂口。


    破坏行为愈发唤醒了瑞秋生为猎犬的本能,它扭头向后,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块布料完整撕下,叼着战利品喜气洋洋地去找Jeffrey换玩具。


    “你家这只疯狗!”谢漪白推开贺清川,站直身体,摸索着自己的后腰。


    他在室内不穿外套,只着单衣,衣服破了一条口子,他腰背上的皮肤便随之露出,像刚剥了一小块皮的荔枝,缺口处鼓着莹白晶莹的肉。


    “我真是……”谢漪白原地愠怒,双颊升温,心想这要是他家狗,他早按住它狠揍一顿了!


    然而贺清川维持着一贯的温文尔雅风度,牵住他的手,让他转身,看了看他衣裳坏掉的位置,然后带他上楼去换了一件新的。


    黎正宣还沉浸在捣乱成功的喜悦中,暗爽道:让你们俩当着我的面亲热!报应!


    可惜输在年轻气盛缺心眼儿,全然没想到他们俩一上楼,就再也没下来。


    这天晚上的晚饭,黎正宣是和瑞秋一块儿吃的,贺清川家里的佣人把每一位登门的访客奉为贵宾,特地让他点菜,他想吃什么厨房就给他做什么。


    他常年苦练拳术,是专业运动员,饮食干净配比严格,每顿正餐以牛肉为主,时蔬和少量碳水为辅,他对口味没要求,只叮嘱务必量大管饱。


    这不巧了,瑞秋每天也吃这些,只不过他吃的是熟食,而瑞秋只吃生鲜。


    瑞秋是贺清川养的狗,他是谢漪白养的狗,干!


    第265章 牵头


    谢漪白和贺清川过夜,第二天也是十点起床。有点不一样的是,他会拖住贺清川不让对方起得太早,至少陪他在床上赖到九点。


    同样的事情他对邹延做,邹延会抱他去浴室给他洗脸,强迫他一块儿清醒;如果对盛柯做,盛柯会挠他痒痒,让他在床上笑得岔气,钻进被窝里求饶为止。


    Jeffrey可能起得比他还晚。


    只有贺清川被他缠住时,什么也不会做,只搂着他陪他睡回笼觉,等他再次沉入梦中,再单独起来。


    他每每如此,贺清川自发地理解为:他需要被人抱着才睡得着。所以总会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一只娃娃,软绵绵毛茸茸的,塞给他抱住,自己才蹑手蹑脚地下床。


    谢漪白不明所以,只记得最近几次与贺清川约会,一觉睡醒怀里都会多个婴幼儿安抚玩偶,邦尼兔或天空龙,不同大小和颜色——送他的?


    不可能吧,想也知道他不会喜欢啊。


    要不是他认识贺清川挺久了,他真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个私生子啥的,不然家里怎么一堆儿童用品?


    说不定是买给瑞秋的?


    谢漪白洗漱穿衣完毕,拎着那只垂耳粉兔子下楼,瑞秋有所感召似的,来到楼梯下迎接他,他抬手扔出兔子,瑞秋撒腿便去追。还好楼下客厅敞亮宽阔,大型猎犬也跑得开。


    他熟门熟路地去早餐桌吃饭,临窗的桌台上已摆好了丰盛食物,他吃着精致小份的羊排,拿出蛋杯里的半熟鸡蛋,徒手剥了另装一盘,搁到地上喂给瑞秋;瑞秋将捡回来的邦尼兔安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食用鸡蛋。


    谢漪白遥遥地望着庭院里,贺清川和黎正宣坐在同一张茶桌旁聊天。


    或许是贺清川和黎父相熟的缘故,摆起长辈的架子还真像那么回事,把Jeffrey说得连头不敢抬。


    好好好,有个能说话管事儿的男朋友,太令他省心了,真是他莫大的福气。


    谢漪白吃饱了,打开游戏把日常任务清了,这时Jeffrey跟贺清川聊完回到屋内,走到他跟前,摆正态度告诉他,自己同意参演电影。


    哇,立竿见影?


    谢漪白没急着高兴,先往庭院瞧了一眼,贺清川站在树下接电话,估计又在应付某位客户。


    他放下手机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一转眼就想通了?”


    黎正宣不爱站着跟他说话,那样像班主任训学生似的,于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端起他没喝完的半杯葡萄汁解渴,一五一十道:“他说你一开始并不喜欢他,对他表现得很抗拒,想尽办法拒绝他、考验他。但是你提出的要求,他全部做到了,而他许诺你的条件,也确实太诱人了,使你不得不答应他。


    “所以,如果没办法成为你最喜欢的人,至少成为对你最有用的人;他让我不要仗着年轻有资本就吃软饭,做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


    谢漪白:“他真这么说啊?”


    “对啊。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你这种势利眼,谁对你有用你就喜欢谁。”黎正宣怨气未消,壮着胆子诋毁他道,“你说,你是不是这种人?只要是有能耐有本事的男人追你,你都会给他机会的吧?”


    谢漪白心底暗嗤一声,当他那么多年的黑红流量生白当的吗?想拿这种话羞辱他?再回去修炼几年吧。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不全对,还得个子高、长得帅,我卡颜的。”


    黎正宣脸都被他气绿了,在脑子里恨不得把他扒光吊起来,让他为自己的爱慕虚荣、贪婪成性而忏悔认罪,然后再狠狠地凌辱他!直到他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为止!


    可惜幻想只是幻想,不能付诸行动。


    黎正宣尽快整理好思绪,把不该有的念头镇压下去,说:“我有个问题,你想让我接的那部剧本,我形象不合适吧?你看我哪里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营养不良的样子?”


    谢漪白审视着Jeffrey的肩腰腿,一身腱子肉练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全部减掉是有些叫人惋惜,但多吃多练就长回来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道:“小问题,你能减重就行。”


    黎正宣痛心疾首道:“你知道培养我这身材体格,花了多少年吗?你居然忍心让我减肥?””你要做演员,那你的体型外貌就要根据角色做出改变,这有什么稀奇的?嫌苦啊?那你回去当模特啊。”


    黎正宣上一秒还对他恨意滔滔,下一秒忽然咧嘴笑道:“没事啦,为了你,我豁出去了。”然后向他索求奖励,“但我要老师你抱抱我。”


    Jeffrey总归是在没经历太多波折的情况下,就乖乖听话了,服从安排的小孩可以得到糖果!


    谢漪白爽快地展开手臂,让Jeffrey能够享用他的怀抱,然而他低估了对方的热情;只见一具高大的身躯贴近他,一双粗壮紧实的胳膊揽住他的腰和背,随即他就被人从这把椅子上,抱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Jeffrey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脸埋入他的胸怀。谢漪白以为只是贴贴蹭蹭,可遽然传来的疼痛使他浑身一惊,头皮发麻,手脚虚脱,后背浮泛着一层冷汗。


    狼心狗肺的小鬼,隔着衣服咬了他一口,报复他上次不给吃的私仇。


    毫无预兆地遭到啃咬,谢漪白痛得眼冒金星,不仅使不上劲儿,连喊人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下来说好话,颤巍巍的手指抠在对方后背上,嘶声轻言哄道:“宝宝、松口……快松口……你要把我咬死了。”


    黎正宣听到他服软,略感快慰,却没有轻易饶过他,下巴抵在他的胸骨上,仰头看他道:“那你说,下次让不让我吃?”


    “让、让……你不许再咬了。”谢漪白疼得直冒眼泪花,眼眶唰地红了,无妄之灾啊!


    “我最听你的话了。”Jeffrey沉浸在把他收拾得泪眼盈盈、无力招架的成就感当中,搂抱着他颠来颠去,“你多宠我一点吧,老师。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话,你不要区别对待我。我还小啊,你等我几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比他们还厉害的。”


    谢漪白的身段弹性极佳,可柔顺可刚直,他很识时务,对驯服不了的对象绝不正面冲突。


    他睫毛湿润着,垂首点头,假装应允了。然则心里想着:好小子,敢偷袭我!!!你的苦日子来了!!!


    正事优先,谢漪白暂时咽下这口恶气,把Jeffrey推开之后,上楼换了件衣裳。他先给邹延打了一通电话,确定好时间地点,再通知昨天见过面的导演,要为他引荐一个他肯定想认识的人物。


    他把日程表设定为提醒事项,下楼来与贺清川告别,带着Jeffrey出门了,又是忙碌充实的一天!


