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吓人
【影片信息】
标题:脱胎换骨
又名:Be Reborn
导演:盛柯
编剧:盛柯
主演:谢漪白/安霏/厉皓/张裴智/那雪/付玮琳/克洛伊·格里森/洁德·格里森
类型:剧情/惊悚
片长:119分钟
地区:中国大陆
语言:汉语普通话
IMDb:tt363XXXX4
评分:7.8(682821人评分)
【剧情简介】
因童年一场火灾而毁容的孤儿邓杉(谢漪白饰)辍学后,来到陌生城市的餐馆打工,自力更生过着悲惨的底层生活,却意外爱上了住在楼上的女人小枝(安霏饰),小枝的男朋友(张裴智饰)帅气多金,令邓杉自卑痛苦不已。一次机缘巧合下,邓杉走入了一家整容医院,在接受了非法行医的院长张亚伦(厉皓饰)的一场实验手术后,邓杉重获新生拥有了俊美脸庞,此后他改头换面化名小树,成为一名红遍夜场的头牌男模。
然而脱胎换骨的邓杉,似乎并没有找回原属于他的美好人生……
【热门短评(按有用数排序)】
小C:★★★☆☆
天才导演携手顶流小生的最新力作,几乎全片都是近景特写,男色盛宴,霓虹电音当作鼓点,音乐用得很嗨很粗糙,脏、乱、紧张,年纪大了不太喜欢。买的午夜场居然满座,周围全是尖叫小姑娘。小巨导的优势是弹性极佳,高雅和低俗都信手拈来,男主角的表演有亮点,成也配乐败也配乐。
深夜散步的猫:★★★★★
故事、表演、视听语言、情感冲击都无懈可击,后劲太大,在电影院哭到不能自已。谢漪白的表演封神了,最后一个长镜头必将载入影史。
OBSESSION:★☆☆☆☆
冲着导演去看的,年度最令人失望之作,除了营销一无是处。内娱这些流量鲜肉带起的畸形审美简直令人作呕,别拍电影了去拍porn吧
春野迟:★★★★☆
(8.1/10)很简单的剧本,但完成度极高,盛柯的活儿太好了,摄影和配乐玩出花,视觉奇观无与伦比,选角真是美颜盛世……就冲着画面也值得无脑冲,大银幕上看太养眼,我流一地哈喇子。不足之处是剧情转折略显草率,爽完了也就完了,不过爽就完事了
玻璃芦苇:★★★☆☆
一部拍给粉丝和颜控的电影。概念和设定都缺乏新意,叙事节奏也有些问题,配乐喧宾夺主,真的很吵,像导演被夺舍后拍的,跟他以前的作品判若两人。看点是男主角的颜,银发造型登场那一幕,全影院都是倒吸气的声音,前期的写实烧伤妆和后期还原美貌的美丑对比震撼人心,买票不亏
芋泥波波与你不薄:★★★★★
人导演也没想着往高大上和大雅之堂整啊,就一心一意拍男主的漂亮脸蛋,风格节奏极具特色,全程让人心跳加速,非常炸裂。杂乱的布光+手持摄影+几处很稳的变焦航拍剪到一起观感特别好,炫技之作。我们年轻女观众就喜欢这种新鲜刺激的凌厉感,瑕不掩瑜,剧本漏洞忽略不计了,三刷预定。(多加一星是因为它恶心到了热评上崆峒顺直男和老保土直女,嘻嘻)
樱花标本:★★☆☆☆
4.3一个毁容丑男变帅之后内心依然丑陋无比的故事,如此肤浅无聊,充斥着剥削和情欲,看完真是厌男了,好脏,为什么这种片子也能过审。不敢相信是出自名导之手……这算是伤仲永吗?我愿称之为天才走下神坛之作。盛柯要不你赔我点钱吧
华丽挚爱:★★★★★
好过瘾,太劲儿了,荒诞幽默和讽刺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容貌焦虑早该蔓延到男人身上了。打低分的用户是不知道什么叫作者电影吗?这调度这摄影这分镜设计,很遗憾你们分不出什么叫好看难看。以前不觉得谢漪白有演技这种东西,但他扮演的小树真是浑然天成,喜欢。戏外cp也很好磕,导演真的不出面讲一两期幕后特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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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春天喜讯连连,《脱胎换骨》上映二十天票房过12亿,近70万人评分,打出7.8分的中上成绩。
古偶流量生初涉电影圈,首部一番电影票房超十亿,还不是吸血IP的圈钱烂片,而是扛住了黑水军刷低分和路人严苛眼光,坚[]挺在7.8分的原创电影——这完全是神乎其神的耀眼实绩。
网剧播放量可以注水,热搜可以花钱买,数据可以后台造假,但票房是一张张电影票累计起来的真金白银,是一部电影真实质量的最直观体现。
一千万活粉同时买票进场,也才3亿票房,两千万活粉是6亿,谢漪白的微博粉丝量一共就三千万,全员出动走进电影院,也就9个亿。
而他的微博粉丝显然不可能全是活粉,粉他的人也不可能全都愿意花钱去看电影。
12亿这个数字只能证明一点:这部电影是真的好看,观众们也是真的为他谢漪白的表演买单。
这部电影的成功不单单是谢漪白的个人实绩,更是让院线、发行方、制片方等赚得盆满钵满。
电影票房三倍回本,缴纳完营业税和专项资金,院线影院拿走58%,发行方拿走5%,剩下的三分之一才归制片方所有。
4个亿的分账,扣除了拍摄与制作成本,也是将本金翻倍的纯利润,足以让投资人笑得合不拢嘴,而谢漪白签署的分红合同也让他拿到一笔远比片酬优厚的收入。
两大流媒体平台争抢着电影的线上播放版权时,和谢漪白常年合作的那一家,还趁势把他的新剧《烽火城西》空降了,眼下他形势大好、吸金无数,自然得沾沾他喜气和流量。
当观众们从电影院回到家,感到意犹未尽的时候,一瞧电视端在播他的新剧,必定会点进去尝尝咸淡。
他踏入电影圈的第一轮合作可谓是皆大欢喜,收获颇丰、硕果累累,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除了导演本人。
但导演消失了,盛柯既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添乱,也没有在电影获得空前绝后的热度和反响后,出面分一杯羹。
他就像没有拍过这部片子一样,隐匿在鲜花掌声和众多争议之下。
这让邹延感到些许不自在,在他的认知当中,盛柯也没有这么好欺负,但让他主动去关心和慰问对方的近况,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不想拿着胜绩去耀武扬威,也不想嘘寒问暖地装好人,他不认为他有哪里对不起盛柯,如果有,那也只是一种偿还。
人都是要吃点苦、受点罪,才可能会意识到你在这世上永远孤身一人。
什么挚友、兄弟、搭档,都靠不住。
反正片子赚钱了,导演该拿的份他一分都不会少给,至于署名,他又不是做了一部低分烂片去破坏盛柯的名节;7.8分不算高,但也绝不低,这故事题材就不讨好,娱乐性远大于严肃意义,7分是很中肯的分值。
说得现实点,以盛柯固执己见的观念——宁可牺牲故事性去成全美学风格,倘若真上映的是另一版,这片子绝对卖不到12亿。
他做错了吗?也许吧。
但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比起这位逝去的知己好友,邹延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谢漪白身上,都说红气养人,此话不假,小白成为顶流以来,长相没变,气质却大有改善,更贵了。
演员自身的质感会因其作品而变化,同样的面孔,拍古偶和拍电影,带来的观感没有一点可比性。这也是他坚持要让谢漪白拍电影的原因,那是一张注定要留在光影中永垂不朽的美丽脸庞。
谢漪白看似也接受了这一结果,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盛柯,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也不像以前那样怯场爱躲懒了,有商务宴请会尽量到场,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但他往那儿一坐就够了,愿意赏脸喝一杯,对旁人而言已是莫大荣幸。
邹延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他会竭尽所能地把谢漪白捧到高处,然后守在最近的位置上,咬死所有试图盗窃宝物的贼人。
这样的生活算好吗?谢漪白也分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有点不甘心。
金钱和荣耀并没有填补上他的缺憾,可是他还想要什么呢?他也不明白。
他和邹延一同出入华堂广厦,周旋于衣香鬓影之间,与社会名流传杯弄盏,不是因为他享受聚光灯下的生活,只是他不能停下,一旦回到静谧的私人空间,他又会被庞大而无形的缺憾所占据。
他变得不能独自入睡,要么吞安眠药,要么有人守在他枕边。
这个枕边人是不是邹延,好像也并不重要。
不过现在也轮不到他来挑了,邹延把他看得很严,敬给他的酒邹延会挡下,送给他的礼物邹延会先检查,他得到的一切都要先经过邹延的手。
谢漪白偶尔会找回一些过去的感觉,那时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害怕邹延会把他捉进笼子里,他是那么谨小慎微地缩在邹延腿边,企图扮柔弱装乖巧来逃避圈禁。后来邹延纵容他跑跑跳跳,甚至允许他钻进别人的怀抱,他的胆子才日渐变大了。
他忘记了邹延其实一直在忍、一直在盘算,他以为真的有那样慷慨大方,能够无底线容忍和接纳他的人。
原来不光他会演,邹延也会演;演到今天,他们双方的利益深度捆绑,他再也不能任性地甩手不干、说走就走。
他的直觉从未出错过,这真是一个好会算计的人。
所以那些宽广的胸怀和百般容忍,全都是演的吗?怎么能演得那么好,那么真切?
假如这些全是演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邹延为他种了满园花果,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宝贵资源,为了开花结果,他只能留下。他对这片富饶与丰沛感激不尽,也为那些扶植和栽培而感动。
可一想起邹延的所作所为,他还是感到深深地不安。
谢漪白多日来怀揣的疑惑与恐慌,在今晚化作一股强烈的冲动,它们支配着他走去书房,寻求一个解脱。
最近他都住在邹延那套用于堆砌艺术品收藏的公寓里,这房子是错层设计,他走上台阶的声响致使书桌前的人抬起头。
“又睡不着吗?我把这儿收拾下就去陪你。”邹延把没看完的剧本放下,从桌后站起来整理着桌面。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谢漪白伫立着,踟蹰地问,“我想了很多天……我实在不懂,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笑着陪我们工作,一边跟别人谋划如何毁掉他的心血的呢?如果你那么恨他,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告诉我?”
邹延停下手头的动作,朝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道:“回床上睡觉吧,你总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当然会睡不着。”
“你告诉我吧,你跟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你们一定也有互相欣赏,觉得对方很重要的时刻;你知道他工作时有多竭尽全力,也知道电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顾念旧情,抹杀他两年来的努力,把他最重视的心血付之一炬的呢?”
“小白,”邹延沉静地望着他,“我知道你舍不得他,这两年他的确为你做了很多,但我为你做的只比他多,不比他少;我没有抹除他导演的署名和头衔,他随时可以回来做这个名利双收的导演,是他自己不接受,他不要,我拿他也没有办法。”
“这是你逼的,是你逼走他的呀……”谢漪白的嘴唇和眼眶抖动着,“要是有一天我犯了错,你也会这么对待我吗?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毁掉我最在意的东西吗?”
“你会犯什么错呢?”邹延问,“你经不住诱惑,我可以原谅,你想尝鲜,我也理解,毕竟这些事对你来说是初次体验,你会好奇、会贪恋,但我不是都让你尽情体验了吗?事实上,体验感也就那样,男人都一个样,对不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你没有回答我……”谢漪白说,“所以你会的,对吗?你怎么对待他,就可以怎么对待我。”
“我永远,永远,不会那么对你。”邹延耐心地向他许诺道。
“可是我不相信,你明明对我这么好,但我还是好害怕你……”
邹延从他的眼底看见了恐惧,那双乌润美丽的眼眸颤栗着,写满了畏怯和不信任。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害怕我呢?”邹延分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
谢漪白轻微地别开脸,躲过触摸,细声道:“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邹延的手停滞在他腮边,接着缓慢地放下,重新攥紧他的手腕,“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漪白鼓起勇气道:“我说,不如先分开吧……”
“小白,我和他同一天认识你,我比他先喜欢上你,我喜欢得比他深、比他久,只是因为我失约了那一次,你就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吗?我把他当朋友,当亲兄弟,是他先践踏的这份情谊,是他先对不起我,我难道不能还给他吗?”邹延极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不夹缠情绪道,“现在好不容易他走了,你的事业也步入了正轨,你却要和我分开,你想去找他吗?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我没有要去找他……”谢漪白承受不起这许多的拷问,只由衷道,“这些天和你在一起,经常让我感到痛苦,所以我想……先分开,会不会好一些……”
“我让你感到痛苦?”邹延蹙起眉头,容色微变,握着他双腕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似是咬碎了牙生挤出来的,“你是说,我不遗余力地为你做了这么多,换来的结果就是,我让你感到痛苦吗?”
“我、我不知道……”谢漪白的脑子全乱了,只知道手腕被捏得很疼,抽又抽不开,“延哥,你先松手吧,当我没说过……”
邹延的确松了手,可下一秒双手就捧住他的头,掌心感受着他跳动的颈动脉,拇指摁在他白皙柔软的脸上。
谢漪白被迫与其对视,邹延的两只眼睛充血后红得骇人,冲着他似笑非笑道:“宝贝你听好,只有这件事,绝无可能,下次不要再提了,不然……”
好吓人。
谢漪白的心脏狂跳着,尽管邹延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完,但他已经听出来了,邹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的焦虑与惶恐并不是多余的。
第142章 教育
谢漪白从没有跟人提过分手,他也不知道提这种要求会带来何种后果。
他在感情问题上着实不算灵活聪敏,只凭直觉走很容易就把自己带进坑里,比如这次就是,他虽然提完分手就及时撤回了,但邹延仍然认定他有二心——毕竟他有勾三搭四的前科,所以立马打电话推掉了第二天原定的应酬和酒会,今晚就要在家里好好教育他。
主要是口头教育,给他灌输——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对你这么好了。
然后又问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那么忘不掉盛柯吗?——真那么爱,一早就问过你,要不要成全你们俩,你为什么说不要?
