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今夜
茶庭里的水琴窟奏出叮铃咚隆的乐声,盛柯接完电话,循着声迹回到室内,撞见的却是他不太乐意看到的情景。
邹延坐在檐廊下,怀里搂着他喜欢的人,亲得很忘我。
——时长把握得恰好,亲一会儿会停下来,留给另一方适当的喘息时间,交换下眼神,含笑低语,然后再继续。
盛柯认为,谢漪白在这方面总是很坦诚,如果没有躲开或跑掉,就表示其实很喜欢这件事;嘴上逞强和犟,是因为人都会口是心非。
揭穿人们不愿承认的真相,是他比较擅长一门技能。
关于谢漪白为什么割舍不掉对邹延的亏欠、歉意、懊悔,大概是源于其在道德层面对自身有着不低的要求,以及不太想摧毁自己在邹延心目中的形象。
这些他都可以理解,也是他觉得很可爱的部分。
但是谢漪白享受和邹延亲昵,是他不想容忍的一种情况。
凭什么。
按理说谢漪白是不喜欢邹延的,但凡喜欢也不会拖拖拉拉那么久才以身相许。
怎么又喜欢上了呢。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并坐下,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纳入细微观察。
恐怕还是经验和技巧的原因,和邹延接吻的时候,谢漪白的眼睛是笑盈盈的,好像很开心。
邹延的手指不会一直扣着人的后脑勺或颈子,而是在耳后、下颌角、锁骨来回勾划、抚摸,看起来是泛痒的、酥麻的,应该会带来某些高于唇齿交缠的刺激。
学习,学海无涯。
不过今天先学到这里吧。
倒不是贪多嚼不烂,是他无法忍受只作为旁观者待在一边。
他拿过谢漪白搭在邹延肩上的手,又是指头上有块小疤的那只手,他捏着那里,仿佛在释放彼此烂熟于心的小暗号。
谢漪白的睫毛微颤,眼睛斜瞄向他,下巴还被别人托在手心里,嘴唇也还被侵占着,只睨他了一眼,就将目光连同手指一起残忍地收了回去,重新投入到与他人缠绵无尽的亲吻里。
痛。
这和用鱼钩穿刺他的心,给他放血有什么区别?
流的血固然不多,可倒刺扎进肉里拉扯、撕裂的痛感十分惊心。
他很难过,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家里,那间房子里时常没有人,显得又空又大,他蹲在沙发上看很多的电影,等父母回家——妈妈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但爸爸还是会出现,那串钥匙开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爸爸就像活在电影里的人一样,不管他怎么喊、怎么叫,始终不理会他。
究竟是他被困在现实里,还是爸爸被锁进了电视机里,他不明白,那层无形无影的屏障实在是恐怖到极致,原来和共享基因的直系血亲共处一室,也能形同陌路;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人永远孤独,从此他只能靠幻想活着,只为银幕里那些触不可及的虚幻人物而活。
这么多年来,唯有谢漪白曾走入他的幻想,又从他的幻想中走了出来——这是他可以拥抱、亲吻、进入的角色,是他的想象力与现实生活的全部。
然而相似的悲剧又发生了,他也不理他了。
很绝望,甚至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他看着他,希冀于眼神的诉说:求你看看我。
心灵上召唤没有办法验证,谢漪白也并不是因为响应了他的心声,或读懂了他眼中的渴求,才重新给予他注视。
只是疑惑他今天怎么如此安静老实。
但这一注视,就有了惊天动地的新发现——
谢漪白从没在此人脸上见过这般真切难过的表情,堪比枯木生花、顽石开窍,神奇又很罕见,所以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身前的邹延。
首先人类是视觉动物,即便他不认识盛柯,他们只是恰逢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个长相身材气质都不差的男人坐在旁边,用好似被遗弃了的乞怜眼神将你望着,你是无论如何也会多看他两眼的。
况且他们已经熟识,有过节有经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谢漪白觉得自己过问两句也合乎情理,他嗫嚅道:“你怎么要哭的样子……”
邹延想把他的脸掰回去,说:“别理他,他最会装了。”
常言道,你要是心疼一个男人,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谢漪白并不为谁心疼,但以往都是他们把他弄得惨兮兮的,忽然间反转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伤心欲绝,这让他感觉很好,似乎他也能操纵、控制些什么。
他要进一步行使这种权力。
于是他离开邹延的怀抱,往前挪了挪,对盛柯招招手道:“那你过来吧。”
对方没有朝他靠拢,而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去。
他骨架偏小,长得也白白净净,上镜是高瘦清隽款,放到现实中和一般的成年男性对比,他的身材明显要纤细一大圈,他们是人,他像精灵,被搂抱着、搓揉着,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柔弱。
诚然他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想争取一点空间,不要把他当人偶似的随意捏扁搓圆,他是会挣扎会叫唤的。
可是这种程度的反抗更像闹着玩儿,他喊得又小声,不是拒绝而是配合。
轻度的暴力有些压制和征服的意味,将他按在叠席上的那双手,既能让他痛,也能让他痒,他被挠得又哭又笑,终于受不了地求饶:“哥哥……不要欺负我了哥哥……”
盛柯心想他的身体恐怕是一把琴,不然何以能够在轻拢慢捻下,发出那么多美妙的声音。
“那你快亲我。”盛柯停下手,生硬地命令他。
“我为什么要亲你……”谢漪白拖沓着声调,黏糊地说,“你都没有抱我。”
“你要我怎么抱你?”
“抱怀里,坐腿上。”
这其实跟刚才和邹延接吻的姿势一样,他喜欢这样贴贴抱抱,盛柯照他的意愿搂着他,短暂地安分着,又问:“然后呢?”
“然后……”谢漪白的指尖刮蹭着对方的上唇,这片薄薄的唇瓣有着饱满的唇珠,下面还藏有锋利的牙齿,之前总是咬得他很疼。今天规矩得改一改了,他说:“我只亲你的脸。”
“别的地方也亲吧。”
“不要。”
听到这话,盛柯那颗叫人总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的脑袋,痛苦地埋入了他的颈窝,极有存在感的高挺鼻尖在他的皮肤上蹭来蹭去,攫取着他的气味和温度。
“宝贝,让我亲亲你……”那嗓音听起来干渴难耐,包含着不可小觑的急切与贪婪。
他轻飘地否决道:“不让。”
对方在极度不舍中扬起脸,洇润着湿意的双眸灼灼地凝睇着他,眼角被血丝浸透,眼眶红得可怕,些许神经质的痴迷和着魔混杂其中。
被这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定着,谢漪白后背发凉,心在胆寒中冷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缓缓的柔软。
他无需做什么,只要点点头,就能抚慰和满足这样一个焦躁痛苦的灵魂。
“真拿你没办法……”他呓语着,把一只手放了上去,覆盖住那高耸的鼻梁和仿佛会长出獠牙的嘴,当他的指肚掠过盛柯的眉峰与眼窝时,被一小丛睫毛拂过——他在家也是这么摸小饼干的,他的小狗也会像这样子,鼻尖顶着他的指缝,舔吻他的掌心。
邹延缄默地看了他们许久,想开口却无话可说。
这不正常,怪瘆人的。
但没有谁能够保持理性地从这个场景中撤出,就算他没有欲望,他也总有好奇心,何况他两者皆有,所以他一定要看到最后。
邹延第一次对“勾魂摄魄”这个词有清晰具体的认知,便是在这个夜晚,海边的悬崖之上,古朴清幽的禅居木屋里,他的朋友,他那个目下无尘、孤高桀骜的朋友,估计早把脾气和自尊忘到九霄云外,神魂尽失,只剩下一具化为野兽的躯壳。
他的朋友和那只妖魅非比寻常地亲密,宛如穷途末路的饿狼在撕咬啃食一枚白生生的月亮;那月光凝结成的晶莹皮肤,白得晃眼睛,细长的手腕在叠席上翻旋,支撑起上身,五指抠着草席的边缝罅隙,尖尖地、泛着薄红,朝他爬了过来。
“延哥……”那唤他名字的声音很破碎,咬牙吞下哭腔,才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救救我……拜托……”
这个谢漪白和他心目中的小白不像同一个人。
他愈发确信眼前的小白被妖精上身了。
好在他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根本不畏惧世间的千妖百媚,他会代表正道把小白的身体夺回来。
谢漪白的肩背削薄清瘦,近似少年还未长成时的形貌,尤其是细窄的腰,简直触目难忘。
邹延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按住了这只自投罗网的小精怪。
这一晚沦入潮湿与混乱。
后来他们对夏夜海边的记忆,就只有潮湿与混乱。
谢漪白凌晨三点醒了,屋内深蓝幽暗,湿闷的空气里浮泛着海腥味,树影倒映在糊纸门上,摆荡婆娑,海风卷过叶子,发出沙沙碎响。
他睡前泡过澡,身上还算干爽,但四肢酸痛的感觉很不好受,山间的夜晚虽清凉,床却太挤了,他越躺越热,便抱着枕头从床尾溜下去,来到外间的地板上就寝。
客厅里通往茶庭的门开着没关,夜风徐徐地灌进来,转瞬间缓解了他心头的燥热。
不幸的是,光秃秃的叠席太硬,翻身硌得骨头疼,他睡不着,困得两眼发酸,只能哼哼唧唧地独自失眠。
盛柯睡眠浅,被他的动静吵醒,摸黑下床,开了灯,在客厅里找到他;看出他的不适,一言未发地来到他身边,陪他躺在空旷平整的地上。
谢漪白嗅着那股香料的味儿,滚进对方的怀里,呻吟道:“我胳膊、腰,还有大腿,都好酸,你帮我按按。”
盛柯碰着他的小臂,哑声问:“哪个位置?”
“全部!”他说,“都怪你们俩……我明天还要开工呢。”
“我也是啊。”盛柯轻柔地帮他按摩着手膀子。
“你跟我有可比性吗!?”
“对不起,下次多体谅你。”
“你还想有下次?不可能!”谢漪白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最后一次!”
“好吧。”盛柯望了望门外的月色,“天亮前也许会下雨,如果白天不出太阳,就停工一天。”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光不好就没得拍,我不喜欢完全依赖于后期的视觉效果。”
放假这个饵太诱人了,谢漪白激动地圈住对方的脖子,“你真好,真的!”
盛柯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好。”
“为什么?”他高涨的情绪降下来。
“因为导演的职责是交出一部好电影,我能坚守我的岗位,其他人却未必,如果演员或别的谁,不能按照我的要求完成拍摄任务,我会对他们非常严厉。我希望我是不好相处的,不然谁都想来跟我商量这个、商量那个,我不允许,这我这里全都没得商量。”
“你这叫偏执!”谢漪白说,“你得改改,你总这么一意孤行、专横跋扈,人缘会越来越差的。而且团队合作就是要集思广益、集采众长,不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盛柯按完他的左手,接着按他的右手,“在这个遍地势利眼的行业里,多数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人缘不要也罢。”
“你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摔个大跟斗,都没人肯来扶你一把?”
“到了那天再说吧。”
谢漪白正想怼一句“你别狂妄”,又听对方接了下一句道:“都是命。”
盛柯哂笑:“他们把我捧上来,也盼着我跌下去,天才这种名号,听听得了,我不是为了那堆不能吃不能用、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的奖杯拍电影的。”
在谢漪白听来,这话纯属凡尔赛,可恨极了!他竖起大拇指明嘲暗讽:“你牛,你清高!”
他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开着灯聊工作,邹延也不得不被闹醒,薅着头发走出卧室,睁不开眼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漪白:“在说明天的天气,要是下雨的话,我就能放假了!”
邹延:“你才开工第一天,就想着放假了?”
“怪谁呢?”他问。
“怪我,怪我。”邹延坐到他的左边,给他捏肩捶背,“宝贝明天想吃什么?”