    邹延在赴约的路上,把这个项目大致了解了一番,来到约定地点和他相见,彼时导演本人也到了,三方坐下商谈细节。


    谢漪白有意愿投资这部片子,其实这项目就算成了,他一个人的支持,就足以让纸上谈兵的策划书从0变成1,至于怎样从1到10——有的人是替他筹谋规划。


    启动资金倒是小事,他有钱,那些想竞拍他下一部戏片约的老板和出品方,更不缺钱。


    让他们提前散点财,就当做公益了。


    他唯一的要求是,男主演人选由他来指定。


    既然现阶段黎正宣与主角形象不够契合,那就改——不止演员要改,剧本也要改。比如设计主角本身就有运动员天赋,深受老师欣赏与器重,碍于家庭变故而辍学,使这个人物更能引起广泛同情。


    面向大众的作品,适当地“刻奇”问题不大。


    没有人不希望在银幕上看见英俊的面庞、美好的身体,选用外貌条件优越的演员,就要极尽所能地发挥其长处。


    而且他作为靠脸蛋爆火的男明星,更加深刻地明白女性观众在文娱市场的统治地位。内娱苦丑男久矣,长剧有兴衰、电影有成败,但人对于美丽的追求是不会退化的,甚至在当下这个视频成为主要传播媒介的时代,美色消费只会愈演愈烈。


    Jeffrey这一款,在市面上不多见,想必能够填补特定赛道的空缺。


    谢漪白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无所谓Jeffrey的经纪合约签在哪里,一个没咖位的新人,片酬能有几个钱?


    经纪公司能分到的只是薄利,他要做幕后金主,从项目中赚大头。


    不过百俪娱乐这种老牌大公司,绝对强势,肯不肯合作也难说。


    更复杂的合约谈判就让邹延去解决吧,他只负责牵头和拉投资。


    邹延是职业制片人,思考的方向和他不一致,粗略地看了一遍剧本,和导演浅显地聊了两句,再看看黎正宣,最后说:“这个故事如果拍成长片,我不看好它在大陆院线的票房表现。题材上走极端,涉及虐童;价值观偏激,我是说和主流崇尚的中庸之道相比。所以想走群众路线的话,要牺牲很多的个人表达,但我看你坚持了这么多年,大概是不愿意妥协的。”


    导演苦涩地笑着,默认了。


    邹延沉眸思索了两分钟,道:“不如放弃院线,试一下冲击金马。这样对你的创作限制最小,题材和尺度都能自由发挥,建议是把这部影片的视觉重心放在民俗而不是鬼怪上。”


    谢漪白听到这儿,摸了摸Jeffrey的耳朵,哎呀他的小狗,看来只能走文艺片男神路线了。


    不过没事,有了作品再成名,路会走得更稳更踏实。


    “我可以给你提供最顶级的制作资源,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邹延说话很干脆,讲完好处再提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这部电影的版权和发行权都归我,所有运作由我来负责,你只专注于出作品。你现在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后你有答案了再联系我。”


    邹延出门急,没带名片,把微信二维码点开让导演扫,双方添加上好友,便打算赶去赴下一场约了。


    谢漪白动身道:“延哥我送你下去!”


    邹延一脸稀罕道:“你送我?”


    “对呀!我有话和你说!”谢漪白这句话把导演和黎正宣留在了原位上。“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他说完,就跟着邹延一起出了包厢。


    邹延不劳烦他亲自送,驻足在幽深雅静的走廊里,问:“说吧,你还有哪些想法?”


    谢漪白懂事地挽住对方的胳膊,凑近说:“你看Jeffrey那样子,他像准备好当演员了吗?我觉得他还是小孩心态,总以为我要害他。这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吗?我为了说服他接戏,费了老大劲呢!”


    面对他的危言耸听,邹延并不追究实情,只引导他直抒胸臆:“那你想怎么办?”


    “你替我……多调教调教他吧!他有时候真不听话!”谢漪白的胸口这会儿还疼着呢,狠下心道。


    整治情敌?这简直正中邹延下怀了,他最喜欢整治情敌。黎正宣那小崽子,屡次三番挑唆拱火,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杀杀他的威风呢。


    这可是小白主动要求的,不是他背地里使阴招了。


    邹延伸出手捏捏谢漪白的脸颊,小白果然还是离不开他的。


    他应下道:“这事儿交给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谢漪白强调道:“你不要太狠哦,不可以揍他,别把他变成舒霖那种马屁精狗腿子,我只是希望他听话些,再乖点就好了……你要拿捏好分寸,不许扭曲他的人格!”


    “放心吧宝贝。”邹延计上心头,露出微笑。


    第266章 误会


    谢漪白养了Jeffrey几个月,乍一丢手还蛮舍不得。


    然而想成为专业的电影演员,必须要经过系统培训才能上岗,把Jeffrey送去邹延那里接受锻炼,不全是他的私心,这就是入行的必经之路。


    Jeffrey当然不高兴,闹着说打死也不去。


    谢漪白也是从这年纪过来的,知道小男孩的脾气能有多倔;好在邹延不像他那么心软,对Jeffrey说,像你这种空有一张皮囊吃青春饭的小屁孩,我立马能找八个比你更帅还比你懂事的,再犯你那驴脾气,一张机票送你回香港,这辈子别想再有机会踏足内娱。


    一说要找替代品,Jeffrey确实慌了,别人可能是在讲大话,但邹延想找必定找得到;他看向谢漪白,谢漪白不置一词,显然是默许了邹延的做法。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我恨你!”Jeffrey一边喊着要和他恩断义绝,一边乖乖地屈服于现实,答应在电影开机前,一切服从邹延的安排。


    没办法,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不可能说走就走。


    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黎正宣就这么宽慰并鼓励自己,同时下定决心,对天发誓要在他身旁站稳脚跟!绝不再做棋子和玩物!


    谢漪白是不介意Jeffrey恨他的,这世界上恨他的人并不少,还有黑粉高调宣称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可他至今没见过鬼,所以……童言无忌啊!


    他比较在意的是邹延说能立马找来八个比Jeffrey还帅的男孩子,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他公司选人的时候怎么一个都找不到?


    谢漪白把黎正宣这块烫得咬手的山芋交接出去,甩掉了一条小尾巴,总觉得背后少了点什么,习惯了一转眼就能看见那张青春俊朗的面孔,换回长相普通的助理,他觉得天气都不美好了。


    邹延正好有空,问他接下来要去那里,说亲自开车送他去。


    他趁机问了下,上哪里能找到八个比Jeffrey还优质的小帅哥?


    邹延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说:“你要真想见见,我今晚就叫他们过来,站成一排给你跳脱衣舞。”


    啊这个,脑补一下就知道那画面很养眼、很美妙,但是……他又想起盛柯给他讲的那个飞机上大家都没穿衣服的故事。他自制力这么差劲,一旦沾上恶习就很难戒掉了吧。


    不行不行,不能自我放任。


    谢漪白摇头道:“不要了不要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其实邹延这么提议,是为试探他口风,假如他真的说要,那邹延得打电话问问贺清川了——你他妈干什么吃的?你是不是不行?做医疗的还治不好自己那点儿破毛病吗?连个小白你都伺候不好,废物。


    主要是贺清川不近美色的风闻在圈子里相当出名,很多人都怀疑过这位贺总无法认祖归宗的原因是他身患隐疾。毕竟除了盛柯那种天生怪胎,谁会把美色拒之门外?


    邹延现在看谢漪白的态度如此模棱两可,疑虑加深了——难道传闻是真的?


    他就说,贺清川要是有那么好,小白干吗吃回头草?


    邹延想了想,认为这是件不容疏忽的大事,遂问:“宝贝,你觉得贺清川怎么样?”


    谢漪白说:“他很好啊。”


    “在床上呢?”


    “也很好。”


    贺清川比较依着他,有时很主动,有时又全听他的。既不像邹延是彻底的服务型,也不像盛柯那么张狂。


    谢漪白更具体地说:“他没有Jeffrey粘人,但是特别疼我。”


    他不知道邹延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这应该可以说吧?


    “怎么疼你的?他用嘴还是手?”邹延把陷阱放在语言里。


    谢漪白纵使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问:“延哥,你问这干吗?”


    他不理解,邹延不是很讨厌他跟别人在一起吗,怎么还专门挑这种事情打听?难道是某种怪癖?


    邹延见他如此警觉,心下愈加了然,暗叹他真是善良,还帮贺清川瞒着。


    “小白你别误会,我没恶意的。”邹延最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移花接木道,“以前总听人说,这个贺清川不正常,我怕他使坏欺负你。”


    “贺清川是有些地方不正常,但他绝对没有欺负过我。”谢漪白哼声道,“只凭这点,他就比你们俩强多了。”


    邹延心说可不是么,他想欺负你他也没那作案条件啊。


    这么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贺清川凭什么大方,不是因为他是个圣人,而是因为他是个废人!允许小白多找三个男朋友,全是给小白的补偿!


    难怪啊!