再来还跟他保证——宝贝,我今生今世决不会做一件对不起你或伤害到你的事。
这一套下来,字字句句言辞恳切,直接把谢漪白说蒙了,他那转不过弯容易卡壳的脑筋,有这么被邹延的话绕晕,不敢反驳了。
好像也没错,邹延或许心机深沉、行事阴险,但这些招数从没有用来对付过他,只要他乖乖听话,不再三心二意,应该也能安慰顺遂地度过上升期。
可他拼尽全力爬得更高是为了什么?一定不是为了当谁手心里的小鸟雀,或谁腿边的小猫小狗吧?
谢漪白脑袋里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条思路,一条是勒令他放弃思考,别想了,再想也无济于事,安分守己才是正道。
另一条则是鞭策他不要沉迷于眼前的安乐,不要被巧言令色所蒙蔽,多长几个心眼儿,可以假装笨蛋,但不能当一个真正的笨蛋!
在众多纷扰凌乱的思路里,谢漪白只抓住一点:假装笨蛋。
嗯,这他擅长。
要不先这么着吧……每天意志消沉,靠透支精力来自我麻痹也不是个事儿。
他会自由的。
在那之前,他所要做的是守好这颗心;这颗会痛苦和不甘,懂得居安思危的,只属于他的心。
一进入表演范畴,谢漪白又寻回了些主观能动性,他坐在邹延跟前,低下头驯顺道:“我是一时犯糊涂才那么说的,我都认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我了。”
他牵着邹延的手,晃了晃,仰起脸道:“我就是意志力薄弱,摇摆不定的那种人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工作性质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接受镜头和公众目光的审视,他很清楚自己做什么样的表情,能带来什么样的反应;有了这种“自知之明”,还要对一颦一笑控制得细致入微,让旁观者察觉不出一丝的刻意与假装,才能够达到观众赞美的那种“浑然天成”。
邹延只看到他抬起的双眼,睫毛在灯光下颤巍巍,犹如气息奄奄的墨蝶,秋波盈盈的眼眸荡漾着幽光,悬直的高鼻下是两片嫣红嘴唇。
不管他说的话有多令人恼火,这张脸却实在是可怜可爱。
邹延的一腔意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牙齿边缘,还有舌尖,泄气道:“每次说你两句,你就这样装可怜。”
“我没有装……”谢漪白狡辩着,捧住那只手,将半张脸贴进对方的掌心,贴上那炙热温度和纹路,“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只能咬你了。”
他啃了下邹延的手掌下缘,留下半圈浅浅的牙印。
这两年不便细说的私生活让他狠涨了一些见识与经验,男人嘛,多半是经不起撩拨的。
邹延被他咬了一口,痛倒也不痛,但心是真的痒痒,顺手捂住他的嘴,想给他点教训;然而谢漪白没理解这个举动,只睁大眼望着他,又舔了舔他的手心。
“你真是……”
谢漪白正等着听下半句,邹延已经放过他的嘴,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说:“明天没工作,哪儿也不用去,今天晚点睡也可以。”
他既不点头,也没摇头,默许对方带他回了卧室。
以前邹延对他很克制,是怕他不习惯、不喜欢,后来大概属于凑个趣儿,不能光看着他跟别人好;现在终于没有别人了,他又对此乐在其中,也就不用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了。
谢漪白的头发铺开洒在枕头上,有些盘卷着,有些柔顺地散开,质感似丝绸锦缎,黑得发亮,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美艳;他裹着松垮的衣裳,皮肤洁净雪白,手脚松弛舒张着,早已没了当初的局促和怯意。
这是我一个人的了。
邹延看着他,每一根神经都兴奋到颤栗,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和脸蛋,如同为明珠拭去尘埃,狂热的目光一寸寸地挪过他的肌肤。
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谢漪白在不少人眼中感受过类似的痴迷,他其实有些费解,这些人喜欢他什么呢?
脸吗?身体吗?
他把手递到邹延眼前,对方托起他薄薄的手掌,亲吻他的手指和掌心,像是要把那层柔软白皙的皮肤吮破、含化,然后剥开他金相玉质的皮囊,拆掉里面的艳骨——把他生吞了才甘心。
谢漪白只觉得邹延一定很饿,不然怎么会露出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只要躺下什么都不做,让人亲一亲、摸一摸,和他们抱一抱,就能喂饱这些饥饿贪婪的灵魂了,他不拒绝是因为他心软,他主动是因为他乐善好施。
也不知道他和他们,到底哪个更可怜。
邹延确实想钻进他这具艳质丛生的身体里,把他的血肉搅碎破坏掉,听他发出咿咿唔唔的哀叫。
然而想法只是想法,徒生的施虐欲是大脑受到侵略的表现,邹延把这些邪恶暴烈的念头压下去,真正落实到他身上的依旧是极富耐心的吻。
谢漪白喜欢被亲耳朵,痒痒的,很像做游戏。
他歪头躲着,展开手臂合身搂抱住上方的人,手指隔着衣裳在邹延背上轻挠。
邹延一把捞起他,拖他坐进怀里,手指绾住他的长发,咬着他的耳垂和下巴,非要他无处可躲。
次日上午,是谢漪白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睡懒觉。
但睡着睡着,就听到枕边的人在打电话。
邹延是被一通突然来电吵醒的,他原本不想接,但来电显示是他亲爹,这还是要接的。
“小柯回过家了,你也回家一趟。”邹若清在电话里说,“今天中午你妈做饭,带小白一块儿来吧,你妈还没见他。”
他爸的语气稀松平常,却没有问他今天有工作安排与否,也没问小白有没有空,就是单纯的通知,没得商量。
这几年他回家的次数有限,都是挑假期或者重要日子,父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勒索他敬孝。
其实他爸开头就把来意表明了——盛柯回去过了,估计也把他干的那些事儿,全捅到他爹妈那儿去了。
怎么,在他这里吃了亏,就要找家长告状?
不过他的父母亲也真干得出为别人家儿子撑腰做主的事,哈哈,他们这一家人,有意思。
邹延应下了这顿家宴,挂了电话一看时间,然后视线转到谢漪白那头,他扑上去把睡梦中的人摇醒,“宝贝,该起床了。”
谢漪白虽然朦朦胧胧地听见了通话声,意识却还未转醒,这下一被摇晃,不情愿地往被窝里缩着,“你不要吵我……”
“不行,先别睡了,赶紧起来,跟我回家一趟,下午回来再让你补觉。”邹延掀开被子,先下了床。
谢漪白崩溃地坐起来,宛如即将魂飞魄散的幽灵,“为什么我要跟你回家啊。”
“我爸妈想见见你,”邹延套上上衣,系着扣子回到床边,“你就别推辞了,早晚是要见的。”
“我不是见过你爸了吗……而且你父母这个时候要见我,不会是知道我把你们俩兄弟拆散了,要找我算账吧?”谢漪白没睡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去,我又不是你家儿媳妇,没有见公婆的义务。”
“瞧你说的,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很常见的家庭,”邹延扣完扣子,捏了捏他的脸肉,“你放一万个心,我父母虽说对我没好气儿,但对外人亲热着呢,不会刻薄刁难你的。”
这说的倒也是,倘若邹延的父母是那种爱管闲事儿,喜欢插手儿子感情生活的封建家长,那他早该经历那种“给你xx万离开我两个儿子”的经典桥段了。
假如有意干涉,再不济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但他的生活事业至今没有遭遇任何的阻力和暗算,足以见得邹延的父母根本懒得理他们这档子事儿。
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省点力气多吃几口饭。
谢漪白内心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今天跟着邹延回家,不会遇见盛柯吧?
可是看邹延的神态,如果盛柯也在场,他不会这般轻松自如。
中午十一点,谢漪白跟着邹延坐上车,他现下也吸取同行的经验教训,给手机屏幕贴上了防窥膜,免得被代拍和站姐拍到聊天界面。
这么做的好处是,即便他坐在邹延身侧,邹延也看不清他在跟谁聊微信。
他没有想红杏出墙和明知故犯,真的没有,他只是有不得不惦念的人和事。
谢漪白搜索出盛柯的头像,点进对话框,他们上次互发消息还是在试映会那一日。
他的心情其实是麻木的,打字时也没觉得不对劲。
:今天你在邹延父母家吗?
发完这句话,他就盖住了手机,间隔三五分钟,看车窗外的风景换过一茬,他再重新解锁屏幕,聊天界面里已经有了新回复。
盛柯:不在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已获取到想知道的信息,对话可以结束了。
然而谢漪白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了,他惴惴小心地继续打字。
:你最近还好吗?
发送之后,他又熄灭了手机屏幕,等到心跳和情绪都保持在稳定水准,再点开那条新消息提示。
盛柯:不好
谢漪白盯着那简单至寥落的两个字,对方没有再输入,他也没有再回复。
仿佛一切都暂停了,文字、语言、时间与情感,全都在停滞在这一刻,他们的往昔不可追忆,来日不复存在。
什么都没有了。
邹延率先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见他呆呆地凝望着熄屏的手机,眼中漫漶着失落与悲伤。
“出什么事了?”邹延问。
“上网刷到差评了。”他一眨眼,一颗盈透的泪珠从睫毛根部滚落。
谢漪白揩拭着眼泪,大哭道:“骂得好难听啊,干吗要那么骂我!不好看就别看嘛!我再也不上网了!”
他哭闹着把手机扔开。
邹延并未起疑,把他搂到怀里哄着,“好了宝贝,不哭不哭,你干吗要点进差评呢,凡事要往好处想,只要他花钱买票去电影看了,咱们就赚到了,终究是好评更多,别跟自己过不去,乖。”
他好难过,谁都不懂他究竟有多难过。
谢漪白埋在邹延的肩窝上,咬着牙想,属于他的自由,他一定要得到。
第143章 回去
邹延在自家父母为人和家庭氛围这方面,果真没有欺骗他。
车辆一驶入气派的大门,停在一座绿意盎然的小院,谢漪白还没下车,就见到了站在屋外等候他们的夫妇二人。
邹若清比妻子程琦年长十岁,两鬓的斑白也更为茂盛,没有了聚光灯与隆重场合的加持,看上去就是一位精神矍铄、体态健朗的老人,高大身量把身旁的妻子衬得小鸟依人。
程琦与丈夫相逢于九十年代,那时她正值青春年华,性子火辣,嗓门儿高亮,铁了心要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在婚姻家庭中度过了三十余年的漫漫时光后,她从少女蜕变为妇人,眼角爬满了细纹,身材也略微发福,但火爆脾气依旧未改;她因说了句什么,没得到回应,而抛白眼瞪向一旁的丈夫。
谢漪白心里咯噔一声,邹延的母亲看着蛮凶的;他记得邹延也亲口承认过和妈妈关系一般。
他无意间放慢了步调,而邹延觉察到他的退缩,挽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到父母跟前。
“爸,妈,这是小白。”说着拉了拉他的手,回头为他引荐他,“小白,这是我爸,你见过的,这是我妈。”
“邹伯父您好……”谢漪白尽量放低声音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邹若清还好,毕竟是他见过不止一次,目光一挪到程琦脸上,他紧张得都不会说话了,“夫人您好……我姓谢叫漪白,您叫我小白就好。”
“早就听说过了,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程琦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好孩子,叫叔叔阿姨就好了,别那么见外。你那新剧我看了,你把锦书演得真好,太招人稀罕了。”
大约考虑到他是个男孩子,也不好跟真像婆婆见儿媳似的亲热,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站在说话了,跟阿姨进屋吧,这邹延真是,也没事先告诉家里,你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你能吃辣吧?今天我下厨煲汤,买了海鲜,还请了做川菜的师傅上门,你叔叔就爱吃辣口的……”
“我都行,谢谢阿姨。”谢漪白笑得甜甜的,跟着她进去了。
在这种事上他也不好太依赖邹延,就当陪客户吧,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程琦把他引至客厅,让他随意落座,热络地邀他品尝桌上摆得琳琅满目的茶点,然后又一拍大腿道:“诶哟你瞧我!忘了你是演员,得控制糖分摄入,这些都太甜了,你不能吃,来尝尝这边的几盒,都是早上才送来的,新鲜出炉,香着呢。”
谢漪白礼貌地尝了一块造型精致的酥饼,带着一股花香味,他把这块吃完就不再动了,安静地倾听程琦跟他聊天。
他乖乖巧巧的,没有那些公子哥的纨绔习性,又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那样眼神乱飘,谈笑间动静皆雅,怎么看都令人舒心。
家世清白,模样没得挑,性情也讨喜。程琦无不遗憾地想,这要是个闺女,邹延不娶,她也是要收来当干女儿的。
程琦跟他唠了会儿家常,也没太打听他的私事,然后等厨师烧的热菜出锅,佣人摆好碗筷,就领着他上桌吃饭了。
邹延方才没进屋,跟着他父亲去宅子后院的池塘喂了半天的鱼,此刻父子俩从后门走入饭厅,在桌边落座,一家三口加个他,相安无事地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午后阳光正浓,给后院的山水花树漆了一层釉彩,花卉草树绿得妖艳,池塘仿若一块碧油油的翡翠,水下成群的锦鲤摆尾游弋,五光十色,金银眩目。
谢漪白蹲在水岸边,手指刨着脚下的石块,有薄的扁的,就拿给邹延,让邹延扔进池子里打水漂。
绿水中倒映着对岸忙碌的人影,程琦在指挥佣人搬桌抬椅,把茶室挪到室外来,雅石与插花也得照搬不误,桌椅沉重、茶具易碎,都得轻拿轻放,所以进程格外缓慢。
“我妈就是爱瞎忙活,”邹延说着,走到他边上来,“我没糊弄你吧?我家就是寻常人家,父母也是普通人,没有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
谢漪白不想去纠正邹延什么叫“寻常”和“普通”,但规矩不多他是认同的,从这个家的女主人——邹延母亲的生活习惯来看,她并没有刻意追求逆龄饮食和疗法,脸上医美痕迹不多,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仍维持着鲜活的烟火气,并不是那种住在仙宫里的王母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和邹延并不会结婚,邹延的父母为人如何,跟他关系不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谢漪白问,“你答应了我,让我下午补觉的。”
“我爸妈不会无缘无故地叫我回来,估计憋了一肚子话等着训我呢,得等他们先开口了。”邹延自嘲地笑笑,“你困了吗,要不去我房间睡会儿?”