“没饿,想不到。”
“那慢慢想。”
谢漪白被他们俩轮番伺候着酸胀的胳膊腿儿,过了半小时好多了,遂把他俩赶开,往枕头上一躺,说:“就这么着吧,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非要在外面睡,他们当然拿上枕头被子陪他。
身下垫一层褥子,躺着舒服多了,邹延走去关上门,然后回来。
这下他左右两边都有人,他想起孩提时代跟班上的小朋友们一块儿去露营,也是三四个人挤一顶帐篷,睡前还有人讲鬼故事,把大家吓得惊叫着抱成团。
害怕,可是很有安全感,只要待在帐篷里,神鬼妖魔都不能入侵。
好比现在,外界风风雨雨,但只要不离开此时此地,那他就安稳无忧,不会有人来谴责他用情不专,唾弃他东食西宿。
在这间小房子里不存在争端与冲突,那些所有的罪名都不成立。
他的左边是星星,右边是月亮,他拥有的是一整个纵情恣意的夜晚,以及片刻的宁静。
这是快乐。
谢漪白闭上眼在心里许愿,他祈祷明天下雨,祈祷拍摄顺利,祈祷夏日无尽长,也祈祷今夜永远不要过去。
第112章 雨停
黎明前的一场雨持续下了两小时,清晨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海风的咸和泥土的腥,茶庭里的苔藓和盆栽绿得刺眼,踏石上积着一洼洼水迹,净澈如镜,倒映着天和云。
他们俩起的太早了,而且醒了也不是躺着玩手机,先换衣洗漱再沏茶、做咖啡,敞着门,坐在滴水的屋檐下,低头处理着昨天遗留的工作消息。
电话语音交替着,强行开启了新的一天,谢漪白想再多睡会儿也不能遂愿,揉着眼坐起身,迷迷瞪瞪地醒神。
“小白喝茶吗?”邹延暂搁下手机,给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新茶。
他将浴袍的腰带重新系了系,懒得站起来,挪动膝盖爬过门框,一头倒在邹延的腿上,又眯了两分钟,才坐起身,端起茶杯饮尽。
这下彻底醒了,他支着下巴忧愁道:“雨停了。”
盛柯:“是的,等会儿会出太阳,下午要照常开工。”
“活阎王……”谢漪白丧气地说,但事实又本该如此,天气明媚光线好,自然要抓紧时间上工。他只是舍不得结束,就像露营的第二天要收帐篷离开,他总会跟妈妈打滚赖着不走,要再多玩一会儿。
妈妈会把他从地上捧起来,给他拍拍灰,娇惯道:“那就再玩一会儿,你这个小讨厌鬼。”
世界上只有妈妈会无条件地惯着他,其他人都不肯。也不是不肯,而是时机不凑巧,这是工作期间,因私废公不能长久。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都说不要跟自己的领导和同事搞在一起,因为真的会迷失定位;比如此刻面对盛柯,他知道作为演员应当服从导演的安排,可是他们有私情,他就不甘心和一般演员同等待遇了。
“就不能放假一天吗……”他问,“我想玩儿,我从上个剧组出来,都还没正经玩过一天呢。”
盛柯:“不是不能,但放假一天,杀青就得延后一天,你现在偷懒,预支的是之后的假期。”
“好吧。”这个理由确实能说服他,比起中途的短假,他宁愿多受累,早点杀青回家。
盛柯怕他还不顺心,又说:“谁让你是男主角呢,缺了你,我们没法开机,所以我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谢漪白:“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能演就演,不能演就换人。”
“那我承认,这部电影没了你就不行。”
——不错,有长进!
终于知道捡他想听的说了!谢漪白洋洋自得,开开心心地跑回卧房换衣服了。
他的下半身比例优秀,小腿比大腿长,脚后跟的两条跟腱纤长秀气,与突出的踝骨和匀称的小腿衔接出天然美丽的线条。跑动的时候像一头小鹿般敏捷,又像小鸟般轻盈。
可惜卧室的房门一拉上,就不看到了。
邹延没头没脑地说:“我真的很热爱我的职业。”
“我也是。”盛柯有同感道。
美貌是一种无须自证的天赋,顶级美貌能够撬动的财富与资源是难以量化的。在遇见他们俩之前,谢漪白除了工作,就是在家里待着休息,要么陪陪家人、玩玩狗,不约会也不社交,非必要不应酬。
他长了那样一张脸,从不缺人排着队给他送花送钱,他见多了,麻木了,根本也不为所动了。
因为不稀罕,所以连门也懒得出,不如在家里躲清静。
想讨他欢心,比徒手摘星星还难。
这么一个心无杂念的对象,想打动他,非伯乐不能成也。
演员的伯乐只能是制片人和导演,光有钱还不行,你得有品、有脑力和行动力的付出;把人哄高兴了,他才愿意给你个笑脸。
假如他们俩只是这圈子里随处可见的创一代、富二代,追求时只懂得挥金如土,谢漪白恐怕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所以,怎能不热爱这份职业。
不过这话没必要明说了,人都是要面子的。
谢漪白换完衣服,去卫生间里鼓捣了半天的头发,然后出来通知他们:“我要趁着上午没事,去海边遛弯儿捡贝壳!你们忙着吧,吃中午饭再见!”
“你一个人去?”邹延问。
“那你们又不陪我去……”他也借坡下驴,撒个娇。
邹延很吃他这套,识趣地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道:“你都说了,怎么可能不陪你。”
谢漪白看向另一个,怪声怪气地说:“那我们的大导演呢,脾气大架子更大还敬业得不得了的盛柯导演应该是不会去了吧。”
“我没这么说过,”盛柯也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山下的那片海滩是私人领地,一上午只有他们三个人在闲逛;起床喝了茶和咖啡,感觉不到饿,谢漪白的精神异常亢奋,一说起话就没完了。
从前和这两人在一起,总是他俩在聊他们的事,他闭嘴听着,今天可算轮到他讲自己的事了,他从小时候爸妈吵架、几次搬家转学,聊到高中第一次拍戏、大学第一天开学,还有入行以来难忘的经历,全都讲了一遍。
到最后,他说:“哎,我的人生很无聊吧,你们肯定觉得没意思。”
“不,很有意思,”盛柯若有所思道,“但是好像没听你提过,你在圈内圈外的朋友;我是说没有暧昧过的,纯友谊。”
“我没有朋友啊,小时候因为搬家转学,和玩得好的小伙伴都断了联系;上了中学跟同学们也合不来,我抽屉里每天塞满情书,还有外班的女孩堵着我表白,可是我没答应过,久而久之他们都觉得我有问题。我也说了,我确实喜欢男生,谁知道他们把我的性取向捅到家长那里去,幸好妈妈很爱我……那以后我就不在学校里交朋友了。成年后把邢展云当朋友,一开始觉得祁蓝也很好玩儿,但他们一个想睡我,一个想害我,这世道……真没几个好人。”
谢漪白盘点着自己平淡无奇的人际关系,说:“现在,只有你们俩比较像我的朋友吧,但也跟纯友谊相去甚远了……其实我都不跟人讲这些的。”
邹延:“所以我们俩做了这么多,在你心里的地位,只是朋友?”
他没有捡贝壳,只蹲下身,淘着沙石里形状圆润、色彩鲜艳的石头,手指在湿泞里抠挖着,自我说服道:“朋友也很好嘛……恋人是一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那我们这样的……本来也没法归类和定义啊。顶多叫开放式关系吧,还不如朋友好听呢。”
“懂了,没有名分也没有重量。”邹延问盛柯道,“采访一下,你有什么感想?”
“灰心。”盛柯更详细地形容道,“好像不管怎么做,我都是可有可无的、不重要的。”
“我已经很努力地接受你们了啊,还要我怎么样啊真是……”谢漪白没来由得烦躁,“哪个国家的法律都不支持三个人结缔为正式关系,这就是闹着玩儿!你们俩真的莫名其妙,居然跟我提名分,那你是妻他是妾吧!神经病!”
“就算是妻和妾,你也得决定谁是妻,谁是妾;如果分配不好,就会永无宁日。”怕他还有下句,盛柯又说,“假如没有正室,只有妾,那么每个妾都会争着想被扶正。举案齐眉尚且不是每对夫妻都能做到,你还要坚持一妻一妾的话,这个一家之主很不好当的。”
谢漪白直起腰,就着手上的沙土抹到盛柯的鼻梁和额头上,只恨不能塞对方嘴里,“我就打个比方而已!谁要娶妻纳妾了?我说了咱们只是朋友!下次也不可能再跟你俩胡闹了!”
盛柯不紧不慢地揩拭着脸,“朋友也是一个道理,你把我们俩看作朋友,但你又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那我们还是会抢着想做你唯一的、正式的男朋友。”
谢漪白理屈词穷,脑回路拐弯道:“那……你是想让我再去找个男朋友吗?”
盛柯:“我是说,你应该从我们两个当中,挑一个做你的男朋友。”
“我不要,你们俩都不合适。”
“那怎么才叫合适?你讲一讲你的要求。”
“谈恋爱又不是做生意,看感觉的好不好?”
“我们俩是哪里让你感觉不对了呢?”
谢漪白被问得无路可退,又往邹延那头躲,说:“延哥你管管他,不是约好了拍完电影再说的吗,怎么刚开机就给我上压力了。”
邹延适才没插一句话,这时不温不火道:“你要是提前选得出来也行,不一定非要等到电影拍摄结束的。”
“你也这样,你们都这样!”
谢漪白在裤缝上胡乱地擦着手,“我要回去了,接下来两个月咱们就当纯同事吧,自从认识你们俩,我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两个死活不消停,把这个所谓的“选择权”推给他有什么用?他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肯放手退出吗?必不可能!到时候又藕断丝连、掰扯不清,何苦呢。
他不要再想下去了,他要把这堆糟心事全推出脑袋,都来逼他,那他偏不表态。
喜欢斗就自个儿斗去!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在云层后时隐时现,天边的红霞预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谢漪白抛下他们单独走了,邹延担心他生闷气,快步追上去。
盛柯留在原地反省,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复杂了,还是谢漪白想得太复杂了?其实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就类似1+1=2,只要回答更喜欢谁就好了。
不过以谢漪白的脾气,有大半概率会说:我谁也不喜欢!
直到高熙甯生日的那一天,他都很肯定,谢漪白并不喜欢邹延,只是因为心软,因为许多不便宣之于口的心理负担,无法直白地说出绝情的话、当面做出背离的事。
但是如今看来,不完全是这样——多少还是喜欢的,是动过心的,是在乎且无法轻易割舍的。
这是他刚认清的真相,很残酷,却无可辩驳。命运的荒谬不只限于让他和邹延喜欢上同一个人,甚至还让对方同时喜欢上了他们。
怎么样能让谢漪白更喜欢他一点呢。
坐以待毙是行不通的,他想要的是以后。他从小时候起就没有妈妈和爸爸,也没有家,他几乎没有实质性地拥有过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父母是别人的父母,家是别人的家,电影更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作品。
在人世间的万事万物中,似乎唯有爱人是独一无二的、排他的,他愿意尝尽所有悲苦的努力,去够一够这个渺茫微小的可能性。
故事里都那么讲:爱是奇迹。
他猜邹延的想法和他相差无几,毕竟他们都厌倦这种与彼此共享一切的人生了。
第113章 想你
出于工作效率和职业素养的考虑,谢漪白下定决心时不跟导演和制片人勾三搭四了。
怪麻烦的,一面要来撩拨他,一面要他扪心自问该选谁;那不如大家各自静一静,先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的神经时粗时细,有时马虎大意,偶尔又心细到过敏。
但有一点,他决定好的事基本不后悔。
说不理那就不理了,任凭那两人怎么想方设法引诱他,或在片场暗送秋波,他都装聋作哑;一闲下来只心无旁骛地打游戏,埋头钻进手机里,谁来示好都不作数。
邹延心窍多,懂他的想法,见他铁了心不睬人,干脆给他时间冷静,每天照常问候他不改,只等他想通。
他是演员,跟导演零交流不现实,好在他们身处剧组,盛柯手里一堆活儿攒着,即便跟他促膝长谈,也是聊戏居多,感情问题他想回避,谁都拿他无可奈何。
要说是去年,他还忌讳着脸面、名声、节操等等;而今他是真不在乎这些莫须有的体面了,爱谁谁,少来烦他。
阿楚耳聪目明,将他的做法看在眼里,她疑心是那两人做了错事惹到他,要么伤害到他,所以他摆脸色冷暴力,可细看之下又不像。
这天收工后,她陪坐车他回酒店,憋不住了,大胆问道:“小白老师,你要晾他们多久啊?”