    邹延解开了心中最深层次的疑惑,本想开怀大笑,可是如果小白本人觉得无所谓,那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漪白约了阿楚去找盛柯,带她亲眼瞧一瞧玉如。阿楚是从公司出发,比他早到十分钟,邹延得知他要来盛柯这里,没吃醋没摆脸,把他送到导航上的地址,看他和阿楚碰头,便自行离开了。


    撇开一些世俗之见,阿楚由衷地钦佩他敢于周旋于四个男人之间。


    何等充沛的精力,何等强悍的时间管理,别人谈一段恋爱就已精疲力尽,他居然能同时谈四个,绝非常人所能及也。


    谢漪白有些日子没见阿楚了,对她笑容灿烂,领着她直奔盛柯的新工作室。


    新工作室的地段、装修、硬件设施等统统比不上404,只能算个临时办公地点。但盛柯对物质和环境的要求极低,比起租一间豪华写字楼装门面,宁愿在偏远片区找一栋敞亮的独栋小楼,人少空气好,免打扰。


    这里地处荒凉,不方便点外卖,谢漪白提前预定好了下午茶套餐叫人送来,他和阿楚一进门,开着空调的温暖室内洋溢着蛋糕和咖啡的香甜味道。


    他人好,大家都排着队和他打招呼,告诉他柯导在楼上。


    盛柯在一间小型放映室里给女主角补课。玉如的扮演者说她不愿意用本名,更希望被人称呼艺名,所以一般都叫她沈葭。


    放映室里除了投影仪,还有一张课桌椅,影片刚播到一半,沈葭坐在那里记笔记。


    盛柯的理念是演员在拍电影之前,一定要先建立起对电影的基本认知。所以沈葭在每日的声台形表课程之外,还有一节观影拉片的小课。


    他不会全程守着她看,只定时检查她的作业。


    见谢漪白和阿楚来了,盛柯把门关上,留沈葭继续学习,带他们去办公室,给他们一人沏了一杯茶。


    谢漪白有意签下沈葭,所以前半个小时的对话都围绕着她展开。


    盛柯说她人挺聪明,肯学上进,也不娇气,但签经纪公司是涉及前程、未来职业规划和演艺道路的人生重大决定,他不会阻挠她,但也不会劝说她。要看阿楚有没有口才和本领说服沈葭签约。


    “我这才第一次见她,先聊聊吧。”阿楚喝完一杯茶,便立即行动道,“我去隔壁瞧瞧,你们俩处吧。”


    她一贯不愿意当谢漪白和男友约会时的电灯泡。


    阿楚这般好心,盛柯不想辜负她的美意,去窗前把百叶窗拉上,回到茶桌旁按住谢漪白的肩膀,躬身凑着头在他耳际蹭了蹭,如同大快朵颐前要先搭鼻子闻闻味儿的大型动物,确认完他的气息,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做标记。


    谢漪白被撩动的头发丝搔弄到颈项,痒得偏了偏头,等盛柯亲完了,他说:“我把Jeffrey扔给延哥了,拜托延哥好好调教他。”


    盛柯没有回原位,在阿楚坐过的位置坐下,把她用过的杯子挪到一边,自己的杯子拿过来,“为什么?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吗?”


    谢漪白朝门窗一瞥,见关得严实,于是侧过身,掀开自己的衣摆,捋高到锁骨下方,给对方看前天留下的新牙印,“你看他给我咬的,隔着衣服都咬出血了,差点没疼死我,我可不能轻饶了他!”


    “他真讨厌,怎么咬得这么狠?”盛柯想伸手摸摸他的伤口,可他火速放下了衣裳,理平衣摆,正过身去摆弄起茶盏。


    “你还敢说,不都是跟你学的吗!”谢漪白像玩弹珠似的,挽指再松开,指尖碰击到那只小巧的品茗杯,竹节形状的圆润白玉,通透可观汤色,杯身外壁上流溢着彩色墨迹,这别致的小物件被他一弹,骨碌碌地滚进低陷的茶池。


    盛柯把杯子捡出来,放在他不能乱动的地方,这茶具是一整套,倘若打碎一只就不美了。


    “怎么能是我的错?我咬你是因为喜欢你,他咬你是在报复你。”


    情浓之时留下的牙印,一定伴随着吻痕,但谢漪白的胸上只有伤口,其余皮肤白白净净,还是隔着衣服咬的,想也知道不是调情所致。


    “他为什么报复我?还不是因为他想学你,我不让他学吗!”谢漪白说着更气恼了,“以后你不准跟我玩花样了,不许送礼物玩具,不许对我为所欲为。你真的很坏,要不是你送的裙子,延哥也不会次次都让我穿裙子,我因为你受了可多罪了,你一点反省悔改之意都没有。”


    “这不是他们犯的错吗?为什么要我反省悔改?”


    “因为你是万恶之源!罪魁祸首!”


    盛柯至少是改掉了非要和他犟嘴、直到用逆天逻辑把他降伏的习惯,许诺道:“好的,我改,我以后不送你礼物玩具,不对你为所欲为了。”


    谢漪白得到对方口头上的臣服,恼怒消减了大半,他是真不喜欢跟盛柯吵架,因为吵不过;所以呢盛柯只要顺着他,他的心情就会变好。


    “那你抱抱我吧!”他要求道。


    盛柯继续顺着他,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抱他坐在自己腿上,当他最喜欢的那种人肉椅子。


    “不过,你把人交给邹延,这招也有够损的。”


    邹延那德行谁不知道,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黎正宣这离家出走的小少爷,怕是要深刻地品尝到人间疾苦和人心险恶了。


    “我损?”谢漪白头一回被人这样批评,不快道,“你不许说我!我还不是跟你们学的!你们谁不比我损啊!?”


    “是,这我承认。”盛柯望着他,聊表歉意道,“真是对不起,我罪大恶极,把你带坏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谢漪白捧起对方的脸,颦蹙着眉,故作忧伤地问,“你怎么还不亲我呢?你在等什么?”


    盛柯嘴角噙笑,抬高下巴宛如啄咬树枝上结出的桃红粉果般,轻碰着他的嘴唇,就在刚要亲上,却还没能亲上的那一秒,放桌上那只手机响了。


    只响了一声,是短信,盛柯的。


    于是今天见面的第一个吻就此中断。


    谢漪白坐回自己的凳子,不妨碍对方处理工作消息。


    盛柯拿起手机,短信是邹延发来的,很简短,不发微信是因为他们俩至今还没离开彼此的黑名单。


    这也意味着,邹延只有在遇到紧急状况或关键时刻,才有可能联系他。


    “谁啊?”谢漪白看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久久没做出动作和反应,好奇道。


    “邹延。”盛柯没有遮掩,无谓地坦白道,“他不知道从哪儿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你那个正宫男友不能人道,但我觉得应该是假的。”


    谢漪白:“……”


    不是……有病吧!?


    他此刻的沉默显得意味深长,令盛柯也经不住怀疑:“难道是真的?”


    谢漪白失语了,谁来告诉他,他究竟该说什么?


    第267章 软糖


    这大约关乎男人的颜面和尊严,所以他们俩那么兴致勃勃地向他打听。


    谢漪白不言不语地揣摩着。


    且不论这是他和贺清川的隐私,只说邹延这种自以为抓到了别人的把柄,便迫不及待地散布出去的作风,实在令他不齿!


    嫉妒!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他们都嫉妒贺清川的完美,于是想方设法地抹黑人家!


    一会儿拿身世做文章,骂别人小娘养的;一会儿又造谣别人性功能障碍,身有残疾。


    贺清川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再说真有缺陷又怎么样?残疾就活该被嘲笑吗?


    谢漪白忿忿不平地想,真是别小看了男人对男人的嫉妒心,一旦发生利益冲突和资源竞争,什么丑恶嘴脸都藏不住了!


    他没有替贺清川解释,他这张嘴不顶用,经常把事态越描越黑,他只说:“你们要是真想知道,那下次我去他家,把你们俩也带上?”


    “带我和邹延吗?去干什么?听墙角?”盛柯问,“是不是有外人在场,他会更行一点?”


    谢漪白忍不了了,一巴掌挥过去,没打脸,打的是对方的脖子,他咆哮道:“你们俩差不多得了!谁再提这件事,我跟谁翻脸!”


    “好的,不提了。”盛柯捂着通红的颈根,不再挑战他的忍耐限度。但心底已有了判断——可见传闻是真的。


    小白在帮忙掩盖事实,捂嘴不让说。


    谢漪白在勒令对方住嘴后,自己却还没宣泄够,又道:“我对你们俩很失望!你们这么给他泼脏水,不就是因为嫉妒吗?”