“你房间在哪儿?”谢漪白被太阳一照,困得睁不开眼了,脑袋歪在膝头。
中午那顿山珍海味的大餐真给他吃晕碳了。
“在二楼,我带你去。”
邹延牵着他,带他走上小桥,路过摆设着山水的茶桌,跟父母说了声,就要领他上楼。
“邹延,记得下来。”邹若清说。
“知道了。”邹延回了话,再转过头,见他脸红红的,掐了掐他的脸。
谢漪白连忙跑着上了楼梯,邹延说自己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他便径直走向那一间,推开门,房间的朝向和采光很好,是带卫浴和衣帽间的套房,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了,东西没太摆出来,但收拾得整洁干净,是午睡的好去处。
“这里什么都有,或者你看一看缺不缺什么,我去帮你找。”邹延给他提供着贵客应当享受的周到服务。
“不用,我就睡个午觉,你下去吧,你爸还等着跟你谈心呢。”谢漪白追加了一个请求,“不过他们要是说我坏话、挑我错处了,你可得告诉我。”
邹延点了点头,“你要是睡不着,这屋的柜子里有我小时候买的书和图册,影集和玩具之类的,你随便翻、随便看,就当解闷儿。”
谢漪白听得不耐烦了,把他推出房间,道:“好的好的,你快走吧。”
房门一关上,邹延下楼了,谢漪白逡视着这间屋子,虽说是邹延自己的房间,但照片合影之类的,绝对不止有邹延一个人的吧?反正都得到主人允许了,不翻白不翻?
他大脑中本该优先补觉的指令,被名为好奇心的欲望所扰乱,人顿时就不困了。
这一边邹延回到楼下,父母都坐在茶桌边等他。
他走过去坐下,如同开会一般,先提问道:“您二老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交往的对象,我和你妈看过了,是个挺单纯的孩子,你要和他谈恋爱,我们没意见。”邹若清说,“今天叫你回来,是想问一问你,和小柯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回来过了吗?”邹延调整坐姿,后仰着靠上椅背,“他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他说了,我和你妈都很痛心,”邹若清和程琦对视一眼,含蓄了半日的眼中透露出痛惜与扼腕之情,“所以才想听一听,你是怎么想的?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情分也不过如此了,何至于闹到这地步?”
“只是我单方面把他当亲兄弟,他可没在意过我的感受。”邹延不知他的双亲是否了解实情,不客气道,“他但凡念你们对他的养育之恩,念我对他的好,都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只是叫他明白,忘恩负义是有代价的。我也没打算对他赶尽杀绝,他只要亲口跟我道个歉,承认他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我还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的父亲震怒道,“你这是对待兄弟该有的态度吗?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件小事,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为什么你们总是帮着他说话,难不成他才是你们俩亲生的?”邹延面带愠色地诘问道,“小事?这算小事,还有什么叫大事!?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大事!”
“邹延,等再过一二十年,你回看今日的自己,只会觉得幼稚可笑。”邹若清无意与他争出胜负,降低了声量,“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你喜欢的人,真的喜欢你吗?如果他喜欢你,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而你又接受不了,或许你该换个人喜欢;如果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应该学会放下。”
“说得真轻巧啊,”邹延气极反笑道,“那你前妻跟别的男人跑了,怎么不见你去找那人做兄弟,你是放不下吗?”
话音才落,一个巴掌掴到他脸上,他的父亲站了起来,手抡过桌面,打翻了茶盏,指着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
邹延早就料想到有这一巴掌,不过真扇到脸上,还是有够疼的,他将偏过的头摆正,好脾气地笑笑:“您是爹,打我就打我了,我没话说。”
“干吗呀这是!”程琦拽着丈夫的胳膊,让人坐回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她急忙去厨房要来冰袋,走到邹延身侧,给他敷在充红的半边脸上,“这是我儿子!我生的!是我的血我的肉!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他!”
邹若清没有置喙妻子的抗议,望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疏远的亲生儿子,道:“这下如你所愿了,小柯是回来跟我们道别的,他说他要走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还望我们保重。他说,既然你觉得他抢了你父母,抢了你的爱人,抢了你做导演的机会,那他把这全部都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地珍惜你拥有的一切。
“你不希望我和你妈插手你的私生活,我们不管你,你爱怎么样,你想跟谁共度余生,那都是你的自由。但是邹延,我就想问一问你,你凭什么乱剪别人的片子,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权力?”
邹延从母亲手里接过冰袋,按在麻木的左脸上,冷漠道:“凭我是制片人,凭我做出来的片子不比他的质量差,还比他能挣钱。”
“钱?你觉得谁又缺你挣的那几个钱呢?你还记得什么叫独立电影吗?你知道培养一个导演有多难吗?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他走了,他不拍电影了。你以为你毁掉的只是他吗?你也践踏了你自己。”他的父亲闭上眼,似是力竭,顿了顿,重新睁眼,对他失望至极道,“是我错看你了,好了,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邹延把冰袋扔到桌上,脸上沾着水汽,他倾身向前,直视着自己的直系血亲,问:“不管我怎么做,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永远不如他,对吗?”
“人间荣与利,摆落如泥尘*1。这一点上,你的确赶不上他。”邹若清摇摇头,长叹道,“回去吧,邹延,去做你喜欢的事,如果钱能让你获得成就感,让你快乐,那你就去赚足够多的钱。我不阻拦你,也不过问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回吧。”
邹延站起身,分别望了他的父母一眼,转身离开。
外面的阳光滚热,他走进屋内,阴凉如纱幕笼罩在头顶,他全身血液仿佛都汇聚到了左边身体,尤其是左脸,烫得惊心。
谢漪白不知何时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手腕搭在金属扶手上,默默地看着他。
他垂下头,快步走出了家门。
谢漪白正要跟上,却被赶来的程琦拉住了手臂,她眼泪婆娑道:“好孩子,你帮阿姨个忙,多安慰安慰他,好不好?别让他想不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爸说的是气话,一家人始终都是一家人的。”
“我会的,阿姨。”谢漪白答应她,他想走,却又迈不动双腿,再三思虑后还是问出口道,“阿姨,你们说盛柯要走了,他是要去哪里?不拍电影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小柯他想四处走一走,具体是去哪里……”程琦抱歉地笑了笑,泪光闪烁道,“他没说。那个孩子没定性,又固执,我们劝不住。我这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们,好像都跟父母没缘分……也真是命了。”
她哭得好伤心,谢漪白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声音发颤道:“对不起阿姨,其实都怪我……”
早知有今日,当初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卷入这场混沌的感情漩涡,他都干了什么啊?他活生生地拆散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他居然害得所有人为他流泪?何其深重的罪孽,他如何承担得起。
“乖,不怪你,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脾气秉性我清楚。”程琦把他往外送了送,“他们小时候也不是没抢过东西,骂过几次之后,总算学会了你让着我、我让着你,假如谁也不肯让,必定是要打架的。”
程琦将他送到门口,跟他告别道:“没事儿,日子还长着呢,没有迈不过坎儿,你快去吧,他在等你。”
谢漪白坐进车里,久久未从新得知的消息里缓过神来,直到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他转头看去,哭的人是邹延。
“我是不是很可悲?”邹延问他。
他已失魂落魄,并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似乎还能做点什么,于是他张开手臂,接纳对方投进他的怀抱。
邹延环住他的腰,搂紧他,哭泣着乞求道:“我爱你,我什么都给你,不要离开我。”-
*1:出自唐代白居易的《效陶潜体诗十六首》
第144章 旧物
这一年的四月小雨纷纷,谢漪白除开工作,并不怎么出门。
他是今年上半年娱乐圈的第一话题人物,线下有他的电影在热映,线上有他的新剧在热播,《烽火城西》的网络播放量和站内热度,甚至超越了去年的爆剧《月华吟》;主旋律题材的观众大盘远多于仙侠剧,这部剧集的破圈,使得认识他的观众不再局限于年轻女性,而是涵盖各圈层的男女老少。
《烽火城西》在剧本上,节奏明快、伏笔反转多、人物反差强烈,每一集都扣人心弦。
角色塑造上,傅锦书从封建社会的落魄世家公子,转变成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新时代青年,紧扣剧情和红色主题。
表演上,他调动的情感真挚而热忱,技巧娴熟且精准,将角色完成得十分出彩,在一左一右的影帝、视后对比之下,丝毫不显逊色。
所以这部剧没有不火的理由,而傅锦书这一角色的大获成功,也彻底让他从古偶生赛道杀出重围,踏入正剧生和演技派的行列。
手握爆剧的流量生有很多,电影票房与口碑双丰收的男演员也不少,但同时有两部一番爆剧傍身,并在电影圈试水没有翻船的顶流男演员,似乎就只有谢漪白一个。
圈外人都在热议他的事业宛如平地起高楼,从流水线古偶咖飞升至影视两栖的大明星,傍上神通广大的金主就是不一样。
圈内人则在讨论,他竟能在短短两年内,叫那对导演和制片人的最佳搭档一拍两散,使这俩亲如兄弟的合伙人分道扬镳,莫不是传闻中的祸水?
说好的花瓶呢,打碎了陶瓷胚子一看,居然是只害人不浅的狐狸精,怪瘆人的。
不过这些好事之徒们背过身去,才敢私下里流传散布的蜚语恶言,没有为他的工作生活带来任何不便或弊端,反而令他贯穿上下地名声大噪,变成了一位随时随地都会被议论的人物。
谢漪白没有出面反驳或为自己辩解过,这种事都是越描越黑的,从前的他会暗自生闷气,现在他觉得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都干这一行了,想红又想不招人恨,那是不现实的。
他的来时路是坚不可摧的基石,撑得起他站在风口浪尖接受指指点点。
邹延帮了他这么多,哪怕是偿还人情,他也该兢兢业业地扮演好恋人的角色。
比如不要再过问盛柯的一切相关了,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他有今日的处境也抛不开他自身的原因;这也不想伤害,那也不想拒绝,导致的结果就是两边都受害,他自己也不好过。
喜欢是一种很正常的感情,但看不见摸不着,还能继续喜欢吗?总之他不行。
所以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谢漪白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春雨细细绵绵,他走进书房和卧室,开始清理那些与回忆纠缠的物品,不管是哪个暧昧对象送的,他都不打算留着,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清点出了邢展云送给他的一箩筐玩意儿,有身上戴的、包上挂的、家里摆的,有奢侈品牌的周年限定款,也有毫无用途的旅行纪念品,还有两只手缝的玩偶。以及一部分平日里收到的私人赠礼,统共装了几大箱子,他打电话叫阿楚待会儿来拿走,随她怎么处理。
看得见的物质都好拿起或放下,最难缠的是那些精神上的不可捉摸之物。
盛柯就没送过他太多东西,只是给予了他许多不同寻常的经历;礼物可以丢掉,经历却随着感受刻入了他的生命,无法磨灭和涂改。这让他烦恼、郁闷,于是找出那个以他为原型缝制的人偶,扔进了任意一个箱子。
他喜欢清洗、整理、收纳的过程,偶尔做一次很解压,他太久没在家里鼓捣这些,一活动便停不下来,顺道把保险箱和抽屉柜子里的纸质合同、文书文件全整理了一遍,该绞碎的绞碎,该上锁的上锁。
这一折腾让他发现了贺清川送的那套邮票,虽然这是邹延叫他收下的,小小三枚却价值不菲,不能归为普通的赠予礼物;他没兴趣帮别人保管收藏品,改天找个机会还了吧。
还有很多他记不清来处,留下也没用处的,他统统塞进了空箱子和购物袋,等阿楚来了打包带走。
轮到书桌抽屉,在最后一格的底部,谢漪白还意外找到了一本剧本;不是他接受过或考虑过的任何一部影视剧的剧本,他灵光乍现,回想起原来是阿楚刚入职不久时,从银然那里拿来给他的。
她说感觉很有趣,让他有空看一看,但他放着放着就忘了。
阿楚为他工作也不过两年,他却有点想不起她到来之前,生活是何种情形了。
谢漪白收拾了半天,心中的愁闷有所减缓,适当地歇一歇也可以。
他捧着剧本走到窗前,倚着沙发凳脚席地而坐,长毛绒的地毯是软的,像躺在某种动物的皮毛上。他翻开这本没署名的剧本读了两页,陡然意识到这故事他曾读过,大纲脉络和台词风格都很熟悉。
——这根本就是更早版本的《脱胎换骨》,尽管角色名和一些设定做过变更,可他就是能剥除所有的细枝末节,认出这是后来那个故事的雏形和初稿。
他前前后后地把那个故事研读过几十遍,写了三万字的人物小传,除了编剧和导演,最了解文本的人就是他了。
谢漪白扶着额头,有一刹那间的脱力。
这真是叫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盛柯当初为何要这么做,匿名寄一本剧本到他的公司,如果是希望他读到,那直接当面给他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七弯八绕地做这种多余的事?
