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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泡沫


    傍晚时分,霞光爬进了房间,微风吹拂着窗帘,室内光由暖变冷,墙上绘着一抹浓郁的紫红色。


    这样的气候地势,这样的建筑环境,即便敞开窗户一整夜,也不会有蚊虫来惊扰。


    谢漪白蜷缩在被窝里沉睡着,忽地眼睫颤动,眉头颦蹙,仿佛做了噩梦。


    他在一阵惊痛中苏醒过来,感受到贴在后背的火热胸膛,和胳膊上从一点湿凉中蔓延的烧灼刺痛,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将手臂折到胸前,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赫然印着一枚渗血的牙印。


    身后的人扣住他的手腕,摸索着他凉薄的皮肤下包裹着的纤细的骨,轻柔地吻着他光裸的肩头,发梢像一丛短而硬的植物,刺刺地扎着他的耳廓。


    此情此景,比噩梦更加骇人,谢漪白失声呐喊道:“——你为什么咬我?”


    他想起刚养狗的时候,小饼干的宠物医生给他讲过一个案例,说有个宠主养了一头大型护卫犬,杜宾还是罗威纳,这条狗什么都好,就是晚上不睡觉,喜欢站在床头守着主人。


    主人经常半夜一睁眼,就发现狗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


    一开始主人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梦里感到剧痛,再一睁眼,耳朵已经被狗撕咬掉,吞进了肚子里。


    原来他的狗每晚不是在守护他,而是在等他掉以轻心,好趁机吃了他。


    结局是宠主在医生的劝说下,给狗做了安乐死。


    这是谢漪白听过最恐怖的故事,从此他就对大型犬有种敬而远之的心理。


    设想一下,你最信任的对象,不论是人是狗,居然在你睡着的时候咬你一口——疯狂!令人发指!


    谢漪白抄起枕头即刻翻身,朝盛柯脸上砸了下去,“你这个坏蛋!坏狗!我要把你安乐死!”


    盛柯被他打了一顿,非但不恼,还反搂住他的腰,把他拖回了被窝,压住他的手脚,以先前从背后拥抱他的姿势,凑到他脑袋旁,好似含住了他的耳朵尖,在温热吐息和心跳声中说道:“我还给你,你也咬我一口。”


    说着把手臂递到他嘴边。


    秉持着以牙还牙的人生信条,谢漪白没客气,握住对方的手,一口咬在虎口下方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要咬多深,才能把人咬出血,但洁净的皮肤和饱满有韧性的肌肉,确实会激发出人作为杂食动物的一部分底层代码。


    虽然尝不出味道,却莫名带来一种美味饱足之感——那是有食物的安全感。


    他的舌尖舔到一丁点咸味,像铁锈,这只手一下就变得不好吃了——他是现代人的熟食胃。


    谢漪白松了口,看着自己的咬噬成果,出血了。


    他把盛柯的手还回去,一抹嘴缩回了被窝,气愤道:“痛死你!你等会儿就用这只手洗菜做饭吧,伤口感染发炎了我也不会心疼的!”


    盛柯对他咬的部位没意见,实事求是地思考道:“如果我的手上有伤,还不慎感染发炎了,那我做的饭还能吃吗?”


    ……有道理。谢漪白更气了,还想挥舞枕头砸人,可剩下的这只枕头他还要躺呢,他决心不回头,恶狠狠道:“你心理变态,一会儿施虐狂,一会儿受虐狂。你一天不惹我生气,你就过不去,你真讨厌。”


    他越想越偏激,揣测道:“你该不会是不想给我做饭,才故意给我咬你的手的吧?你知道我是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你,所以你就先咬我一口,勾引我报复你。你为了不给我做饭,真是什么阴招都敢使!”


    “不是。”盛柯也躺回枕头上,自言自语起来,“我只是刚刚想到了一件事。用暴力倾向这个简单的名词,来概括人的潜意识行为,是不是太过粗糙了?这其实是一系列的偏好和冲动,也涉及即时反应,所以它是一个集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变态还有那么多理由。”谢漪白在被子下面拱动着,夜晚气温下降,手脚一旦外露,就会变得冰凉。他将自己缩成一团汲取温暖。


    “你没发现吗?肢体暴力是一根数轴,左端代表着残害身体一类的极端狂暴行为,右端则是轻微啃咬伴侣肩膀留下齿印这种,非常普遍以致令人熟视无睹的亲昵示爱。如果我是在你躲避时强力地搂抱你索吻,你不会觉得我的行为是暴力的、有威胁的。


    “从传统道德的方向观察,伴侣是用来疼爱的,而不是用来欺压虐待的。对性伴侣的性暴力似乎毫无疑问是错误的、荒谬的。但是又有那么一群人,喜欢被扇耳光、喜欢自残、喜欢被鞭打和调教。那么在这个极其复杂而矛盾的人类行为模式中,究竟什么叫做应该,什么又叫做不应该呢?比如我在你睡觉时咬你一口,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合情理,可万一你是喜欢的呢?万一你也对咬我一口饶有兴趣呢?”


    “虽然我交往过的对象里,脑子有问题的人占一半以上,但你仍然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谢漪白裹着被子,坐起身说,“明确告诉你,你轻轻咬我几下是可以的。但见血了就不是情趣了!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度啊?”


    “我不懂,所以我在试探你能接受的度。”


    “那你现在该懂了!下次不许再这样对我!”


    盛柯也坐了起来,问他:“你要不要再咬我一口?”


    谢漪白不由分说地扑过去,伸出双手在对方的颈子和肩膀上又抓又挠,恨恨地说:“我要是有鞭子,我就抽死你!抽到你听得懂人话为止!”


    盛柯暗笑着,等他挠得差不多了,捉住他的一双腕子,将他圈进怀里,不管他如何挣扎扭动,都像安抚小孩那般,轻拍他的背,温和地哄道:“乖,你最好了,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的。”


    谢漪白两只手不便活动,软塌塌地依附在对方身上,思来想去也就一口牙最锋利,闭着眼啃上去,在盛柯的颈侧留下一圈牙印。


    他这次咬得轻,没出血。头埋在别人热烘烘的颈窝里,有鲜活的呼吸和汇聚血液的动脉,食物充盈、同伴强壮而可靠,这原始的幸福感将他包围了。


    哪怕此刻身处的不是豪宅的双人床上,而是地球上哪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或者寒冷贫瘠的冰川雪原,他都不会再担忧和害怕。


    这不是理性的认知,而是感性的直觉。


    他勾住对方的脖子,仰起头,目光惊奇中夹杂着一缕慌乱,道:“怎么办啊?我一下觉得,我圆满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奔向什么人,也是他唯一一次觉得,就这么拥抱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的头发还没剪短,乌黑秀密,长长地散开在肩上和背上,柔顺发亮,辉映着一对灿亮的眼眸,像两粒圆润的黑水银。


    盛柯托起他的脸庞,手指穿进他的发丝,盯着他说:“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喜欢你。”


    “你骗我!”谢漪白垂下头,侧着脸枕在对方胸膛上,逆反道,“你一开始那么瞧不上我!”


    “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很焦虑烦躁。”


    “哼。”


    “以前我总在想,为什么命运要从我这里,夺走那么多东西。我明明有父母,却要寄人篱下,我明明拥有很多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际遇,却始终无法为此感到快乐、开心。但现在我想通了。”盛柯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头发间的耳朵,“因为它要让我遇见你。”


    “矫情。”谢漪白嘲讽了一句,可是他身体做出的回应却恰恰相反,他抬脸蹭了蹭对方的手心,说,“明天我们去逛街看电影吧?还没有和你普普通通地约会过呢。”


    “嗯。”盛柯又说,“我想亲你。”


    在心情愉快的时刻,他会很乐意满足他人的愿望。


    过去和他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对象不能说很多,但也有过那么几个合他心意、激情荡漾的伴侣,可是直到今天,在这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和幽深宁静的夜晚,他们做的事情,才无限接近于爱。


    “普普通通的约会”对如今的谢漪白而言,仍然是较为奢侈、难以实现的愿景。


    现在的网络太发达,用户无需刻意搜索,一打开社交媒体,自会有感兴趣的内容推送到眼前。


    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在大街上认出他,并拍下照片发布到网络上,就会有成千上万个人刷到他的具体定位。


    要么他把自己改妆到面目全非,要么他去的地方隐秘到无人问津,不然隐身绝无可能。


    盛柯说真想避开人潮,就只能错峰出行,把外出行程安排在大清早,游客人流量最稀少的那几小时。


    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不至于闹出多大动静。中下午尽量不在公共场合现身,避免被捕捉到行迹,引来一群粉丝路人跟踪。


    所以他们去盖蒂艺术馆参观、去好莱坞影城瞻仰希区柯克拍《惊魂记》的房子,还有去影院买爆米花看电影,是分作三天,在每一天上午十一点前完成的。


    一路有惊无险,玩得也还算尽兴。


    第四天,谢漪白问起,你来给好莱坞大厂打工,那岂不是可以带我去大厂的内部转一转?带我去嘛,我都没有去过呢。


    盛柯说,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厂。然后带他去了位于西好莱坞著名的太平洋设计中心——最边上的那栋造型奇异的红色建筑。


    的确不是谢漪白以为的米高梅、派拉蒙或21世纪福克斯那种级别的老牌电影制片厂,但也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影视制作与发行公司。


    其厂牌在盛柯专长的独立电影领域,称得上如雷贯耳,专攻低预算、构思精巧、剑走偏锋的非主流影片;产品线多以惊悚、新奇、荒诞的小众故事为主。


    近些年挑战好莱坞大获成功,颠覆了主流电影审美,摘得奖项无数,捧回多座奥斯卡小金人,挖掘并孵化出了几位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


    谢漪白在来这里之前,本还想问盛柯,你这样的性格,能接受给别人打工?但在里面逛了一圈后,他没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盛柯会选择的同事和公司。


    离开时,他问:“如果你留在这儿工作,应该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拍电影了吧?不怕被制片人乱剪,也不怕拿不到放映许可证。”


    而且还有望角逐奥斯卡,这一奖项的含金量和影响力,在全球范围内仍属于断层级。


    “嗯,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即便我不做导演,也还是想从事和电影相关的工作。”


    “那我是不是耽误你奔向大好前程了?”


    在这儿应该碰不上游客和粉丝。他们并肩走出红色大楼,在灿烂的阳光下,盛柯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近,抱着他说:“你在哪儿,我的前程就在哪儿。”


    谢漪白陡然间泪水盈满眼眶,他说不出话,只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好让他铭记这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震颤和悸动。


    他爱过的和恨过的,简单或复杂的,无论悲喜,都变成绵密的泡沫飞向天空,在风中轻飘浮跃,在光照下折射出彩虹颜色。


    这一次,他不想再分开。


    第232章 要还


    阿楚其实不姓楚,她姓何,真名叫何婷。


    但她本人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在工作中也沿用了最初的网名:阿楚。


    又因为她过去在粉圈,如今在艺人团队,都混出了不小的名堂。户口本早被同担和老板的粉丝开完了,改名换姓也无济于事。


    所以不如贯彻“你何婷姐姐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又搞不垮我的样子”的狂傲作风。


    在顶流艺人的团队里工作不是易事,毫无个人时间,环境高压,一边要受老板颐指气使地奴役,一边要接受饭圈的监督和处刑。她这种老油条皮糙肉厚、钝感力强,只要钱到位了,就还能拉磨。


    但有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阿楚刚入行时认识的一个化妆师朋友,前年跳槽去了某顶流的妆造团队,因为一次红毯妆发失手,导致艺人被全网嘲,被粉丝网暴后患上抑郁症,在酒店房间里拿充电线上吊,当晚人就没了。


    这件事给她敲响了警钟——不能把小命搭在工作上!


    而现在她也终于实现了阶段性的小目标。


    公司里刚签下的几个小孩子,一张嘴就喊她何总,她纠正了好几次,他们才改叫法称她“阿楚姐姐”。


    虽然受制于现实条件,她还是没办法做男团,但好歹能参与她最向往的幕后制作了。


    目前除了带新人,最令阿楚发愁的就是谢漪白的感情问题。


    说她多管闲事也好,杞人忧天也好,她就是觉得,谢漪白这恋爱谈得摇摇欲坠、险象环生。


    或许她也是年纪大了,认为人终归要安定下来,不可能永远那么摇摆飘荡。


    之前她干活儿拿薪水,只是谢漪白的精神股东,如今她做高管拿分红,是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股东,不得不为主心骨的人生大事操心。


    谢漪白的每段感情都和事业发展紧密捆绑,当然不管他选谁,往后都差不了。


    只是无论从经济实力还是情感维度考虑,贺清川都是最稳妥的选项吧?


    难道又是因为心软割舍不下旧情?


    那不行呀,向前走的人不能被困在过去。


    阿楚自觉又有义务给谢漪白谏言了,忠言逆耳,她不说还有谁敢说?