“什么叫我要晾他们多久?”谢漪白视死如归地摁着技能键,乱发乱放,“我的小命儿在他们俩手里攥着,我敢忤逆他们吗?我这不过是给自己争取最后的自由。”
“最后的自由?”阿楚对他们之间的口头约定并不知情。
“阿楚你聪明,你说,从你的视角看,我应该跟谁谈恋爱收益最高?”
“谈恋爱……不讲究收益吧。”阿楚说,“普通人找对象要考虑条件,是因为自身抗风险能力差,想找个能在事业上提携自己,或生活上扶持自己的人,但小白老师你经济自由、事业红火,要是打算正经谈恋爱,应该选一个你喜欢的。”
“我妈也这么说过,但是我都喜欢啊,延哥那么精明能干,不仅事业上提携我,生活上也能顾全我,唯一的缺点是他太忙了,不能常常陪我。柯导……他虽然脾气差、讲话刻薄、胡搅蛮缠,但是……拍这部戏的体验感也是我有史以来的最佳。我选不出来,你帮我斟酌吧。”
阿楚揣摩着他的心境,有所感悟道:“小白老师,暧昧时期可以两个都钓着,谈恋爱的话只能选一个哦,我不是你,不能帮你做决定。”
“所以你看,这就是很难选嘛,不是我庸人自扰,是实在强人所难。”谢漪白奋勇杀敌,拿下一局;可是看到结算界面的排名,他并没有多么欢喜。游戏对于他,属于赢一场没多高兴,输一场却肝肠寸断,不算最适合他的爱好。
同理,谈恋爱对于他,欢乐是有限的,烦恼却是无穷的;要是能一直暧昧,不谈恋爱就好了。
等等,这好像是传说中的渣男思想?
“阿楚,你觉得,我算渣吗?”他问。
阿楚没有因为他是直属老板就谄媚说谎,客观地说:“渣不渣的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说的这两个人,渣起来肯定比你有危害性,就算渣了他们又怎么样呢,指不定他们也渣过别人,你只是替天行道,这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谢漪白笑得游戏都不想打了,愈发欣赏阿楚,真是妙人妙语。
“那我会不会也有遭报应的一天?”他又问,并且很期待她的应答。
阿楚:“小白老师,没有人会咒自己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谢漪白不再胡思乱想了;他望向车窗外,夕阳晕染了整条海岸线,今夜是他一个人的夜晚,他可以回酒店泡个澡,玩手机玩到昏迷,或者直接昏迷的第二天早上。
然而习惯了情感上的繁忙充实,乍然回到独身状态,竟有两分落寞油然而生。
可是掉头去找那两个人,他又不是很愿意;是他先冷战的,虽然理由很荒唐,但他不要这么快就前嫌尽弃、重归于好,显得他多离不开他俩似的。
他太了解邹延和盛柯的为人了,一丘之貉,给点好脸就得寸进尺;要沉得住气,谁能稳如泰山,谁就有话语权。
在期限来临前的日子里,他的首要任务是给自己找点别的乐子,过好每一天。
这十来天里他都靠打游戏混时间,游戏在线时长在好友列表里名列前茅。
电影取景地从海岸半山的别墅换到了市区的一所中学,盛夏到来,孩子们放暑假回家,正好空出场地供剧组拍摄校园戏份。
谢漪白上次扮演高中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是如假包换的高中生,本色出演,大放异彩。
但现如今,他的同龄人不少连孩子都有了,他天天打游戏不说,还要装嫩演中学生,多不好意思啊。
他总希望自己能成熟一点,成为家人的依靠,为他们挡风遮雨,于是很介意装嫩这回事,之所以要转型,拍正剧、拍电影,也是因为偶像剧的男主角,永远是十八岁少年到二十八岁的青年才俊,随着年龄增长,可选择范围会越来越小。
别人他管不着,但他要是十年后还在演高冷仙君和腹黑王爷,他真的会看不起自己。
在电影筹备的前期,他还问过邹延,少年时代的邓杉也要他来扮演吗,要不要选个和他相貌相似的小演员。
邹延说十六岁又不是六岁,没必要换人。
他不死心,又去问了盛柯,盛柯说正是因为看了他刚出道拍的那部剧校园剧,才会在这部电影里设置相同的场景。
你的长相清新稚嫩,气质也纯净,演学生没有违和感。盛柯是这么告诉他的。
是夸奖不假,可他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是贬义,如果有机会,他更希望像方晔那样,演一演代课老师或孩子的舅舅叔叔之类的。
不过好饼能够被称为好饼,是有原因的。他这次要扮演的学生,不是暗恋班花的纯情少年和被班花暗恋的学霸校草,而是一个面部毁容还坚持上学,内在自卑自厌、外表强装积极阳光的多面人物;制片人和导演把这个角色留给他,是期望他有所突破和蜕变,他再推脱,那就叫不知好歹了。
本片的取景以租用为主,制景省下的那部分开支,全花在选人和服化道上。
但凡出镜的群演哪怕是背景板,也净是选角导演精挑细选的面孔;这是邹延的意思,既然是一部以容貌为主题、美色为卖点的剥削电影,那必然要把长板发挥到极致。
视觉重心的男主角有多艳丽,那散落在他周围的配角就要有多娇俏;美是整体性的,只有百花缭乱迷人眼,观众才能目不转睛地看完一部长达两小时的影片。
网剧中流行的大男主/大女主的思维不适用于电影,观看一部连续剧,观众随时可以选择暂停,低头玩会儿手机、回条消息,哪怕洗个碗再接着看,甚至只挑自己喜欢的角色片段看,也不妨碍观感。
但电影并非如此,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倘若不能把控好每分每秒,紧攥住观众的注意力,让他们沉浸其中,那就等同于失败。
同样的故事,电视剧的侧重点是剧本节奏,电影的成败关键则在视听。
优秀的电影导演能够把一个简单的剧本拍得很高级,有智慧的电影制片人能够通过选角,拔高故事的可看性。
谢漪白很介意“装嫩”,那全部找成年演员来扮演他的同学,每一张脸都要青春且鲜明,只要观众意识到“漂亮的脸后面是一张更漂亮的脸”,那他们自然会牢牢盯着大银幕不眨眼。
于是在拍校园戏的那几天,谢漪白发现群演里许多都是电影学院大二、大三的学生,或者小有名气的颜值赛道网红。
这些本身就被院校导师、大众眼光筛选过一遍的脸蛋,穿着统一的校服,挤在同一个镜头里,不施粉黛而花团锦簇,好看极了。
邹延能找到这么些人远道而来跑龙套,是基于他和电影学院一些教授的私交,没出社会的学生是最好诓骗的,只要将来想做演员,履历表就和外形一般重要,横竖这群小孩儿也放假了,来跟组体验下职场环境,管吃管住,发点小钱,再给他们盖个实习证明,多得是人挤破头抢着来。
再者盛柯是出了名的爱启用新人,谁不想在他跟前露露脸,万一呢。
所以这些天谢漪白发觉,这对制片人与导演的黄金搭档,行情也是极其地抢手。
无论男女,似乎都怀着某种野望,在片场各显神通地卖弄挣表现——非贬义,年轻人,有志气有野心是好样的。
不过看到一群白衬衫、百褶裙的少男少女,央求着老师带他们去找导演要签名,谢漪白没忍住翻了翻白眼。
一个导演的签名能比他这个顶流的签名更值钱吗!?没品的东西!
也罢,他还巴不得来个新的替罪羊,把他从这段没指望的混乱关系中解救出去。要是邹延和盛柯随便哪一个移情别恋就好了,那他面临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即便他们俩都移情别恋,对他也不是件坏事;剧拍完了,电影在拍了,他想要的都到手了,该报答的也报答了。
这两人对他那点儿另有所图,更像是吃饱了撑的。
……不想了不想了,下班!
谢漪白卸妆戴上口罩,在经纪人和助理的陪同下回酒店,早有粉丝在停车场内蹲守,见到他现身一拥而上,送信送花、嘘寒问暖;他全程不出声不回应,乘电梯上楼回了房间,把手机放去床头充电,再进浴室泡澡解乏。
等他再回到凉爽的卧室内,手机电充满了,阿楚给他做了蔬菜汁和水煮虾拌西兰花当晚饭,他没饿,趴在床上开了两把游戏,消磨到傍晚六点,邢展云还没上线,他发微信催促。
:你人呢?我等你很久了
:再不上线我拉别人了
邢展云:对不起,今天开会晚了/可怜,我刚下班,到家就上线
:行,那我等你
邢展云怕他言而无信,说好了等却心急先拉别人陪玩——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立刻给他弹来语音电话,要在回家途中跟他聊天,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的时间不被旁人占用。
谢漪白接了,他们近来半月每晚连麦打游戏,语音聊天已成日常。
“你真的在上班吗?”谢漪白奚落道,“我怎么不信你会乖乖上班呢。”
若说邢展云是去老爸公司挂个闲职,每个月到岗三五天打卡,只等月底领薪水,他当然相信;但邢展云向他展现的工作状态是每天都很忙,朝九晚五回家还要加班,每周开例会,听报告看报表,俨然一副商务精英的日程作息。
邢展云,上班,商务精英。
谢漪白光是把这几个词联系起来想,都会忍俊不禁,太好笑了哈哈哈。
“我真的在上班。”邢展云对他说,然后向司机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他自从三个月前正式入职,就搬回了父母家接受监督,公司章程上遇到不懂的,老爸也能为他指点迷津。
相应的,他车库里那些时髦拉风的超跑尽数被打入冷宫,每日早晚由家里司机接送上下班。
今天难得回一趟自个儿的房子,还是为了找钥匙。
“哦好吧。”谢漪白对他究竟在哪家公司上什么班,也不多过问,问多了搞得像很关心他一样。
“对了,我下周要去出差,离你那边……车程两小时吧。”邢展云惴惴不安地说,“你拍戏要是不忙,我来请你吃顿饭?”
“好啊,你周几来?”谢漪白打趣道,“你是真出差假出差啊?不会是专程为了见我,编的借口吧。”
“是真出差,你怎么总不信我呢。”邢展云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地说,“我周日晚上的飞机,周一到,应该周一晚上去找你。”
“你周末要加班吗?”谢漪白喝了一口蔬菜汁,呵呵,真难喝。
“不加啊。”
“那你为什么不买周五晚上的机票呢?周末来找我,我们可以多玩两天。”谢漪白畅想着和游戏搭子在空调房里大杀四方的闲暇业余生活。
邢展云来了,他们就能点外卖了,平时阿楚不让他吃垃圾食品,他能趁着客人在,蹭上两口炸鸡和碳酸饮料。
“可以吗?”邢展云讷讷地问。
“嗯,我待会儿把酒店定位发给你,你定好房再买机票,周末咱们就能见面了。”谢漪白掰手指数道,“天啊,一转眼都半年没见过你了,这算不算网友奔现啊?”