随后一只通体瓷白的独角兽,顶着银亮尖角跃入他的脑海里,他那次上错车,不小心弄掉的耳坠子,盛柯也是七弯八绕地才肯还给他。
——这个人是这样的,你搞不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闯入你的脑子却轻而易举。
谢漪白把脸埋进摊开的剧本里,眼鼻口和心都被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浸染了。
他再次抬起头,手指抹去纸页上的水迹,眼泪洇开了几行字,他没细看,只合上剧本捂在胸口上。
这个故事最初的原貌和它成片后的导演剪辑版一样,永远不会再问世了,将不再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模样。
谢漪白决定把这当成一个秘密,他收起剧本,从箱子里翻出那只人偶,一并锁进了保险箱。
很快阿楚就来了,得知是来替他断舍离旧物,她还叫上小刀搭把手;谢漪白目送他们把箱子搬进电梯,同时接到了邹延打来的电话,邹延告诉他今晚有应酬,就不回来陪他吃饭了。
他们近来的日子过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晚上回同一个住处,无所谓是谁家,早上从同一个家出门,尽量遵照同居情侣的生活模式。
但由于工作性质,终归还是聚少离多,建立不起世俗意义上的“不必多虑的关系”。
谢漪白对邹延倒是不多虑,只是他感觉到邹延对他的顾虑很多;他有今天这番举动,就是因为邹延昨天来他家里,听说小饼干吃饭的碗是邢展云送的,立刻就带着狗出门,去旗舰店挑了全新的碗和项圈。
大概是不太喜欢他在家里留着其他人送的东西,哪怕是宠物用品。
他领悟到了这层意思,也并不介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少这段关系中的隐患。
刺激的、背德的、新奇的,他全都体验过了,余生只追求安稳融洽的亲密关系,未尝不可。
阿楚和小刀带走了几大箱子的陈杂旧物,谢漪白也不管他们或扔或变卖,总之苦劳归他们,收益也归他们。
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贺清川的号码,只能点开微信搜索名字,点开人头像,约定时间把邮票奉还。
这么贵重的物件,请人代劳归还他不放心,只有亲自去一趟。
贺清川过了半小时回复他,问他今晚如何,改天的话自己未必有空。
谢漪白冷笑了一声,本想就此作罢,然而这毕竟是他们的投资人,有钱有权,习惯被奉承也难免。
今晚邹延又不回来,他出门吃顿饭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他答复对方:可以。
约好了时间和定位,谢漪白把手机放下充电,回卧室洗澡换衣服。
他如今的势头红火,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出入公共场合被认出来是必然的,丢什么都不能丢了面子。
这日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像积郁着一层青雾,餐厅的小花园像被水洗过,植物湿漉漉的叶蔓与花瓣,在雨幕中泛起漾漾的水光。
谢漪白隔着窗户看雨,这地方是贺清川订的,清静、私密性极佳、名流如云,旁桌客人有认出他的,也不会上前打扰。
贺清川是从花园一边进来的,身侧有人为他撑起一把漆黑的雨伞,他穿着精纺斜纹面料裁制而成的正装,外套肩部挺括,下摆垂感很好,勾勒着极其出挑的身材体型,穿过花丛绿叶之间,犹如一头优美矫健的花豹。
谢漪白心如止水地看着他进门,没有起身相迎,也省去了握手问候等礼节,开门见山道:“你的邮票,还给你,以后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了。”
贺清川在他对面落座,柔和一笑道:“谢老师好不客气,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
“得罪谈不上,只是我的脾气已经没有两年前那么好了,所以不想跟你兜圈子。”谢漪白招手唤来侍应生,“点菜吧,等你等得都饿了。”
趁着他垂眼看菜单,贺清川又道:“请容我解释一下,我出资支持邹延重做一版后期,是出于对这部电影全方位价值的考量,正片送审前,我也看过导演剪辑版,但我认为制片人的版本更好地兼顾了故事的艺术性和商业性。我做出的抉择,仅因为我是一名投资人,而非是我对盛柯导演有何偏见。”
谢漪白全程未曾抬头,跟侍应生点完了菜,再悠缓地将目光落至对方脸上,“没什么区别,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也不关心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物归原主,你检查下邮票吧,看看有没有被调包或造假。”
他把话说得太直白,不给人一丝转圜的机会,贺清川没有看桌上装着邮票的礼盒,只看他道:“谢老师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给?”
“什么机会?”谢漪白惑然道,“我对你没有想法,你别来害我了。”
“那换个问题吧,”贺清川隔桌望着他,眼神含笑,“你认定邹延了吗?”
谢漪白静静忖度着,有些怀疑道:“你是在诱惑我吗?”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单独与你见面的机会,当然要全力以赴了。不如这么讲,我可以帮你实现很多心愿,不管是困难的,还是容易的。”贺清川加了一句,“只要你想。”
谢漪白托腮打量着这个大放厥词的男人,散漫不经道:“比如呢?你能帮我实现什么?”
“比如,离开邹延,”贺清川用词严谨道,“如果你想的话。”
“离开他,再跳进你这个火坑?”谢漪白摇了摇头,“贺先生,就算我不聪明,也请你不要把我当白痴。”
“火坑?我不曾强迫过你,也没有施展阴谋诡计插足你们的关系,只是友好地、善意地自荐而已。”贺清川娓娓道来,“也请谢老师信任我的人品,我是最讲究你情我愿的了。最无望的生活,就是没有选择的生活,所以你不必着急拒绝我,我知道他不是你属意的人。况且再美的风景也是会看腻的,说不定有一天,你也想过到我这边来,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谢漪白不善于应对这种周全完善的话术,另辟蹊径道:“你不是打算结婚吗?”
“我没有打算结婚,我从头到尾都是单身;倘若你指的是高小姐,那只是家里人的安排,一见面我就跟她摊牌了,正好她也没看上我。”
谢漪白反思着,这些大张旗鼓向他示爱的对象里,只有邢展云是个嘴笨的,另外这几个搞创作的、经商的,论口才是一个比一个优秀。
做生意的人,就是要嘴甜心黑手狠,他通过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看清了这类人的本色,最好是别招惹也别激怒。
但这个贺清川,堂而皇之地找他说这些话,还是令人火大。
谢漪白很不赏脸道:“高小姐很有眼光啊,我也没看上你,你上别家问问吧。”
若是一般人,此时脸上已挂不住了。
然而贺清川作为一个熬死了嫡长兄的私生子,一个早就加了他微信,却能坚守两年不跟他说一句话的人,对他的尖刻牙毒的一面,仅仅一笑了之,并很有涵养地说道:“我的价值观是传统朴素的,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第145章 告别
晚上九点,谢漪白回到自己的公寓,邹延比他先一步到家,坐在沙发上撸狗。
小饼干是条不认生的好狗,谁摸它都兴奋得流口水,被人一牵就跟着走。
谢漪白把狗当孩子养,不常在家照顾它,心里也内疚,只能多买玩具补偿它,花钱送它去狗学校跟其他狗一起玩耍。
一听到主人归来,小饼干跳下沙发冲去玄关迎接,绕着谢漪白的小腿转了几个圈儿,欢迎仪式结束,它跑回客厅,跳上沙发坐回邹延的腿边,继续享受头颈按摩。
“它好喜欢你啊。”谢漪白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也坐过去,把狗儿子抱到腿上,玩着它的小爪子。
邹延说是去应酬,身上却没有酒味,只有很淡的烟味,问他:“去哪儿了?”
“去见那个贺总了,”谢漪白如实说,“今天收拾书房,找到他送的邮票,那么贵重的东西,我给放丢了怎么办,还是还给人家比较稳妥。”
邹延:“他送你了你就收着,有什么好还的?”
谢漪白:“无功不受禄,你们这种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心眼儿那么多,肯让别人占你们便宜?”
邹延赶走他怀里的狗,把他抱到腿上,手指缠着他的一绺头发,道:“去吃了顿饭回来,说话怎么变得夹枪带棒的?贺清川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谢漪白迟疑片刻,把实话吞回了肚子里,“不过我记不清了,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他想起身回卧室,明天要参与品牌的新季度广告拍摄,行程排得很满,今晚得早点睡。
然而腿一动,就被邹延攥住手腕子,对方搂住他的腰,将他桎梏在怀中,又问:“是你约的他,还是他约的你?”
“我约的他啊。”
“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有点儿意思吧?”
谢漪白一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钓他?”
他思维敏捷地反击道,“你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你还让我收他送的礼物,有问题的是你吧!”
“我没说你钓他,”邹延语气平缓地和他讲道理,“有我在场,和我不在场,两种情形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我是制片人,他是投资人,你是男主角,坐一桌吃饭,送点见面礼,这是很正常的交际往来;但没有我,只是你和他,那就是你们俩的私交了。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每天见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对你有点儿意思,至少说是对你感到好奇,我不可能每一个都拒之门外,生意不是那么做的;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把事情办成,所以他们再喜欢你,也不可能表现出来,这叫边界感,靠的是自觉。但是如果有人踏过了这条边界,我就只能把他——”
邹延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可他不是出手很阔绰吗?”谢漪白道,“损失这样一个金主,想再找个同样大方的,很难吧?”
“所以我的工作难易程度,要取决于你了。”邹延捏了捏他的鼻子,语重心长地说,“下次不要再和他单独见面了,好吗宝贝?”
“好的,都说了,我只是想把邮票还给他。”谢漪白颇有微词道,“你干吗那样想我……”
“那你还他邮票,他收了吗?”
“收了啊。”
邹延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额头,“乖宝宝。”
谢漪白摆着头也没躲掉,他不喜欢邹延把他所有行为都看作不安于室,他推了人一把,“放开我,我要去洗洗睡了。”
邹延被他推拒着,非但不放手,还把他抱得愈紧密,鼻尖埋入他颈间轻嗅着,“我闻一闻,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谢漪白很久没体验过难为情的感觉了,邹延的呼吸洒在他脖子上,烫得他浑身一热,惊慌失措地推搡着对方的胸膛、头颅,“你怎么还学狗那一套啊,离我远点,讨厌……”
听到他说讨厌,邹延停下了,盯着他低笑道:“可你不就是想把我们都变成你的狗吗?”
“我没有!”谢漪白掀开那两条环绕着他的胳膊,双脚落地远离沙发,健步如飞地往卧室走去,“我喜欢人!”
他总是口是心非,所以邹延也不确定他说的“讨厌”是真话还是反话,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道:“我做人做狗都行,能屈能伸。”
谢漪白原本想早睡的,但一条大狗钻进他被窝,舔了他一晚上,搞得他凌晨两点才合眼,幸亏多年来的混乱作息已经让他适应了片段式睡眠,早起出门后又在车上补了觉。
但长期这样下去,不太好,他准备下次跟邹延提一下,还是分开睡吧。
《脱胎换骨》下映之时票房突破14亿,同期《烽火城西》也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一部家喻户晓的全年龄向爆剧;与谢漪白合作多年的品牌方审时度势,很愉快地给他升了title,即将官宣他为全球品牌代言人,有一大把广告物料等着他拍。
奢牌title和影视剧番位,是衡量内娱艺人咖位的重要指标,随着艺人实绩和名气的上涨,也会反哺奢牌待遇和番位的提升。
谢漪白荣升全球代言人,接待他的都不再是品牌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而是亚太区主管,一位港籍的职业女性,叫Kathy,待他和善温柔,但一扭头面对下属可谓是不怒自威、雷厉风行,有范儿极了。
Kathy先恭喜他近日取得的好成绩,和他寒暄几分钟后,便把他交给艺术总监,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赶快开始吧。”
这一开始,就从上午九点拉通到了晚上九点。
拍摄十个小时,选片两小时,收工的时候,谢漪白的脑子都堵了,一进化妆间就只想躺在沙发上睡过去,阿楚连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小白老师,你妈妈来啦!”阿楚凑到他耳边叫道。
谢漪白一听到妈妈两个字,立即睁眼。
可阿楚是骗他的,进来的人是Kathy;工作了一整天,谢漪白再看见领导只觉得心梗,强撑着站起来,笑容僵硬地与她握手。
Kathy赶在下班前过来,视察今日的拍摄成果,并代表品牌总部慰问他,给他送上专属的伴手礼,然后将他拉到一边,道:“我也是受人之托,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希望你多留几分钟。”
谢漪白默认她这朋友是追星族、仰慕者一类的,想来后台跟他合影,于是应了顺水人情,没有马上卸妆,坐在沙发上多等了五分钟。
他刷着手机抵抗困意,好在五分钟转瞬即逝,化妆间的门又开了,他抬起眼来,正要露出营业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却犹如画歪的线条,凝滞在脸颊上。
盛柯抱着一只十来寸的纸箱子,推门进来。
谢漪白不敢揉眼睛,一是怕揉花了眼妆,二是怕看错,再眨眼人就没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盛柯和Kathy交换眼神,对她说了句谢谢,目送她出去,合上门;然后缓慢地转回头来,那双冷峻的墨色眼眸,视线沉沉地降落到他身上。
盛柯没有走近,也没有放下箱子,站在随时能转身出门的位置,看了他两秒,开口道:“我还要赶飞机,时间不多,一共也没几句话,这箱东西是给你的,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给你。”
对方把四四方方的纸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背,再看向他道:“你看完了,怎么处置都可以,不看直接扔掉也可以,我只是把它给你。”
“那是什么?”谢漪白放下了手机,想上前查看。
“你别过来。”盛柯制止他起身,说,“我今晚就要走了,不想离你太近,你就站在我碰不到你的地方。”
“……”谢漪白咬了咬舌头,咽下心头微末的苦楚,“你要去哪里?我听说,你不拍电影了,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或许会换个地方,拍一些从前没想过的片子,也有可能不会再拍了。”盛柯逐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买的航班是直飞巴黎,但下飞机后要去哪儿,我还没有计划好,到了再看吧,地球上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总会有主意的。”
“那你不回来了吗?”他好像快要哭了,嗓音在颤、手在抖,可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
“不知道,我妈离开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我和她人生轨迹相同。”盛柯说完这句,不打算再多言了,毕竟话是讲不完的,“好了,你工作很辛苦,我就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再见。”
“等一下,”谢漪白叫住他,“你没别的话对我说了吗?”