    “是嫉妒没错。”盛柯承认道,“他出生于第一世界,有着一流的家世和教养,长相不输明星,却靠智商和头脑立足,打拼事业游刃有余,爱情上也心想事成。像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任何人到了他面前,都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这么耀眼的人,我凭什么不嫉妒?我真巴不得他立刻消失。”


    谢漪白瞪大眼,再次被刷新了认知,道:“你不该引以为耻吗?你怎么还表现得很骄傲一样?嫉妒别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不光彩,但也没必要羞耻。我又没有为了拉他下马让他倒台,而去设计陷害他。我只是表达我的感受,我一个凡人,当然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盛柯不想浪费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去讨论别的男人,起身带动他往沙发那边走,“你过来,我们坐这边。”


    沙发总比凳子舒服,谢漪白不会拒绝舒服的事,但他还在气头上,甩开盛柯的手,自己走过去。


    他错就在错在:至今仍天真地认为,道德谴责能够使盛柯蒙羞,殊不知此人毫无底线!


    这间新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沙发,谢漪白重新坐下后与人紧挨着,盛柯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双手,把他拉到怀里,说:“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隐疾,我是担心你受委屈。”


    “除了你还有谁给我委屈受啊?”谢漪白声音依然僵硬,但身体已经适应了熟悉的怀抱,手指软软的,任人揉捏。他是为贺清川感到不平,可盛柯也是他自己选的,如果他一味地贬低盛柯,那形同在间接地贬低自己——难道世间好人无数,他却偏偏钟情于这种道德败坏、不知廉耻的人吗?


    必须不是啊!


    看人要看优点,总想着挑刺,何尝不是厚此薄彼?


    客观地看待,嫉妒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发展为忌恨、戕害,那就只是一种情感罢了。


    他又说:“你不要再跟邹延背地里嚼舌根,污蔑人家有隐疾了。”


    盛柯:“是邹延他单方面给我发的,他不提我根本没想到这一茬。”


    “可是你也喜闻乐见啊!”谢漪白一口咬定道,“你别狡辩了,你跟邹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丘之貉。”


    “确实。”盛柯不忙着撇清了,把所有污点罪状往自己身上揽,“我是个卑鄙下流、心理阴暗的龌龊小人,我比不上你的男朋友,怪不得你选他,不选我,我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那你还不改正!”


    “在改了,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哎,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就成胡搅蛮缠了。


    谢漪白疲倦地倚入对方的胸膛,缓慢地眨着眼睛,想睡会儿,可是刚才气狠了,胸腔火烧火燎的。


    他这几个月的生活重心不在演艺工作上,空出的闲暇时间,全耗在人际关系里了,其中谈恋爱占据了七成。


    谈四个男朋友身心负担还是挺大的,他有点吃力了。


    然而身心的困乏,和精神上的饱足又并不矛盾。


    以前他是一张纸,被水墨浸透,变得绵软湿重,一拿起来就碎了;现在他是一只底部有缺口的玻璃杯,只有不停地注水,才能将他填满。水源一断,他整个人就空了。


    怪不得许多恋爱经历颇丰的人,无法忍受空窗期,因为被填满的餍足感使人上瘾,突然少了一份陪伴,就像戒断似的,浑身都难受起来。


    他真是变了,他从一个情窍未开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个离不开多巴胺刺激的恋爱脑。


    呜呜呜,他可怎么办呀。


    谢漪白想到此处,竟然泪湿了眼眶,抽抽嗒嗒的,哭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在享齐人之福吗?他不是正在度过他人生中最风光富裕的日子吗?他怎么还在哭呢?


    现代人精神压力大,时不时地流几滴眼泪,是正常的情绪表现,哭得出来总比哭不动要强,再加上他本来就爱哭,盛柯只当他是思及伤感之事,情难自已,便没有打扰他;只把头压在他的肩上,聆听他的心跳和抽泣声。


    仅仅是拥抱好像不能满足他了,谢漪白说:“我胸口疼……”


    盛柯知道他胸口为什么疼,换了别的姿势抱他。这张沙发小归小,但足够软和舒适,原本也是为了补觉才放在这里,所以很适合躺着。


    谢漪白躺下去,后脑勺垫着抱枕,盛柯卷起他的衣摆,让他自己提着,然后埋头亲吻他的皮肤上的细小伤口,柔软的唇舌比创口贴和药水见效快,他很快就不痛了,双眼雾蒙蒙的,在温热和湿凉的交替中,眼泪、疼痛、疲倦全化作青烟飞走,只留下一具感知快乐的身体。


    后来他果真睡着了。


    盛柯给他盖上一层毯子,坐在边上守着他。


    演员这份工作看似鲜亮高薪,但其实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过得并不好。


    从二流网剧到一线电影,从流量花瓶到新晋影帝,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


    盛柯不认为自己能懂,不过据他所见所闻的,有能力实现这一跨度的人,在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模样,世故圆滑、自私自利。


    诚然,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可只有小白一如既往地纯真。


    曾经邹延说谢漪白纯真,他是一笑而过的,笑邹延愚不可及,不识妖魅真身,活该在情劫之中粉身碎骨。


    如今回看,只能说当局者迷,看不穿的人是他,他笑邹延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这也是他的情劫。


    而且邹延是对的,小白经历了这么多得失算计与风吹雨打,却始终坚信自己活在童话世界里,这个奇妙星球上存在着某种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秘方。


    盛柯握着手机,点进邹延一小时前发送的短信界面,他回复了三个字:所以呢?


    邹延过了五分钟,发新消息过来:我还寻思着送他一份大礼呢,这下不成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邹延做人很灵活,在谋划着暗算他的时候,懂得找贺清川联手,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他不相信贺清川做那笔投资,纯粹是为了赚钱,钱不钱的是幌子,挤兑他才是最终目的。


    现在局势反转,邹延又想伙同他,给最大劲敌贺清川找点不痛快。


    邹延从小就是赌徒,信奉着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呢?如果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率会同意配合邹延,因为小白说的也对,他们是一丘之貉。


    然而在不久前,他已对谢漪白许下了他此生最珍重的承诺,绝不再做让对方不开心的事。


    谢漪白对贺清川有多少爱,那不好说,但重视和维护都写在脸上。


    所以他好心地提醒邹延:小白不喜欢斗争。


    这句话发过去,石沉大海,邹延再也没有回复他。


    毕竟道理谁都懂,然而……自私是基因,它决定着一个人如何生存和处事。


    前面说了,在这个圈子里立于不败之地的人,面目总是相似,世故圆滑、自私自利,譬如邹延。


    盛柯把聊天记录删了。


    在他不参与的情况下,邹延不会对他宣告自己的计划,他也无心探听。


    倘若他更加体贴、更加好心,他应该适当地提点谢漪白,邹延还是邹延,赌徒最擅诈欺。


    但他没那么体贴,也没那么好心。人没法长久地活在童话世界里,所以做梦的能力才如此宝贵。


    盛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回过身去,把谢漪白叫醒。


    白天睡太久会导致作息紊乱,隔壁的阿楚应当快和沈葭聊完了。


    谢漪白睡了三十分钟,不多不少,刚够解乏。冬天的空调房,外面是阴天,醒过来人依旧昏沉着,他迷糊着,不管这里是办公室还是哪儿,抱住盛柯的背,继续假寐。


    “我梦见你是一只树蛙,皮肤是绿色的……”他分不清自己在说梦话,还是仍在梦里,“但你的眼睛是红色的,肚子是蓝色的,爪子是橘色的……”


    盛柯问:“是谁给我施的魔法?”


    “我不知道……你跳到我身上,非要我亲你一口,帮你变回人。”


    “你是公主。”


    谢漪白瞬间醒了,纠正道:“我不是公主!我是树蛙馆的老板!”


    见他对待梦都这么认真,盛柯笑了笑道:“那你亲我了吗?”


    “……亲了,你这只诡计多端的青蛙,身上一股小熊软糖的味道!”谢漪白意犹未尽地说。


    盛柯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撒手,接着站起来,去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糖罐;一边拆包装,一边回到沙发前,像变戏法似的揭开盒盖,给他看里面满满当当的水果软糖。


    谢漪白挑了两颗蓝莓的,塞进嘴里咀嚼,“你还爱吃糖啊?”


    盛柯回答:“为了戒烟。”


    “为什么要戒烟?”他问。


    “想多活几年。”盛柯盖上软糖罐子,送到他手中,“争取死在你后面。”


    这话听着不对味,谢漪白咽下糖果,道:“你在诅咒我吗?”