“没见过面的才叫网友,见过的就不算了。”邢展云道。
他祈盼的从不是初次见面的悸动。
——我会怀着失而复得的庆幸、破镜重圆的感激,去找你。
这是他不敢说的,他只敢说:“其实,我好想你。”
第114章 长大
谢漪白对所有宣之于口的思念与倾慕司空见惯,他拍摄的广告投放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商场的里外为他亮起彩灯巨幕,他的名字和脸庞,遍布地铁公交车站和大街小巷;毫不自恋地说,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想他。
不过在早几年,在他还没有声名鹊起、广为人知的那几年,他一个人去外地拍戏,随行的助理也只是公司分配的临时助理,身边没有知冷知热的人,那时邢展云给他发微信说想他,他真的会为此暖心熨贴一整天。
从前他的人生是冬天,一根火柴带来的温度也弥足珍贵;现在他的人生是夏天,四面八方涌漫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他已经不能再从中挽住来自邢展云的那一股——似乎是与众不同的,夹杂着名为回忆与青涩的滋味,但来不及细品,就被夏夜的风吹散了。
“嗯,那你快来吧。”他熟练地收下这份心意,回馈道,“我等你。”
说到夏天,他其实没有很喜欢夏天,成为艺人后,他的皮肤就失去了与阳光、紫外线亲密接触的自由,一出门就要涂上厚厚的防晒霜,要打伞遮阳,墨镜面罩冰袖一件不能少;穿多了就闷热不适,犹如被套进了麻袋里,浑身不透气。
在校园内拍摄的最后一天,他坐在阴凉处的躺椅上,喝完预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水,含了一颗薄荷味硬糖化解残留的苦辛味,脖子上挂的小电风扇朝颈窝输送着习习凉风。
树上的蝉,鸣叫声高亢如潮水,拉长了午后光阴。在这尖锐的嘶鸣和密不透风的炎夏里,仍然有大票人顶着烈日排练走位,只为在正片中留下那一闪而过的远景镜头。
谢漪白望着人群的中心,那里有一张写满了不耐烦、晒得泛红的脸;盛柯甚至没戴帽子,就敢于暴露在太阳下开展工作。
这没什么,导演不靠脸吃饭,其次是他本来也不算白。
但是如果对方的皮肤再黑两个度……
谢漪白回敛着目光,视线垂到自己的手上,眼前浮现出那只青筋毕现的手,五根修长的指头抚摸过他的脚背,环扣住他足踝的光景。
——我中暑了。
谢漪白捂住额头,呼唤经纪人:“阿楚,阿楚……救命!快给我冰水!”
他凭着这杯冰水,冻结住脑海中的遐思绮念,本本分分地拍完了今日的戏份;导演一说过,他便归心似箭,一分钟不肯多留。
趁着盛柯和现场的执行制片安排下一场戏的时候,谢漪白带上自己人开溜,待对方打来电话找他之际,他早已坐进保姆车里。
“你跑什么?”盛柯问,“我让你走了吗?”
这脾气不是冲他,而是冲着全体演员,但他听着心有不快,十分不买账道:“你凶什么凶啊?我下午冰的喝多了,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病。”
对方的语气缓和道:“严重吗?哪家医院?”
“还没到呢,我也不知道。”谢漪白说完就想挂电话,又怕他们小题大做、惹出事端,补充道,“不严重,开点药就行了,我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刚才的戏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非常好。”盛柯收起上班积攒的情绪,换上温和的口吻道,“你的台词功底比我想象中要强,节奏上还能精进一些,只是想跟你说,角色后期的声线需要调整,具体的……今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聊。”
“哦,还有吗?”
“没有了,身体不舒服要记得按时吃药,别再喝冰的。”
谢漪白心虚地挂了电话,不是他不领情,是他压根没病,他跑路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今天周五,邢展云要来找他。
得叫阿楚和小刀把嘴守严实了,别给他卖了。
邢展云买的航班是七点起飞,十点降落,出机场进市区,来找他怎么着也要十一二点。
这时间选得好,他还能先回酒店躺平,假装病痛难忍,蒙混过去;如果邢展云来得早,被人撞上,那他就有口说不清了。
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睡觉或享受夜生活,就没人来操心他这点小动作了。
谢漪白回到酒店洗完澡,邢展云还在机场候机,他进卫生间敷脸护肤,那头跟他打着语音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扯来扯去,又扯到邢展云的工作上。
在谢漪白的认知里,邢展云这样的标准富二代,自幼念书全靠砸钱,书也念得一般,又没有自力更生和联姻接班的继承人意识,如果要经商创业,大约是和圈内的三俩好友,攒个局投点钱,办一家MCN公司孵化网红,要么做旅游业,开酒店或设计师民宿。
这些产业的盈亏都在他们家庭的可承受范围内,权当给无聊的生活找点事情做。
真正需要吃苦耐劳的,从零开始创办一家企业,和要求专业知识背景的高层管理工作,这些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二代们,大概率是啃不下来的。
不过这也说不准,古语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谢漪白自身便是靠机遇和气运,实现阶级跨越的例子,他的无数同行,也都是站在风口被吹上天的猪。
只要有心有力,再有时运加持,邢展云当然也能够洗心革面、一鸣惊人。
由于他三番五次的怀疑质问,邢展云最终把就职公司的全称发给他。
谢漪白复制到浏览器里一搜索,没想到还真是家像模像样的大公司。点进这家公司的官网主页,他终于了然了——游戏公司啊,那简直不要太适合邢展云。
“我妈生前有个很好的姐妹,我叫她肖阿姨,她年轻时深耕于出版业,前些年转行做游戏了。我去年想了挺多的,事业和婚姻一样要慎重抉择,我玩过那么多游戏,学以致用才不枉这些年投入的时间成本。而且我喜欢游戏,这应该是我能够做好的事。”
“很棒啊!”谢漪白也感到一阵欢欣鼓舞,“我还以为你又拿着你爸给的钱乱投资呢,这样多好,你做的是你喜欢且擅长的事,我真为你高兴!不过游戏公司居然能按时上下班?你们这福利待遇算行业内首屈一指了吧。”
“因为我不在研发部门,是财务岗,”邢展云苦笑道,“加班的时候也不少的。”
谢漪白:“啊?谁会找你去管钱啊?你花钱那么没有章法……”
“见面再详说吧,我得登机了。”邢展云又对他低诉道,“真想你,还好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了。”
谢漪白挠挠头道:“你不要随便对我发嗲,我很渣的。”
邢展云走向商务舱登机口,拿着证件和登机牌遮掩口型道:“那你渣我吧,我求之不得。”
谢漪白立刻给他电话挂了。
这一个二个三个的,没完了是吧!
等待是一个雀跃地迎接期待的过程。
谢漪白在床上翻来滚去地玩手机,满心欢喜,他要等邢展云来了,点上一堆重油重盐的食物,小小地放纵一下,吃几串烧烤。
为了装得像身体难受的样子,期间邹延和盛柯给他发微信,他都没有回,他们问他好点没有,要不要出去吃饭——有病吧,谁生病了会想出门啊。
十点过他收到邢展云下飞机的消息,十一点左右,对方说自己在酒店楼下了。
:那你看看酒店外面,还有那种戴口罩和帽子的女孩子吗?
邢展云:我刚下车有看到几个,你这些粉丝为了见你一面,也真辛苦啊
:我也很辛苦啊!每天都要谨防被她们跟踪偷拍!
邢展云:报警没用吗?
:没用!
邢展云:我拿到房卡了,先回房间放行李,然后上来找你
谢漪白又在房间里等了十来分钟,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他欢快地跳下床去,开门见到了阔别半年的老熟人。
邢展云剪了头发,理着清爽干练的短发,双耳的钉环银扣全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排小小的孔洞;上身一件正装内搭的白衬衫,合体的剪裁勾勒着颀长的身条,怕热,袖子挽起。
下身是来不及换的黑色西装裤和皮鞋,腿长得夸张。
真是刚下班就赶去机场,匆忙地直奔他而来。
要说一丁点也不感动、不兴奋,那就不是他了。
“你变帅了!”谢漪白评价道,然后热切地送上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他洗过澡,穿着轻软薄透的夏季居家衣裤,从头发到脖子和手臂,都散发着宜人的香气,偎进人怀抱仿佛一块生香的暖玉,清晰的骨骼是玉的棱角,柔润的皮肤是玉的质地。
邢展云在梦中也鲜有这般梦幻的场景,迟钝了数秒才回抱住他,手臂在他的腰间收紧,脸恰好蹭着他毛茸茸的发梢,这一幕真实细致得不可思议,梦是精确不到这个程度的。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呢。
邢展云发现他耳垂上新穿的耳洞,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挣脱开了。
“等你等得饿死我了!”谢漪白摸摸肚子,把人从门口拽进屋内,“快坐,你晚饭在飞机上吃的吗?没有吃饱吧?我们点外卖怎么样?”
纵然是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过着颓废生活的邢展云,一日三餐也是请阿姨带着食材上门现做;外卖不好吃、不卫生、不健康,他是不会让谢漪白受这种委屈的。
“你饿了,我们就出门吃宵夜,别点外卖。”邢展云说。
谢漪白看了眼时间,又坐下了,说:“也可以,那等过了十二点再出门吧,不然我怕她们还没走。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邢展云一见他要进卧室,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意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吞吞吐吐道:“能不能、就是……那个……”
谢漪白回想起当年当日,那个常把混账话挂在嘴边、以贫嘴贱舌为荣的邢展云,再对比眼下这个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的邢展云——大笑道:“哈哈哈,你忘记怎么说话了吗?”
被他这一笑,邢展云捉住他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连眼神也同他错开。
一年前的谢漪白或许看不透彻,但此时的他已然能通过这些暧昧不明的表相,看出内在实质;是迸溅的情感,是勃发的欲望,还是若即若离的真心。
其实对他来说,并没有很大区别。
邢展云的手垂落之前,被他轻巧地捞住了,他抓着对方的手指晃了晃,道:“你也太心急了,等回来再说。”
都是成年人,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和明示也差不多,邢展云豁然领悟,涨红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谢漪白有限的亲密关系体验里,一个男的,或两个男的,大老远飞过来找他,不企图和他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当初他搬出邢展云的房子,不就是因为这事儿没谈拢吗。
当时他年纪小,把自我意志看得很重,谁也不能强迫他;可如今看来,他的意志并不是如何地坚贞不屈。
他欣然接受了邢展云奔他而来的热情,自当还以不负此约的韵趣。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对他们都是这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漪白问。
“我只是想见见你。”邢展云的情绪比他更为激动,“你别把我想成别人!我和他们不一样!”