“该说的都说过了。”盛柯自言自语道,垂下眼睑思索着,静邃的目光倏尔直视着他的脸,“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湿润的睫毛微颤着,泪水蓄在眼眶里。
他没有说话,其实他也很想从这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曝光中解放,度过一段没有镜头和闪光灯的安宁时光——但他不能,不是现在。
盛柯并没有期望得到他的肯定回答,指着脚边的箱子道:“我做这些的过程中,一直在放短视频,我注意到了许多我过去忽略的事情。之前收到一些影迷的来信,他们在信里写道,自己热爱电影,是因为现实生活苦闷,而观看电影能让他们沉浸地体验另一种人生,所有触不可及的梦想,都能通过电影一一实现。
“而现在有了智能手机和短视频平台,大家随手一拍,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分享上去,想体验别样人生,打开手机就好了,所以需要电影的观众,只会越来越少。作为导演,该怎样做,才能挽留住日益流失的观众,减缓电影消亡的进程?只有想通这个问题,我才会继续做电影导演。”
“将来若有机会,依然很想和你一起工作。”盛柯摊了摊手道,“这下真的说完了,晚安,后会有期。”
“你等等……”谢漪白往前走了几步,然而对方并未等他靠近,转身开了门,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响声像一记警钟,敲在谢漪白的太阳穴上,令他霎时回神想起身处何地,他望着那扇门,恍惚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揭开纸箱的盒盖。
看见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物件,他轻笑出声,没有流淌下来的眼泪化作湿热雨雾,浸润着干涩的眼眶。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速写纸,捻着页角一翻动,每一张、每一页,画的都是他。
不是多么精心细致的素描,线条潦草,光影关系全靠概括,的确像是刷着短视频,随手勾画的,但把他长相的神髓韵致体现得极准,没有一条排线是多余的。
箱底藏了好几只棉布缝制的人偶,有巴掌大的,也有三十厘米长的,填充着饱满的棉花,穿的全是他今年新造型的衣裳,做得简单却神似,每一只人偶都有着不同的神态表情。
“谁稀罕你的废纸草稿和破布娃娃了。”谢漪白拧着眉头嘟囔道,然而一拿在手里便不肯扔,他把人偶娃娃们拢进臂弯里,脸贴上去深呼吸,是久违的薰香味道,香得泛苦。
好烦人,他才把家里那堆收拾扔了,又送来一堆新的。
可能他的家里注定要存放一些特殊意义、不可言说的纪念物。
没有高昂的价格,没有悠久的来历,只是无声地讲述着他们没有见面的那四十六天。
“我会想你的,”谢漪白亲着一只人偶圆乎乎的脑袋,对自己说道,“我会很想你的。”
盛柯站在门外,仰头望着走廊里白炽的灯光,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喃喃,停驻良久的双腿终于重新迈开,走出了画面。
这是他荒唐的初恋。
纵然短暂,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喜悦。
第146章 小狗
午夜零点,谢漪白空着手回家,独自上楼。今天他太累了,本该无暇伤春悲秋、睹物思人,但盛柯的突然出现,又把他拉回了万千思绪编织的精神陷阱里。
他们三个稀里糊涂地纠缠了两年之久,一朝分离,竟是以这般惨烈诀别的方式。
对方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无止境地回荡盘旋着,一股茫然占据了他空洞的心。
他们今后还能再见吗?他还能再听到盛柯的下落或消息吗?
这个人就这么走了?丢下大导演的头衔地位,放弃前途和过往荣耀,去追寻什么拍电影的意义了?
好荒谬。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在世间立足,闯出一片天吗?
说走就走,这还算人?这是野兽吧。
就算是狩猎与采集时代的原始人,也不能把迁徙和离家流浪看得如此轻飘。
谢漪白想到头痛欲裂也想不透彻,只能归因到盛柯是孤儿。没有家的人,有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身如浮萍,了无牵挂。
可是,即便淡泊名利,爱恨也可视作过眼云烟、尽归虚无吗?
那此时此刻,为这一切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他,是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好累。他的脑细胞终究是不堪重负,在一瞬间清空了他无尽的困惑,将他带到眼下的处境中。
装着画和人偶的纸箱子,谢漪白留在了车上。
邹延比他提前回来,倘若他大摇大摆地带着盛柯给的东西进门,被邹延看到,又要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恐怕要等到邹延不在的时候,他才好把箱子搬进公寓。
明明是他自己的家,却要藏着掖着——共同生活就是这样,必须考虑另一方的心情,让渡出一部分隐私和自由。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都要把那只箱子当作见不得光的秘密,藏进黑漆漆的柜子深处或床底,以免被邹延发现,谢漪白就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全权交给他自己做选择,他真的认为开放式关系,优于绑定的一对一。
拜托,大家的私生活都被工作挤压得分毫不剩了,为什么到了感情上还得那么严肃呢,又不是要共建家庭、生儿育女的异性恋,为什么非得遵循传统生活模式不可?
他的同行和同事们,即便是异性恋情侣,选择结婚的也很少了。
当今社会物欲横流,诱惑太多,谁都不甘心在最好的年华,被囿于柴米油盐,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结了也要离,财产分割、打官司、上热搜,多麻烦,还不如不结,就一直谈恋爱,腻了就换。
话说回来,他能等到邹延对他腻味的那天吗?
谢漪白不乐观地开门进屋,小饼干兴冲冲地狂奔而来,冲着他摇尾巴,前爪扒拉着他的裤腿,刨个不停。
这个点阿姨早睡了,客厅的灯却还亮着,说明邹延在等他。
人真是贱的,以前邹延忙得不可开交,总是没空来找他,他嫌弃对方陪伴少;现在邹延再忙也匀出时间,和他朝夕相见,他又觉得烦了。
还真是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欲望一得到满足就无聊。
谢漪白路过沙发,没人,他一转头,发现邹延坐在餐厅的长桌尽头,也没闲着,在加班加点地办公。
“今天工作很累吧?”邹延一看他回来,就把手头的事务了结了,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冰箱里什么食材都有,如果他想吃,就给他现做。
“不用,我已经累得感觉不到饿了。”谢漪白走不动了,就近躺倒在沙发上,手臂放到眼睛上,挡住灼眼的灯光。
他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一觉睡到明天下午。然而他心里惦记的太多,没有倒头就睡的福气。
在他闭眼休憩的短暂时刻,邹延走了过来。
他苍白的皮肤,在灯光底下闪着细盈盈的雪色,细瘦手腕子上分布着青蓝血管,下边是艳丽的嘴唇,被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映着,犹如刚修炼成形的精魅,被塞进了不合身的衣裳里,叫人只想给他扒光了,瞧一瞧原形和真身。
人是会变的,邹延俯视着他,心想他如今和“清纯”两个字真是不沾边了;不敢想若是换旁人站在这里,会对他萌生如何肮脏的邪念,做出多少不可控的坏事。
这多危险啊。
似乎无论怎样独占他,都还觉得不够,好像他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溜走,或被别人掳去,只想把他缩小藏进袖子里,藏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邹延在一刹那间惊觉,原来连他也难逃邪念的蛊惑。
等谢漪白再把手臂拿开时,邹延站的位置恰好与吊灯重合,掩盖了刺眼的亮光。他问:“你干吗这么看我?”
邹延说:“我在想,放你一个人躺在这儿,实在很危险。”
谢漪白环顾四周,深感莫名其妙道:“这是我家,有什么危险的?”
他随即提起戒心,坐起身道,“难道有私生租了这小区的房子?”
在他的从业生涯里,的确不是没遇到过跟踪他回家的疯狂粉丝——他真不理解这群人,有钱有闲干点什么不好,机场和飞机上跟一跟也就算了,就当旅游;蹲守在他住所周围、把他当犯人监视,这不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吗?
邹延这一说,勾起了谢漪白的心理阴影,他仿佛已然处在偷拍镜头下了。
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他特意买了最顶层,这栋楼也是全小区最高、户型面积最大的一幢,四面八方都没有齐平的楼层,所以偷窥狂是没办法架着长焦镜头从对楼偷拍他的。
谢漪白略松一口气,叹息着,拉扯着邹延的手道:“你就别吓我了,我本来胆子就小。”
他虽然不清纯了,但思想仍旧单纯,邹延回握着他的手指,亲近地对他道:“不是在说私生粉,我是指你躺下的样子,真的很像一种犯罪邀请。”
原来是在调戏他。
谢漪白挥动另一只手,撒气似的打在对方腿上,“你也开始说话不着调了!”
这也提醒了他该说点正事,他佯装气恼道:“那么多剧本都没塞满你的脑子吗?今晚开始咱们分开睡,你也该修身养性了!”
“那怎么可能?”邹延扼杀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你是想一个人在房间里给谁发消息?”
“我没有要和谁发消息,我就是想一个人睡。”谢漪白真有点生气了。不过回想他过去的行径……呃……邹延的揣测也不算无端或恶意。
但是,但是……这就是在污蔑他啊!好歹他当下没有想着任何人!
“既然你不心虚,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睡?”邹延问道,“我没有妨碍过你睡觉。”
“你有啊,你昨晚不就……”
“宝贝,我问了你的,你说别停下,我才继续的。”
“那怎么能作数呢!”谢漪白强撑了一整个白天的大脑终于宕机了,口齿不再伶俐,表达不清道,“那种时候谁能喊停下啊……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都很克制、也不怎么……我不管啊,你明知道我今天有工作,还缠我那么久,你都不体谅我了,我不要跟你一起睡。”
“不可以。”邹延告诉他,“实话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你又不是没干过半夜跑去别人房间的事。”
“你怎么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你要是总这样疑神疑鬼的,我也没办法了。”谢漪白摆烂道,“你又不可能把我关起来,我真想勾搭谁,也不会让你知道的,你这么做根本没意义!”
邹延蹲下身来,仰视着他的脸,目光闪动道:“你非要说这种话伤我的心吗?”
谢漪白咬住下唇不吭声了。
邹延放开他的手,手臂抬到他的脸旁,指头梳理着他的头发,“你今天累了,想一个人睡,那就一个人睡,我不打扰你。明天等你睡醒了,想去哪儿玩一玩,或者待在家里,我都陪着你,行吗?”
他点了点头,咬住自己的牙齿松动了,唇瓣微抿着,好像还有话说。
邹延的拇指来到他的嘴边,摩挲着那两片异常娇艳的嘴唇,摸起来分明如此柔软,却时不时如利器般伤人,“认识你之前,我都没想到,我会这么没有自尊和底线。”
谢漪白嗅到了些许责备的意味,敏感道:“什么呀?我也没让你牺牲自尊和底线啊。”
其实他也搞不懂邹延,家世好、有才干,既会挣钱又会讨人欢心,缺人往身上扑吗?
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何必来跟他扮苦情?
“嗯,是我自找的。”邹延戳了戳他的眉头,“你真是给我下咒了。”
谢漪白:“又赖我……你们就光会欺负我。”
“我欺负过你吗?我记得没有吧?我一直都在尽最大限度地忍让你、惯着你。”邹延自省道,“不过有个好消息,经常欺负你那个人,今晚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爸妈还盼着他常回家看看,只有我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了。”
“……哦。”谢漪白警惕地藏起了所有的情绪与迷思,就像儿时与同龄人在家玩捉迷藏,他躲去窗帘背后,尽量不让脚尖露出在布料底端的那种心情。
邹延边说着,眼睛着重巡视他的微表情,发现他不为所动后,结束对话道:“你坐着玩会儿手机,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当人走了,谢漪白才拉开心里的那层窗帘,眼中流露着惆怅与惘然若失。
邹延的心思太重了,跟邹延待在一块儿,他也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人。
小饼干哐哐地刨着沙发边缘,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谢漪白抱起狗,蹭蹭它湿漉漉的鼻头,“还是你这条小狗命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吃吃喝喝,有玩具和朋友就满足了,我好羡慕你。”
小饼干吐出粉舌头舔舐他的脸和下巴,圆溜溜的黑眼珠凝望着他,汪呜着,嘤嘤低吟。
——连狗都在心疼他!
这白天上班,晚上也上班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可是我要挣钱给你买狗粮啊,要换大房子,还要给妈妈买新裙子和包包……”谢漪白搂着狗嘀咕着。
他做不了快乐小狗的原因是,他不想被人养着。
假如他去跟邹延说,他不想上班了,邹延会大喜过望吧,正好有理由把他养起来,让他再也接触不到其他人,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幻境里。
好恐怖,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生活。
他所面对的现实,虽然惨淡而无情,但这是他的人生,是他脚踏实地一步步挣来的,不会有比这更能令他快乐的了。
第147章 燃烧1
盛柯这一走,有人欢喜有人忧。
他行事出格诡谲,让人揣摩不透,要说是退圈息影,既没有正式地发表申明,也没有一场告别会和散伙饭;一丁点仪式感都没有,让人普遍不相信他是真的走了。
可若说是出走散心,他又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妥当了,该带走的带走,该分割的分割;剩下一些繁琐行政手续和法律流程,也全委托给代理律师,似乎不准备再亲自出面了。
关于这对兄弟为何反目,原因众说纷纭,但导火索是有定论的:争风吃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种事在各行各业屡见不鲜,然而放在娱乐圈却是一大桩稀奇事。
毕竟普通人眼中的顶美,都扎堆儿往娱乐圈挤,在这个遍地美人的圈子内部,“美”是硬通货,但不再是什么稀罕物。
物以稀为贵,一个年纪轻轻就横扫三金、享誉国际的知名导演,和一个掌控着上升通道的门阀士族子弟兼大腕制片人,随便哪个都比有着漂亮脸蛋的演员更为稀有。
在这圈子里,从来只听说过小明星爬大导演的床,被原配扇耳光,何曾听说过导演和制片人为了一个小明星打得头破血流?
这不是违背常理吗?就邪门儿。
所以话题和纷争最后还是落到了谢漪白头上——这绝对不单单是个有着漂亮脸蛋的演员,可能真会点邪术和咒语,要不怎么和他合作过的编剧同事,都在背地里戏称他是男妲己?
多少得有点儿不可告人的秘辛在里头。
舒霖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他见证了这起事件来龙去脉,并深谙其中的矛盾与纠葛;近日来找他套话、打听花边消息,想吃口热乎新瓜的人很是不少。
可是舒霖知道的再多,也并不敢往外讲,哪怕是这三个人中最无害的谢漪白,也不是他开罪得起的,于是每次只嘻嘻哈哈地敷衍过去。
但人的八卦之心不可小觑,他闭紧牙关不谈论,人家也会变着法儿追问。
比如问他:诶你说说,这柯导和延总谁也不是没开过眼的,那谢老师本人真就那么漂亮?害得他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对于这类问题,舒霖就更不能回答实话了,他要是说:对,真就那么漂亮,盯着那张脸,挨骂都能爽到。
——那等传进邹延的耳朵,第二个该滚蛋的人就是他了。
人不能总是栽进同一个坑里,所以舒霖只能嬉笑道:嗐,我哪儿敢看他正脸?我拍那电视剧都是戴着墨镜拍的。
《烽火城西》的网播成绩大爆特爆,被央视买了版权放到八台黄金档播出,在爷爷奶奶辈的观众群体中爆了第二轮,cvb收视率高达2.5,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网剧了,而是正经的上星电视剧。
这部剧吃亏就吃亏在立项时谁也没看好,出品方是看在邹延的面子上投的,平台方是看在谢漪白的剧好卖这份上收的;原定档期是大冷盘,只想播完了事,剧宣活动和主演营业等等,统统没有。
本想着能靠题材与制作蹭一圈白玉兰和飞天奖提名,就算有所收获了,谁也没去奢望播出后的成绩。
包括邹延和谢漪白,也只把它当一部跳板,试水玩票而已,假如真是当重点项目来做,怎么着也要考虑一下剧圈那几位有资历辈分的老牌导演,而不是交给一个纯新人毛头小子来执导。
谁承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波意料之外的爆火,不仅给谢漪白的国民度加成巨大,也让舒霖捡了大便宜,让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副导演、小助手,一跃成为有大爆代表作的新锐导演,一连收到好几家长剧大厂发来的邀约,想请他去执导同类型的剧集。
舒霖眼都不眨一下,全拒了。
他固然想早日脱离跟班小弟的处境,但他的理想是拍电影,尽管拍连续剧也能让他名声大噪,站上颁奖台接受掌声与喝彩,可是他从十四岁起,就决定好了今后要实现的梦想。
他展望的领奖台从来只有戛纳,为此他不怕跑腿受累,也不介意被人说好高骛远。
反正现在盛柯走了,邹延早晚是要提拔新导演的,他翘首以待的机会近在眼前,怎可能为了一时的红利名气而舍弃初心?