    谢漪白从洛杉矶回来就去剪了头发,蒋妮和安霏的新作《四季花》定在六月开机,也就是下个月,此时不剪,过些天拍定妆照也要剪,没什么好磨蹭的。


    六到八月的酷暑时节,是横店最难熬的几个月,冷还能取暖,热却只有硬扛。


    谢漪白以前古装剧接得多,他最怕的就是六七月进组,一到八月高温可达四十度,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戏服在太阳底下吊威亚、飞来飞去。


    淌了汗会脱妆,里层衣裳都湿透了也不能换,中暑和风寒交替发作,那日子别提多难熬。


    于是他走红后,常把这几个月的档期空出来,跑通告、接商务、线下站台,也累,但能少受点罪。


    所以蒋妮定的拍摄时间,恰好捡了他档期的漏。


    这是谢漪白回国后第一天来公司,他性格迷糊人尽皆知,出门前还发消息问阿楚,咱们公司在几楼来着?


    阿楚回复:这也能忘吗?在顶楼啊!


    谢漪白羞愧难当,发了几个打哈哈的表情。


    阿楚说:我去楼下接你,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别人兴许不用担心,但谢漪白当初开房都能睡错人,走错办公楼也不是没可能的。


    阿楚放下手头的事,提前乘电梯到大厦一楼等他。


    时隔近一年,谢漪白终于又有机会开着他从邢展云手中横刀夺爱而来的跑车,上街兜风,体验行人注目礼和超高回头率。


    不过出于人身安全考虑,他没有开敞篷,也没把车停在地面,而是低调地驶入了地库负一层的停车场。


    他来得少,阿楚怕他找不到正确的电梯入口,让他先在车上等着,报位置,她来找他。


    豪车都有着极具辨识度的造型,何况他那辆还是亮眼的银色。


    阿楚人一到,车门就开了。


    谢漪白从车上下来,他的新发型和之前的长发相比,没有丝毫中性特质,长度算不上很短,依然能用夹板和发胶定型,在家精心打理过,造型显得干练清爽。


    他穿着一件基础款的纯色上衣,像雨过天晴的蓝色,淡淡的很清透,剪裁极为合身,下摆扎进腰间,齐整地收束着。肩上搭着一件轻薄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亚麻材质的长裤。


    这么休闲的穿搭,一上他的身,却有种鹤立鸡群的时髦感。只能说脸和身材永远是重中之重,他长得薄薄一片,头小个儿高,体态挺秀舒展,披上一张麻袋也像走T台。


    谢漪白关上车门,不急不缓地从车前绕到副驾,开门抱出一只身长腿短的小狗,给它扣上牵引绳,再放到地上,一人一狗从容地朝她走来。


    阿楚酝酿了多日的谏言和忠告,冰冷而笨重地压在她心上,她要绞尽脑汁地铺垫,才能顺滑地脱口而出。然而她那些苦口的言辞和忧心忡忡,在见到谢漪白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她的老板,有颜、有钱,要名利有名利,要资源有资源。处境不同了,他不必再像常人一般瞻前顾后地考虑现实因素,斤斤计较那几分利益得失。


    人奋斗不息的终极目标或许不是为了寻求安稳,而是为了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活着。


    所以,他只需要选择他喜欢的。


    看来还真是杞人忧天了。


    阿楚不再惦记那些遥远的、未发生的可能性,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八卦道:“怎么就你一个人?男朋友呢?”


    “都在上班啊。”谢漪白没细说。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正巧他爸妈也从澳洲回来了,昨天一家三口刚团聚。


    他提前定好了日子,这一周要陪父母,便让盛柯在加州多待几天,帮两个妹妹辅导作业——也算上班吧!


    “我给你们点了饮料和蛋糕。”谢漪白道,“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他们最近生意特别好,幸亏我下单很早,不然今天都没法出货。”


    阿楚蹲下身摸了摸小饼干的头,然后领着他走向电梯口,“那太好了,我忙得没空吃饭,正饿得要命,你这是雪中送炭了。”


    谢漪白问:“你不是也给自己招了新助理吗?你助理不知道给你买饭啊?”


    阿楚回答:“买了啊,没空吃。等有空的时候,饭菜都凉了,懒得热,喝杯咖啡算了。”


    “那你还会更瘦的。别人要去健身房挥汗如雨才能收获的窈窕身材,你只用上班就拥有了,真赚。”


    “听听,多么触目惊心的资本家发言。”


    谢漪白笑道:“我开玩笑的啦,你还是要记得按时吃饭,不然挣到的钱都得用来养生和治病。”


    “我会尽量按时吃饭的。”阿楚和他聊起公司新签的艺人们,“今天你要来,我把那几个小孩也都叫来了,给你过过目。有四个男孩四个女孩,都想当演员,签的两年期培训合同,每阶段会进行内部考核,最后能留下来的……我估摸着,两三个?”


    “嗯,我先看看他们的合同吧。”


    阿楚选人很慎重,一共收到几千份简历,但真正叫来公司面试的只有五十余人。


    通过了试镜和才艺选拔的则只有这八个。


    毕竟是培养演员,暂且不论是否科班出身,只挑外形条件——长相有硬伤的、整过容的、医美痕迹过重的,所有经不起细看、不符合上镜需求的一律淘汰。


    还有声音天赋和语言表达能力,开不了口的,或者一张嘴就五官乱飞的,统统不行。


    学过舞蹈、演过话剧是加分项。


    如果格外漂亮或气质出众,可以破格录取。


    但在这几千个吃到过颜值红利、敢于投出简历的面试者当中,值得叫来线下一观的也只有那么五十来个,而这五十个人里,真好看到叫人眼前一亮的,也就一两个。


    而且肉眼好看并不等于上镜同样好看。


    镜头要吃妆、要畸变,会把人拉宽变胖。


    总之阿楚经过这轮海选的摧残,都有点明白了为何现在四处都是资本家的丑孩子,因为漂亮孩子比奇珍异宝还稀缺。


    她留下来的这几个小孩,不说多美多帅,但各有特色和风格。


    既有纯素人也有平面模特,还有戏曲专业的毕业生和小有名气的网红。


    新人培训期长达两年,由公司提供免费食宿和声台形表等专业课程培训,每人每个月发放六千基础生活费;在培训期间需服从公司的一切管理安排。


    谢漪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完了那八个摇钱树幼苗的简历,又问阿楚:“师资方面呢?表演课老师你都找齐了?聘用合同在哪里?”


    阿楚说:“你问到我痛点上了,现在还差一个教台词的。本来和一个北影的老师谈得差不多了,结果他临时被人挖墙脚,放我鸽子跑路了,气得我直跺脚。”


    这圈子就这样,没有人脉寸步难行。


    谢漪白说:“问题不大,这事儿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他也不是那三大科班院校出身,在入行初期也曾请过老师,专门培训台词和仪态。请一名专业素质过硬的台词老师来给旗下新人授课,多大点事儿,一通电话就能搞定。


    “我就知道,有小白老师在,我一定能得救的。”阿楚很给面子地奉承他道。


    “找谁好呢?我也很多年没上台词课了,对行情不了解啊。”谢漪白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通讯录。


    这种事问邹延是对的。可他又怎么能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拨打邹延的电话号码呢。


    退而求其次吧,薛凡肯定有人选。


    于是他先拨通了薛凡的手机。


    他倒是杀青了自由了,薛凡作为导演却还在东南亚苦苦煎熬,听说他要找一位信得过的台词老师,在脑子里搜刮一圈,推荐了一个姓刘的人,中戏毕业,年纪轻,但授课质量很好,就是要价高,排期紧俏。


    谢漪白说:“这不行啊,我急用,你给我推荐个能救场的。”


    “那我可得给你爆个瓜了。”薛凡捂着嘴悄声告诉他,“这刘老师啊,跟安霏是同一届的,据说两人上学时有过一段。你跟安霏都要三搭了,想必和她交情不浅吧?这种忙你找她帮啊,说点软话,还不是一顿饭的事儿?”


    谢漪白挂掉电话,大笑了整整一分钟。


    阿楚以为他遇到了什么状况,等他笑完才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天道好轮回。”谢漪白嘴角挂着坏坏的笑容,翻出了安霏的号码,耐人寻味地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你也逃不掉!”


    第233章 烧烤


    谢漪白每当心情好,就会雨露均沾,八百年没见过面的老情人也有幸收到传召。


    下午六点是写字楼白领的下班高峰期,但对于游戏工作室只是饭点,饿了就吃,吃完接着干活儿。


    邢展云这几天作息颠倒,身心俱疲,正披着外套趴在工位上睡觉,听到手机响了,本不打算接,只想等它自己挂断,然而路过的员工拍了拍他的肩,说:“少爷,您的乖宝贝来电话了。”


    他给谢漪白的微信备注是“乖乖老婆”,通讯录名称是“乖宝贝”。钝痛的大脑仿佛被丢进深井里浸了一道凉水,让他猛然惊醒过来。


    邢展云掀开外套找到手机,确认这是真实的而不是梦境,平复着簸荡的心绪和狂喜的表情,佯装平静地接听电话:“喂。”


    “哈喽,你下班了吗?应该还没下班吧?”谢漪白嗓音里带着笑意。


    “还没有……不过我随时可以下班。”邢展云说,话语中透着些许久未见的局促和不安。


    “我就是想到,好久没跟你联系啦,打个电话问问你的近况。我今天下午也在公司,嗯……创业真是挺难的,如果没有好的合作伙伴,让我自己经营运作一家公司,我绝对应付不过来。”


    谢漪白说话也直,没有寒暄和问候,自顾自地述说道:“阿楚给我看了这一批刚签约的新人,女孩都很漂亮,男孩嘛……也就一个还看得过去,其他的都木木呆呆。先让他们上三个月课看看,希望会有进步。不过,难道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也这么呆?那观众骂我木头和花瓶其实还蛮中肯的。”


    “没有啊,我从没觉得你呆过!”邢展云大声说。


    有员工侧目偷瞄,他是无所谓,但考虑到谢漪白的身份,会比他更注重隐私,便起身离桌,去了相对隐蔽的健身器材室。


    “嗯,我是突然想到,你挺厉害的,居然能一个人料理一家公司,还招徕那么多得力干将给你打工。你好棒啊展云。”


    邢展云和他三个月也未必说得上一句话,接起电话就被他一顿夸奖,脸颊烧得通红,一只手搭在跑步机上,鞋底与地板粘连,走不动路了,推脱道:“那没有可比性啊……你那是大公司,我这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小作坊。”


    “我是真心夸你的,你在谦虚什么啊?当老板可不能没自信!”谢漪白夸夸其谈道,“做生意就要会吹牛,会讲故事,只要有人相信你,那你的财运就来了——这都是贺清川告诉我的,要是说的不对,你去找他吧。”


    邢展云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搞笑,还是脑回路天然如此——都有可能,他偶尔是有点脱线。所以配合地笑出声,说:“行,我学习了。”


    “你今天不是很忙啊?还有空在这儿陪我闲聊,也没人来妨碍你。”


    “现在是吃饭时间,他们都在商量点什么外卖。”


    谢漪白问:“那你呢?也跟着他们吃外卖?你那张嘴那么刁,外卖你能吃得惯吗?”


    邢展云:“吃不惯也得吃啊,方便嘛。不过公司附近有几家小炒店,味道还行,我每个月都会订餐。”


    “天呐,真是为了打拼事业艰苦卓绝了。”


    “上班哪有不吃苦的。”


    “这点我同意,我上班也没少吃苦。”谢漪白换了一副轻扬的语调,“你现在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邢展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窗户边?”


    “当然是你工作室的窗户啊,要是我没记错位置,你也确实在公司,那你应该是能看见我的。”谢漪白说。


    “你等等,我马上。”邢展云脑海里“嗡”地一声,浑身血液倒流,汇聚到胸腔中,只剩下怦然与悸颤。


    他回到办公区,快步流星地走到那一排窗户前,向楼下看去,眼中写满了不可置疑。


    谢漪白仍是下午那身装扮,浅蓝色上衣和亚麻材质的下装,肩上披着针织衫,两条袖子垂在前襟,身形高挑纤长,倚靠着一辆银色超跑,正在打电话。一抬头,瞧见他的脸出现在窗边,便举起手臂,朝他招摇。


    邢展云内心翻涌沸腾,却不敢声张,知道明星都怕泄露行踪,也出于私心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一幕,于是低声道:“我这就下来。”


    这片创意园区是旧楼改建的,租赁给各种下游外包公司和小型工作室,由于加班成常态,所以路上没什么人流量。


    谢漪白在车里观察了好半天,确认碰不到几个路人,才敢下车营造这份“惊喜”。


    邢展云风风火火地赶下楼,气喘吁吁地来到他面前。头发是乱的,衣冠也算不上整洁,和他面对面,没了从前的兴奋和意气,反而露出几分无所适从,说:“不好意思……给你准备的礼物,我放在家里了,没带来公司。”


    谢漪白:“什么礼物?我没过生日啊。”


    “……祝贺你得到影帝的礼物。”


    “哦!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用不着啦,我什么礼物都不需要。”谢漪白往旁边让了让,“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他身后的车窗没关上,一颗圆乎乎的小狗脑袋支棱在窗口,两片大耳朵耷拉着,眼珠水汪汪地望着外面。


    小饼干发现轮到自己出场,颇通人性地汪汪叫了两声。


    邢展云走近,把手伸进副驾撸狗,笑道:“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早把我忘了。”


    “谁说的?它很灵的,谁都认识。”谢漪白晃荡起车钥匙,说,“走吧,今天带你去吃顿好的,改善生活。”


    他不是来找邢展云约会的,所以晚上这顿饭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安霏和她的初恋情人刘老师——这是调侃性质的说法,其实两人只在大三那年短暂地恋爱过,已经分手十多年了。