    盛柯:“我在诅咒我自己。不是说了吗,下辈子投胎到你家,当狗就给你看门,当猪就让你吃肉。”


    “可是我不爱吃猪肉。”谢漪白摇晃着那盒软糖,不能多吃,听个响儿也好。他说:“你当我哥哥吧,那我们就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盛柯点头道:“也行,当你亲哥哥的话,我就禽兽不如了。”


    这句玩笑话里包含的暗示有些拐弯抹角,谢漪白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差点一罐子砸死这个混蛋,但他最近脑子被恋爱激素搞坏掉了,再一多想,竟然觉得很浪漫。


    混蛋是真的好爱他。


    第268章 时间


    阿楚和沈葭是第一次见面,没有聊太多艺人经纪事务或签约条款,她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关照了一下这个同在异乡漂泊的女孩。


    沈葭年纪不小了,她和谢漪白同一年的,今年二十九岁,高端楼盘的案场客服通常只招18-26周岁的小姑娘,但她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所以年龄上可宽限一些。


    然而即便是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她也没想过上班期间被著名导演看中,邀请她出演电影女主角——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落到她的头上。


    听着像某一类经久不衰的骗局,为她这样碌碌无为却还痴心妄想的大龄女青年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只要心存幻想点头答应了,下一步就会被卖去缅北或迪拜,成为网赌广告上在线发牌的美女荷官,或KTV里伺候瘾君子的“扶手”,在卖身还债里度过后半生,等到年老色衰之时,带着一身病痛惨死在出租屋里,成为停尸房内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她实在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了,她结过婚,怀上过孩子,后来没生下来,婚也离了,顶着一副天仙皮囊在艰难生活中苟延残喘,只有外表还鲜嫩着,内里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四面漏风的灵魂承接不住有重量的梦想,她没有梦想,她只想打一份稳定的工,自食其力地活下去。


    不要男人、不要恋爱、不要婚姻,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很好了。


    所以一开始导演和制片人相继找她,她的态度都是坚决地不同意。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扎堆的盘丝洞,藏着无数洪水猛兽,丑闻和黑幕层出不穷。她有命进去,未必有命出来。


    多少十九岁的青春少女梦想当女明星而不得,她一个二十九岁的离异女人,若还怀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无异于白日做梦,说出去是要招笑的。


    然而要说她一点不动心,那也是骗人的,人之本性:趋利。虽然她对当女明星没有兴趣,但制片人给她开出的片酬报价,实在极具诱惑力。


    哪怕她再尽心竭力地干上30年服务员,也赚不到那么多钱。


    沈葭花了一周时间,上网查了好多资料,又把合同拍给律师看了,详细咨询过后,才同意了制片人的邀约,办理辞职手续,跟对方来到北京。


    她不是来追梦的,她是来赚钱的,但她也不求能赚到很多钱,只要够余生安然度日,她就知足了。


    所以阿楚把饼画得再大、话说得再好听,她也不会轻易上当。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公司是靠剥削员工来维持运转的,娱乐公司是怎么剥削艺人的,她做过功课,略有耳闻。


    无论男女艺人,到了酒桌上都是金主碗里的菜,吃不着也得揩点油。


    签公司等于签了一纸卖身契,要分走自己的酬劳不说,还要被逼着陪客应酬。


    沈葭把话说得很通透,让阿楚回去吧,她不签公司,她接这部电影的理由是导演亲口说过,绝不让她陪酒;她拍完这部也不一定会再拍下一部了,因为她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平凡女人,只想赚到一笔傍身钱后回家乡养老,趟不起娱乐圈的浑水。


    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学生,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防范心重,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阿楚一番花言巧语,向她描绘光明的未来,她却不为所动,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葭是块硬骨头,阿楚没啃得下来,她把聊天过程中收集到的以上信息,全部汇报给了谢漪白。


    彼时他们还没有离开盛柯的新工作室,坐回茶桌旁喝着今年的新茶。


    谢漪白还真没料到这个玉如竟是他的同龄人,还拥有这般复杂的人生阅历,盛柯相人眼光够毒啊,居然能在茫茫人海里,捞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厌世女子。


    “不急。”他对阿楚说,“她才刚入行,没体会过红了的好处,等她尝到万众瞩目的滋味,就不会再想做回普通人了。”


    阿楚遵照他的命令行事,听他这么说,只得照办。


    谢漪白又看向盛柯道:“你帮我盯着人哦,她不签我的公司,也不准签其他公司。”


    盛柯为难道:“我要怎么盯着她?签不签公司、签哪家公司,都是她自己说了算。我只是个导演。”


    “那你也是我男朋友啊!你不帮帮我吗?”谢漪白当机立断地打出感情牌,“现在好苗子本来就少,大家都想当大网红,上综艺接广告直播卖货,想做纯演员的人已经很少了,有这种人才你不给我留着,你还想便宜外人?”


    他这句男朋友的含金量,并没有因为人数变多而被稀释,哪怕他有十个男朋友,依然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拿着号码牌想做他的第十一个男朋友。


    盛柯没辙了,说:“那好,我帮你盯着。如果有谁来跟你抢人,我就把他劝退。”


    谢漪白开心地笑着,不管说什么都有人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这感觉真好!


    “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他得意地说,“等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傻钱多的投资人,让你开开眼,看我怎么从他们兜里捞钱。”


    别的不说,他的好友列表里最不缺富哥富姐。小到奢侈品牌VIP晚宴上的高珠买家,大到平台方老总和各行各业的商贾巨富,他这身价一路涨过来,想给他送钱送资源的人只多不少。


    众所周知,傻子是赚不到钱的,或者说赚到了也留不住财,他说人家人傻钱多,主要是想显摆自己的吸金能力——再有能耐的财主,到了他跟前都会乖乖地打开荷包,任由他往外掏钱。


    盛柯其实不缺投资人,但为了不扫他的兴,哄他道:“嗯,期待你的表演。”


    谢漪白说风就是雨,掏出手机兴趣浓厚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今晚我没空。”盛柯拒绝道。


    他的电影不卖座,但在收割忠实影迷、专业影评人、电影节评委以及豪掷千金的伯乐这些方面,未有败绩。说来有点自大,但他做导演以来,还从没为筹措资金头痛过。这和邹延有关,又与邹延无关;如若不是邹延,他可能无法年少成名,但即使没有邹延,他的闪光点也不会被埋没。


    “啊?”谢漪白大失所望道,“你是导演啊,你不去岂不是很不给金主面子?”


    盛柯握住他的手,“暂时不差钱,真缺钱了再说吧。”


    谢漪白只好作罢。


    他在前公司给老板打工时,就像沈葭一样抵触酒局和送往迎来;而当他有了自己的公司,他却积极地把这套捡了起来。帮别人搞钱和帮自己搞钱,里面的差别大了去了。


    阿楚在一旁观察着,发现他这个人吧,最吃情绪价值,一被哄高兴了,那股傻劲儿就上来了。上赶着给自己揽事儿,你把他骗去卖了,他还乐滋滋地帮你数钱呢。


    幸好盛柯把钱财看得淡,不贪图他带来的附加价值。


    换做邹延就未必了。


    他这几个恋爱对象里,阿楚对邹延的成见最大。


    黎正宣年纪小不独立,忽略不计;盛柯不世俗,难以评价;贺清川一心为他着想,像个包办一切的家长。邹延则像一枚定时炸弹,平日里把自己包装得衣冠楚楚,让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炸。


    这些男的一个二个都缠住她家小白老师不放,究其原因还是谢漪白比较好哄。


    你喂他吃下糖果,他吐出彩虹给你,你打他耳光,他也打你,但你下次再多喂他一颗糖果,他又会吐一道彩虹给你。


    谢漪白老说自己记仇,可在阿楚看来,他是天底下最心宽的人了。


    也正是因为心宽,别人爱一个都嫌累,他能同时爱四个。


    不过据阿楚了解,自打他谈上四个男朋友以后,圈内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反而减少了,毕竟说出去压根没人信。


    妲己也就蛊惑一个纣王,他谢漪白就算是九尾狐仙转世,也不能同时坐拥四个吧?