“嗯……”谢漪白沉吟良久,“好吧,那听你的。”
也许邢展云比较矜持,不希望表现得那么如饥似渴,正如邹延一开始也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无所谓吧。
他回卧室换了身外出能穿的夏装,凌晨出门的好处是不用做防晒措施,穿得凉爽便利即可。
谢漪白再次来到客厅,只见邢展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首默泪。
他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对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小幅度地瑟缩抖动不止,好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邢展云胡乱地抹去眼泪,起身朝他走来,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在他面前站定,郑重而恳切地望着他,说:“这个戏,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漪白不能理解,纳罕地睁大了眼。
邢展云极力让声音维持着平缓与连贯,坚定地对他说:“我喜欢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喜欢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是,我还不够优秀,我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的。漪白,你不要这么看轻自己,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可贵、最难得的无价之宝,我……”
“是我对不起你,全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介绍你去试镜就好了……”邢展云压下啜泣声,捧住他的双手道,“就到此为止,行不行?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赚钱的,我一定能养得起你,我想你快快乐乐的,就像以前一样……”
“展云,”谢漪白叫住眼前的人,他抽出一只手,贴附在对方的手背上,柔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啊。”
第115章 烟花
长大意味着心智与身体的成熟,会被赋予高于未成年的权利和自由。
可谢漪白在跟邢展云商量着怎么避人耳目溜出酒店且不被人发现的时刻,觉得自己离十七岁也并不遥远。
半夜想出去玩儿,还是要偷偷摸摸、瞒天过海。
照例是邢展云先下楼,视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私生粉蹲守偷拍,再通知他下去。
大夏天的午夜凌晨,戴帽子口罩墨镜,比不戴更引人注目,谢漪白心一横,什么也不管了,一身短袖牛仔裤,轻装出门。
他这几天演高中生,神色情态有故意模拟稚气未脱的成分,穿得素净简约,只拿个手机,乍一看不像男明星,或者说像也没人敢认,顶流怎会这般平易近人。
邢展云仍是那身高级白领刚下班的打扮,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司机只当他们是外地来的游客,用蹩脚普通话给他们推荐了两家本地人常光顾的大排档,比网红店性价比高,这个点儿去吃宵夜正好,海鲜配啤酒,保管他们不枉此行。
谢漪白看这位司机大哥信誓旦旦,讲话也颇为风趣,说那行,那就去你推荐的那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不停地瞄着他们,问出了在心中掂量已久的问题:“小伙子,你们有对象吗?我二姐家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公务员,估摸着和你们差个一两岁,哎呀现在的小姑娘找对象挑得很啊,不要工作稳定的对她死心塌地的,就要高的帅的,我们做家长的愁得头发都要掉光啦。”
谢漪白面无表情地回绝道:“我们俩都有对象。”
司机大为惋惜道:“哎,我就说吧,哪有那么多帅的,长得帅的在学校里就被抢走了,能单身到二十多岁?你说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看那偶像剧看的,成天做梦,非要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才叫帅,真是不晓得她们要找什么样的。”
谢漪白不吭声了,毕竟那些误人子弟的偶像剧就是他演的。
邢展云道:“这很正常,谁都喜欢好看的,看缘分吧。”
司机有人搭腔,喜不自胜地唠嗑了一路,把他们送到一家生意兴隆的大排档附近。
下车后谢漪白的耳根子清净了,端量身边的邢展云,说:“你真的变了很多诶,如果是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跟司机聊天的。”
邢展云年幼丧母,父亲不理家事,继母纵容他的乖僻任性,把他养成一个流里流气的纨绔二世祖,眼高于顶,又有张很够用的脸蛋,差不多是被一帮狗腿子舔废了。
一句话总结邢展云人生前二十五年的价值观:自我以下,全员蝼蚁。
他们一走近门店就受到老板的殷勤招待,邢展云为他着想,选了门市外边角的位置,不然店里的白炽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容貌就太过招眼了。
邢展云从老板手里接过菜单,递给他,说:“上班了嘛,又不是在自家公司,要好好做人的。”改头换面的邢展云谦逊道,“我爸本来都不打算管我了,压根对我没报希望,看我是真心实意想改邪归正,才提点我几句;他说他是白手起家的,生活给他的经验教训就是,千万别小瞧任何人。”
谢漪白扫视着油腻腻的菜单,点了生蚝和少量全素菜烤串,他只想尝个味儿,真敞开吃是不敢的。他点完将菜单还给邢展云,说:“真羡慕你们有个好爸爸。”
邢展云在飞机上吃过饭,不饿,只为陪他,于是让老板看着上两个招牌菜,再要两扎鲜啤酒。听他这么说,问:“我记得你爸爸人也不坏吧?对你妈妈言听计从的。”
“言听计从是真的,但我爸没太大本事,从小看他赚钱,总觉得他特别辛苦。”谢漪白惆怅地说,“我妈妈超级漂亮,你知道的,人也傻白甜,男人都喜欢她这样的。我出生以后追她的男人也没断过,我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小区门口看见过我妈单位的领导给她送手链,虽然我妈没收。”
“我从小就害怕我妈会不要我,我怕她跟着外面那些油嘴滑舌,或者更有钱的男人跑,然后去给别的小孩当妈妈。你们这些家境好的,应该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们的爸爸都有权有势,可以保护好妈妈和你们,我爸爸却做不到;我们家是靠着我妈妈有一颗强大不动摇的心,才坚守下来的。所以成年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比我爸更有出息,只有这样,妈妈和我才是安全的。”
啤酒和生蚝先上桌,烧烤的辛辣鲜香从露天碳烤炉飘过来。
邢展云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成熟,原来你从小就想得这么多了。”
“穷人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个道理啊。”谢漪白小心地端起满到溢出的酒杯,一口冰镇啤酒下肚,爽透天灵盖。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的原生家庭的确不富裕,但要说穷,那也是不尊重事实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穷,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眼光意识到妈妈的美丽,超过了一个小康之家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份贯穿他童年和青春期的焦虑,促成了他如今急功近利的性格。
尽管算不得“创伤”,但他始终对邢展云这种出身的同龄人有几分微妙的羡慕忌妒恨,如果他二十出头那几年,也像邢展云一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那等待他的只有虚度青春、心气被耗光后的惨淡收场。
而邢展云呢,不管多久回心转意,只要表现出一心向好,家里就能给他铺出一条坦荡光明的康庄大道。
羡慕。
谢漪白回溯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谨小慎微,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提心吊胆,真的很羡慕啊!他明明已经挣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钱了,却仍旧不能自如地挥洒人生。
邢展云瞧他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愁闷与困惑,认为他是拍戏受苦了,等烤串上来,将盘子摆到他那边,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快吃吧,你不是没吃晚饭吗。”
谢漪白的新剧《月华吟》刚完播一个多月,还在长尾期;他终究是低估了大爆角色梵雪净的含金量,此时是凌晨一点过,他坐在路边大排档,啃着烤串,一串都还没吃完,旁边的顾客已经坐不住了,握着手机走过来,屏息凝神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谢漪白吗?演梵仙君的那个?”
出门在外被粉丝或观众认出来,是他成为流量后的家常便饭,他坦然自若道:“是啊,你好。”
对方激动得手抖,口齿不清道:“天啊我都不敢相信,刚看了半天才确定是你,你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一百倍!就、就是……你演得非常好《月华吟》我都看第三遍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还有合影,可以跟你合影吗!”
“谢谢,”他微笑道,“但是不能签名和合影,我经纪人不在,不好意思啦。这家烧烤味道挺好的,你们随便点,我买单。”
邢展云被那几声起伏的尖叫震得耳膜疼,四周的几桌客人也闻声侧目,探究地盯着他们这一桌。
那两个女孩子到底脸皮薄,也不是资深的追星专业户,表达完喜爱便回了座位,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又拍又录,交谈个没完。
其他人好奇不已,不便贸然上前,只好跟她们俩打听,两人热情洋溢地科普着这是谁谁谁、演过什么。
一听是知名演员,又长得着实惊为天人,大家都图新鲜举起手机拍起来。
邢展云一见这阵仗,问还在淡定啃烤串的谢漪白:“被拍到是不是不太好,咱们要走吗?”
“嗯,打包吧。”谢漪白抓紧时间多吃了两串,“现在社交媒体推送太精准了,要是让我粉丝刷到,又要过来逮人了,被她们截住就坏了。”
邢展云招手叫来老板结账,谢漪白拦下他,坚持自己付钱;他给的很多,够买全场顾客的单,外加给每桌多添两个菜、一打酒,老板对他感恩戴恩、再三致谢,他摆摆手,跟那两位热心观众口头告别,让她们慢慢吃。
老板扭头和客人们宣扬了他的豪爽大气,于是他们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欢呼声和吉祥话,一些不认识他的路人也祝他大红大紫、长命百岁。
邢展云由衷感叹:“不线下亲身感受一次,都没实感,你已经火成这样了。”
“还好吧,撞上了而已。”这不是盲目谦虚,他的爆火是圈层限定,离真正家喻户晓的巨星,还差得很远。
“怪我思虑不周,早知道就听你的,在酒店点外卖了。”邢展云拎着塑料袋打包的宵夜,自责道,“害得你饭也没吃好。”
“出门走走很放松啊。”谢漪白听见了一条街外传来的海浪声,“咱们去海边吧,这会儿一定人少了。”
途中路过一家商店,邢展云进去买打火机,看货架上有手持烟花,顺便来了一盒,送给他玩儿。
凌晨的十字路口没了喧嚣人群,只有红绿灯在跳动,他们穿过马路,来到黑沉沉的海滩上,夜晚的大海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吐出海浪做的舌尖舔舐着沙滩,发出舒缓的呼吸声。
大约是暑假的缘故,凌晨的海边依然有稀少的人烟,不睡觉的年轻人支着手机架和灯光,彻夜直播;还有失眠的小情侣共披着一条薄毯,坐在沙子上聊天。
谢漪白找了个左右不沾的空地,就那么坐下了,他翻找着打包袋里能吃的宵夜,重油重盐的吃了烧心,他拿出那盒没动过的肥美大生蚝,挤上柠檬汁,一口一个,满嘴鲜甜,剩下的就不去动了。
邢展云看他吃好了,拆开烟花,点燃两根交给他,问:“要不要帮你拍照?”
谢漪白盯着那呲呲作响的掌心烟火,说:“不拍了,自从拍照变成工作,我就没那么爱拍照了。”
他们俩静静地吹着海风,身后是灯火零星的城市,偶尔一两辆轰鸣的摩托车飞驰而过,划破凌晨寂灭的夜色。
他很少见地什么也没想,大脑放空,思绪游离,让时间不着痕迹地溜过去。
夜风悄然地穿针引线,缝合着他心头的缺口和裂痕,直到他手里的烟花燃至尽头。
“嗨,你好。”一道温软的女声突兀地闯入。
谢漪白抬眼看去,是一个,不,是两个相貌极为肖似的金发女孩,很典型的混血长相,白人的轮廓,东方人的眉眼;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连衣裙,连脖子上的项链也是同款不同色。
开口跟他讲话的女孩中文口音很重,所以他排除了这是他粉丝的可能性,陡然紧绷的神经倏地松弛下来。
“这个,”她指指他手里的烟花,问,“是在哪里买的?”
“在后面那条街。”谢漪白友善地给她们指明方位,但看她们的表情,不像找得到路的样子。
他跟邢展云要来了剩下的那些,送给她们道:“商店应该关门了,买不到了,你们拿去吧。”
这对美丽的混血双胞胎姐妹,面面相觑着,然后负责沟通的那个接过他的慷慨馈赠,笑眼弯弯道:“谢谢你!”
“不客气。”
反正也是发呆,谢漪白望着她们走向沙滩的另一端,姐妹俩个子挺高的,不止一米七,少女特有的单薄柔美身段,金色的长直发尽显婀娜。
站在远处等待她们的,是两个高大挺拔的成年男人,他们刚散步到这里,停在路灯下点了两支烟,在一本正经地聊天;谢漪白只用一秒钟,就通过衣着和身形辨认出那是谁和谁。
他悚然一惊,暗叫不妙,不由分说地拉起邢展云道:“走,快快快,撤!”
邢展云没有搞清楚状况,只能仓促地收捡起他吃剩的宵夜和袋子,扔进最近的垃圾桶,跟随着他慌不择路地撤离。
谢漪白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闷头往前走着,等回到他们来时的那条长街,两旁俱是密集建筑物和通明的店面,他才从惊魂一瞥中捡回了自己的心跳。
“好险……”他说,“这外面是不能待了,咱们赶紧打车回酒店!”
邢展云也回过味来,知道他最忌惮的人是谁,但依旧是很不服气道:“你那么怕他们干吗?大马路上到处都有监控,他们还敢动手不成?”
谢漪白没功夫指责对方头脑简单了,只恨铁不成钢道:“邹延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你去年吃他的亏还没吃够是吧?”
“我不怕吃亏。”邢展云说,“我只怕他们为难你,你又要遭罪。”
谢漪白伸手拦着出租车,“我就是怕遭罪,才跑这么快,这两人也真是,半夜三更不睡觉,出来闲逛什么。”
“约会啊。”邢展云点破他疑惑,“不是带着伴儿吗?那对双胞胎也不知道成年没有,你们这圈子太乱了,全是禽兽不如的败类,一般人真趟不了这浑水。”
谢漪白隐约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他也没有头绪;毕竟他也没有考据过,他们是否和他一样天生就只喜欢同性,可男可女的取向在这圈子里的确很常见。
再者,禽兽不如的败类这一形容,他是很认可的。
所以想不通就不去想了,管他们俩去死啊!
等了三五分钟,终于来了一辆空车,谢漪白坐进车里,脑子还乱哄哄的,心中有无数声音在吵架;他魂不守舍,别人和他说话,他也置之不理。
邢展云和司机报上酒店名字,握住他的一只手,将他的魂锁进躯壳里,“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怎么可能!”谢漪白反驳道,“我才不在意呢!”
他只是想到半年前的除夕夜,相似的情形和境遇,他抛下邢展云跟那两个人走了,真是没骨头没气性的做法!丢人!
今晚,明天,以后,他不会再那样了。
从今天起,他爱和谁过夜就和谁过夜,少来管他!
第116章 轻重
回酒店进了电梯,邢展云摁下他住的楼层,怕他误会,特地申明道:“我先送你回房间。”
谢漪白眨了眨眼,默然地望着身边这个人。
邢展云解释得更卖力了,“我看网上说私生粉很疯魔的,还会来敲房门,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这么不解风情的吗?谢漪白转回头,心中疑窦丛生。
呃,邢展云该不会还是……?