    谢漪白答应了阿楚,会尽快给小孩子们安排一位台词课老师。


    他零片酬出演《四季花》一事传出去,外界都称道他为人仗义,和安霏关系很铁。今日他有燃眉之急,哪怕请前男友吃饭再拉不下脸、再硬着头皮,安霏也应下照办了。


    刘老师的确是事多人忙、课程紧俏,明天就要飞外地给别的学生上课,只有今晚有空见一面。


    谢漪白想那还等什么,就今晚见呗。


    由他来请客,安霏负责约人。


    也别出去吃了,又不是谈生意,不必那么正式,就在安霏家里烧烤,现成的别墅花园,务必把这位刘老师落实到位。


    备菜买肉的准备工作,他交给助理小叉去办,恰好安霏那边有个上门帮烤的大厨师傅,只要人到齐就能开饭。


    谢漪白起先没想过叫上邢展云,但他原就有计划要和邢展云见一见,之后也不知道哪天才有空了,不如今朝事毕,以免夜长梦多。


    可巧,安霏买的别墅恰好和邢展云父母家在同一片区,开车到了目的地,谢漪白打趣道:“看我带你来的地方没错吧?一会儿吃了饭,你溜达几步,就能回家找爸妈了。”


    邢展云说:“那不行,我得先送你回家。”


    谢漪白把车钥匙抛给对方,夸奖道:“懂事,真懂事。”


    小叉因这顿烧烤得到充足的预算,单独开车到高端菜市场,买了和牛和澳龙,还有几袋精品水果和新鲜蔬菜。


    谢漪白在去接人的半路上想到,这是他们初次到安霏家里做客,得带上见面礼。


    只是他不清楚安霏的喜好,买别的怕出错,只好给她订了一束花。


    他和邢展云捧着一大束鲜切花上门,让安霏在假期也没有失去女明星的待遇。


    帮烤师傅在院子里烧炭起炉灶,露营桌上摆着安霏多年来收集的漂亮高脚杯,和她珍藏的红酒。


    能考上戏剧学院表演系的人,外形都过了基准线,刘老师其人相貌端秀,与安霏同龄,举手投足文质彬彬,讲起话来悦耳动听,很有文青俊才之风,别说十年前了,放到现在也能迷死一大票小姑娘小伙子。


    刘老师一听说谢漪白的来意,看向他身旁的邢展云道:“是给他上课吗?”


    安霏扑哧一笑,没揭穿他俩。


    邢展云的长相进娱乐圈是绰绰有余的,然而错过了最佳年龄段,谢漪白也很惋惜,如今好苗子稀缺,如果邢展云再小几岁,他就做主签下了!


    他否认道:“不是,这我朋友。主要是想请您去给我们公司刚签的那几个小孩上课,不瞒您说,这市面上的优质老师,我也都面过一圈了,但都不大满意,是薛凡导演听说我急用人,向我力荐的您。我都没有您的联系方式,还是四处打听后从霏霏姐这里得知您的动向,多亏了她,我才联系到您的。”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个笨嘴拙舌的形象。


    安霏从第一次认识他起,包括后面和他一起拍戏,看他拿奖,再到邀请他三搭,都觉得他是个不善交际的人,若没有邹延或别的精明人替他操持把关,他很容易被人带坑里。


    可今晚发现,他竟也有这般油嘴滑舌的一面。完全睁着眼睛说瞎话,黑的也给他唱成白的了。


    安霏默默吃着水果黄瓜,将盘子往前推了推,说:“你们快尝尝,现在的黄瓜都种出哈密瓜口味了。”


    要论嘴甜和话术,谢漪白还排不上号,但他有一大优势,特会缠人。


    刘老师下半年的课程早就排满了,合同也都签了,不可能为他三言两语就毁约,弃老学员于不顾。


    但他顶着那样一张脸蛋,面容和双手都白生生的,下巴和手指各有各的尖俏细腻,一会儿倒酒、一会儿递果盘,莹润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如幽谷杜鹃,吐露着艳丽与芬芳。


    面对着他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刘老师的头开始犯晕了,口风松动道:“那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换课吧。”


    有这话,表示事成一半了。


    谢漪白再接再厉,拿出看家本领,垂眸忧伤道:“如果实在没有人愿意换,那就算了吧。我也知道您做这一行辛苦,不好连累您得罪客户的。只是我们那几个小孩,有的基础还算好,有的基础又差到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我也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老师能把他们带出来,哎,都怪我运气不好。”


    邢展云憋笑憋得直发抖,往嘴里塞了几块瓜,险些吞不下去把自己呛死。


    小饼干坐在一旁摇着尾巴守望他,牢牢紧盯他的嘴。


    这一顿烧烤下来,刘老师肉没吃几块,倒被灌了不少酒,临别前一改斯文相,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道:“谢老师,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没有我教不好的学生,你门下那几个小孩,只要他们别是聋哑人,我保证让你三个月内见到成效!”


    谢漪白站在路边挥手道:“嗯嗯,那合同我明天就让他们寄给您。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呀。”


    眼看车辆驶远,安霏的两只手从胳膊上落下来,给他鼓掌道:“服了,得罪谁都别得罪你。”


    “托你的福,不然哪儿能这么快搞定?”谢漪白把她往门里送,“你回去吧,别着凉了,我们也走了。今天谢谢你的场地和酒,下次我还来。”


    安霏都没敢接他最后那句话,笑了笑便回去了。


    邢展云牵着狗,一直没插话,这会儿问他:“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吧。”谢漪白说,“我知道你家近,但你答应了要先送我的。”


    邢展云把牵引绳交给他,“那你在这儿等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站住!”谢漪白望着对方的背影,喊道。


    邢展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


    随之而来是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颊面上。


    谢漪白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好了,你快去吧。”


    第234章 放开


    邢展云送他回家的时间不算晚,车辆行驶在都市的繁忙路段上,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玻璃橱窗流光溢彩。


    小饼干站在主人的腿上,看倦了窗外的夜景,趴下身体打起瞌睡。


    谢漪白对单机游戏的制作周期和项目难易程度一无所知,但看邢展云创业后的精神状态,和当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那几年,真是没法比。想来干这一行也是心力交瘁、损耗极大。


    上班真是搓磨人啊,好好的人一上班就被工作吸干了。


    谢漪白想着: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努力的,那我是不是也不应该让他失望?


    一到要紧关头,他又被无穷的杂念淹没。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小狗,思绪万千。


    邢展云这些年变了很多。


    他确信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存在,和他的诸多表现与暗示,邢展云绝不会放着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不过,一头扎进游戏制作行业,白吃这么些苦头——就算挣到钱又如何,两三年耗进去,到手纯利润估计还不如家里给的零花钱和公司分红。


    哪怕他从未承诺过什么,哪怕他们并不是情侣关系。


    邢展云却还是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了原有的生活方式,做出这史无前例的改变和进步。


    其实,一年见一次有什么不好?互不影响,互不干涉。


    现如今他赎回了自己人生的大半掌控权,厌烦的人不见,不感兴趣的戏不接。他不再需要谁为他雪中送炭,感情于他仅仅是锦上添花,一朵花、两朵花还是三朵花,真的有区别吗?


    谢漪白在夜色中深思着,他并不总是能够依靠头脑、智识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运用最多的凭据始终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在他那瞬息万变的感知中埋藏着一根亘古不变的直觉神经,它在他了解到“美”这个概念之前,就告诉他妈妈是最美的,同样也在他领悟到“爱”的真谛之前,就替他排斥掉了所有不爱的人。


    它可能叫“意志”,也可能叫“认知”。


    他不知道,但他无法违背它,它即是他本身。


    谢漪白这颗脑瓜子全用来记台词了,不大记事情,犯路痴是常有的事;好在他对自己家附近的街道社区还算熟悉,在距离小区大门不到100米时,他说:“就停在这儿吧。”


    邢展云不知他意欲何为,出于服从的本能,将车停靠在马路边。树荫和路灯下,几乎见不到来往的行人,车内灯饰洒下的光,匀匀地敷在人脸上,犹如一张薄透的面纱。


    巧的是此处正好有车位,邢展云把车规范地停稳,等发动机熄火,问:“你就把车停在这儿?”


    谢漪白当初购置这套公寓时,大概没想到该多买几个车位,小区内部停不下也是有可能的。但这辆车是他的心头宠,当初他求了他爸好久,才如愿以偿,喜提梦中情车。


    他不是舍不得转手给谢漪白,只是有谁愿意看到自己珍爱的事物,被人弃如敝履地丢在路边?


    再说停在这儿也不安全,万一哪个过路的王八羔子仇富心理扭曲,泼油漆抠车标使坏,打官司和保养不是更加费时费力?


    “宝贝,咱们换个地方吧。”邢展云极力劝说道。


    谢漪白拔下车钥匙,交到他手中,说:“我今天其实是来物归原主的,你开回去停在你家车库吧。”


    邢展云以为是自己用词不当,又惹人生气了,态度卑微道:“你别误会啊……我哪句说错了?你告诉我成吗?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我是认真的。”谢漪白淡然地说,“展云,谢谢你忍痛割爱,把这辆车让给我。但是我发现,我并不太需要它,所以我把它还给你,它本来就是你的。”


    邢展云握着车钥匙,手迟迟放不下来,问:“为什么呀?你钱都付了,怎么又要还给我?我没让你还啊,我就是觉得车放路边不安全,会给你惹麻烦。怨我,都怪多嘴。我不说了行吗?车是你的,你爱停哪儿就停哪儿,来,拿着。”


    谢漪白没有看递过来的车钥匙,也并不接住,手指一动不动地静止着,唯有双眼的睫毛在扇动,眸光在闪烁。


    “展云,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或说笑,也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他说,“我第一次见到这辆车,就是你说要带我去兜风。我当时也在拍戏接工作,但片酬不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所以这辆车对我而言,代表着无法触及的昂贵、奢侈。我可能要付出很多血泪和代价,才有机会拥有它。


    “如果你还对这件事有印象,那你应该记得,那天我并不开心。在你那么多朋友面前,垮着脸不给你面子,回家你还骂我脾气大、不识好歹。”


    邢展云听到他这样说,一时感到颜面无存,一时又感到心碎,只好低下头道:“对不起……以前的我就那么不懂事……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对不起了,我也早就原谅你了。”谢漪白接着说,“我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对你兴师问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逼着你把这辆车让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它,而是我在向过去的自己证明——我买得起了。我不用再倚仗任何人的施舍、宠爱,但凡我想要的,都能靠自己得到。


    “可是在拥有了之后,我好像也没什么时间花在玩车上。快一年了,我开它出门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就算我有空了,似乎也更乐意宅在家里,看看电影,玩玩我的小游戏。这么好的车,对我却不是必需品。我不忍心留它在地库里吃灰,给别人开我也舍不得。想来想去,不如物归原主,它还是更适合你。”


    邢展云的心情稍微缓和,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抵触道:“我照样用不上啊,我现在每天住公司,连家都很少回,哪有时间去飙车?你还给我,我也只能留它在地库吃灰。”


    “不一样呀,你有家人,有你的父母和妹妹,你不开可以给他们嘛。但我爸妈开不了这样的车,我也没有兄弟姐妹,留在我手里,只能便宜外人。”


    这个说法勉强能令人信服,邢展云顿了顿,说:“那钱我分期转给你。”


    “不用,那笔钱就当我入股你公司的资金吧。回头等你忙完了,记得补一份合同给我,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谢漪白怕他拒绝,不留间隙地又问,“展云,你对现状满意吗?如果重新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你还会做游戏吗?还是说,待在家里当少爷更舒服?”


    “做游戏……很苦。”邢展云郑重道,“所有做游戏的人,毫无疑问都是热爱游戏的,也包括我。所以我并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应该会选择早点入行吧。人只有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会发觉时间宝贵,我以前浪费了太多光阴在混日子上。谢谢你,小白。我真的很感谢你,是你让我明白,原来我的人生也可以拥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原来我也不是一无所长。至少,我很满意目前这样有盼头、有目标的生活。”


    “那就太好了!”谢漪白欣慰地笑笑,“等你游戏做好了,我要第一个试玩,不过我水平很菜,可能头两关就过不了,你多担待下吧。”


    狗听不懂人类语言,只能通过主人的语气来判断指令。他们说了这么多话,小饼干早被吵醒了,懒洋洋地耷拉着头。


    谢漪白解开安全带,腿上的小狗听到动静,知道要下车了,机敏地坐起来。他的右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告别道:“那就这样,晚安啦。”


    “小白。”邢展云猛然攥住他的手,趁最后的时机拨开迷雾,抓紧了那唯一的、仅存的一线可能性,问他,“我们还能再见吗?”