    物极必反,如今的主流说法是他和邹延、盛柯没谈过,三人一直都是朋友,纯友谊,之前闹翻了,现在又和好了。


    他唯一的男朋友是贺清川,小帅哥助理是港圈新太子,跟在他身边历练而已。


    还有传言说邹延换口味了,最近交往了一名模特小女友,金屋藏娇,从不带出来给人看。


    依据是邹延近几个月时常出入女装专柜,挑衣裳、买鞋子,还曾对sales说过,女友身高180,平胸,很白很瘦。


    这事儿阿楚心知肚明,她不做谢漪白的执行经纪人了,但仍持有谢漪白公寓的密码和钥匙。


    有次她去送东西,在沙发上见过包装盒,刚买回来的裙子已经撕坏了,遍地狼藉。


    而邹延和谢漪白在卧室,具体干什么就不用说了。


    她把东西放下便走了。


    去年阿楚还很担心谢漪白的风评和身体,今年她彻底看开了,他年轻他有钱他挥霍得起。


    盛柯不去饭局,谢漪白便放弃了攒局请客的念头,他坐上阿楚的车,跟她一块儿回公司,陪她加班吃外卖。


    他近段时间好似得了那个肌肤饥渴症之类的病,没那么严重,但离不了人,必须有人在他旁边呼吸,他才能感到安全,只想随时随地有人陪着,独处不了一点。


    阿楚原来的工作便是陪伴他,完全不介意他黏上来,可是没法像先前那样围着他打转了,车辆启动前,她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于是摁下车窗,听着那头的人汇报,娴熟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盛柯在戒烟,阿楚反倒学会抽烟了。


    谢漪白玩着游戏等她忙完,车室内弥散着淡淡的烟味,跟随空气流动,掠过他的鼻尖。


    从前他的生活很仓促,披星戴月地往返于剧组和天南地北的城市,昨天签了商务合约,今天就有线下活动,后天还要出席宴会盛典。


    聚光灯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每张面孔定格在璀璨夺目的瞬间。


    如今他的生活终于慢下来,他也有空重新审视每一个人,却发觉大家都变了。


    时间如沙子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一转眼来到年底。


    《照破青山》如期下证,定档春节,大年初一上映。


    预热营销声势浩大,几支预告片刷屏全网,有人看好有人唱衰。


    谢漪白赶在首映礼之前,去给方晔买了一件礼物,他没敢告诉其他人,藏在车里偷偷带去现场。


    究竟是什么暂时保密,等到了当天再揭晓。


    第269章 回礼


    薛凡历来的作品,票房表现都很不俗,但他仍和大多数导演一样,会在电影上映前夕愁得睡不着觉,怕票房口碑双扑,怕观众不买账,怕各种各样的闪失和万一。


    平时半片安眠药便能入睡,到首映前夜却要吃一片半;害得次日上午一见面,谢漪白笑他该去动物园cosplay大熊猫。


    谢老师闯荡电影圈的头一部作品,就让他获封金鸡影帝,随后又摘得白玉兰视帝的桂冠,在过去一年当中双喜临门、青云直上,任谁见了都得避其锋芒。


    然而这些荣光似乎没有使他本人变得沉稳内敛,还是那么真性情,爱哭又爱笑。


    薛凡只能陪着笑了,大熊猫就大熊猫吧,国宝,谢老师夸他呢。


    一部电影的首映礼,向来是主创人员汇聚最齐全的场次,能到场都会到场,后面的路演就没法这么齐整了。


    梁洛莎在学校上课,请了假专程飞回来参加,也是想着见黎正宣一面,问问他的近况。


    她依旧是青春洋溢的面貌,穿上印有电影名的秋冬款黑色卫衣,这是全剧组统一的宣传服装,百分之百聚酯纤维,好在就穿那么一会儿,梁洛莎忍了;她个高腿长,一头丝滑长卷发齐腰,下身是一条紧身牛仔裤,靓得惹眼。


    她不知道黎正宣被邹延扣下了,单枪匹马地堵在休息室门口,问谢漪白要人。


    谢漪白刚签完了本场的单人海报、撕拉票根、小卡等物料,按他码数定制的文化衫摊开在椅子上,等待他换上。


    如果梁洛莎是男孩,谢漪白大可以让小叉把她轰出去,可她偏生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公主,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好声好气道:“Jeffrey不在我这里啊,他下一部电影要演男主角了,正在刻苦学习呢。今天应该也会晚点到,你不是有他联系方式吗,你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啊。”


    梁洛莎并不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抱住双臂倚着门框,讨要说法道:“这还用你教我吗?我最近一周给他发消息,他都完全不理,要么隔一天才回我一次。你是不是把他怎么样了?”


    谢漪白快要笑死了,反问:“我能把他怎么样?他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打得过他吗?他好手好脚的大小伙子,突然不爱回消息,不是太忙了就是太累了呗。”


    “我不管哦,Jeffrey不见了,我只找你。”梁洛莎看架势是和他杠上了。


    谢漪白不好凶她,只能劝道:“要不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换衣服了。等我换完了,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你换啊,我看着你换,我们不是银幕情侣吗?有什么好见外的。”她赖着不走。


    谢漪白无可奈何,只能请她进来,好叫小叉把门关上。他怕梁洛莎在国外待久了,沾染上欧美teenager的坏习惯,比如偷拍他的不雅照片,以后趁机整蛊他之类的。


    所以他躲在身材雄伟的小叉背后,把外套脱掉,换上了一股塑料味的卫衣。


    以梁洛莎的站位和角度,拍不到他换衣服的样子,露不露肉不要紧,关键是“男明星更衣”的这种场景和照片,简直不要太好造谣和杜撰绯闻。


    去年梁洛莎和Jeffrey就合谋干过给他添堵的事,有前科,不能大意。


    谢漪白换好了工作服,小勺站过来给他弄头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邹延的号码,递给梁洛莎道:“你问吧,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梁洛莎将信将疑地接过他的手机,放到耳边。


    谢漪白见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悄然地伸出手,让小勺把东西拿出来。


    小勺从包里摸出一只不足掌心大小的首饰盒,掩人耳目地送到他手中,他手指一攥,缩进卫衣长袖,然后用袖口作遮挡,若无其事地绕开了在听电话的梁洛莎,走出休息室。


    他最好是赶在邹延没来之前,把礼物送给方晔,不然邹延一到,又要像管犯人似的看守着他。


    他们为他接受这种混乱的多角关系不假,但不代表他们乐见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给不是男朋友的熟人送礼物,还是低调隐秘些好,不然打翻一堆醋坛子,光善后就得累死他。


    承办首映礼的电影院大多位于高消费核心商圈,装修气派体面,配置一流,设施俱全。


    这家影院的经理办事周到,特地为明星见面会准备了三间休息室:谢漪白咖位最大,独享一间;方晔资历深、格调高,也单独一间;其余的主创人员,则合用剩下那间。


    谢漪白甩开梁洛莎,快速敲开了方晔的房门,闪身进入。


    方晔也在运笔如飞地签着海报和一沓纸片子。本场的签名周边全是免费发放,一半用于贿赂线下观众,激励大家看完电影后在网上发布好评和无剧透观后感,当免费自来水;一半用于线上抽奖宣传,鼓励观众走进电影院。


    “男神!”谢漪白一看到方晔,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送他的陶瓷人偶,他可太喜欢了,于是脱口而出的照旧是充满敬仰之情的爱称。


    方晔抬头对他一笑,十分老派地问候他:“吃饭了吗?”


    “早上喝了咖啡,还吃了贝果和可颂!”谢漪白走上前,张望着对方的作业进度,“你签得好慢,我都签完了!”


    方晔知道他爱说笑,道:“那你过来,就是为了检查我有没有签完?”


    谢漪白凑近低声道:“我有礼物要给你,你叫你表弟先出去。”


    方晔闻言,朝自己的助理表弟使了个眼色,人便会意地离开了休息室,在外边替他们把门。


    谢漪白坐过去,把首饰盒放到桌上,收回了手,期待道:“你打开看看!”


    方晔略微皱了皱眉,如果他没开玩笑的话,那这份礼物不必打开,只看盒子就知道应该是一枚戒指。


    这会不会有点诡异了?方晔持保留态度,先搁下金漆记号笔,再打开那只精美的深蓝色小盒子。


    不出意外,还真是一枚戒指,铂金镶钻,款式简约。


    价格是小事,贵在这可是一枚戒指,作为赠予熟人的礼物,含义和象征上都显得过于暧昧。


    方晔只托着盒子看了看,没有去触碰里面的贵金属圆环,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他:“心意我领了,但你这件礼物,我不能收。”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谢漪白解释道,“你别看它只是一枚小小的戒指,但它是我想破了脑袋,才想到的最合适的回礼!”


    方晔百思不得其解,在坚定拒绝之后,又萌生出探究的欲望,问:“为什么送戒指最合适?”


    谢漪白说:“因为它很小,不张扬,也不需要你特地去打耳洞才能戴上。”


    方晔:“我不是很明白。”


    “示爱啊!”谢漪白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想送你一件,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的礼物。不是表白!其实也是……表白吧。”


    他如同还在练习表达的孩童一般,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道:“我的男朋友总是告诉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我的经纪人也叮嘱我,和你做朋友对我没有好处,我们早晚会有资源上的竞争……可是我和你相处很愉快啊,而且,我从小时候起就超级崇拜你了。


    “虽然,我不是因为你才做演员的,但我是受到了你的影响,才想要成为一名更好的演员。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只要我足够努力,说不定我也可以做到」的可能性,这大概就是……榜样的力量吧!”