这说不过去啊。
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猜谜语,直接问:“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睡?”
邢展云在脑内拆解着他这句话背后的动机和缘由,认定这是他给出的信任测试,意志坚定道:“我真没有那想法,你别试探我了,能见到你,和单独相处几小时,我已经很满足了。”
“……”谢漪白沉默了数秒,等电梯到达楼层,门开后他没有往外走,而是再次看向对方,说,“你是真的不行吗?”
激将法对邹延和盛柯兴许行不通,但对邢展云百试百灵;他的语气生冷,比平时端着一点,眼尾闪烁的光里夹带着一丝轻蔑,像只淬毒的小钩子,直直地嵌进人的心间肉里,连魂儿都能被勾得散乱不成形。
邢展云勉强把三魂七魄捏回原样,可是和他与生俱来就不安定的荷尔蒙多巴胺等激素一比,神智、理性这些后天养成的品格是何其微不足道;谢漪白也没对他说什么过分的话,更没有露骨的言辞挑逗或肢体接触,只是平静、冰冷的问了他一句,他却有些不能招架,愣在那里任由一簇邪火从下腹烧至心头。
谢漪白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问:“你住几楼啊。”
“二十一……”他机械地回答。
谢漪白刷了自己的房卡,摁下第21层的按钮,说:“去你的房间吧。”
邢展云:“去我房间……干什么?”
谢漪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眯眯道:“彻夜长谈,聊人生聊诗歌聊理想呀。”
下行的电梯转瞬间便停在了,两扇门开启,谢漪白先走去,再回眸把他瞧着——那大概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条锁链,至于是索命还是锁心,邢展云暂时无暇思考,他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再回神时,房门已经关上了。
谢漪白站在门后,背抵着墙壁,拉着他的一只手,不要他再往里走,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全说尽了。
眉目含情、秋水撩人,约莫如此了。
他们哪有什么人生理想、诗歌星空可聊,邢展云慎重地靠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只怕喘气声再大一些,这场美梦就烟消云散了。
谢漪白真不明白这人在磨蹭什么,平时不是挺急色暴躁的吗,他说:“你再拖延时间,我就要回去了。”
他一提要走,邢展云的绮梦破碎、原形毕露,恢复成昔日那个急躁直白的幼稚模样,按住他的肩膀,焦灼不安地吻着他,喃喃道:“我不要你走……你不准离开我……”
如果让谢漪白来点评邢展云的吻技,那真是谈不上丝毫技巧,全是感情和动物直觉,把他当块肉骨头,啃得如痴如醉。
他怕被咬破嘴唇,明天无法上镜,阻拦着对方的脑袋,小声道:“笨蛋……”
邢展云如梦初醒,双眸遽然澄清,急忙撒开手后退两步,给他留出安全距离,垂下眼睑道:“对、对不起……”
真是笨蛋啊。谢漪白想怪罪他,却找不到由头,似乎这也不是他的错。
这是错误吗?也不尽然吧。
“你闭上眼睛。”谢漪白命令道。
邢展云面带疑色地瞅了瞅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他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能说丰富,但还是比纯纯的笨蛋强得多;每一场戏都不白演,每一次觉也不白睡,他最懂得学以致用了。
可他烂熟于心的技巧还未来得及施展,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过他的唇角,中断了他后续的所有动作。
谢漪白万分迷惑道:“你又哭什么?”
邢展云没有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用力地抱住他,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永远留在这一刻,又好似要将他带回从前。
心爱的人用着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花招取悦自己,换作是你也不会开心的吧。
你对失去的追悔莫及,对错过的抱憾终身,然而你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依谢漪白看,男人的心思也挺难捉摸的。
于是他学会了不论心,只看结果,他说:“你再装疯卖傻的,我真走了,以后也不再见你了。”
邢展云还没有愚蠢到让他再溜走第二次,使劲浑身解数缠住他,亲吻他的鬓角和耳际,“不要走,宝贝……你真好,你最好了……”
之后的两个小时,谢漪白找不到恰当词汇来描述,毫无体验感可言。
他总听盛柯自诩很有天赋,只当对方是自我吹嘘,见识了邢展云的活儿有多烂多差,他心服口服了,真不是所有人第一次都能那么开窍的。
邢展云的榆木脑袋,人又笨,劲儿又大,硬件再好也无济于事;哭死他了,像被人揍了一顿,只落下一身青紫淤痕。
这就是他过去洁身自好、绝不乱搞的原因,光看脸来决定睡或不睡,就跟开盲盒似的,根本预测不了上限和下限在哪里。
邹延教过他事后的情调也很重要,可是对待一个不能带来欢愉的伴侣,他是提不起兴趣撒娇撒痴的;他跑进浴室躲了半小时,洗完澡出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邢展云知道他第二天下午还要拍戏,也不好意思要他留下,提出送他回房。
“不不不!”谢漪白退避三舍道,“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邢展云把他送到门口,像一条患有分离焦虑的大型犬,和他贴贴蹭蹭又缠了半天,在极度不舍中送他离开。
谢漪白回房时已是凌晨四点,他半点困意也无,脱了衣服对着镜子查看自己后腰和腿根的现状——天呐,这要是给人发现,还以为他被虐待或者怎么样了。
处男下手没轻没重的啊啊啊。
不行了,他好倒霉,就是说人还是要爱惜自己,不能轻率地睡来睡去的。
他换上睡袍,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累累的,刚想着关灯睡觉,却听见敲门声。
这个点应该不是偷窥捣乱的私生粉,阿楚起床了?还是邢展云?难道他先前不小心把私人物品遗落在对方房间里了?
谢漪白不做多想地走到门前,只拉开一条小缝,看见门外那张脸的瞬间,他魂儿都吓飞了;可惜手上慢了一秒,盛柯早有先见之明,手肘和脚下同时卡住门缝,强制地闯入他的房间。
虽然行径粗暴无礼,但对方嘴角噙着的笑容堪称温文尔雅。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还令他毛骨悚然。
而这远不是最毛骨悚然的——盛柯进来后,手仍扶着门边,紧随其后进来的是邹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谢漪白朝后连退数步,“你们起得真早……”
“我们还没睡。”盛柯说,“你都没回来,我们怎么睡得着呢?”
两道直射而来的目光在他光裸的小腿之间逡巡着,他暗自抱怨着睡袍不够长,被看出端倪就尴尬了。
“我进去换件衣服。”
他话一说完,盛柯挽住他的手腕子,“不着急,先坐下聊聊。”
他半推半就地被牵到沙发边落座,最宽最长的那张沙发,足够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边。
“凌晨一点左右,好像在海边看见你了。”盛柯并没有兴师问罪,腔调轻快活泛道,“你的好朋友来了,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谢漪白不张嘴,他汲取了很多次教训,随口顶撞他们或意气用事地对呛,他是讨不着好的,他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两个,先静观其变为好。
“小白总是瞒着我们干坏事,我都快习惯了,真的。”邹延懒散不经地说,看着他膝盖上的那块趴跪太久留下的印迹,“哟,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说着,邹延的手掌放在他的膝头,充满警示和胁迫意味地捏了捏他的大腿,“宝贝,怎么样能改一改你这个喜欢偷吃的坏习惯呢?”
谢漪白一被碰就慌了神,他没有否认他和邢展云的事,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狡辩,他只拂开邹延的手臂,说:“我也看见你们了啊,是你们先背着我找乐子的!”
“什么乐子?”盛柯思维敏捷,旋即领会道,“如果你指的是皎皎和盈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和我是同一个妈生的,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谢漪白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不打算那么善解人意,“你亲妹妹来了,你也没有把她们介绍给我认识啊。”
“是你说你身体不舒服,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们以为你睡得很早。”
“借口!你们明知我不舒服,没说来看望我,反而带着妹妹在外边闲逛。”谢漪白决心硬气到底了,“在海边看见我了,也不来跟我打招呼,你们没资格找我讨说法。”
邹延隔着他,责骂盛柯道:“瞧见没?这强词夺理的诡辩思路,全是跟你学的,你负全责。”
“你跑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你。”盛柯没搭理邹延,继续对他以理服人,“让你误会了,我们跟你说声抱歉,但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谢漪白抬出早有准备的台词,说:“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任意处置和使用它,这是我的自由。你们俩不高兴吗?我也没有拦着你们去放纵吧,你们尽情报复我好了。”
盛柯很是受伤道:“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
邹延语重心长道:“小白,你这话就过火了,我们俩对你可是绝无二心。”
“那你们俩还跑来跟我唱双簧……”他思来想去,摆烂道,“我不会认错的,我没错,我又没有和你们交往,谁也管不着我,我也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不对吧,”盛柯替他梳理回忆道,“半年前差不多的情形,你承诺的是,你再也不敢了。”
那是当时迫于你们俩的淫威啊!谢漪白敢怒不敢言,嘴硬不认输。
他拒绝沟通,盛柯突然换了话题道:“我最近上网,发现很多人说我是你老公,你就这么对待你老公吗?”
众多羞于启齿的记忆涌上心头,谢漪白憋红了耳根子,说:“那、那是她们乱说的,开玩笑罢了!我没认过!你别瞎代入了!”
“那天以后,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我们俩哪里做得不够,不足以让你做出一个果断的、心甘情愿的选择。”盛柯抚摸着他的手背,“但今天我明白了,你谁都不会选,因为你就是喜欢遛着我们,你想把所有的爱慕者攥在手心里,捉弄我们,直到我们心力交瘁。”
谢漪白还未辩驳,盛柯接着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很喜欢,无怨无悔的喜欢,所以你怎么对待我,我都接受,我是自愿的。”
“可是宝贝,你也别忘了我说的,纠葛的对象越多,你要耗费的心力就越多,不是谁都能处理好这种复杂关系的。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不逼你做选择了,但你确定你能喂饱我们每个人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漪白作势要推开他,站了起来,“别挡路,我要回卧室了。”
邹延手快地捞住那截细窄的腰,将人揽回来抱在腿上,“别走啊宝贝,听不懂,我给你翻译嘛。”
谢漪白挣扎扭动着,“别闹我,下午还要拍戏呢。”
“哦对,我深刻反省了,你对我们的不满,也有那天没给你放假的原因。”盛柯识时务道,“今天就给你补上,这一整天你都是自由的,没人会来打搅我们了。”
“谁要跟你们……”谢漪白无论怎么扒拉推拒,都绕不开邹延的手臂,退而求其次地示弱道,“改天吧,求你们了,我一晚上没睡觉,身上好疼的。”
邹延把他按进沙发里,侧身钳住他的两只手腕,“哪里疼?我来给你检查,别怕宝贝,我很温柔的。”
第117章 声音
一夜未眠的还有邢展云,他生来衣食无忧,长相身材无短板,本该是桃花不断、风流成性的命数,奈何造化弄人,他情窍未开,感情路坎坷不顺,跌跌撞撞多年才与初恋有了这一夜,得偿所愿、回味无穷,睡不着也情有可原。
抛开感情基础不谈,灯下看美人,蚀骨销魂。谢漪白连指甲盖都比一般人生得精致,更不必说那腰那腿,那薄薄的肩和背,白得毫无瑕疵,望之垂涎三尺,亲之心神俱醉。
仅仅是回想,他的五脏六腑就焦急如焚,只想把人找出来,拴在身边放在眼前,日日相见再不离分。
然而谢漪白即使在默默无闻的新人时期,也不是见钱眼开的类型,否则他早就为此败光家底了。
现在更是只能想想,那个姓邹的家大业大、人还那么能干,不也捆不住小白的心吗?
那么,究竟怎么样能够得到谢漪白的心?
邢展云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失眠到天亮。
感情上的难题,不是自个儿琢磨就能得出结论的,要去经历、去感受,他打算先从每一桩小事做起。
如果当年谢漪白一气之下搬走并把他拉黑后,他就知难而退了,他们何来的今日?