    谢漪白怔然地愣住。


    他在私人感情上时常拎不清,既有天性所致,也有刻意为之。这次他本也想用百试不爽的办法蒙混过关——当有的话难以启齿、不便言明时,那就不说、少说、委婉地说。


    横竖他和邢展云的交集来往不多,钱对他只是小事,即便那一千多万打水漂,他也不会向邢展云讨还。所以今晚一过,离开了这辆车,从此他们便是陌路人。


    他可以再也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主动切断与对方的一切联系。这是他最擅长且精通的:独善其身。


    然而邢展云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愚笨迟钝,在他逃脱之前,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回答我,”邢展云望着他,渴求道,“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承认自己的冷酷和绝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很多。


    在此之前他要先承认,他仍旧在用“赎身”的思维来衡量这段情谊——我不仅把你心爱之物还你了,连那一千万都送给了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欠你。


    就算我明明不喜欢你却依然要霸占着你的身心,就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必须承受我带给你的痛苦。


    但我就是,没有一丝一毫地亏欠过你。


    他说不出口。


    谢漪白酝酿再三,还是说不出口。


    “展云,你是不是每天都很期待和我见面?”他问。


    “是。”邢展云把这当成了新一轮对诚意与真心的考验,颤声道,“我每天,不,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和你见面。我很想你,见不到你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你。小白……我们可不可以就这样?我不要求你什么,也不需要你多在乎我,一年有365天,我只想拥有你的其中一天,哪怕是半天,你成全我好不好?为了这半天,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想亲眼看看你……”


    “不好,也不可以。”谢漪白反握住对方的手,邢展云的手指攥得好紧,将他的指掌捏得泛白又泛红,他却感觉不到痛。


    小饼干比他先察觉到异样,在这紧绷的氛围中低吠了一声,耽视着紧扣住它主人不放的那只手。


    “我不能那么不负责地霸占着你,你的生活也不应当被我占据。”谢漪白害怕吓到小狗,放轻声量,絮絮叨叨地说,“以前我不肯承认,我曾和你有过瓜葛。我认为你带给我的全是糟糕又痛苦的回忆,只要我矢口否认我喜欢过你,就能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但今天想一想,其实我也很感谢你带给我的那些,青春快乐的时期。


    “所以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还是会租你的房子,还是会住进你家,和你一起养一条小狗。”


    谢漪白说完,安然地注视着对方道:“你放开我吧,展云。”


    邢展云确实是变了,不会再像小孩般大吵大闹、拳打脚踢,在剧烈激昂的情绪冲击下,仍能维持镇定,徐缓地卸除了手掌和指骨的力道,像败下阵来似的,放开了他。手臂后退,回到不会再越界的范围。


    小饼干随即放松警惕,再次依偎进主人的臂弯。


    “他对你好吗?”


    谢漪白不知道邢展云指的是哪个“他”,连邢展云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道呢?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别人没关系。只是我最近在考虑,也该换个活法了。”谢漪白说。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于现状或囿于当下的人。


    邢展云点了点头,却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


    “晚安,小白。”


    今年的初夏气温攀升,入夜也不复早春的清寒。


    谢漪白搂着狗下了车,给小饼干套上了牵引绳,再放它落地,离小区就几步路,他还能顺道在楼下把狗遛了。


    他牵着狗走出去不到十米,身后的那辆银色超跑并没有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而是从车内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


    回荡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听起来是那样真切、那么不甘。


    像流落在外找不到归途的孤魂野鬼,也像穷途末路的某种生灵,只能用声音来发泄绝望。


    连小狗也从这哭声中听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短小的四肢定在地上,纹丝不动地警觉着。


    只是哭这件事,谢漪白很熟悉,也很有经验。


    等哭完了一切都会好的,眼泪是会流干的,心血也是会止住的。


    人生何其漫长,哪至于被一道情关绊住。


    他没有回头,把拽不动的小饼干抱了起来,往家门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蓦地变凉、变湿。


    在过去十年里的某个夜晚、某一分钟,他也曾幻想过,如果时间能定格在二十岁的夏天就好了。


    他们傍晚散步,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三个月大的腊肠幼犬,赏味期小奶狗,蜷身卧在毯子上睡觉,他只看了一眼,心就融化了。


    那时邢展云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一觉睡醒,打开卧室的房门,小狗已经蹲坐在门前,仰头好奇地观望着他。


    邢展云假装不经意、不在乎地走过来,啃着一颗苹果,对他说:“这狗侧面看身子很扁,腿又很短,就叫小饼干吧。”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笑得非常快乐。


    第235章 压力


    谢漪白到家时间并不晚,却仍逃不过被他亲妈唠叨。


    他今天在外面忙的时候,贺清川提早下班,来接他父母出去吃了饭,完事又把二老送回来,陪他们喝茶聊天,等他这个亲儿子归来。


    谢漪白一进门,先把小饼干交给阿姨,他是没力气给狗擦脚清洁了,然后跟客厅里的爸爸妈妈还有正牌男友打了声招呼,再去卧室洗手换衣服。


    何荔梅有话要对他讲,便跟着他进了房间。


    谢漪白洗过手,看见站在面前的,他日益年轻貌美的母亲,问:“妈,你又往脸上打什么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做项目,医美也是有副作用的。”


    “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呀。”何荔梅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又变漂亮了?你还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谢漪白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你儿子也这么大了,你多少该避讳点。先出去吧,我很快就来。”


    何荔梅当即顿悟道:“好啊你!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妈妈还没说你什么,你倒先对我训起话来了!”


    “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去里面换。”谢漪白拿起衣服去了浴室,他妈没再跟着,他也就没关门,只听他妈在外边一条条地数落他。


    “你说好这次放假要陪我和你爸,结果今天一起床人又没影儿了。再忙也不是你这个忙法,你自己算一算,这一年到头,咱们一家人才团聚过几天?”


    “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约会了?”何荔梅说这句时不敢太高声喧哗,“上次吃饭,我看你跟那个导演在一起,就知道你们俩绝对有事儿!”


    “妈妈知道,你从小就不缺人追,但你也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作理所应当啊!你瞧瞧小贺,人家工作那么忙,得知我和你爸来了,还每天打电话关心我们,问我们睡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这不,今天听说你出门了,怕我们俩没人陪,还专门带我和你爸去吃饭,那地方可高级了我跟你说。现在这么踏实顾家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多了,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啊。”


    谢漪白听着只觉得好笑,但他又不能真正地反驳什么。


    他的脑袋从衣领口钻出来,随手薅了薅头发,短发真是很便利。


    他来到卧室,捡起丢在床上的手机,说:“我没去约会,我今天是真有事,不信你打电话问阿楚。”


    “是你给她开工资,还是我给她开工资啊?”何荔梅嗔怨道,“阿楚她当然是帮着你说话咯。”


    谢漪白不知是因为他年龄长了,还是父母岁数大了导致思维和行为模式退化,他时不时会觉得爸妈比他更幼稚,比他更像小孩子。


    他说:“那我出个主意,你们俩去收小贺做干儿子,这样就算将来我和他分手了,你们也不会失去这个大孝子。”


    何荔梅被他这轻佻调笑的口吻气得不行,想骂他没大没小,再扇他两巴掌或拧他两下,然而却要顾及儿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再随便打骂。


    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置一词地出门去。


    谢漪白再度来到客厅,贺清川很有眼色地起身,和他爸妈道别,婉拒了那些客套话,说明天还要工作,就不久留了,然后拿起外套便离开。


    “我送你下去。”谢漪白主动提出,他跟贺清川一起出门,一同乘电梯下楼,并聊起今天的事。


    “阿楚签的那几个新人,你也都见过吧?”


    “见过,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在的日子,都是由贺清川在公司主持大局,堪称他家庭与事业上的贤内助。


    “没什么问题。”谢漪白道,“晚上我跟邢展云见了一面,把车还给他了。”


    贺清川问:“怎么突然不想开了?”


    “我只有一双手,哪儿开得过来那么多车,你送我的那辆都还放在车库呢。”


    “原来是因为开不过来吗,我以为是我送的你不喜欢。”


    谢漪白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


    他只是想把话说得尽量好听点,贺清川却永远在探寻他的意图,虽然每次都能精准地猜中,但给出的回答总是偏离他预想的结果。


    就像给他送礼物一样,深知他的喜好,却永远送不到他心坎上。


    不过他现在懒得动气了,跟在对方身后走出电梯,说:“我跟邢展云以后不会再私下见面了。”


    从室内到室外,光线变得极为暗淡。贺清川的脸色被阴影遮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问:“那你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他家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夜晚的照明讲究寂静幽秘,走到花坛边一棵葱茏的绿树下,头顶的月夜不见,只剩下浓黑的树影和零落的灯光,有种与世隔绝的凝滞感。


    谢漪白在黑暗中站定,贺清川也停下等候他开口。


    然而什么宣判也没有到来。他挽住对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出树荫,四周的光源霎时明亮,贺清川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耳朵和嘴唇上,反倒像被他困住了,犹如一只落入蛛网的昆虫,被粘住、被攥紧,束手无策。


    谢漪白笑了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灵和快意,“你紧张什么呀?”


    贺清川意识回笼,心有戚戚道:“我怕你下一句就是,你也要跟我分手。”


    “嗯……”他没有立刻否认,似乎享受着这充满未知与惊慌的片刻,又说,“其实真的有人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


    这个人是谁,贺清川心里有数。


    但这句话只是一个陷阱。重要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谢漪白的意见。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他啊。”谢漪白骄傲地说,“我自有决断!他还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好骗呢,我才不要事事都听他的。”


    这次问对了,虚惊一场。


    贺清川还没来得及庆幸,谢漪白又把一条手腕伸到他嘴边,命令道:“你咬我一口。”


    不懂,但照做。


    天太暗了,两个人相隔咫尺,仍看不清彼此的脸。


    谢漪白感觉贺清川确实是张了嘴的,但那不能算咬,只算是亲了他一口,连牙都没用上。


    不过他没有再试第二次,而是抽回手腕,训斥:“你这个笨蛋!给你个机会报复我,你都学不会!”


    贺清川对于报复他什么的,实在是没有想法也提不起兴趣。就算是被他骂两句,也不觉得被羞辱,更不会恼怒。


    过去所有人都夸他聪明,现在终于有人骂他笨,按照谢漪白喜欢说反话的性格,未尝不是在夸奖他。


    他捧住那颗小巧精致的头颅,在那张白净的脸蛋上亲了又亲。


    谢漪白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倒是不介意被亲两下,只是联想到贺清川亲他的架势,和他亲小饼干的时候很像。


    他喜欢吸狗,贺清川喜欢吸他。


    其他人对他的喜欢,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但贺清川每每对他真情流露,他都会暗自惊叹——我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谢漪白把贺清川送到小区门口,看人上了车,就掉头回家了。


    兼听则明。他固然是更偏爱某人,可他绝不容许谁恃宠而骄,骑到他头上去!


    当然,除了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少女母亲。


    妈妈其实是最好哄的。


    谢漪白回到楼上,陪他妈看了两集刚上的热播剧,给她科普了一下那两位主演的绯闻,何荔梅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喜笑颜开,把先前和他闹的那点别扭抛到了九霄云外。


    追剧上头的效果堪比打麻将连胜局,妈妈一旦沉迷其中,也不乐意管他跟谁谈恋爱跟谁分手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吗。


    至此谢漪白算明白了,世界上并没有谁真正地关心你,大家吃瓜看戏,只是闲得无聊罢了!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地在家陪伴父母,吃了一顿爸爸下厨做的家常菜。


    午后爸妈进客房午睡了,谢漪白却焦虑症状发作,坐在沙发上抓耳挠腮,难以平静。


    有件事压在他心里几个月了。


    盛柯回来给他写了新剧本,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从剧本到电影,要经过一道漫长且复杂的工序。


    他在度假之时试探过盛柯的态度了,和邹延再度合作的几率渺茫。


    所以怎么把剧本变成一部电影的压力,就来到了他的头上。


    盛柯对此大概是有想法的,拍电影本就是用资源和金钱作画,人脉是涂料,导演手头不可能没有相应的积累。


    但是他不放心全部交给盛柯——这是一个会缺席首映礼的导演。


    这个人做得到彻底抛弃自己的作品。


    他知道那是事出有因,可相同的情形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难道邹延不在,就没有人能约束制衡盛柯了吗?


    不至于吧,这地球上可有好几十亿人呢!


    谢漪白三思而后行,决定约邹延出来喝个下午茶。


    ——和情情爱爱无关,他和邹延了断得很干净,主要是为了事业。


    邹延在他们分手后的这一年里,表现良好;不捣乱不插足,言而有信。


    这种表现让谢漪白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对于“人与人之间不会只有情人和仇人两种关系”的自信。


    但他也没有虎到敢于直接一通电话打给邹延。


    现代人办公的大部分事项与内容都转移到了线上,于是说话做事都讲求“留痕”。


    谢漪白掏出手机,在列表搜索邹延的名字,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终只发出去一句:延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早在几年前,他和邹延相识之初,就曾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如果我最后还是没能喜欢上你,那我们可不可以做朋友。


    他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当时问得更含蓄,但邹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并果断地回绝了他。


    这是他和贺清川在一起的第二年,也是他与邹延相识的第四年。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想法了,这几年的经历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他,或许时间也能让邹延有所改变?


    谢漪白发完消息,不再心惊胆战地把手机搁置到一旁,他停留在聊天框,坐等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


    邹延:你愿意当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不晓得是手机电池突然发烫,还是他的心魔在作祟,他只感到烫手,立马把手机扔去了沙发角落。


    谢漪白捂住眉眼,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拖拉绵软,比起悲愤更像无助。


    ——我长大了,我是成熟懂事的一家之主了!不可以动摇和退缩不前啊!