    谢漪白说到这儿,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他也觉得当面说这套话十分矫情、别扭、尴尬,可是他想说,他必须说。


    “其实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能力和自信都很欠缺的人,所以我不得不走捷径,不得不付出一些……嗯,不太光彩的代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机会。我有段时间很讨厌自己,也很讨厌这种生活,可是当我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又觉得全部都值得。我在和我的偶像拍戏诶,当我拿奖了,偶像还送我很有纪念价值的礼物,我的演员生涯,真是没有遗憾了。


    “所以这枚戒指不只是送给你的,它对我来说也有特殊意义,它代表着,我真正靠近了你;近到我能碰到你的手,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这可是十年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漪白把首饰盒往方晔面前推了推,“同样的,我也希望你看到它就能想起,世界上曾有这么一个人,在他还是籍籍无名的小演员的时候,就把你视作他人生的方向标,并且他望着你,一步步地走到了这里。


    “今天是我和你共同主演的电影作品问世的日子,请你收下它吧!不戴也可以,回家就放进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也可以。我只是想找个由头,让你听完我这番心里话。”


    谢漪白心虚地瞧着人,“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你可能并不想听这种粉丝小作文……但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不好意思……”


    方晔盯着他,全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示爱”和“表白”,心中震荡久久不能平息,这片刻间百感交集,诸多情绪难以言述,短暂地陷入了缄默。


    呃,我把他搞无语了。谢漪白羞赧地低下头,无比难堪地抬起手臂,从袖中探出几根苍白的手指,偷偷摸摸地碰到盒盖,把那枚闪烁着钻光的银亮戒指关回狭小与黑暗之中。


    也是,我又不跟他谈恋爱,还送他戒指,还跟他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他肯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谢漪白垂头丧气,多么想从天而降一件隐身披风,让自己当场消失。


    好尴尬,马上就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总干些叫人为难的糗事呢


    谢漪白想拿回首饰盒,可手指一用力,盒子却宛如被强力胶粘在了桌面上,纹丝不动。


    方晔的手指卡在盒盖的开口处,阻止他关上并拿走它。


    空气静默得好似凝固,四目相对,方晔先打破僵局,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不相信真爱,才同时交往那么多男朋友的。”


    这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谢漪白迷茫更甚,惑然道:“啊?”


    方晔不再和他较量手劲,轻轻地取出盒中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直径略大了些,的确是纯粹的纪念品。


    “即便是粉丝小作文,我也没有收到过这么情真意切的。”方晔说,“谢谢你,这份心意我一定会珍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不知为何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是方晔看穿他的窘迫了?还是说大受感动接纳了他的心意?


    也不重要。他只知道,送出去的礼物被人收下,好高兴!


    谢漪白扑过去抱住对方,心满意足地说:“我好希望这部电影能票房大卖,再得几个奖。他们都说电影已经不行了,现在的观众不爱看电影了,可是我没有那么悲观,我觉得这部片子一定行!”


    他一高兴,话就会变得很密。


    方晔拥抱着他,只晓得他瘦,不抱一下真想象不到,他居然这么轻,像一只羽毛丰满亮洁、纤细美丽的小鸟。


    无人能抗拒这份单纯。


    在这充斥着诸般庸常的人世间,他还相信爱、相信真情、相信电影。


    人一靠近他,就仿佛走入了幻梦,被他的美好包围着、浸泡着,谁也不愿醒来。


    “你是天生的偶像。”方晔放开了他,注视着他的双眼道,“可我是个被现实驯服的人,我配不上你。”


    谢漪白摇摇头,竖起四根手指头,“我有四个男朋友。”然后放下三根,只留下一根细长的食指,加重语气道,“可我只有你一个男神!”


    方晔被他逗笑,由衷感叹:“能认识你真好。”


    “好啦,你接着签吧,我回去了。”谢漪白礼物送达,功成身退,走到门口想起还有话要说,回头道,“对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是瞒着他们送的……要是被延哥抓包,他又该发脾气了。”


    方晔和邹延也相识多年了,一方面是舍不得他走,一方面是确实关心,便问:“邹延的脾气还那么差?”


    邹延那个性格,懂的都懂,好的时候温柔缱绻,一坏起来就六亲不认,统统打入阴曹地府,这一时半会儿哪能说得清。


    谢漪白岔开道:“下次有空再聊吧!我真走了,待会儿见!”


    方晔目送他走出房间,视线落回桌上,将空置的首饰盒收起来,再三思索后,没有摘下手上的戒指,若被助理以外的人看出端倪……就承认订婚了吧,只不过未婚妻远在天边,婚礼遥遥无期。


    他只是抖一抖翅膀,飘落几根羽毛,就足以令有幸捡到的人,魂牵梦萦一生。


    第270章 来过


    梁洛莎通过谢漪白的手机,从邹延那里获知黎正宣今天有学习任务在身,不出席首映礼了,直气得蹲在走廊里哭鼻子,薛凡和总制片围在旁边轮流哄她,就差给她跪下了。


    谢漪白是搞不懂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往后都不见面了。


    Jeffrey一个缺乏表演经验的新人,下部片子要独挑大梁,饰演文艺惊悚片男主,在开机前闭关修炼,正是磨砺意志和实力的好时机。


    首映礼这丁点儿曝光度,带不来多少人气加成。


    缺席固然遗憾,但并不可惜。


    如果《照破青山》票房大卖,市场和观众自然会注意到影片中亮眼的新面孔,想方设法地淘金掘宝。


    演员自身的光环,始终依靠作品和角色加持;什么营业啦媚粉啦,不过是添头而非核心。


    谢漪白完全认同邹延先把Jeffrey藏起来这个决定,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倘若运气极好、一炮而红,很有可能被一时的热度冲昏头脑,再也沉不下心打磨演技。


    曾经的他是如此,曾经的祁蓝也是如此。


    当然,梁洛莎掉眼泪的原因,绝不是惋惜Jeffrey错过了首映礼,她只是伤心见不到好朋友;她万里迢迢跑回来,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这般挫折与失望,便是生活让她品尝过的最大苦头。


    看小公主哭得泪眼汪汪,还怪好玩的。


    谢漪白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很注意地没有拍到梁洛莎的脸,只录到她的哭声和周围人的劝导,他发给盛柯道:女主角哭成这样,一般怎么哄啊?


    盛柯:邹延不在吗?你让他哄


    :他说他要晚一点来,我让他迟到了就别上来了


    :你提他干吗?我在问你啊!你说怎么办!


    盛柯:让她哭,没人理她,一会儿就好了


    :/尴尬


    :你就不能有人情味一点吗


    盛柯:我不认识她


    谢漪白自觉他这脑子,是愈发地不好使了,怎么会发消息问盛柯怎么哄人呢?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不管怎么说,把她弄哭我也有一份责任。谢漪白看热闹之余,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他在好友列表里翻了翻,联系相熟的奢牌店长,问现在店里有哪些现货,有没有稀有皮稀有色,适合还在念书的小女孩,他要送人,很急,马上就要。


    他这种大客户开口了,配货额度不是问题,只要有货他就会买单。


    于是店长殷勤地给他发来几款包的图片,说是其他客户排着队预定的,但如果他有需要,可以先紧着他。


    只要碰上消费契机,谢漪白卡里的余额就开始跳了,争先恐后地说“花我!花我!”,他划拉着那几张图片,感觉分不出高下,便告诉对方他全要了,给他留好,他立马就让助理开车到店刷卡取货。


    店长说没问题,转而给他介绍起店里上新的桌椅板凳、球杆皮具和宠物用品。他只回了四个字:你看着办。然后便扭头差遣小叉,带上他的卡赶紧出发,速战速决。


    幸而电影院和旗舰店位于同一处商圈,来回一趟时间还赶得及。


    直到电影即将放映结束,主创团队进场前的二十分钟,小叉拎着几只大号橘色包装袋赶了回来,谢漪白把一只拼色的金扣kelly、一只樱花粉鸵鸟皮的birkin送到梁洛莎眼前,才把她哄到不流泪、肯配合了。


    果然女孩子不管多大年纪,都会喜欢买包包。


    小公主不缺名牌包,但名牌包这东西又有谁会嫌多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只是让他自掏腰包,薛凡觉得过意不去;谢漪白不想啰嗦,说自己买得多,主要是买给妈妈和公司合伙人的新年礼物,梁洛莎那两只是顺带的。


    眼见着时间迫近,到点就要入场,薛凡也不再废话,记下他这个人情,许诺他日必有重谢。


    谢漪白“嗯嗯”两声敷衍着,心说这不是你上次替我找到了靠谱的台词老师,我这次才举手之劳帮你一把的吗。


    花几个钱不算什么,他喜欢花钱,他赚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乱花钱,体验暴发户的快乐。


    而且还能顺带逗逗梁洛莎。


    众人挤在放映厅的安全通道内候场,等着场内的主持人念名字依次上场。


    谢漪白转过身,瞧着身后刚补完妆的梁洛莎,问:“Rosa大小姐,还恨不恨我呀?”