事在人为,他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
上午十点,邢展云推测谢漪白应该醒了,发消息关怀道:宝宝起床了吗?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等了有半小时,谢漪白并没有回复他。
到底是顶流明星,又要拍戏,起床后的保养护肤就得个把小时了,没空回微信也正常。
邢展云放宽心,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了四十分钟,再到顶楼餐厅吃了顿早午餐。
这期间他事无巨细地报备打卡,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谢漪白都没有理会过他。
这么忙的吗?
邢展云对当红演员的日程表没有很具体的概念,只能说服自己谢漪白就是这么忙;其次是谢漪白本身就不爱在网上聊天,他平时分享的日常内容和问长问短,十条里对方只回一两条。
他想过要不要上去敲门,再三思虑还是作罢了;谢漪白只要醒了,身旁就有助理经纪人和造型师围着打转,他去了只能添乱。
小白的事业心比他强,打扰对方工作是很减分的。
邢展云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知何故心神不宁,便借着点下午茶的由头,给阿楚发了消息。
去年谢漪白新换的这个执行经纪人,特机灵会来事儿,帮着收过几次他买给谢漪白的礼物,所以他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哈喽,你们出发去剧组了吗?给我个地址,待会儿给你们点冰咖啡和蛋糕
阿楚:谢谢少爷,不过今天剧组放高温假诶,老板也给我们放假了,你直接约他吧^_^
邢展云摸着下巴,跟她确认道:真的放假了?漪白今天不拍戏吗?
阿楚向来手机不离手,看到消息就秒回:对呀,早上才通知的
邢展云没想太多,酷暑炎炎,难得放假一天,谢漪白必定在补觉,毕竟他们昨天也折腾得挺晚的。
既然放假了,那他们下午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邢展云兴高采烈地在平台上搜索着本地吃喝玩乐的攻略,有感兴趣的就转发给谢漪白,积极地规划着出行方案,先去哪里玩儿,再去哪里吃;论起旅游享乐,他是专家里的权威,一定把他的宝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连续八个小时没拿起过手机了,他醒了睡,睡了又被人弄醒。
不否认,邹延是挺温柔的,但盛柯和这两个字就没关系了。
天没亮那会儿,扒开他的睡袍,看见他胸口和腿根都有牙印,盛柯生了很大的气,质问他有没有身为职业演员的素养,如果第二天的戏份要求半裸或露肤,他这些不检点的痕迹要怎么遮?靠化妆师还是后期特效?
谢漪白认为这叫借题发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不中计,以牙还牙道,你这大导演那么厉害,你肯定能想到办法的呀。
见他嘴硬不服软,盛柯说那好办,我再咬一遍,给你覆盖上,到了片场别人问起,我就说是我咬的。
谢漪白被膈应坏了,说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只想着怎么整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渣男。
盛柯说找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评理,我都不可能比你渣。
谢漪白不以为然道,我这么渣,你还不是爱得要死。
盛柯罕见地说不出话来,然后笑了笑道,看来你不困啊,那我得治治你这张嘴了。
自从谢漪白学会犟嘴,邹延就很乐于旁观他们俩吵架,每每吵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着实热闹。
他拨打酒店的内线点了一瓶红酒,等酒送来,倒上三杯,等这两人吵到口干舌燥了,喝现成的解渴。
而酒精是个好东西,它能让口头上解决不了的纷争,移交给身体来解决。
要邹延说,姓邢那小子就是彻头彻尾的草包,上床都上不明白,小白那么漂亮的一身皮肉,给糟蹋成这鬼样子,他看了也生气。
但他极少被情绪所左右,所以他把做坏人的权力让渡给盛柯,单独去浴室里抽了一支烟。
待他回来时,谢漪白比先前乖顺多了,嘴里含着东西,不能再牙尖嘴利。
导演的职能中包括:让一切事态按照自己的心愿发展。
所以实事求是地说,盛柯调教演员很有心得,该严厉就严厉,欺负狠了也会抱着哄哄,温声细语地说些好话。
谢漪白蜷缩在被子里,藏头掩耳,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比较奇葩的是,盛柯趁机把公事给办了,哄到谢漪白重新开口,听他嗓子发哑,便认真地给他调整了声线。
“你形容得太抽象了……”谢漪白被折腾得喉咙难受,却仍未放弃贫嘴,“我听不懂,什么叫曲意逢迎的声音。”
“你的想象力呢?”盛柯问,“假如不是我爱你爱得要死,是你爱我爱得要死。”
“呵呵,”谢漪白冷笑两声,“你可真会做梦。”
盛柯不受他挑衅,专注地说:“但是你要让我感觉到,我的梦想成真了,哪怕你是演的。”
谢漪白咳嗽着,尝试发出这个神经病导演要求的声音,刚试了两句就打退堂鼓道:“不行我嗓子倒了,你让我睡会儿。”
“那你睡,”盛柯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一会儿我叫你。”
谢漪白抱着枕头睡过去,却没料到这俩家伙是真没人性,两个小时后便叫醒他,说大中午了,吃点东西再睡。
他哪有胃口吃东西,邹延给他喂到嘴边,他也坚持拒食,最后勉强喝了点汤,让血糖回升过来。
顶流也是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他的手机还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消息横幅在反复刷新。
刚面纹解了锁,还没点进微信界面,邹延就抽走了他的手机,帮他充上电,并说:“我刚才就看你的微信一直在弹消息,不会是你的新男友吧?我瞧瞧你们都聊些什么。”
对于普通人而言,查手机是对信任度的试探,但谢漪白是无所谓的,因为他真不喜欢线上打字聊天,工作上的事能语音就语音,跟家里人能打视频就打视频,阿楚和小刀都有他手机的解锁密码,偶尔还帮他回一些紧要消息,让邹延翻一翻聊天记录,并不算触犯他的底线。
爱翻就翻吧,邹延要是看见什么皱眉头的事,他是不负责哄的——我又没请你看。
于是邢展云发来的那一大串消息,全映入了邹延的眼底。
啧,很粘乎啊。
邢展云这死小子就是被家里娇惯狠了,没吃过苦头也不长记性,讨打。
邹延倒是不准备再次算计这个愚蠢的富二代,他的时间和精力是很值钱很宝贵的,花在这么一个价值有限的人身上,不太划算。
不过稍微玩弄一番,是可以的。
他点开邢展云的头像,掏出自己的手机,搜索对方的微信号添加为好友。
倘若是陌生人发来的验证消息,邢展云不会通过,可那个账号特意备注了“邹延”,摆明是找茬儿宣战来了。
男人怎么能怂呢?邢展云当即就通过了这条好友申请,并点进朋友圈参观了一圈——的确是邹延本人无误。
他作为暂时性略占上风的一方,怎么可能主动理睬邹延呢。
他倒想看看邹延在打什么算盘,难不成是又盯上他家里那几个钱了?笑死。
谢漪白醒了,盛柯不肯放过他,非要让他尝试用另一种声音讲话。
他是音乐学院毕业,歌喉优美,唱功到位,音域也不窄;曾经还给游戏角色配过音,调换下声线是轻而易举的;但谁在这种情景下愿意配合?
盛柯这一天天的就跟犯病似的。
“我不会……”他推委道,“你的意思我理解不了。”
“那我们来模仿一下。”盛柯拽他下了床。邹延坐在桌边没动,他被推到桌子另一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美貌是天成,旁人若是睡眠不足、精神不济,多半会面部浮肿,眼圈发青;但谢漪白睡了两小时就被薅起来,竟然只是比平常憔悴一些、苍白几分,眼眸乌黑发亮,嘴唇也仍是那样红润,愈发显瘦、显荏弱。
他懒洋洋地缩在椅子里,蜷折着双腿,拢了拢胸前松垮的睡袍衣襟,好似全然不在意盛柯要排什么淫戏。
盛柯单臂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俯视着他道:“听着,现在你是将要被抛弃的一方,你要装可怜扮脆弱,用一种渴求的、可爱的声音来打动我,让我留下你。把我看作随便哪个人都行,我要你演,刻意、做作都无所谓,懂了吗?”
“不是很懂……”谢漪白说,但这段要求很详细,他的嗓音已经不自觉地脱离了往日扮演清冷仙君养成的清亮与端然;变得低哑绵软,带着气弱的沙哑,他问,“我不是身价很高的头牌吗?怎么还会被抛弃……”
盛柯斟酌思量着,目光凝固在他的脸上,“继续。”
声台形表,排戏不能只动嘴,肢体动作也要跟上。
谢漪白从神情看并不入戏,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接近盛柯撑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指尖从对方的手背勾划到手腕,在表带上盘桓游走,抚摩着材质和纹路,偶尔不留神地滑出去,蹭一蹭那晒黑了两个度的皮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啊……”他仍旧很纳闷地说,“那你怎么样肯留下我?非要我叫你老公吗?”
邹延旁听到这里,不得不换了下坐姿,他半边骨头酥了,心里闹腾得紧。
与此同时,他瞄见盛柯的另一只手钻进了那件睡袍底下,手指头的拱动让衣褶隆起不平整的弧度。
他悄然地将手机放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圆桌上,屏幕亮着,停留在空白的对话框内;当谢漪白酝酿出下一句台词的时候,他按住了说话键。
邹延:[语音]9’’
邹延:[语音]16’’
邹延:[语音]22’’
邢展云盯着新好友接连发来的三条消息,心中非但没有偷腥败露、被正主找上门的紧张,反而全是扭曲的成就感和快意。
以他的阅历和智识,他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趾高气扬、刚愎自用的王八羔子终于品尝到了吃瘪的苦楚,此刻想必很挫败、很屈辱,急缺发泄途径——可他和谢漪白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所以邹延拿他无可奈何,再怎么愤怒,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发语音骂他。
搞笑,他从七岁起就是联网游戏玩家,什么对喷阵仗他没见过,想靠这招吓唬他?
邢展云满脸不屑地点开了邹延发来的语音。
那是谢漪白的声音,虽然腔调和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但他很确定这绝对是谢漪白的声音;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很媚?