    他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狼狈地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打字道: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些电影制作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这就叫留痕——你来见我,就表示你认同我们之间只是清白单纯的朋友关系,见面也只讨论电影相关的专业话题。


    邹延怎会读不出他的潜台词,又回复道:嗯,那你定地方吧。


    第236章 多虑


    谢漪白自从剪短了头发,私服都净拣着朴素的穿,他自认为会显得成熟些。


    明年他就要三十岁了,总穿得像大学生也不是个事儿。打扮得稳重点,说不定会有已婚男的本子找上他呢。


    他还没有演过婚姻故事,可以尝试下。


    只不过人的自我认知一般都与客观事实存在偏差,他看起来不成熟完全不是衣着的原因,而是身材过于削薄,只有在十六到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身上,才会常见这种体型和身姿。


    普通人穿着合身,他穿都会显大宽松,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腕子细伶伶的,哪里像撑得起一个家的顶梁柱,更像借住的房客。


    没办法,他的骨架比寻常人小一圈,再怎么练也是一副清瘦身板,很难达到健朗丰硕的效果,离他脑补的“成熟已婚男”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有这类型的剧本,他也只能去里面演男主角的妻弟,不着调的小舅子一类的角色。


    ——这是邹延的看法,当然不会对他讲。


    谢漪白摘下帽子和墨镜,耳垂上一向高调的耳饰换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圆点。


    “好久不见啊,延哥。”他坐下后先看菜单,点了一杯苏打水和一份冰淇淋,然后抬起头,对眼前的人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无论他怎么改头换面,邹延看他还是一如往昔的幼态、娇气,像需要被牵着手往前走的小朋友。


    “真抱歉,临时把你叫出来,没耽误你的正事吧?”再如何尴尬,谢漪白也没有省略应有的寒暄,“那场庆功宴……我真的要感谢你,我最近一直很忙,也没来得及约你吃饭,就……”


    他说着说着就心虚了,搞得好像他有空就会约邹延吃饭似的。


    每次当着邹延的面撒谎,他压力就好大。


    “没事。”邹延中断他不流利的套辞,“你直说吧,想问我什么。”


    “呃就是想问电影制片方面的事……”谢漪白紧张到挠了挠脸,幸好他的冰淇淋这时上桌了。


    他吃了口甜的压惊,冰凉的奶霜入口即化,高糖能够使大脑活跃,他的口齿顿时清晰起来:“盛柯不是回来了吗,他前阵子写了一个新剧本,我还蛮想演的。但是他那个性格你也了解,如果把一部电影的控制权彻底交给他,真不晓得他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我不太懂幕后制作,要怎么在市面上找到一个能够辖制他的制片人或者发行公司呢?”


    邹延就算听到他这么说,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在表达惋惜,或规劝他们和好。邹延放下个人情绪,和他就事论事道:“一个合格的制片人要做的不是从权力上辖制导演,而是要从方方面面对项目进行把控,监督导演顺利地完成拍摄,并确保出品人拿到想要的成片。


    “这样的制片人,市面上是有不少,但你想找一个能够和盛柯合作愉快的,那会有点困难。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为投资人拍电影的导演,他也不需要一个对他指手画脚的制片人。你为什么不放心把电影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他?是不信任他的能力?还是你有别的考量?”


    谢漪白说:“我怕他动不动就发疯,他是个精神病人啊!武断、自我。而且你抛开他过去那些成绩看,他拍电影不图钱也不图得奖,纯折磨演员!他就是沉迷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我不能眼睁睁看他犯病。我希望有个人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他提点建议,在重要关头帮助他悬崖勒马,以及平衡好故事的艺术性和商业价值。”


    “那我有个主意,”邹延道,“你来做他的制片人。”


    “我?”谢漪白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你既然有明确的需求,那你亲自对影片的质量进行把关是最好的。别人给他提建议,他未必肯听,但你说他什么,他应该是不敢还嘴的。”


    “可我是个纯外行啊,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才来问你的。”


    邹延说:“其实不难,很好上手。又不需要你去指挥他拍片,你只要控制好预算,并负责验收成品就够了。在内容创作上,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他虽然不急于求成,但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你对这部电影有想法,可以直白地告诉他,问他行不行、能不能办到,他会尽量满足你的。”


    “你说的这个人,和我说的是同一个吗?”谢漪白犯嘀咕道,“我觉得他就是一点意见都听不进去的那种,我不想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那只会气到我自己。”


    “如果他连你的话都不愿意听,他更不可能听别人的意见。”邹延又说,“我讲这种话,是为你考虑的。要是你懒得操心,不愿意和他争执,那你就放手让他自己做。他都干了十多年导演了,兼任制片也是熟门熟路,在拍电影这件事上,你可以充分信任他,把所有的麻烦丢给他自己解决。”


    “是吗?那这么说,是我多虑了?”


    “是的。”


    谢漪白一听,羞臊得面颊泛红。


    哎确实啊,这波算他自不量力了——就离谱,他是脑子抽了吗?他怎么会去担心一个知名导演拍不出电影?


    不,他真正担心的似乎是……盛柯离了往日的搭档就再也发挥不出同样的水平。


    可能因为他的获奖作品,实际掌舵人是邹延,所以他在无形之中拔高了“制片人”的重要性,实际上独立电影是以导演的意志为主张的。


    玻璃碗里的冰淇淋有些融化了,谢漪白拿勺子搅拌着,说:“不好意思啊延哥,我太笨了,总是胡思乱想先把自己吓一跳……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这才是真正的尴尬时刻吧。他把邹延叫出来,只是为了散布焦虑,讲几句废话?


    邹延会不会觉得他是装的?别有用心?


    “小白,我真心认为,你可以尝试下做制片人。”邹延给他分析道,“你现在走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公司,但仍然是你在养全公司,只有你在创造收益。这是小门小户的做法,你要是想把公司做大,就要学会拓展业务,比如自己开发IP做剧。我听说你最近签了一批新人?是怎么规划的?”


    谢漪白回想着阿楚给他做的汇报,回答:“签的两年培训合同,到期再看他们的综合表现,最后应该只会留下两三个吧?”


    邹延下意识地皱眉道:“两年?这个时间成本会不会太高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的观众都不是傻子,你素人一个,台词不好演技也没有,演的戏谁乐意看?我也想明天就送他们进组,让他们替我赚钱,可是不能对不起观众的眼睛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培养的是长剧以及电影演员。那你想过前期怎么曝光吗?今年的横店很萧条,很多剧都开不起来了。观众也没有耐心追剧了,宁愿在短视频平台上刷一刷切片和解说,大笔的钱都被自媒体公司赚去了。在这么严峻的形势下,想要靠新剧捧人,是很困难的。”


    谢漪白悲观道:“那也没办法啊。短剧演员倒是用不着培养,演成什么样都有人看,实在不行,都拍短剧去吧。我想过了,如果有哪根幼苗的资质能达标,就等出道那天砸钱营销,捧出个流量就够回本了。至于前期曝光……靠综艺?我看现在的爆款综艺热度还是很高。”


    邹延看得出他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不过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商业头脑。于是出于好心,给他出谋划策道:“你都已经把人签下了,还是要尽心尽力地培养,别摆烂。近几年影视剧行业受冲击很大,多数人对于这一行的前景都不乐观。所以不要等待,时代不同了。培养演员,与其让他们全天待在教室里上课,不如给他们提供一个片场,让他们实操来得有效。


    “在各大视频平台上,除了电影、长剧、短剧和漫剧,还有网大这个类别。投入成本低、制作周期短、上镜要求不高,只要把预算做好,多少有的赚。而且网大只在下沉市场流通,捧不出流量,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一夜间爆红,鸭子煮熟了却飞了。这样既能让新人积累实拍经验,帮他们打磨演技和镜头感,又能给你回点血,还能锻炼你成为制片人,一举三得。”


    谢漪白终究是比从前沉稳了,没有表现得很激动,但也的确收获了“一语惊醒梦中人”的点化效果。


    邹延这颗脑子怎么就那么灵光呢?


    他深以为然地道:“延哥你说的真对,我可不能白白养着他们!好赖都给我留下点作品!”


    “是啊,而且每天上课多枯燥?这人一无聊,就只想着找点乐子。你也不想你旗下的新人,还没出道就先谈上恋爱吧?”


    “那不可以!干活儿,统统给我去干活儿!谁也不准闲下来!”


    见他茅塞顿开,邹延也点到为止,微笑道:“那行,你先回去想想。再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打我电话。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


    “嗯!”谢漪白捧起自己的饮料,咬着吸管咕噜噜地喝了半杯。


    等邹延离开了,他才掏出手机,问阿楚人在何处,他有新想法要和她分享。


    阿楚接到他的电话,正在公寓里教育几个男孩子,有人在狡辩,有人在垂泪,吵得她脑子快炸开了。


    此刻接到谢漪白的电话,说晚上要请她吃顿好的,馆子她来挑,一瞬间如闻仙乐、心旷神怡。


    阿楚换上笑颜道:“好,你等我几分钟,我把这几个毛头小子收拾服帖了,给你回电话。”


    听说和新人有关,谢漪白关心道:“怎么?他们惹你生气啦?”


    阿楚没打算给几个小孩留面子,提高声量道:“别提啦!你都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胆儿有多肥!人有多猖狂!谈恋爱不说,还把女朋友带回宿舍过夜!被室友发现了,跟室友干架!”


    “——这么精彩啊!”谢漪白吃惊道,“那要紧吗?有没有人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这算工伤吗?”


    “那倒不需要,不严重。我教育过他们了,咱们见面再详说。”


    挂了电话,谢漪白摇头感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果然公司不能花钱养闲人,人一旦闲散下来,不事生产,就会幺蛾子层出不穷。


    这就好比你有一家农场,你恨不得让每只鸡都下蛋,每头牛都耕地产奶。


    嗯……当资本家的感觉,居然是这样啊!


    第237章 祸水


    阿楚挑了一家钟爱的日料店,不过来时还带上了一个小孩。


    是公司签下的那四个男孩当中长相最漂亮的一个,但性格偏内向,不是很会说话。


    谢漪白记得这小孩名字很特别,叫桑若,据说父母有一方是少数民族,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学的是经管专业,问起为什么想当演员的时候,回答的是因为不会干别的。


    “这是挨打的还是打人的那个?”谢漪白问。


    阿楚领着桑若进了包间,在他对面落座,说:“肯定是挨打的那个啊,你看他这样儿,像会主动挑事儿的吗?”


    桑若长得美,却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懂得爱美,留着一头乌黑的顺毛,没打理没烫染,眼睛下方有一小片雀斑,整个人像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浑金。


    阿楚当初相中的便是他身上这股质朴纯美的气质。


    谢漪白说:“确实是一脸受气相,我小时候也这样,经常被欺负。”


    “你不是你家小皇帝吗?还有人敢欺负你啊?”阿楚边看菜单,边和他唠着家常。


    “你不懂,男孩子长得太秀气,就是会被同性霸凌。我爸妈又不能跟到学校去给我当保镖。我小时候挺怂的,其实到现在我也很怕别人凶我。”他说完看了眼桑若,“你就这么把他带走了,回到宿舍他们会排挤他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人都欺软怕硬,只会欺负没靠山的。”阿楚问,“你小时候就没遇到过高年级的哥哥姐姐看你长得可爱,挺身而出罩着你的?”


    “也有吧……”谢漪白托着下巴追忆道,“但我妈管我管得很严,不让我跟那些小混混一起玩儿,再说罩着我也是有条件的啊,都想让我跟他们处对象,我才不干呢。”


    “哎呀你也真是一个从小就被争来抢去、命运多舛的祸水呀。”阿楚感叹,继而转头向服务生点单,她要了一份清酒搭配刺身。


    这话说的,好像是他自己惹出的祸端似的。谢漪白转而问桑若:“你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打你?”


    桑若讲话带着几分南方口音,说:“昨天上完课,肖燃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我睡得早、起得也早,上午他们还在睡觉,几间卧室的门都关着,我出门买菜,回来碰到一个女孩在卫生间里补妆。我问她是谁,她忽然就生气了,去把肖燃叫出来,然后我们就吵架了。肖燃质问我为什么偷看他女朋友换衣服,我说我没有,他非要我给她道歉,我说不,吵着吵着他们就动手了。”


    “他那个女朋友是一早就有的,还是最近新谈的?”


    “我不知道……”


    谢漪白对阿楚说:“要不这个肖燃就别留了吧,听着像个刺头,刚来就违反规定,不好管教。”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他认错态度还算良好,该道歉也道歉了,说会尽快跟女朋友分手,还手写了一封保证书呢。”


    “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的底线是事不过三,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谈恋爱、跟舍友打架什么的,立马让他卷铺盖走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阿楚表露出对他言听计从的忠心。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生鱼片占了绝大部分,谢漪白看桑若没怎么动筷子,估计小孩不爱吃生食,就让服务生把菜单拿过来,让他自个儿点几道爱吃的。


    桑若连忙推辞说不用,阿楚又像班主任一般训话道:“让你点你就点,男孩子要大大方方的,别扭捏,不好看!”