邹延凭借一部电影,解决了最大的情敌,并将眼中钉、肉中刺连根拔起,本该大快人心,然而他的心情好像并未因此变得轻松愉悦。
私下里他对待谢漪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和忍让,但到了公司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脸上的笑容少了,三天两头大发雷霆一次,让手下的一班子人苦不堪言。
舒霖首当其冲,他递上去的剧本已经被打回来改了十七八遍了,始终不能令邹延满意。
今天邹延再次把他叫进办公室,骂他是不是脑子里被灌了水泥,写这种烂东西是想看瞎谁的眼睛。
“我不是说你的故事有问题,这个点子是好的,但你的写法烂透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把故事写得好看,我建议你立马辞职,回去申请个叙事学的学位,多读几年书,好好沉淀,恶补一下你在学生时代就该学会的知识,”邹延把他的剧本扔到地上,“拿着滚。”
舒霖沉默走上前,躬身捡起剧本,这时候跟上司顶嘴是不明智的,但他想了想,忍不下这口气,便看着邹延道:“你要是这么懂叙事学,你自己怎么不写?”
从前在工作中,总是盛柯唱红脸,邹延唱白脸,他们俩一个骂人,一个打圆场。现在盛柯走了,邹延变成了那个活阎王——又或者他们俩其实不分你我,原就是一体两面;邹延不是变了,只是暴露了。
“你是翅膀硬了,想飞走了是吧?”邹延靠着椅背,手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漠地扫视着他,“行啊,你走吧,我不留你,去拍你的电视剧去吧,我看你还挺有天赋,别荒废了。”
“我要想拍电视剧,我还留在这儿受你的窝囊气?”舒霖说,“你费尽心机把他逼走了,有什么用呢?你骂我的样子,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他也不傻,没有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下一秒,办公室里传出杯子坠地、相框打碎的响声,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舒霖暗自庆幸,还好他腿长,跑得快,不然这陶瓷玻璃的,不得全砸他脑袋上?
他门外碰到蒋妮,她呆若木鸡地望了望办公室里的一地狼藉,然后把他拉到一旁,用文件夹掩着侧脸,问道:“你在里面说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我没说什么啊,”舒霖耸着肩,戏谑道,“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兴许是谢老师昨晚没让他上床睡觉吧。”
蒋妮被他这笑话逗乐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五官扭曲,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有作品的人说话就是硬气!不愧是我们一鸣惊人的舒导,出手即是大爆剧的男人!”
舒霖挥开她的手爪子,“去!你少埋汰我!”
谢漪白坐在家里给阿楚发着消息,耳朵忽然烫得厉害,耳根到脖子红得滴血,他不自在地搓了搓耳廓,心说不知道是谁又在背后骂他了。
一定骂得非常难听,给他耳朵都说红了。
他正和阿楚聊着天,邹延就给他打来电话,问他待会儿要不要出去吃饭。
“不想出去,只想宅家,你又不回来啊?”谢漪白问,“你在运动吗,感觉说话有点喘。”
“没有,只是有点生气。”邹延调整好呼吸,换了心情和他说道,“我马上忙完了,大约四点到家。”
“哦,那你要是方便,去帮我买个蛋糕吧,地址我发你,你到了店里给我拍视频,我再选要吃哪一款。”谢漪白是突发奇想地馋那一口,也不是马上就要吃到,他印象中那家蛋糕店离得不远,阿楚过来不顺路,差遣下邹延也不过分。
“好,除了蛋糕呢?还要别的吗?”
“蛋糕就够啦。”
谢漪白趴着玩了会儿手机,阿楚抱着纸箱子按响他公寓的门铃,他丢下抱枕跑去开门。
门一开,他接住迎面而来的纸箱,抱去了卧室;阿楚换鞋进门,身上带着平板,前来和他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
两人在客厅里办公,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红茶。
谢漪白听完她的汇报,拿过平板划拉着表格,跟她闲聊起最近遇到的人和事。
阿楚也是一张巧嘴,嘴起别人来,要多毒有多毒,逗得他哈哈大笑。
他还没笑完,邹延就给他打了视频过来,说到蛋糕店了,接着把摄像头对准玻璃橱窗,让他挑选想品尝的甜点。
谢漪白选了点缀着满满车厘子和白草莓的那个款,不管味道如何,至少卖相是好的。
他选完跟邹延说了谢谢,放下手机,继续和阿楚聊天。
他跟阿楚相处的时间,比和父母家人、邹延都要多得多,但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天南海北都能胡侃,又聊了半小时,他问:“好像从没问过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要当很牛的经纪人。”阿楚说。
谢漪白:“银然姐那样的?”
“小白老师不瞒你说,我其实对电影电视剧、演员什么的,都还好……我真正喜欢的是唱跳舞台,我从小追星就追的是男团女团,我的目标是做唱跳组合的经纪人。”
“啊……你喜欢带孩子。”谢漪白对唱跳组合的认知,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挑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台上唱歌跳舞,脸上写着“我很帅很酷”。
“我是喜欢那种舞台上无比闪耀,带动台下人山人海尖叫沉沦的氛围和感觉,”阿楚十分向往道,“总有一天我要做出我理想中的男子组合!”
“那你怎么会来我工作室呢?”谢漪白不解道,“你应该投那种孵化爱豆的经纪公司啊。”
阿楚:“因为内娱最顶尖的资源和人脉都集中在影视圈啊,我缺的是发家致富的机会。而且你的工作室待遇多好,我是不会为了梦想饿肚子的,就算有天大的梦想,也得先挣到钱再说。”
谢漪白听明白了,所以阿楚是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他说:“那等你准备好了,也让我入点股,我相信凭借你的能力,必定能在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
“这可是你说的!”阿楚点开了手机录音功能,“我刚没录下来,你再说一遍。”
谢漪白又说了一遍,让她录音存做物证,日后就赖不掉账了。
邹延拎着蛋糕盒子走出电梯,恰好碰上阿楚要走,她嘴甜,笑容满脸地跟他打了招呼。
“你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了?进去再坐会儿,”邹延客套地挽留她,“这家蛋糕我看挺多人排队的,味道应该不错,你走了我们可吃不完。”
他看得出谢漪白跟经纪人和助理都相处融洽,家人朋友也不过这种关系了。
阿楚笑道:“谢谢邹总!但我还得干活儿呢,下次再来,你们记得还买这家蛋糕招待我。”
邹延告别阿楚,进了门。
他把蛋糕盒子放在餐桌上,小狗不在家,应该是阿姨牵出去玩儿了;客厅残留有款待过客人的痕迹,主人却不在。
邹延去房子深处寻人,刚走到书房附近,谢漪白就从卧室里出来了,并谨慎地带上了房门。
说谨慎是因为,他记得谢漪白平时没有这个习惯,又或者是他今天格外地神经过敏;下午舒霖在办公室跟他顶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着,使得他的直觉不停地给他心理暗示——那间卧室里,藏着不想被他发现的东西。
“辛苦啦!”谢漪白丝毫未察觉他的异常,给了他一个拥抱,拉他去餐厅拆开蛋糕盒子。
叉子剜下一小块带着水果碎块的蛋糕,喂到他嘴边。
邹延没食欲,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说:“用料太厚重,我不喜欢。”
“它这个蛋糕胚应该是饼干的做法吧?很扎实,脆脆的。”谢漪白品味道,“我也更喜欢松软的口感,不过偶尔就是很馋这种味道,配红茶很完美。”
“你慢慢吃,我去打个电话。”邹延和往常一样,捏了捏他的脸颊。
谢漪白端着切下的一角蛋糕,坐去客厅里,这顿下午茶就当他的晚饭了。
说来他也不是易胖体质,即使敞开了吃,体重也不见得会暴增,但对他的职业来说,最要紧的是抗老,胖了可以减肥,瘦了可以增肌,唯有衰老是不可逆的,控制饮食和糖分摄入,不只是为了维持体型,更是为了延长青春。
他把一块蛋糕吃完,邹延还没有出来。
打什么电话要躲起来打这么久?
谢漪白起身去寻觅对方的踪迹。
然而刚踏进走廊,他就意识到些许不妙,他才将关上的卧室房门敞开着,里面并没有传出讲话声。
邹延在床尾坐着,小腿边靠着一只纸箱。
他两手交替地翻阅着那些速写稿纸,腿上还放着一只人偶。
谢漪白伫立在门外,这是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卧室,可他却像撒了弥天大谎被拆穿的小孩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进也不敢退。
事已至此,箱子原本放在哪里也不重要了,他藏得再隐秘又如何,房间就这么大,只要有心翻找,必然能够找到。
早知道就藏去书房了,谢漪白懊悔地想,他心存侥幸道:“延哥,那个是……别人送我的,你别乱翻了。”
“别人是谁?”邹延翻看得极为认真,淡然地问。
“粉丝……”他说出这句话时,连心都在颤抖。
邹延的手指停滞了,一双手腕仿佛被那薄薄的几页纸压得抬不起来,轰然垂落,描绘着潦草人物画像的白纸翩飞着,纷纷洒落在地,发出轻盈而微茫的窸窣声,在谢漪白的心上重重一击。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邹延凝视着他,“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再狡辩就没意思了,谢漪白承认道:“对不起……这箱子是他临走前留给我的,我怕你生气,所以没敢讲实话。”
“你明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收下?”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怎么说都不正当、不应该、不对劲。
他不说,邹延也猜得到,因为他舍不得,心有不甘。
“所以昨天晚上你们见过。”
“见了一面……只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谢漪白澄清道,“我们什么都没干,没有肢体接触的。”
邹延站了起来,踩过那几张飘零的画,来到他身前站定,“什么都没有干,你一回家,就跟我提要分房睡?”
“那、那真是工作太累了,我没有,我这次真的没有……”他话未说完,就被邹延的目光吓得怔住了。
邹延并不试图用恐吓他来解决问题,双眼很快恢复了平静,提出方案道:“那这些东西,是你来烧,还是我来烧?”
谢漪白:“……烧?”
“不然呢,难道你还想着留着,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只是想留作念想。”
听完他的真心话,邹延由衷地笑了,那是他见过最苦涩最沉痛的笑容。
谢漪白不忍再看,垂下眼去,但对方托起他的脸,强迫他听着,“你,是真的让我觉得,我很可笑。”
第148章 燃烧2
邹延说得好像也没错。他都决心跟人认真交往了,怎么还能收其他对象给的信物呢,是他拎不清吧。
谢漪白感到无地自容,他真有错得那么严重吗?盛柯留下的这些东西很过分吗?当真值得邹延大动干戈?
他挽救道:“那我把这些都收起来,放进杂物间里上锁,再也不打开它。你不要生气……我、我跟你道歉。”
“我说烧掉,”邹延毫不退让道,“你下不去手,就交给我来。”
“你至于吗?”谢漪白不理解道,“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干吗还要较劲?”
邹延:“他走得不干净,我来给他善后,有问题吗?”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邹延的态度一强硬,便触怒他的逆反心,他摆脱对方的手,不甘愿道:“凭什么你说烧掉就烧掉,这是送给我的,你没权利处置我的东西,我只是留着也不行吗?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邹延没有和他纠结如何处理箱子,问:“你还在想他,是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谢漪白把人推开,兀自蹲下身去,捡拾着地上散落的纸张,他悉心地叠起来,放回箱子里。
说是不想吵架,可他心中亦有怒气,不自觉地嘟嘟囔囔道:“你要是不能接受我这样子,你就去找别人过啊。我也不懂你为什么非我不可,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总惹你生气和操心,还三心二意,有那么多比我好的人,你……”他顿住了,因为邹延扯起他的胳膊,拉他站直了身。
“我还要怎么接受你?”邹延和他对峙道,“你想让我去找谁?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就想跟以前一样!”谢漪白也被弄得不耐烦了,好好的休息日,被这么一搅和,只剩下心烦意乱。“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好了吗?你以前不都是那样?你现在连几张画、几块布和棉花都容不下了?”
“你是在说我心胸狭隘?”邹延箍着他胳膊的手指猛然加重力道,摇晃着他的肩,“你们扪心自问,除了我还能有谁这么容忍你?”
“我要你容忍我了吗!?”谢漪白奋力睁开那只手,“你别碰我!我不要和你相互折磨了!分开吧,好聚好散。”
“你再说一遍?”
“我说分手!”