    梁洛莎没有因为收了他的好处,就性情大变对他感恩戴德,只是收敛了娇纵和任性,说:“我和Jeffrey通电话,他说你对他很好。”


    谢漪白:“然后呢?”


    梁洛莎垂下头低声道:“你对我都这么好,那我相信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小朋友还真是容易收买啊。谢漪白想,坏人送小朋友糖果是为了诱拐儿童,而他送小朋友糖果,只因他是个大方有爱的好人!


    做好人比当坏人更让他开心。


    邹延今日公务繁多,来晚了便依他的意思,没有上楼,在停车场等他下班。


    首映礼也算一场加时路演,最宝贵的部分是直面观众的映后交流环节。和路演有所不同的是,首映礼更注重仪式感和话题度,入场券并不公开售卖,只通过官方渠道抽选,以及平台观影团招募。


    这样可确保观影席位不被演员粉丝集体承包,主创能够听到观众无滤镜的真实评价。


    《照破青山》前两轮的内部试映会和媒体场次,收获的反响都很热烈,影片质量有目共睹,首映礼现场的观众好评如潮也在意料之中。


    导演分享创作心得,倾听观众提问,进行剧情上的答疑;演员接受媒体点评,在主持人的带动下活跃气氛。


    谢漪白被问到最多的还是:第一次演真刀真枪的动作片,作何感想?


    从流量演员转型实力派,这条路只有他走成功了——怎么做到的?运气还是努力?


    还有些更为尖刻的,问他和方晔同台竞技是否有压力?有没有自信在演技上超越前辈?


    他高低是拿过影帝和视帝的顶流男明星,巧妙应对各类场面不在话下。


    本场所有视频图片都会发布到网络上,成为吸引观众进场的物料。


    考虑到宣传效果,谢漪白和方晔互动得较为频繁。需要他营业的不止有媒体人,他的大粉们千方百计来到现场只为见他一面,而媚粉又是他的看家本领,于是他摆正姿态,全程积极饭撒、回应粉丝镜头,保证毒唯和CP粉谁都不白来。


    好久没干这么扎实的偶像本职工作了,一到散场收工,谢漪白几乎逃窜似的快步离场,在保镖掩护下钻进了保姆车里。


    他把工服脱了,靠在椅子上喘了好久的气,那股劲儿才缓过来。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大过年的,学生和一些工作党都放假了,追星盛况愈演愈烈。


    他签订的分成合同里有规定,他要尽全力配合电影宣传活动,这般拥堵和人声鼎沸的场面,大约要贯穿他的整个春节。


    今年父母没有外出旅游,谢漪白有工作在身不能回家团圆,那多买的三只包,一只给阿楚犒劳她的辛勤付出,两只给妈妈感谢养育之恩。至于他爸,包个红包最实在。


    他今天和邹延约的晚饭,这兵荒马乱之际,也不便双方碰头再出发,分头行动直奔餐厅能最快吃上一口热饭。


    冬天热量消耗快,谢漪白是实打实地又馋又饿,谁都别想阻止他今晚吃顿饱饭。


    邹延订的一家中餐厅,服务生进出包厢将菜上齐后,还引来一位妆扮得古色古香的美女,为客人跳一支古典舞助兴。


    谢漪白可受不了这个,连忙把美女打发走了,要是给邹延看见,指不定下次又搞什么花活儿折腾他呢。


    他饿得心发慌,想着邹延不是外人,便自己先动筷子尝了几道菜。


    有佳肴美酒相伴,男朋友可以暂时不想。


    谢漪白自得其乐地吃着小菜、呷着红酒,正要点开他的小游戏,戳弄几下,这时邹延推门进来了。


    他吃吃喝喝到兴头上,气色红润,面颊白里透粉,对着来人说:“我先偷吃,你不会怪我吧?”


    此举本是讨俏卖乖,邹延应景地笑笑,一开口却没那么友善了。


    “你给方晔回礼,我没意见,但不要送戒指。”


    谢漪白脸上的笑意冰冻在嘴角,他感到诧异,然而细想之下又觉合乎情理。


    他身边24小时有人作陪,根本不存在秘密。想查他的账单也很简单,邹延有的是渠道,只看有心无心。


    “我没有和其他人说。”邹延目光温和地望着他,“宝贝,你知道的,戒指不能随便送,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漪白顿然没了胃口,他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垂着眼睑,好似在酝酿措辞。


    “你送方晔什么都可以,但戒指,不行。”邹延反复地强调着,“让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见他没有回话,邹延又道:“我们就维持现有的秩序和关系,好吗宝贝?你还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办到。”


    “延哥,我对方晔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漪白说。


    “我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你更没有理由送他戒指。”邹延语调平和,眼尾眉梢却显露出几分焦躁,仿佛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局面失控、平衡倾塌,极力地劝说他,“我们谁都没有得到过的礼物,你怎么可以送给一个外人?你不可以那么做。”


    谢漪白抬起眼来,淡淡地直视着对面的邹延。他本应该解释更多、澄清更多,若按照他从前的性格,他甚至该着急忙慌地认错并狡辩。他应当理直气壮地陈述,他与方晔绝无私情,送戒指只是答谢,是同事间的礼尚往来;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正常社交距离内的相互欣赏和倾慕,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他其实有很多的办法可以让邹延闭嘴,用身体贿赂,用情感偏爱,用他惯使的撒娇撒痴的手段,平息邹延的嫉妒、愤怒、不甘。


    他本该换位思考,理解邹延本性如此、做派如此。邹延不喜欢共享,曾经恨极了他和盛柯暗通款曲,以至于要毁掉他们共创的作品,来击垮那段违背了信义与道德的荒谬感情。


    今天又是新电影的首映礼。


    每次一到他的电影上映,就会有些不美妙的意外降临。


    邹延做得对吗?值得被原谅吗?


    ——为自己讨回公道有什么错?报复情敌和竞争对手,惩罚一个背叛了友情亲情和道义的恶徒,到底有什么错?


    谢漪白回顾着他们的过往,原来他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邹延。


    他只是害怕,他只是困惑,为什么邹延要毁掉他用心良苦、得来不易的珍视之物?


    他那么艰辛刻苦才拍出的电影,他那么饱受折磨才维护住的关系;为什么邹延总要在一切顺利、欣欣向荣的时刻,践踏这些脆弱而难得的东西呢?


    他尝试理解过。


    他非常努力地尝试过去爱、去谅解、去接纳,对邹延,他尝尽了无数悲苦的努力,可是他们永远不能回到过去。


    或许是邹延从未原谅过他。


    时至今日,邹延仍不能接受真实的、全部的他。


    谢漪白停止了思考,他不想再责备邹延,也不想再苛待自己,他已经精疲力尽。


    他的沉默经常让人误解。


    邹延注意到了他今天不同寻常的安静,但他的驯顺和柔软,往往也是一种武器。


    不能由着他胡来,这种该死的平等、分享、其乐融融,不能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邹延道:“你看这样好不好,宝贝,我去帮你把它要回来。”


    见他还是不言语,邹延决定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说:“你为什么非要对方晔情有独钟呢?不是有很多人提醒过你,方晔他不是善类了吗?他那个前男友伊存为什么自杀,真相你并不知道。人要想往上爬,不卖自己,就要卖别人,你以为他的资源就全是他天赋异禀,靠演技争取来的吗?他只是比你懂得保全自己,也比你更舍得牺牲旁人。这种人,你究竟看上他什么呢?”


    谢漪白笑了笑,那是邹延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浅淡的笑容,宛如勘破生死的画中仙,既无悲喜,也无爱恨,眼底干干净净,浮现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悯。


    邹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张和紧迫,好像有什么来了,它经过又离去,而自己一无所知、不明所以。


    “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谢漪白收敛起表情,重新拾起筷子,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吃饭。


    与邹延断绝往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迅速淡去了。


    毕竟他不可能彻底与邹延断绝往来,现实条件不允许。


    再次和邹延分手?


    其实他们俩分不分手,只是上床或不上床的差距。


    他在乎这具身体被谁拥抱和占据吗?好像不是很在乎,他的躯壳一直都是供人幻想和快乐的容器。


    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想象中的灵魂,装入他的身体。


    以身相许,是他报恩和还愿的方式,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