    “哦……”桑若这才接过菜单,缓慢地翻看,最后只点了一碗熟食面条。


    食量小也好。


    谢漪白心想,要是胃口大,将来为了上镜节食减肥时能耗掉半条命。


    阿楚做了职业经纪人以后,依然忙得几部手机不离身,吃饭中途接了一通电话,还避开他们跑去外面接听。


    谢漪白早习惯了,没人陪他聊天,他就把手机上的游戏点开,在屏幕上戳戳弄弄,操控着小人儿去做日常任务,签到领奖励。


    同时筷子也没停,夹上一两片白嫩的生鱼片,蘸上酱汁,深度浸润,再放进嘴里;吃一口,玩两分钟,确保细嚼慢咽,进食玩耍两不误。


    一顿平平无奇的晚饭,却给他吃出了过家家的感觉。


    过了十五分钟,阿楚还没回来,谢漪白搁下筷子,准备买单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桑若已经目不转睛地观察他很久了,终于等到他抬起脸,和他视线相碰,颤巍巍地开口道:“谢老师。”


    “嗯?”他下意识地应声。


    “交一百万的学费,就能跟着你学习,是真的吗?”桑若满眼真诚地发问道。


    谢漪白一头雾水,“学什么啊?”


    桑若:“他们说……你是内娱最强男狐狸精,所以我想替一个朋友问问,你会开班吗?”


    谢漪白二话不说就拾起筷子,倒着握,用干净的那一端当教鞭,“啪”地一声敲在小孩的头顶上,“还说你是个好的,竟然敢对我骑脸输出!你们这一代人简直无法无天!等阿楚回来了,你也得给我手写一篇八百字检讨,再有下次,一样卷铺盖走人!”


    桑若被他突如其来一顿骂,捂住头道:“对不起……但我有个朋友……”


    “什么你有个朋友?”谢漪白气不打一出来,气势汹汹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再多说一句!我立刻让你解约!”


    “对不起对不起……谢老师您别生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桑若一个劲儿地给他鞠躬道歉,头快埋到地板上了,仿佛只是无心之失,追悔莫及。


    谢漪白扔下筷子,用纸巾把手心擦干净,一并扔到桌上,拿起手机走人。


    他结账时没看到阿楚,给她发了条消息,便独自离开了。


    今天他没开车,由司机接送。


    坐上车后,谢漪白心头那股火气依旧咽不下去,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一点就燃。


    他给盛柯弹了一条视频通话的请求,气死他啦!他要找个人陪他破口大骂!


    他这头是晚上八九点,盛柯那边是凌晨五六点,虽然天还没亮,但对方已经恪守作息时间起床了,恰好接到他的视频。


    “不高兴吗?”盛柯观他脸色,察觉道,“因为工作还是感情?”


    “我要被气死了!”谢漪白把方才饭桌上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我现在就想把他们全开了!”


    盛柯举着手机下楼,人在光影中晃动,“谈恋爱打架那个,你可以交给阿楚来处理。但问你开不开班的这个……未必是嘲讽你,说不定是诚心诚意地想找你拜师学艺。”


    他说:“那只能说明他脑子有大问题!情商也很低!”


    “你好像也说过我脑子有问题、情商低。”


    “怎么!你要跟他比吗!?”


    “不,我是说你没必要把这当成对你的冒犯和否定,人家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这就是冒犯到我了——你能不能共情下我啊!需要安慰的人是我!”谢漪白喊话的声音太亮,让司机经不住从后视镜里望了望他。


    盛柯想笑又不敢笑,转移目光看了会儿屏幕之外,然后严肃地告诉他:“那这么说吧。你当面大发雷霆说的那些话,足够那个小孩今晚彻夜难眠了。他回去躺在床上,会不停地闪回你怎么骂他的,一想到你就又惊又怕,怕你明天就解约赶他走,怕自己这回得罪了你,将来会在这一行遭到封杀。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杀死他了。”


    这段话像烧红的铁块,把谢漪白心上的起伏与褶皱全熨平了,滚烫又舒心。他呼气道:“好好好,这样最好了,欺负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没有人欺负你,那就是个比较笨拙呆傻,不通人情世故的新人,一时嘴快踩了你的雷点,别想他了。”


    谢漪白还回味对方的前一段话,说:“诶我发现,你这人的脑回路真是有点歹毒的,你跟人吵完架,复盘的不是自己有没有发挥好,而是别人听到你的话会作何感想。”


    “没有,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想说,别人听了怎么想,我并不关心。”


    “呵呵真是又给你装到了。”


    盛柯这次笑了,道:“说正事,我本来也打算起床就给你打电话的。邹叔叔让我回去一趟,我买了今天上午的机票,也就是说明天我们就能见面了。”


    “真的啊!”谢漪白开心了一秒钟,又怕对方得意忘形,旋即恢复正色道,“我爸妈还没走呢,我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盛柯把手机放到支架上,从冰箱里拿出新鲜果蔬,站在岛台前开始备菜,先挑了一把薄刃的切片刀,“是吗?可是你恐怕不得不见我了。”


    谢漪白:“为什么?”


    “因为邹叔叔也会邀请你。”


    “邀请我?要举办活动啊?”


    盛柯低眉切着番茄,说:“对,大概是一个学术性质的电影沙龙。会有理论家的演讲,聚集着一群业内人士,大家踊跃讨论和发言。”


    “那我去干吗?我又听不懂。”


    “跟我一样,去捧个人场。”


    如果是邹延邀请他,他多半不会去,但换做邹延的父亲,那分量和性质就不同了。


    谢漪白问了一个相当痴傻的问题:“延哥会去吗?”


    “就在他家办,他肯定也在场。”


    “……那我去了场面岂不是很尴尬?在他家里,所以程阿姨也在吧?我不能去啊!上次他带我回家吃饭,我已经超级尴尬了……这次我还跟你一起去他家?我不要我不要……”谢漪白光是脑补一下那画面,就尴尬到手脚无法动弹了。


    盛柯把切好的番茄装盘,在水池清洗砧板和刀,“哪里尴尬了?”


    “别人一看我跟你站在一块儿,就会知道我们又好上了!这绝对瞒不过叔叔阿姨啊!我之前跟他们的亲儿子在一起,现在又跟他们养子在一起。哪家做父母的,会希望两个儿子总是谈同一个对象啊!”


    谢漪白捂住胸口砰砰跳的心脏,“而且我还是有男朋友的,谁都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嗯,但是你内娱最强男狐狸精的称号早就扬名天下了,没人会大惊小怪的。”


    谢漪白紧张到咬手指,在食指骨节上啃出牙印,“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盛柯给他出主意道:“不如你先问问你男朋友?只要他同意了,这算不上一关。”


    “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不能来了吗?你也太可怜了吧。”


    激将法!这是激将法!


    他内心其实认为可去可不去,然而被人这么一忽悠,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去或不去没差别。


    谢漪白哀伤道:“我好好的男朋友,都被你挤兑成外室了……你才是祸水!”


    第238章 久违1


    出于万全的考虑,在收到电影沙龙的正式邀请函后,谢漪白把这项活动的举办日期和地点告知了贺清川。


    男友虽不能干涉他的社交自由,但理应享有基本的知情权。


    彼时他正带着小饼干在贺清川家里吃午饭。


    上午他们一起去机场送他父母上了飞机。何荔梅携丈夫在海外旅居了小半年,并在澳洲黄金海岸购置了一套房产,这笔巨款花出去了,她也就收心了,这次打算回老家躺平到年底,给儿子省点钱。


    等午饭过后,贺清川去公司上班,谢漪白又要去另一座机场接机。


    他答应了盛柯要去的——你接我一次,我接你一次,有来有往,公正公平。


    他在手机上点开详情页,推到贺清川那一边,“这个活动,我要参加。”


    贺清川看了一眼屏幕,快速阅读完文字,并将手机还给他,“那就去吧。”


    谢漪白忐忑地收起手机,“去了应该会见到邹延,还有他父母。”


    他是在害怕受到前男友及其父母的刁难?贺清川无法笃定,只道:“如果你在那里玩得不开心,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有人帮着撑腰的感觉固然很踏实,但他仍不知足,又问:“那你会介意吗?”


    贺清川反问:“如果我说很介意,你可以不去吗?”


    谢漪白默然地垂下头,理亏了,不吭声。


    其实他知道,问那句很多余,无论贺清川怎样回答,都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要说他是嘴快憋不住,似乎也不尽然,他是想听一听对方的回答的,即便他早就预判到了答案。


    他究竟还想从贺清川身上讨要些什么呢?明明这个人已经非常纵容他了。


    以前他说邹延是全世界对他第二好的人,可纵使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亲生父母,恐怕也做不到像贺清川这般无底线地迁就他。


    这种无底线的迁就,换来的不是他的见好就收,而是他的得寸进尺。


    难道真的有人的叛逆期来得这么晚?


    他十几岁时,是每个家长都想养育的那种孩子,乖顺、听话,不惹事、不叫人操心。


    可如今将近而立之年,他反倒展现出了顽劣一面。


    像个很坏很坏的小孩,好赖不分,他把贺清川当作水面上的一艘纸船,不停地扔小石子上去,期待着船只沉溺的那一天。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缺点,归咎为近墨者黑,跟着别人学坏了。


    但这些“坏”,没有谁教过他,也没人给他做过示范,是他无师自通的。


    ——我不会天生就这么坏吧?


    谢漪白忧愁地想着。


    他剪了短发后,头顶的发旋很清晰,贺清川伸手越过桌面,摸摸他的脑袋,“我不介意,你高兴我就高兴。”


    这句话像一道赦免,使他获得了为所欲为而不必忏悔的自由,他果然高兴了,嘴角上扬,笑容满面。


    如果是能够被宽恕和原谅的“坏”,那就不算无可救药吧?


    “你真好!”他对贺清川说,“我下辈子还想跟你在一起!”


    这是谢漪白所能想到的,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


    贺清川意外地神色认真道:“那下辈子,我要怎么找到你呢?”


    “这个嘛……嗯……”超纲了。谢漪白想了想,没什么眉目,随口敷衍道:“你多去庙里拜一拜吧,祈福、许愿,我也不知道哪个管用。”


    贺清川却记在了心上,说:“好,我会去的。”


    谢漪白原想过把小饼干留在贺清川的房子里,让它和瑞秋同吃同住,享受几天王子狗的贵族生活。


    但狗比人恋家,对于一只九岁的老龄狗而言,豪宅和庭院并不是必需品,小狗若是无缘无故地被留在陌生的地方,只会觉得自己被主人遗弃了。


    想到这一层,谢漪白不敢偷懒省事儿,他告别了贺清川,带上小饼干一块儿去机场接人。


    航站楼外人来人往,他不便现身,只好把车牌号和停车位置发给盛柯,让对方自己找过来。


    等碰头了,他把小饼干抱到腿上,让盛柯坐那个沾上了零星狗毛的座位。


    得知他还真去问了贺清川,可不可以上邹延家里做客,盛柯斜睨着他怀中的小狗,说:“所以,你对你男朋友的愧疚感,还不如对这只狗深。”


    “什么这只狗呀,这是我儿子。”谢漪白护着狗,嘴上也不想承认对男友的薄待,找借口道,“再说了男朋友是会换的,但小狗都陪了我九年了。”


    “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换啊。”盛柯言语带刺儿,一下又一下地扎着他,“日久生情了?觉得将就一下,日子也能过?”


    “你这种社会化程度极低的野人,懂什么叫契约精神?”谢漪白不与其辩论,别开头道,“你少煽风点火了,我不会再受你蛊惑的。”


    盛柯一只手递过来,压在小狗的背上,牵住他的手指头,“今晚去你前男友家吃饭,紧张吗?”


    谢漪白迫不得已将头转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今晚?不是还有两天吗!”


    “叔叔阿姨知道我买的是今天的机票,让我记得回去吃饭。其实他们是想叫邹延来接我的,我说不用,我跟你在一起。然后他们就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叫你去说说话。”


    “说什么啊?”


    他说完这句,嘴没有合上,双眼和口型都很圆,十分神似某个卡通形象。


    盛柯很想看他更惊讶、更失色的模样,添油加醋地说:“可能是想让你给个交代吧,为什么要祸害他们家两个儿子。”


    谢漪白原本是有点紧张的,听到这里,瞬间翻了个白眼,如同拂去尘埃般,把对方的手掌掀掉了。


    之前他也担忧过这个问题,但后来发现纯属多虑。


    邹延的父母要是这种人,哪儿能让他风风光光地走到今天。


    盛柯不过是看他容易一惊一乍,所以故意吓唬他。


    他灵机一动,反击道:“那要是你养父母为难我,你会不会维护我,帮我说话啊?”


    此话一出,他如愿地看到盛柯语塞的样子。


    倘若对方回答他“叔叔阿姨待人和善,不会那样对你”,那是在拆自己台;倘若顺着他说“他们要是为难你,我一定站你这边”,那是在污蔑和诽谤自己的养父母为人刻薄。


    换个脑子反应慢的,估计就上当了。


    纵然脑子转得快,牙尖嘴利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险胜一局!谢漪白按捺住喜色,又说:“这个问题你还要犹豫吗?如果换成延哥,他百分之百愿意为了我跟他爸妈吵架的!”


    见盛柯还不说话,他乘胜追击道:“你看看你这态度!我又没让你真跟他们吵架,只是想听你哄哄我,你连这都不做到,还想撺掇我分手呢?我分手了,你赔我一个顶天立地还百依百顺的男朋友吗?”