与他的话语声同时落下的是邹延的耳光。
谢漪白第一时间没觉得痛,只是有瞬间的恍惚,紧接着他扳回正脸,不可置信地瞠着邹延;他的一双眼睛水雾迷漫,眼眶里浸出猩红,晕染着狭长眼尾,宛若伤心至极。
邹延的心跳鼓噪,发麻的指尖牵动着浑身血液倒流,痛觉延迟抵达心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张盖着鲜红指印的雪白脸颊,谢漪白挥开他的手臂,还了他无比响亮的一耳光,惊叫道:“你给我滚!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那沉寂而缄默的,只剩下呼吸声的数秒钟,流逝得十分漫长。
邹延从晃神中找回知觉,霎时间手脚冰凉,骨头缝里犹如充斥着绵密的泡沫,提不起半分劲来,他发虚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几乎是低吟般地呼唤道:“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
眼看那两只手又伸了过来,谢漪白躲也躲不及,好似被树藤缠住的无辜旅人,被卷进了一个黑洞漩涡般的怀抱里。
邹延不顾他意愿地搂抱住他,强有力的胳膊和手指如同扎根地底的树根,不因他的挣扎扭动而动摇分毫。
“宝贝,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你不能离开我……”
“你放开我!”谢漪白已从愤怒演变为害怕,他残存的理智不容许他再跟这个人待在一起。
然而邹延言行一致,不给他任何离开的可能性,那勒着他的双臂如缠住猎物的巨蟒,就是要让他在徒劳的反抗中耗尽力气。
谢漪白挣脱无果,脸上的巴掌印开始火辣辣作痛,他哭闹道:“你打我……你知道我靠脸吃饭,你还打我的脸……你就是存心想毁了我,我不要跟你好了!我不喜欢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邹延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颈上,用尽全力地镇压着他遍身躁动的细胞,这堪比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倾颓坍塌,造成的重量压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谢漪白把压抑了两年已久的真心话尽数倾吐而出:“我只是看上你的家世背景,你的能力和资源,我从没有对你动过心……我感谢你、同情你,可我不喜欢你,我只想利用你,你明白吗?”
邹延以最紧密、最亲昵的姿势拥抱着他,听他说着这一字字、一句句剜心的话,轻声回应道:“我早就明白了。”
谢漪白自以为强硬冰冷的心志在顷刻间粉碎,他支棱着的唇枪舌剑忽地变得软而钝,他咽回去的泪水重新漫进眼眶,“……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邹延松懈了禁锢他肢体的手劲,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直视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你一直都在对我演戏,我分得清你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笑容是假的,你的想法和心思我全都知道,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他?我的确想过,只要你高兴,就那样……也不是不行。但是过去的这一年里,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分一秒我都在痛苦,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把他挫骨扬灰,我觉得只要他消失,只要你的眼中只剩下我,那你早晚会看见我的。
“我也很想大方、宽心,无所谓你做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忍受再有别人和我一起分享你。你不喜欢我,我接受,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喜欢别人?你不是谁也不喜欢的吗?你就继续像以前那样,不为任何人心动,好吗?”
谢漪白想象着自己此刻的脸,一定难看极了,又是巴掌印,又是泪痕,他努力地维持着镇定的表情,说:“我永远感激你,永远不后悔认识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那对你不公平。有一次你问过我,他究竟哪里比你好,其实他哪点都不如你,你比他好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和他在一起,总让我觉得,我也是个很好的人,而跟你在一起,只让我感觉,我真的好糟糕。
他说着说着,泪珠又不争气地往下滚落,“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精疲力尽。我们分开各自冷静下吧,我真的被你们搞怕了,我不会再喜欢谁了……”
事到如今,他的眼泪依然对邹延有效。
邹延替他擦着泪水,疼惜地抚摸着他轻微发肿的半张脸,“是我该死,怪我自控力不够好,是不是很疼?”
谢漪白摇着头,执拗地背过身去,“你走吧,这两年承蒙不弃……但将来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听见身后传来深深的叹息,他捏紧了手指没有回头,直到邹延走出房间,脚步声渐远,远到离开他家。
小腿僵得发痛,明明也没有站很久,大约是肌肉太紧绷了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周身蔓延起酸胀和钝痛,心口堵到呼吸困难。
他自认为他是不喜欢邹延的,或者喜欢,但不多;然而和邹延分别所耗费的力气,并不比昨天,甚至是四十七天前的那次要少。
在这个甜蜜爱情故事大行其道的年代,他居然还在经历这些凄凉悲苦的情伤,这便叫作人有悲欢离合吧。
事业圆满,真情有缺,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
谢漪白等待脸面上的泪痕干涸,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他纵使事业有成了,跟一无所有的小时候仍是没什么两样,遇事不决只会找妈妈。
可是不找妈妈,还能找谁呢。
何荔梅今天没陪小姐妹打麻将,而是约着妯娌们来家追剧,陪她们三刷《烽火城西》,谢漪白前阵子那个新电影,虽在年轻女性观众之间有着口口相传的爽片口碑,但对家中长辈而言,题材和画面还是过于超出认知了。
最尴尬的是何荔梅老公,邀请哥嫂们齐聚电影院,观赏儿子的银幕新作,结果看的那叫什么玩意儿,哪个父亲能接受儿子当着全家人的面做鸭,没眼看啊!
那场电影结束后,谢漪白他爸回家抹了几滴眼泪,跟老婆痛斥:儿子交的那个导演男朋友真不是个东西!
何荔梅没敢说她觉得还行,拍戏而已嘛,都是假的,那么认真干吗?
幸好同样由儿子主演的主旋律正能量大剧《烽火城西》迅速空降,霸榜火遍全网,如精神救世主般治愈了一位失意父亲那脆弱的心灵。
他爸终于有勇气指着液晶电视屏幕,对所有亲戚说:这个有勇有谋热血阳刚的爱国青年才是我儿!
如今已经拉着全家人看第三遍了。
何荔梅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从闹哄哄的客厅走去安静的阳台接听。
她生的孩子她了解,一听谢漪白那发哑的嗓音和鼻腔共鸣,她便精准地猜透道:“哭过啊?怎么啦宝贝?”
“分手了……”谢漪白说,“哭得好难受。”
“就这?”何荔梅松了口气道,“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这还不是大事……你真冷血!”他好久没有对妈妈撒娇了,开呛道,“你也不劝劝我!我要是想不开怎么办!”
“我家乖崽不会的,”何荔梅直笑道,“你那心眼儿,从小就缺一窍,我不信你会要死要活。哎哟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结了婚还有可能离婚呢,小事儿,最多难过几天,你都这么大了,不会还要妈妈飞过去陪你疗伤吧?你还不如找阿楚小刀陪你喝几杯,一醉方休,睡醒了不就好啦?”
“你才缺一窍呢……不说了!跟你说了也白说!”谢漪白把电话挂了,果然成年人只会喊妈是不行的,远水解不了近渴,指望他妈不如叫上阿楚借酒浇愁。
阿楚刚到家不久,屁股还没坐热,又接到老板的召唤,谢漪白开门见山地告诉她:我跟邹延分手了,现在很需要你,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快来我家吧。
啊?啊——
阿楚回想着在电梯口碰到邹延的情形,真想不通他们怎么能在这一点点时间内,从过日子闹到一拍两散。
难道是那家蛋糕太难吃了?
谢漪白和邹延若是单纯的约会交往,分个手问题倒不大,但他们俩的关系,只言片语还真解释不清。
这事儿可大可小,也许能就此了结,却也不排除徒生事端的可能。
谢漪白是当事人,情绪当头,只想着喝酒解闷,实属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而阿楚身为伴他左右的执行经纪人,他事业上的一切与大部分私生活,全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她不允许自己失职。
她每天都在跟不同的合作方打交道,调解复杂关系,于人情世故中百般周旋,她对人又着非同寻常的灵敏嗅觉,她很确信,邹延并不是一个好摆脱的对象。
她是如此地珍惜这份工作,和这千载难逢的成就梦想的机会,为了生计和自身前途着想,她得找谢漪白先问清缘由,再做打算。
第149章 非也
阿楚用薄毛巾包住冰袋,给谢漪白冰敷着半边脸。
邹延的手劲还是掂量着来的,没让他的脸肿得太厉害,但阿楚依然十分恼怒道:“会动手的男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嗯……”谢漪白在短时间内消耗了不少激昂情绪,阿楚赶来之前,他已哭过一场,现在只剩下平静和麻木;他想着,他挨了一记耳光是坏事,但分手了姑且算件好事,无论如何都值得他把剩余的蛋糕吃完,既是安慰也是奖励自己。
他鲜少有吃得尽兴的时刻,此时不大快朵颐,更待何时。
“但要不是他动了手,我也狠不下心提分开吧……”谢漪白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塞着蛋糕,他的吃相倒是慢条斯理,没有泄愤式的粗鲁或解压式的放纵,看着雅观极了。
阿楚一股无名之火发泄不出,问:“那你就没点反应?光站着让他打你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脑袋晕不晕?要不要上医院?”
“没有脑震荡,只是比较普通的耳光,他也不是想打疼我,而且我扇回去了。”谢漪白被满嘴的香甜丝滑治愈着,语气平和道。
“什么叫不是想打疼你?他要真想教训你,那就叫故意伤人了!我会报警的!”阿楚给他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暴力就是暴力,不小心、失控、气急攻心,任何借口都只是借口,你不要总想着息事宁人!”
“我知道,但我还手了啊,报警也只能算互殴。”谢漪白怏怏不乐道,“我也不想为他开脱,但他也忍我很久了吧,算啦,真要算账,终究是他对我好的时候更多,恩怨一笔勾销吧,不想了。”
阿楚感觉手中的冰袋有些化了,准备去换个新的,食指戳他额角道:“你啊你啊。”
谢漪白拉住她的手道:“我的脸不痛了,你就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你还想吃什么?我来点,我家有很多酒,今晚你不要回去了,住我这里吧。”
阿楚把毛巾冰袋往茶几上一推,端量他道:“你还好吗?”
“刚才很难过,但这会儿还好,感觉如释重负了,”谢漪白说,“不过我有点担心,我是不是对不起他?说出去会不会显得我……过河拆桥?”
“你哪点对不起他了?他捧你给你喂资源,你没有回馈他吗?”阿楚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他去捧别人,电影和电视剧也能卖得这么好一样。”
谢漪白咬着叉子陷入深思,“嗯……”
阿楚看他真是不聪明,跟他逐条分析道:“你跟他处了两年,没看出来他有多精明吗?他眼光和手段都那么毒辣,当初就看你是个可造之才、有潜力,才会捧你的。要不娱乐圈那么多小年轻小漂亮,他怎么不去捧别人?你觉得真是因为纯爱啊?他不爱别人就爱你是吧?好吧,可能他确实比较偏爱你,但也是因为你值得,他才肯下血本投资!如果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八线小透明,你看他还会喂你这么多顶级资源吗?”
谢漪白没听得很明白,问:“你是说他对我另有所图吗?”
“不然呢?”阿楚也来他身边工作后,也才得知他这是头一回跟人谈感情,苦口婆心地对他说,“小白老师,你接触的男人太少了,你不知道男人有多坏,一个男人决定给你花钱、砸资源,一定是因为他可以从你身上榨取到高于这些成本的利益和回报。你就算现在离开他,也完全不欠他什么,他又不是做慈善的,他从你身上得到的还少吗?”
“这个我理解啦,我也不是相信他对我别无所求,只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好的。”谢漪白放下叉子道,“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无条件地爱着另一个人,我就是没想过会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以为能够和平分手的。”
阿楚有被他的迟钝吓到,“你睡了他最好的兄弟……还想跟他和平分手?”——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太僭越了;虽然谢漪白待身边人很和善、不摆老板架子,但她也不能说得那样直白,不好听。
“非也非也,”阿楚纠正他的思想,“如果能和平分手,分手了还和你继续做朋友,那才说明他没有对你用过心。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浓烈的爱只会向滔天的恨转化,分手了就该老死不相往来,还纠缠什么?你可别犯傻了,往后不管和他们谁,少碰面,能不见就不见。”
“是吗……”谢漪白忧伤道,“那你说我以后还能再和人谈感情吗?难道我注定是孤家寡人?”
阿楚到最后,终究是被他纯然天真的无效思考所感染,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和利弊分析,僭越地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一颗极其美丽、精巧的头颅,像玉和雪做的,时常冷冰冰、空荡荡,装不下百转千回、丝丝缕缕的内瓤。
她说:“不会的,只是当下的时机和对象都不太合适,你会遇到最正确的那个人的。”
“什么叫正确呢?”谢漪白垂着两条手臂,盘坐在地毯上,“我是不抱希望了,我被伤透了,谁也不要再来伤害我了。”
阿楚觉得抛开诸多因素不谈,只从旁观者的角度,静静地观赏他这个人,确实别有韵趣。她试问道:“小白啊,你觉得目前你接触过的几个人里,谁最接近你的理想型?”
谢漪白把头扭过去了,然后直挺挺地栽到桌面上,抱住自己的脸道:“别问了,我要哭了。”
“喔,好可怜。”阿楚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庄的,我让他送两瓶新酒过来,都是你没喝过的,今晚我就不走了,留下陪你多喝几杯。”
“好……”谢漪白在袖子上蹭了蹭眼泪,眨着湿润的眼睫毛,心虚地问她,“明后两天可以不用工作吗?”
“你都这样了,谁还逼着你工作,我先去撕碎他。”阿楚宽慰他道,“别想这些了,我来处理。你要是想去哪儿玩几天,休养生息,也是可以的,我来帮你做计划和攻略,保管让你玩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一听经纪人都这么说了,心中甚至有点感激这次分手风波,倘若真是和平分手,不挨巴掌不流眼泪,阿楚一定会哄着他多上班,不要闲着想东想西的。
可这扭曲的想法一冒头,他又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了放几天假,竟如此卑微!可见上班给他造成的精神创伤,显然比分手大多了!
他问:“那我想去南法,行吗?要是你觉得远的话,东南亚也行……”
阿楚这下子是真怜悯他了,不过南法也实在很远,起码得凑出个七八天的连休,那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才值当,她转动着眼睛,脑筋也在急速运转着,心里有了六成把握,再松口道:“我努力试试吧,你可以小小地期待一下。”
谢漪白的伤心之情犹如多云转晴,立马被度假的希望之光驱散了阴霾,“真的啊……”
阿楚:“真的。”
“嘿嘿,”谢漪白催促她,“那快找你朋友买酒吧,我迫不及待想喝了。”
“……”阿楚望着他,无语中又带点庆幸。
她向来信奉“当日事当日毕”,无论私人感情和工作都不喜欢拖泥带水;谢漪白平时看着优柔寡断,意志力薄弱很好操控,但每到了重要关头,做出的决断都很干脆。
小事上糊涂点无关紧要,大事上头脑清醒得令人安心,这性格也跟美貌一样是天成了。
阿楚点开卖酒好友的朋友圈,让谢漪白在上新图片里挑选,有不少是他爱喝的起泡酒;酒喝不完可以囤着,将来用于送礼和款待客人,所以谢漪白情不自禁就选了很多款,他让老板把收款码发过来,他扫码付的账,然后又寻思着怎么联系个手艺好的厨子,来家里做几道美味下酒菜。
见他的情绪彻底稳定了,阿楚问道:“你今天和邹总是怎么吵起来的,为什么吵?”
“还能为什么,为你今天上午给我抱来的那一箱东西呗,我藏在衣柜最底下都被他找到了,真讨厌。然后就冲我发脾气,指责我还想着别人,我真的巴不得他只是想压榨我的价值,但他跟我讲真心,那我就没话说了。”谢漪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我也很希望,我有好多的真心,可以这个发一颗,那个发一颗,让他们不要再抢来抢去了,可是我没有啊,我怎么给得出我没有的东西呢。”
“那他有没有威胁你?对你说重话狠话?比如恐吓你——要是敢离开他,就让你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什么的?”
“哈哈哈……”谢漪白很开朗地笑了,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视线,看她道,“你认为邹延是一个动手之前,会先预告的人吗?他那种闷声不响干大事的性格,要是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可能很难留下全尸吧。”
阿楚联想起试映会那天的情状形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说:“所以……你知道他有可能打击报复你?”
“我知道啊,”他无奈道,“我就说我不应该找对象吧,别人谈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分手了也就结束了,即便遇上难缠的,搬几次家、换份工作,总能保全自己。我这种情况就高危了,谁都能来往我身上扎两刀,想让我流多少血,纯看对方的良知。但你说,我能去赌邹延的良心吗?”
“那现在咱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阿楚的心脏开始狂跳了,其实她挺怕邹延的,她觉得他们整个公司的人加起来,都算不过邹延一个。
谢漪白没否认,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真不行,就乖乖低头认错,让他手下留情。”
“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度假?”
“那我在家待着,火不照样烧到眉毛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神经有够大条的……”阿楚对他刮目相看道。
“只能叫苦中作乐吧,”谢漪白率性道,“我又没能耐和他抗衡,不如多享受一天算一天,他要是不肯放过我,我也只有回到他身边了。”
他说完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闪着光,吞没了悲戚色彩和深层次的不安。
阿楚欲言又止,她似乎也没有能力和智谋,给他更有价值或建设性的意见,说多了也不过徒增烦恼。据她这两年的观察,谢漪白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很差,也从未自怨自艾、凄苦度日。
她的确被他说服了,她发觉在这张冰雪玉石般清透易碎的皮囊下,藏着一根坚韧硬朗的主心骨。
人生嘛,难免起起落落,只要心气不灭,总能东山再起。
她也决心不再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惊惶,既然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与其怀疑,不如相信。
第150章 桃花
谢漪白喝得不省人事,躺在沙发上就睡了,阿楚给他披上一条毯子,蜷腿窝在落地灯的光照下,捧着平板做出行攻略。
南法的一整条蔚蓝海岸线都是度假胜地,去了尼斯就不能错过戛纳,如果在巴黎转机,就看不到沿途那些美不胜收的地中海风光了。
让他自己坐火车?好怕他被人骗。
还是给他包一辆专车吧……要不要陪他去呢?
阿楚犯了难。
虽然谢漪白明确说了只想自己待着,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潜台词是不希望她或小刀跟着,因为见到他们,就会使他想起工作。
但艺人的身体发肤俱是天价财产,他们最好是能保障他一丝毫毛都不受损。
就算谢漪白多次强调他以前度假都是一个人去的,阿楚依旧不放心让他独自出游;欧洲治安差,语言也不通,万一上当受骗或被抢劫,钱财损失不说,好心情不全没了吗?
得益于常年追星和工作需要,她长期持有各国签证,也包括欧盟申根签;思前想后,阿楚多给自己订了一张往返机票,并预留了专车司机和两家酒店的固定电话号码,她要把谢漪白送到目的地,亲眼看他办理了入住,再返程回国。
海景套房、邮轮观光、小岛游览、米其林餐厅……能提前买票预订的,她全部预订好,确认订单的邮件截图保存,整理成一套PDF发送给谢漪白。
搞定一切,已经凌晨四点半了。
阿楚看着自己熬夜加班的劳动成果,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成就感,她天生就适合做经纪人。
她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有点累了,先活络下筋骨,拉伸放松下肌肉,再洗漱睡觉。
闹钟的订上午十点,五个半小时后她先起了,再叫醒老板,等他一起吃早午饭。
谢漪白醒来显露出宿醉的症状,口渴头晕、认知模糊,他只记得睡前喝了好多酒,断片了。
阿姨收拾了他们昨夜遗留的残局,给他煮了一锅醒酒汤,他慢吞吞地喝着,听阿楚给他汇报下午的任务清单。
下午要收拾行李,缺什么买什么,检查证件是否齐备,联系银行兑换外汇现金。
然后晚上八点半,准时出发去机场,赶十二点半起飞的航班。
“咳咳……这么快啊,我以为要再等两天才能出发呢。”谢漪白咳嗽着,踟蹰道,“我就是想换个地方躺一躺,晒晒太阳……我看你发给我的攻略大全,那行程也太密集了。”
“还等?夜长梦多,你的时间金贵,这次是想让你多玩几天,下次你再想休假,可不知道得何年何月去了,”阿楚说,“你到了别躺着,多出去走走心情才能放松。我陪你飞过去,把你送到了我再回来。”
“不用那么折腾……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心智手脚健全的成年人,你不用把我看得这么严实,我丢不了。”
“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你不要再抗议了,我又不打搅你,只是确保你能安全达到。”
谢漪白没再说什么,阿楚是享受这份工作的,她热爱操持、塑造和陪伴,这所有行为的最终受益人都是他,他要再抱怨,就是寒她的心了。
话又说回来,阿楚的办事效率真是强得恐怖,她即便不做执行经纪人这种操劳琐碎的工作,去当个总裁助理或经理秘书什么的,绝对也能飞黄腾达。
谢漪白把脑子和身体都放心地托付给她,下午有条不紊地勾画完清单上的待办事项,夜晚在她的陪同下,他顺利地通过安检,出海关,登上飞机。
起飞的那一刻,他的神识仍然是游离而恍惚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多到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在气流颠簸和高度上升的失重感中,谢漪白思忆起一件既重要又不重要的事。
他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地方是南法?因为……途经巴黎?
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离盛柯近一点?
头疼。
谢漪白按住了脑门儿,阻止自己再往那一方面想;阿楚说的对,分手了就不要再见面了,别纠缠,没结果。
要做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飞机上太吵,他没有睡好觉,吃了三顿还行的飞机餐,又坐又躺地干熬了十三小时。
时差国的清晨,他们抵达了戴高乐机场,落地后马不停蹄地转乘商务车。
在巴黎开往尼斯的专车上,他倒是犯困了,蒙上眼睡得天昏地暗,完全错过了车窗外的海岸美景。
阿楚处处体谅他,尽管让他睡,拿自己手机的拍下一路的地中海沿岸风光。
司机是尼斯当地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英语和她聊天,尽显法国人啰嗦嘴碎的性格特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更多心思放在了回复手机消息上。
她有好几百个工作群,一些开了消息免打扰,一些正疯狂激增着红点。还有三五好友的小群在@她,询问她的下落,怎么失联一天了。
铁打的人也有晃神的时刻,阿楚一没留神,就把刚拍的视频发了出去,回复道:法兰西出差中,送老板去酒店。
大数据时代没有隐私可言,谁都知道她老板是谁,法兰西的版图就那么大,要识人定位不要太简单。
阿楚惊呼着捂住嘴,火速将消息撤回,然而也晚了,当即就有四个局外人获知了这一信息。
这墙一旦透起风来,再小的风声也能被扩散到千里之外。
她偶然一次疏忽大意,就让谢漪白人在南法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本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不过这是后话了。
谢漪白喜欢阿楚给他订的酒店,就建在海边,毗邻老城区,内部装潢胜似一座冰雪宫殿,通透晶莹;管家服务贴心周到,热情却不过分谄媚,有种宾至如归的亲厚感。
套房包含两间卧室,一间客厅和一个书房,推开通往观景阳台的落地窗,便是湛蓝的天空和大海,阳台上摆放着被精细照料打理的花卉盆景,在日光下姹紫嫣红地盛放着。
楼下的行道旁种着高大的金合欢树,淡金色的毛绒小花成簇地结满枝头,仿佛在黄金碎末里打过滚儿,异常地鲜亮华丽。
他近些时日累积的苦闷与悲伤,在美丽海浪的荡涤下,顿然被冲淡了。
阿楚替他把衣服挂进衣橱,私人物品按使用频次归位,再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件,还有新换的欧元纸钞点好数目,放到床上,对他千叮万嘱道:“有些小商店是不支持手机支付的,你的Visa卡他们未必会刷,优先用现金,小费不要乱给。路上遇见粉丝,不可以合影,不要不好意思拒绝,直说你不想被打扰。可以给签名,有事记得打电话。”
“你比我妈还像我妈。”谢漪白说。
“哎,我也觉得,”阿楚力竭道,“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乱来哦,司机还在楼下等我,我得走了。”
“嗯……我给你转点钱,你去吃顿好的。”谢漪白摸出手机。
“多转点!我可辛苦了!”阿楚没跟他客气,讲感情真不如讲钱实在。
谢漪白把微信零钱余额里的几万块全转给她了,横竖这几天也用不上,就花欧元吧。
阿楚秒点了收款,开心得怪叫一声,红光满面地拎着包走了。
谢漪白在房间里单独待了会儿,他两眼发困,但不想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于是把证件锁到抽屉里,现金卷起来塞进裤兜,披上件很薄的外套,带着房卡和手机,出门溜达。
午后阳光正浓,金合欢树的绿枝上裹满了一串串的圆球状花朵,天蓝得像海,满街金发碧眼的游客,还有黑发卷曲、眼眸深绿、橄榄色皮肤的西班牙帅哥。
耳目一新了,真养眼。
而且走在这里的大街上,他不会被人围起来当猴儿看,也没有私生粉跟踪,好幸福。
阿楚说得真对,就该多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中阿楚快成为他的精神导师了。
走着走着,谢漪白感觉肚子有点饿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半,餐馆大概没有营业,他凭眼缘走进路边一家bistro,服务生给了他一张全英文的菜单,他点了一份海鲜拼盘和一杯莎当妮,先随便吃吃吧,晚上再去阿楚推荐的饭店。
他留的长发一直没剪,想等《照破青山》妆造定下来,再去理一个契合角色的发型,也便于入戏。
留了长发更要仔细保养和打理,不然显邋遢他的发量多到离谱,打薄了好几次,仍是厚密的一大把,黑亮秀美;披散着太过中性化,平时造型师都是帮他扎成马尾,或者至少上半部分扎起来,露出清晰的面相骨骼,束不住的浅发随着风和引力散落几缕,烫得微卷,修饰清丽眉眼。
今天是他自己扎的,比不上造型师的手艺,不那么精致,略毛躁,但更加蓬松柔软,衬托着明净如瓷的脸蛋,显得他年纪很小。
给他上菜的服务生也挺年轻,问他从哪儿来,是哪国人,是不是还在上学。
他不是很想回答,塞了一张20欧的纸币当封口费。
对方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尽心尽力地提供服务。
海鲜不占肚子,他配着酒和柠檬汁吃光了海螺、青口贝、鲜虾和生蚝,意犹未尽,又点了咖啡和甜点,服务生多送了他几块巧克力,还告诉他,另一桌的先生已经帮他买过单了。
谢漪白瞥了一眼对方所指的另一桌,是个衣着很有老钱风范的白男,有个四五十岁?气质很好。
他招老男人喜欢的魔咒又应验了。
毕竟是度假,他不想太紧张,这种烂桃花当然也不能理会,他不慌不忙地解决了甜点和咖啡,起身开溜。
一走出酒馆,手机又弹新消息了。
他点进去,却是个没有想到的人物。
贺清川:冒昧打扰,我刚听秘书说,后天的慈善晚宴你不出席了,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谢漪白隐约记得,他这几天是有场什么晚宴的,但做慈善主要是为了抵税,在哪儿捐款不是捐?
不出席公开活动还能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去啊。
干吗措辞那么严肃,想给他压迫感吗?
他回复道:行程冲突,去不了
他不相信,贺清川是真关心他缺席的缘故,但他和邹延前天才分的手,在场也没有第三人,难不成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贺清川:我还听说,你现在是单身?
猜对了,呵呵。
谢漪白眉头一拧,打字道:你听谁说的?
贺清川:所以是真的
真不真又怎么样!
他直白拒绝:你别想了,不可能
贺清川: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请你吃饭
:我不缺饭吃
贺清川:无意冒犯,但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漪白气得磨牙,怎么一个个的都跟吃定他了一样?就你们有能耐、有手段吗?
他琢磨着,提出了一项刻意用来为难人的,且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行啊,你要是今天之内,能出现在我眼前,就让你请我吃饭
接着他不再看贺清川的回复了。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任凭你是世界总统,也不可能在八个小时内飞行九千多公里。
即便是最快、最顶级的私人公务机,也不可能;更何况飞机起飞前有诸多繁琐手续,他的要求,是个人都办不到。
为了以防万一,谢漪白还打电话给阿楚三令五申道:“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这几天在哪里!”
“啊……”阿楚在车上,心里一虚,问,“你是说确切的定位吗?还是大概坐标也不行?”
“都、不、行!”他说,“但要是我被路人拍了,发到网上,那就不怪你了。”
“好的好的,我会保密的小白老师。”
谢漪白挂掉阿楚的电话,才走了没两步,就瞄见马路对面站着几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朝他张望,并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讨论着:
“那个人长得好有星相,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顶流啊?”
“——就是他!好像是叫谢什么?”
“应该姓宋吧?”
“要不……过去要个签名?”
“你先去……”
“你去!”
“咱们一起去!”
靠!
谢漪白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着,他掐了一把裤缝下的肉,死腿!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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