    谢漪白一通输出,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参加任何综艺真人秀。不然凭他这惯性思维和语言逻辑,第二天就要被全网当典型进行精神分析,指责他是NPD和PUA大师了。


    盛柯说不过就说不过,不和他顶嘴了,认输道:“败给你了。”


    他轻哼一声:“我已经不像几年前那么傻了,你最好别惹我!”


    “刚才是我瞎说的,叔叔阿姨不会刁难你的,他们很明事理,也不太管孩子。”


    “我要是摊上你们俩这样的孩子,我也不管好吗?谁管得住你两个啊!”


    “你要是愿意,可能只有你管得住。”


    “我不要……”


    盛柯看着他,有感而发道:“奇怪,你连邢展云都愿意给机会,还纠缠那么久。为什么跟邹延断得这么爽快?你和他到底为什么分手的?”


    “就因为你啊……”谢漪白含糊其辞道。


    时隔一年,往事重提,他心中少了几分恐惧和愠怒,多了几分心酸与苦楚。


    “更具体的呢?”盛柯看他眼神闪烁,绝对有所隐瞒,刨根问底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精准毒辣的洞察力,惊得他一激灵。


    “没、没什么……”谢漪白本想守口如瓶,可被人如此细究,终于是被撬动了口风,“就是分手那天吵架,他打了我一耳光……”


    盛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你是演员,靠脸吃饭,他打你耳光?”


    他喉咙发紧,直觉不妙,规劝道:“你不要激动……也没打破相……我当场就扇回去了,真的,再说现在也不痛了……”


    对方收敛了眼中的阴沉锋利,双手捧住他的脸,看了又看,反复端详,声音轻细地问:“打的哪边?”


    “好像是这边吧……”谢漪白胡乱指了一侧脸颊。


    怎么搞得好像他在告状似的?


    生活终于进入一段来之不易的平静期,他可不希望再挑起这两人之间的战火。


    他不安道:“那个,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搞事情啊?”


    盛柯抚摸着他完好无损的脸蛋,万般留恋道:“嗯,我不会的。”


    从前,谢漪白很抗拒去别人父母家中做客,因为要强颜欢笑,还要接受来自上一辈人的审视和评价。


    但今天感觉还好,毕竟他已经接触过邹延的父母了。而且他在这家人眼中,也没有什么形象和人设可言了吧。


    导航上的地址是盛柯给的,抵达目的地,他发现其实是上次他来过的那间宅邸。


    门前有茂盛的绿荫植被,后院有雅致的山石流水。


    上次他跟邹延一起来时,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邹延的父母,这次他和盛柯一起来,站在门口等候他们的是……邹延本人。


    幸而他才和邹延见过面,彼此间的恩怨已化解,可以按照熟人的方式相处,不然他是万万不肯来的。


    此刻天色还不算晚,邹延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身后是敞开的家门,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抽着烟,见车辆驶进前院,将手里的半支烟灭了,等待着迎他们进门。


    谢漪白等盛柯先下了车,他再跟下去。


    他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察觉盛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主动向邹延打招呼:“延哥,哈哈,又见面了。”


    “下午好啊,小白。”邹延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对他们身后的司机说,“行李拿进来,放楼梯口就行。”


    司机得到指示,便绕过他们,把盛柯的行李箱搬进了屋子。


    显然这家父母是盼着两个儿子重归于好,化干戈为玉帛的。


    盛柯既然听话地回来了,就没有再装模作样的道理,按理说该和邹延搭一两句话,再进家门。


    谢漪白没有抢先,他看着盛柯走向邹延,正好奇这两人要说些什么,会不会还像之前那样火药味浓重——他散漫地幻想着,眼见着那始料未及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


    他并未看清盛柯是怎么出手的,电光火石间那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挥到了邹延脸上。


    ——又打架!又打架!啊啊啊!!!


    谢漪白恨不得当场化身土拨鼠,打地洞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捂住自己的嘴立在原地,精神和躯体都受到了极大震慑——盛柯不会是在替他报仇雪恨吧?


    这出气方式未免太简单粗暴了啊啊啊。


    邹延也没想到会突然挨这一下,左脸遭受重击,登时耳鸣目眩,脚下猛一趔趄,重心不稳将要摔倒之际,手快地扶稳了背后的门柱。


    No!no!no!不能让邹延还手!演变成互殴会没完没了的!!!


    谢漪白千算万算,却不曾料想还有轮到自己挺身而出的一天。


    他飞快地跑上台阶,把盛柯往旁边一推,挤到邹延身前,看似添乱实则劝架道:“天呐!延哥你的脸!这样下去会肿起来的!那个谁——你别愣着,快去拿冰袋啊!”


    邹延被暴力袭击和剧痛冲昏了头脑,大脑把此举识别为挑衅,攻击性愈盛,双眼布满红血丝,指着他后方的人道:“你他妈的……”


    谢漪白强行闯入对方的视野中,他用脸挡住邹延的视线,用声音剥夺其注意力道:“延哥,你看我!我是小白!你看我呀!你别看他——他是神经病!你哪儿疼啊?你告诉我,我给你请医生!”


    盛柯没掂量好力道,出手太急太狠,腕关节疑似挫伤,隐约地发麻发酸,他活络着手腕筋骨,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这是你应得的”,便听从谢漪白的号令,进门找冰袋去了。


    邹延几乎想冲上去跟他决一死战,却被谢漪白死死拦住。


    “延哥!他是疯子!你别跟他计较啊!”


    小白在他耳旁呐喊着,两条胳膊也紧紧缠在他身上。


    这倒是久违了。


    邹延变换着呼吸频率,调动出理智镇压住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怒火。


    他疼得嘶声倒吸气,扶墙的手臂缓慢地落到了谢漪白的肩膀上,“小白,我头疼,麻烦你扶我进去。”


    第239章 久违2


    司机是他的司机,看他扶着邹延进了门,赶忙上前搭把手,将邹延扶到了就近的沙发上。


    谢漪白瞅着邹延的脸,啧,好惨,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从嘴角到颧骨一片通红,盛柯下手真有够狠的。


    这人也不知道上哪儿磨洋工去了,让拿个冰袋半天不回来。


    他对自己的司机说:“你走吧,今天没事儿了。狗在车上,你先把它送回家再下班。”


    司机还有点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处理这种复杂局面,问:“这伤得不轻啊……真不用去医院吗?”


    谢漪白挥了挥手,示意人赶紧走,别留下碍事儿。


    司机前脚刚走,他后一秒就听到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二楼,是三楼。


    邹延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道:“走,换个地方,我妈午觉睡醒了,被她瞧见,又不安生了。”


    谢漪白后颈发凉,连忙乖觉地跟上,他做戏做全套道:“延哥,我扶你!”


    邹延哪怕受伤头晕,也比他走得快,一双长腿脚下生风,领着他穿过明亮的走廊。


    这房子的结构和动线比想象中更迂回,谢漪白由于不认路,想扶邹延也扶不到,又惦记着盛柯的去向,步调自然有些跟不上。


    邹延察觉到他的落后和分心,向后伸来一只手给他。


    他正纠结着能不能牵,却听见身后渐远的客厅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呼唤:“——邹延?小柯回来了吗?你们刚在门外吵什么?”


    谢漪白吓得心惊肉跳,立马握住了邹延的手指,同时庆幸房子大的好处——还能和父母玩捉迷藏。


    邹延带他去了房子东南角的玻璃花房,这间僻静的屋子四面通透,阳光像水一般充盈,在鲜绿的叶片藤蔓上流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中混合着馥郁的花香。


    花草丛中开辟着一间工作室,鱼缸作为屏障,飘动的水草与热带鱼将人与植物隔开。


    写字台上收纳着画具,角落里有洗手池、橱柜和咖啡机,一张原木长桌配着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折叠沙发床,上面叠着绒毯和抱枕。


    来到隐秘安全的地方,邹延松开了他的手,坐到沙发床上,像是疼痛难忍,捂着半边脸沉默地休息着。


    谢漪白摸出手机,也不敢打电话,怕声音惊动了屋主人,只能给盛柯发消息:你去哪儿了?冰袋呢???你要疼死他吗???我们在花房,你快过来!


    盛柯秒回道:你猜对了,我就想让他多疼会儿


    :人命关天/发怒/发怒,你快滚过来!!!


    盛柯:我碰到阿姨了,她问我你们在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数到三


    盛柯:你发语音叫我一声老公


    :你再不过来我就叫他老公


    谢漪白回完就把手机扔一边,走到邹延面前,躬身凝望对方的脸,歉意满满道:“对不起啊延哥……要不你跟我说说,厨房在哪里,我偷偷去拿点冰块。”


    “没大碍,死不了。”邹延将手放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小白你坐,别站着了。”


    “可是必须要冰敷才能消肿啊,你这样捱到晚上,给叔叔阿姨看见了,他们也会问的。”


    “问就问呗,我就说玩手机没看路,下楼踩空了,摔了一跤。”


    谢漪白没忍住发笑道:“谁摔一跤把脸摔成这样啊,我都不信。”


    邹延受创的那边脸因剧痛的刺激,皮肉充血红肿,眼睛不停地渗着泪水,眼眶湿漉漉的,显得狼狈而局促,但目睹他的笑脸,那眼睛弯了弯,欣慰道:“你高兴就好。”


    谢漪白笑不出来了。


    邹延也什么都知道。


    其实没有谁是傻子,只不过有个别人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比如他,他压平嘴角,说:“我还是去找找看吧。”


    然而他一靠近鱼缸,盛柯就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毛巾和冰袋,实在是姗姗来迟,且毫无悔恨之意。


    当然也不可能有所谓的尴尬和拘束,落落大方地把东西递给邹延。


    谢漪白屏息静气,看邹延接过毛巾裹住冰袋,敷到自己的右脸上,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很怕他们再一次打起来,所以从长桌旁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先指责盛柯道:“你明知他受伤了,还故意磨蹭耽搁时间,你得给他道个歉。”


    盛柯帮他出头,令他很快慰,但属于违背他的命令,明知故犯,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睦氛围,故而得不到嘉奖;又因主观上恶意拖延时间,有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的嫌疑,所以必须受到惩罚!


    邹延道:“没用的小白,他恨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习惯了。”


    盛柯却说:“你为什么挨打,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漪白懒得听他们俩打嘴仗,干涉道:“别吵了吧,你们这样也吵不出结果啊。反正都过去了,你们俩终究是一家人。”


    “他可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你在说你自己吗?”


    他们俩可能原本就有仇。谢漪白想,但究竟是什么仇,他并不想探究。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俩不要再吵了。”


    他这话说得不重,声音不严厉,反而充满疲倦,也正是这份隐隐的不耐烦,让那两人适当地闭嘴了。


    程琦带着佣人把整栋房子找了一遍,院子里里外外也看过了,这才在花房发现他们的踪迹,她走入百花深处,在幻彩斑斓的鱼缸后面,找到了两个孩子和客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啊,真是的,喊了你们半天,没一个人应声!”


    她的话音未落,目光一瞟到邹延,眉梢的笑意没挂住,惊愕道:“这是怎么了?”


    顷刻间,时间凝固了。


    谢漪白说:“阿姨,这事儿……”


    他想七拐八绕地解释一番,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可惜措辞还没组织好,便听那两人同时抢断道:


    “我摔的。”


    “我打的。”


    口供没对上,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程琦顾及有外人在场,本想强装笑颜,但转念一想谢漪白似乎也算不得外人,当即容色骤变、雷霆大作,鼻尖和眼角一红,抽泣着痛斥道:“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养了你们两个孽障!几岁的人了?你们俩几岁的人了!?是不是都嫌我和你爸命长?存心想气死我们?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闹得家宅不宁!你们俩是来讨债的吗?啊?非要我和你爸活成所有人眼里的笑柄,你们俩才满意,是不是!?”


    她嗓门儿大、音色嘹亮,声泪俱下;邹延和盛柯从小被吼到大,习以为常。


    可这段训话却真实地把谢漪白给吓到了,他妈虽然也常唠叨、骂他,但从来都是以撒娇嗔怪为主,鲜少端出“身为人母”的架子向他施压。


    家庭伦理与道德这座大山倾轧下来,砸得他体无完肤、无所遁形。


    谢漪白求生本能发作,全身的细胞都在催促他离场,他说:“阿姨……我、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先走了……”


    “你别走!”程琦深呼吸,止住眼泪,拭去泪痕,平和地说,“小白你留下,和他们俩把话说清楚。邹延,把你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待会儿你爸回来吃饭,别让他看出名堂。”


    她说罢,转身走出了花房,犹如从未进来过。


    盛柯受到的影响最小,若无其事地说:“冰袋化得快,我再去拿一个。”


    当花房中再次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变得静悄悄,像暴风雪过后积蓄的深雪,厚重、密不透风。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进来的灯心蜻蜓,停栖在花枝上,身体纤长轻盈,双翅艳丽。


    谢漪白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回过味来,他看向邹延,纳罕道:“延哥,你俩的家好诡异啊……”


    父亲不理家事,多数时候隐身,对子女不闻不问,只在意后代有无成就。


    做母亲的仿佛并不真的关心孩子,只希望维持表面的家庭祥和美满;看似强势,实则消极。


    亲儿子有主见不受控制,养子则是我行我素的高功能自闭症患者。


    邹延相当认同他的感受,漠然地自嘲道:“我们家是祖传的貌合神离,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貌合”确实比“神离”重要。谢漪白问:“延哥,你和盛柯可不可以别斗气了?”


    邹延:“我没和他斗气,今天是他动的手。”


    “他那是为了我……”他坦白道,“他问我究竟为什么和你分手,我说因为你打了我一耳光……但我也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可他嘴上答应我不搞事,一见了你,还是闹这一出……”


    冰敷了十五分钟左右,邹延放下冰袋,避免皮肤长时间遭受低温刺激。右脸伤处的肿胀有明显减轻,但挨打的痕迹格外分明。


    “那现在你消气了吗?”邹延问他。


    “我不生你的气。”谢漪白说,“我都看开了……否则我也不会主动约你见面。我只是在想,你们能不能一笔勾销,别再较劲了。叔叔阿姨也希望你们俩好好的啊……”


    邹延不作声,他继续道:“阿姨刚刚一定很生气、很痛心,我看了都难过。延哥,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人无完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姨或许不是一位完美的母亲,但你也不是完美的儿子啊,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我妈妈看起来那么爱我,还经常念叨后悔没把我打掉,生个更能共情她的女儿呢。


    “我也不是对你说风凉话,但过日子就是要稀里糊涂一点,才会快乐的。你也看开吧……”


    “我已经看开了。”邹延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为了这一拳找他算账的。”


    谢漪白仍旧提心吊胆道:“你们俩说话,可信度都蛮低的……”


    “我向你保证。”邹延面容带伤,神情肃穆,凌乱与严正的反差,使得这句承诺尤为深重,“就像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你那样。”


    谢漪白稍微放松了警惕心,道:“那我姑且相信你一次。”


    他不明白程琦为什么要他留下说清楚。


    但以上就是他能为这个家庭的和谐与团圆,所尽的一份绵薄之力了。


    邹延也变了,做出这番许诺,却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交换条件。


    倘若回到以往,他少不了要牺牲点色相,卖弄风情或是装乖讨巧,用“甜头”来换取朝夕的安稳。


    如今不需要了,他的语言和态度已足够沉重、锋利,如同一柄戒尺,在混沌的情感与纠葛中划分出清晰的界限。


    如剑可斩情丝,如刀可断尘缘。


    要论区别在哪里,也许是他仍未看穿邹延的心,却已然不在乎对方是否死心了。


    他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份面子上过得去的“貌合”而已。


    第240章 倒霉


    邹延每隔四十分钟,用冰袋敷脸十五分钟,三四轮下来,伤口不再红肿。


    但那张脸一看就受过重击,没法靠障眼法掩盖过去。


    谢漪白摸着下巴思索,一筹莫展,只好戳了戳盛柯,说:“要不你给他化个妆吧,盖一下。”


    盛柯不为所动:“何必呢,我干的,我又没说不承认。”


    谢漪白:“可这样不好看啊!”


    “他本来也没多好看。”


    “……”


    谢漪白故意没出声,他以为邹延会还嘴,然而安静了几分钟,并没有人再说话。


    邹延躺在沙发上,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一般,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按太阳穴,看上去难受极了。


    谢漪白问:“延哥,你还好吗?”


    邹延:“我头疼,可能脑震荡了。”


    盛柯:“他装的。”


    由于邹延没提出要看医生,其他方面三人的意见也无法达成一致,只能就这么僵持到饭点。


    男人到了一定岁数,事业有成,也积累到了足够的财富,美满的家室和优秀子女,便会成为比资产更值得炫耀的首饰。


    拥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很让父亲长脸。


    但两个儿子在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掐架互殴,把矛盾与不合摆在台面上,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实在是丢人现眼、荒唐至极。


    “你顶着这张脸,到底要怎么出去见人呢?”邹若清盯着亲生儿子,无比心寒地说,“你已经落人口实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你不妨数一数,这是第几次了?”


    盛柯:“是我先动手的。”


    “你也是个蠢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把他打成这样,想过被别人看见了,他往后怎么做人吗?”


    邹若清越说越上头,火气难消,胃口全无,将筷子一摔,喝令道:“这顿饭,你们俩都别吃了,跟我上去!”


    椅子在地板上挪移发出的噪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会儿。


    谢漪白悄然间抬眼,瞄了眼他们上楼的背影,餐桌上只剩下他和程琦两个人,面对着一席珍馐菜肴。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点名点到自己头上,连筷子都不敢妄动。


    好在有惊无险,没后续了。


    “他们不吃,咱们吃。”程琦热情地给他夹菜道,“来小白,尝尝这道鱼,这是阿姨老家的特色菜,你在别处吃不到的。”


    程琦倒觉得这下轻松多了,凭什么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扮演那个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角色?难道教育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过两天家里要宴请宾客,儿子顶着一脸伤,不能出面招待客人、撑场子,她那只会装好人的丈夫才终于动怒了。


    这个家庭最看重体面和声誉,她也不是没想过,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两个小子都要强,小时候他们俩抢玩具,她把玩具没收了,谁也没得玩儿,也就消停了。可后来孩子大了,翅膀硬不服管,谁敢剥夺他们的心爱之物,能被他们记恨一辈子。


    她和丈夫并非那样短视、霸道的父母,既然投胎成为了一家人,那求的便是以和为贵,而不是支离破碎。


    就算里子一团乱麻,面子也不能塌。


    这就是撑起一个家的奥义。


    她把每盘菜的做法和火候,悉心讲给谢漪白听,让他吃得开开心心,听着他嘴甜的夸赞,程琦笑着说:“好孩子,你多待几天吧。算阿姨求你了,他们俩只听你的话。”


    “啊?”谢漪白吃饱了,才发觉这是一顿鸿门宴,他辩解道,“阿姨你误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小白,阿姨没恶意。阿姨知道,没有你,小柯是不会回来的,他脾气执拗,说过的话很少反悔。你叔叔这一辈子,百分之九十的心血和时间,都扑在了电影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传承他的衣钵,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不要放弃。邹延不能实现他的心愿了,但小柯还有希望。”


    谢漪白静静地听着,不提问不打断。


    “今天的事儿,如果不是你在场劝着,邹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我生的,我了解他的秉性。无论你是和他们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那是你的自由,阿姨都不管。但过两天家里要来很多人,都是你叔叔最看重的挚交好友、知己后辈,你就当帮帮我们家的忙,好吗?别让他们再闹腾了,阿姨会记住你这个人情的。”


    “您言重了阿姨,可我真的没法跟您保证……”


    “阿姨不用你保证什么,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能留下多待几天,再多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这话讲得够明白坦荡了,也没有刻意为难他。


    谢漪白耳根子一软,说:“那……也行吧。”


    “真乖,那你吃着,阿姨去帮你收拾房间。”程琦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上楼去了。


    谢漪白绷直的肩线松垮下来,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餐桌边,逡视着这栋装潢陈设无一不精巧的房子。


    果然一个人掌握的财富和智识是相匹配的,这事儿要放他家,他妈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邹延的母亲,从头到尾对他客客气气,单靠一顿饭和几句话就把他笼络住了。


    让他甘愿留下来当她家两个混账儿子的维[]稳工具人。


    他虽然也不乐意掺和别人的家事,但如果回他自己的家,极有可能被阿楚抓壮丁喊去公司开会。贺清川又天天上班不能陪他,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呢。


    反正他有单独的房间,闹烦了把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


    程琦为他布置的客房,几乎是待客的最高礼仪,所有用具物品皆是全新的,从睡衣到充电器,还拿了几种香氛让他选,尽可能地让他住得比酒店更舒服。


    谢漪白躺在客房干净的大床上,新换的床上用品散发着洁净的馨香味。


    其实他内心还是有点暗爽的——那两个人,平时在他面前总是很神气、很了不起的样子,原来回到自己家里,照样会被爸爸骂得抬不起头,犯了错就不给吃饭。


    嘻嘻。


    这么看来还是他的家庭地位最高,他爸妈可不敢对他颐指气使。


    晚上九点半,程琦敲开他的房门,说怕他晚饭没吃饱,给他送来了好几叠瓜果点心,那份量绝不是给他一个人吃的。每个当妈的都会怕孩子吃不饱。


    偶尔放纵一次是可以的,谢漪白敞开肚皮吃到了十点,撑得胃疼,一口也吃不下了,躺在床上挺尸,这时终于听见了那两个人路过二楼的脚步声。


    ——这是训话结束,放归了。


    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啊?该不会这个家里还有“家法伺候”这一说吧?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谢漪白跳下床,打开房门,他住的是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正对着远处的上下楼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绕过拐角平台,往下走去。他冲着那两人喊道:“你们俩!过来!”


    任凭是谁,空腹被家长喊去书房,站着挨骂三个钟头,都不会好受。


    两人都麻了,听到他的召唤,掉头朝走廊这边走来。


    谢漪白开门把他们俩放进屋,指着桌上那堆点心茶水说:“你们先吃这些垫一垫吧。”


    他还没问话呢!不能轻易放他们下去吃饭!


    盛柯没多说,坐下就捡起食物往嘴里送。邹延却吃不下,只撑着头休憩,仿佛头很痛。


    谢漪白兴味盎然地问:“你们都挨骂啦?有没有挨打呀?”


    “没挨打,就是挨骂。”盛柯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讲了一箩筐大道理,让我们深刻反省,互相给对方手写一封道歉信。”


    “哈哈哈哈哈。”谢漪白听得心里美美的。


    “你笑什么?”


    “我喜欢看你们俩倒霉。”


    “是真的很倒霉了。”邹延说,“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倒霉。”


    谢漪白看着邹延的脸,惨状堪比当初和邢展云打架那一次,他心生同情,端了一盘点心到邹延的手旁,说:“延哥你也吃点吧,吃得多好得快。”


    邹延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真的这么痛还是装的?他狐疑地想,然后拿起一块既像饼干又像小蛋糕的甜点,送到邹延嘴边,“那我喂你,你也吃不下吗?”


    “你喂的话,我就算吃不下也会吃的。”邹延说,接着就要顺水推舟地张嘴。


    盛柯横过手臂,快一步抢走了他手里的点心,没让对手得逞,并讽刺道:“这么直的钩你也咬?没长进。”


    邹延没气恼,反正也没饿到就差那一口,只望着他说:“吃不成了。”


    “这儿还有一盘呢。”谢漪白端起碟子送上去,“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这下邹延不吃也得吃。


    点心终究不能替代正餐,两人在他房间里待了会儿便走了,盛柯下楼去觅食,邹延则回房间休息。


    谢漪白把房门反锁了,去浴室泡澡追剧,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睡前玩手机,盛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锁门。


    好家伙,难道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来敲过他的门吗?


    他冷冰冰地回复:你今天的种种作为,太过分了!我要一个人睡。


    通常来说,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谢漪白显然忘了,他不仅是住在邹延的家里,盛柯同样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对房屋的结构尤为熟悉。


    他关上灯,刚要躺下睡觉,却听到窗户被人叩响。


    ……幻听了吧?他自我催眠地闭上眼。


    又是“笃笃”两下,毫无疑问是用指关节敲击玻璃,轻快中带着催促的声音。


    谢漪白睁大眼,有点被吓到,他第一反应是噩梦演变成现实了,难道有神通广大的极端粉丝跟到这里趴窗偷窥他吗?


    这间客房在二楼,没有阳台,扒在窗边多危险啊,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他陡然坐起身,打开灯——


    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是关好上锁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职业性质所迫,使他养成了诸多不得已的生活习惯。


    谢漪白不敢走去窗边查看,马上拿起手机给人发消息。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盛柯十分钟前给他留的言:我翻窗来找你


    无语!


    “笃笃笃”——因为他许久不应,外面的人敲窗户的节奏愈发急促。


    他循声下床,急冲冲地走到那扇窗前,拉开窗帘,正对上盛柯的脸,一言难尽的心情达到顶峰。


    考虑到腿摔断了就不方便拍电影了,他拧开窗户的锁扣,将人放了进来,他这种行为有对应的专有名词,叫“引狼入室”。


    盛柯手法灵巧地扒开窗缝,敏捷地翻身跃进屋内。


    谢漪白只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眼皮子直跳道:“你敲门不行吗?”


    “你不会给我开门的。”盛柯说,然后就像抢劫似的,先把他制住了,抱着他亲了又亲,“况且我不进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邹延藏在被窝里?”


    他原本没有反抗,一听到这话再也不能淡定了,手臂挣动着,骂道:“你吃错药了吧!”


    “你先当着我的面喂他吃东西的。”


    “你也没让他吃成啊!”


    “不吵架了。”盛柯一碰他的手腕就被他挥开,于是托住他的下颌骨,捧起他的脑袋,吻在他的眉心上,“睡觉。”


    “我不要跟你睡觉!”谢漪白说。


    “那我哄你睡,我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我信你个鬼!”


    他打掉对方的手。可紧接着又念及这是一双不计后果与代价,会帮他以牙还牙的手。


    似乎也没那么可恨吧。


    而且该受的惩罚也受了。


    “这次就饶过你!”谢漪白重重地扔下这句话,走向自己的床。


    他掀开被子,手掌触及柔软的床铺,便感到后方有一片阴影覆下,有人掰住他的肩头和手臂,将他翻了个过去,在他看清灯光之前,强劲地压倒下来。


    一个被欲望挤压得变调的沙哑声音,在他耳畔威胁道:“不准你对他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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