听得他骨头缝里泛痒,仿佛有许多泡沫在身体内部膨胀、破灭。
谢漪白说了什么来着?邢展云意识不清地又听了第二遍:
“跟其他人……那都是逢场作戏啊,我心里只有老公的,老公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随后僵硬发青,脑袋里嗡鸣不止,但是他的本能又迫使他点开下一条:
“老公……轻点、啊呀……”
邢展云猛地按了锁屏键,让所有令他面红耳赤、心如擂鼓的声音终结在这一秒。
他当然是又急又气,想马上找到谢漪白问个清楚,可他是那么地难过,难过到想当即大哭一场;他拼了命把眼泪憋回去,倒吸着气,拿起手机回到微信聊天框,受虐般地听下去。
放完最后一条,那些声音犹如梦魇萦绕在他的脑海里,痛彻心扉之余他察觉到了令他更加绝望的现象——
他好像,真的无法充分地掌控自己的心情,以及生理反应。
第118章 做梦
谢漪白在晚上得知了邹延发给邢展云的语音,虽然他不理解邹延为什么独独针对邢展云,但事出有因,他没有对此做任何解释。
首先他不能承认那是他,容易落下把柄,日后还有可能成为有心之人拿捏他的证据;其次,他觉得邢展云应该对他和邹延的关系一清二楚,没什么好解释的。
至于邢展云伤不伤心、难不难过,他实在无暇顾及;他的胸腔内空空如也,走不了心。
不过盛柯说得很对,他的精力恐怕不支持他长期和这么多人保持着不确定性关系,除非大家都很懂事,都能令他省心。
哈哈,他也挺会做梦的。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谢漪白悟出一个真理,为什么那么多的同行不公开恋情:一是怕粉丝的幻想破灭、脱坑回踩,影响到事业前景;二是真的没有余力承担起一段无需多虑的恋爱。
他划拉着邢展云在那几个小时里给他发的消息,如果是正常处对象,这得每条都回吧,不然就是不称职,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而且不常见面的恋人,也的确只能靠线上的联络来维系感情的浓度。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哪有那么多话可讲嘛,每天戴着完美偶像的面具营业已经很累了,对着最亲密的人还要事事有求必应,那不是很像上班吗,他宁愿不要这种稳定和唯一。
或许这也是他没有朋友的原因,他认为人只要在互相需要的时候能联系上就好了,然而多数的友谊,平日里不走动就慢慢淡了。
像他这种职业和工作属性,一年365天,其中至少有300天都和经纪人助理相依相随;如果他有新鲜事或快乐想要分享,抑或是烦恼和悲伤想要找人开导解惑,必然优先选择身边的阿楚和小刀。
他们是他的“心腹”,和他是利益共同体,可以极大程度地杜绝背叛、离心、疏远等隐患,他和他们早就相处成了比朋友更贴心、比恋人更亲近的依存共生关系。
一言蔽之,他的私人世界很小,塞不下更多人了。
他也可以共情为什么一些名望地位居于顶端的男艺人,宁可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和自己的助理或经纪人结婚;他要是个直男,他也会追求阿楚跟她结婚的,真找不到比她更有助力、更懂为他分忧的另一半了。
他主演了那么多纯美无邪的浪漫爱情故事,自身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陶冶和感染。
指望找个人安安稳稳地共度余生,不吵架不闹矛盾,每天睁眼闭眼就是爱,有情饮水饱;那不如相信他明年就拿够三金满贯,手握票房三百亿笑傲内娱。
横竖都是做梦,不如梦个大的。
被盛柯从凌晨折腾到夜里,他终于摸索并掌握了对方想要的那种“曲意逢迎”的声线与腔调。
他暗自诋毁盛柯的审美畸形,他原本的声音明明很好听的,不论是观众还是导演,大众还是业内,都夸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声音条件得天独厚;他也是仗着这点,才从不用配音,坚持原声出演古偶,在一众靠配音抬高演技的小鲜肉里鹤立鸡群。
结果盛柯非要让他改成那种纵欲过度、矫揉造作的声音,听着特别下贱,他自我感觉。
但扮演一个全脸整容、卖艺卖身的男模,下贱点也没什么不对。
他累着了,躺在邹延的腿上,想合眼睡一觉,又找不到困意。
这声音是真有些别致的魅力,能吸引他们过来轮流让他喊出一些很不文雅的称呼、用词;他就当磨练演技,配合着他们干了许多不便言明的事情。
邹延看得出他闷闷不乐,摸着他的头发道:“你那部新剧播完,数据是很好看,收益也不小,但你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固化了,所以你需要一个机会来颠覆他们对你的印象。这个剧本和这个角色,都属于是剑走偏锋,与其打安全牌,不上不下,不如做得极致一点,让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
谢漪白不听他巧舌如簧,揭穿道:“你们这叫剥削……就是让我出卖色相吸引观众进场。”
邹延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消费美色是文娱产业的大势所趋,大家每天被学业和工作生活的重担压的抬不起头,想看美人有什么错?我说过,只有让观众心甘情愿地买票走进电影院,那些所谓的艺术、思想、深度,才有意义;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愿意为了你这张脸而买单,你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还全世界呢,又给我画饼!”谢漪白说,“先祈祷不要扑街吧,要是上映头两天就票房倒挂,那真是丢脸丢进地心了。”
“一上映就倒挂?那你真是看不起我。”邹延拉扯着他的半边耳朵,“这部电影能拿多少票房我不敢保证,但回本是妥妥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也别惦记票房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观众爱不爱看,上映前谁也说不准,我能跟你承诺的是,只要这片子顺利进院线,提名就稳了。”
“真的吗?”谢漪白依旧谈不上开心。听到邹延如此笃信地跟他允诺,会给予他规则之外的便利,他却又跟自己较起了劲———做一个纯粹的资源咖、关系户,好像也没有那么快乐。
如果荣誉和奖章是唾手可得的,是内定给他的,那他付出的心血和汗水还有何价值?
如果这些星星,是只要他开口,别人就会摘给他的,那他踮起脚的意义是什么?
他要的并不只是这样啊。
“我不要你帮我公关。”他说,“如果我真的能演好,我一定可以靠自己的实力入围;要是我演得没那么好,那不管是提名还是奖杯,给我了我也不会心安的。我只是需要一个自我证明的机会,要是这部电影失败了,被我搞砸了,那说明我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我会继续加油的。”
他的语气那么果决,心志那么坚韧,使得邹延也不好跟他描述那个至高无上的艺术殿堂是怎么一回事。
奖项也和票房一般,时也命也。
电影节要分大年小年,如果同期入围的作品质量俱佳,竞争激烈,这时即便你实力具备了,交出了无比满意的人生角色,但遇上更为强势的对手,也只能与奖项失之交臂。
反之如果同一届入选的影片都不起眼,你演的也马马虎虎,却撞大运碰到比你更菜的对手,那不管你认为自己配不配,奖项都会落在你头上。
谢漪白的想法太单纯,以为这真是一个靠实力排资论辈的圈子。
其实评奖是最讲究外力作用的环节,公关、营销、造势,缺一不可;有人脉坐在评委席上帮你撕奖,力排众议说服其他评委投票给你——这些都比抽象的“实力”更为重要。
演得好与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评委的审美标准是无法统一的,所以才要抓住每一个契机对他们施加影响,争取让他们做出利于己方的判断。
这不是规则之外的捷径,而是规则本身。
邹延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也不说,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没有看走眼;他的小白是天真的、孩子气的,小朋友都是这样子,有电梯不坐,硬要爬楼梯证明自己可以。
傻傻的,偶尔故意使坏,惹人恼怒不快,但总体是无害的,至多责备一句顽皮。
“那咱们就靠作品和实力来说话。”邹延顺着他说,“我是因为相信你有这份潜力,才做这么多的。”
谢漪白在他的大腿上挪动着后脑勺,仰脸望着他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邹延禁不住笑道:“也是因为你好看。”
谢漪白听了这话,像害羞似的藏进他的怀里,嘀咕着:“我喜欢你,我真喜欢你。”
盛柯在客厅里开完线上会议,和剧组各部门交代明日的拍摄计划,修改了两版分镜,再回到卧室,瞧见他俩在你侬我侬,说道:“以后我开会,你们俩必须坐我旁边。”
这人一向跋扈,把自己当宇宙中心;谢漪白左耳进右耳出,装作没听见。
邹延更不想接这茬儿,只说:“这都七八点了,去接上你妹妹,找家馆子把饭吃了,让小白今晚早点休息。”
“嗯嗯。”谢漪白疯狂点头。
他白天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但都没睡醒。
盛柯在性情品格上有不小的缺陷,罔顾大节,又总爱在某些小节上较真儿,不过他思维跳脱得可怕,道:“也行,正好明天你要跟她们搭戏。”
“啊?跟谁?”谢漪白跟不上他的节奏了,瞪眼道,“你妹妹要出镜吗?跟我搭?你没提前告知我啊。”
“我是打算昨晚告诉你的,但是你去跟别人幽会了。”盛柯讲这些吃味的话,表情仍像死人般刻板,“现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你有病吧?你妹妹成年了吗?你让她们接触这些乌烟瘴气的……”谢漪白抗议道,他没记错的话,明天的取景地是夜店,要拍的是几场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欢场戏。
“这是邹延的主意,我只负责征求她们的意见。”盛柯说,“她们相当乐意,没有你这么扭捏。”
谢漪白回看身侧的邹延,一脸迷惑与求知。
邹延回答:“开机前我们面试了很多人,已经尽量挑那些俏丽鲜活、青春洋溢的面孔了,但还是差点儿什么;我想来想去,他的两个妹妹倒是合适,漂亮的孪生姐妹,放在任意一部电影里都是非常吸睛的存在。你知道有多少片子是因为找不到一对养眼的双胞胎,才让演员一人分饰两角的吗?”
谢漪白不信道:“是因为一个人的片酬比两个人便宜吧?”
邹延一愣,又笑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漪白昨晚见过那一对双生姐妹花,她们看起来是真正的少女,含苞待放、未经人事。
他是要面子的,问:“那你妹妹,不知道我跟你们的事吧?”
盛柯:“我跟她们说过,你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喜欢的人,不过昨晚你跟别的男人一起看海放烟花,她们也都看见了。你可以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她们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谢漪白当即就炸了,“我堂堂正正的open relationship,她们是吃白人饭长大的混血儿,肯定能理解我的!”
“是啊。”盛柯面不改色地说,“所以我真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
谢漪白抄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我恨你!”
他每天的情绪就这么在心如槁木和爱恨交加之间自如切换,如过山车和跳楼机,丰沛而激荡,无论如何,这倒确实是他的戏剧天赋所在了。
第119章 下梁
盛柯的母亲应当很擅长筛选优质基因,从她的三个子女来看,她挑选的丈夫都是人中龙凤,至少是金玉其外;所以她生下的孩子在相貌上无可挑剔,尤其是这对双胞胎姐妹,美丽灵动,一颦一笑都招人疼爱。
姐姐Chloe,小名叫皎皎,妹妹Jade,小名叫盈盈。
别说银幕前的观众朋友们喜欢,连谢漪白见了都很喜欢,给两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做哥哥,可想而知有多幸福啊。
他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出女儿,一和他吵架就爱念叨当初把他打掉生个女儿就好了,搞得他也很内疚;不过他后来转念一想——你生不出女儿是你和你老公的问题,怎么怪到我身上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何荔梅想要女儿是真的,谢漪白想要兄弟姐妹也是真的。
他从小形单影只,不能跟妈妈分享的秘密,只能全部烂在肚子里。而且他注定不会有后代,没有手足至亲,等父母离世的那一天,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了。
盛柯这种要情商没情商、要感情没感情,对着许久未见的妹妹,仍然板着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对谁都敷衍淡薄的冷血之人——他的妹妹们也是无条件地崇拜着他,非常珍视并信任这个哥哥。
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谢漪白心里酸酸的,他又羡慕了。
按理说他什么也不缺,但他就是经常羡慕别人,哎这就叫贪心吧!
皎皎和盈盈是华裔,自幼生长于英格兰,没有在内地长期生活过,两人的中文水平很勉强,只能说听得懂,但张嘴说的话往往词不达意,要夹杂着英文单词来表达。
和她们吃完一顿饭,闹出不少语言类笑话。
谢漪白也弄明白为什么盛柯叫他别紧张了,这俩小妮子年纪不大,见识却很广,她们在瑞士念寄宿制高中,是一所老钱云集的贵族学校,同学们父母的大名,各个如雷贯耳;学费贵得离谱,孩子却一个比一个叛逆,比如她俩就因为在女生宿舍楼道里贩卖提神烟草,而闻名于全校。
两姐妹在吃饭期间,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吞吐着烟雾,笑嘻嘻地跟邹延开玩笑,问东问西,什么都敢听、都敢讲,任谁看了也想象不到她们还只是高中生。
谢漪白再次感慨邹延的眼光毒辣,这对姐妹花真像从他们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世间的花朵千姿百态,总有那么几种是浓艳剧毒的。
谢漪白在心底给盛柯这一家人定了性: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承认他比较保守,如果是他每年花上一大笔钱,把妹妹送去顶尖学府接受精英教育,他绝对不允许她们这么早熟——不仅抽烟!还和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谈笑风生!还交过好几任校外男友!
不像话!实在是不像话!
吃过饭回酒店,盛柯怕他半夜再去私会邢展云,亲自送他回房间,并以明天拍摄任务繁重为由,叮嘱阿楚随时汇报他的动向,不许他今晚有任何的闪失与意外。
谢漪白把人叫进屋,关上门来声讨道:“你管我管得这么严,怎么不去管管你妹妹?”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盛柯反问,“还是说你对她俩有看法?”
谢漪白自认为他是出于好心的,想想盛柯那个亲妈,生下来养了七八年的儿子都能说丢就丢,养女儿估计也是放任自流。于是他委婉地说:“我觉得你这个做哥哥的,该多关心关心她们,青少年本来就容易误入歧途。”
盛柯:“怎么定义歧途?”
“就是……”谢漪白抓耳挠腮地替换着词汇,“上当受骗,被坏人欺骗和伤害,损害身心健康,耽误学业……”
“身心受伤可以治疗,耽误学业可以重考,这些发生在青春期的折损,与人一生中要经历的磨难与考验相比,不算什么的。她们目前很健康,开朗自信又快乐,谢谢你的关心。”
“可你是哥哥,你有责任教导和保护她们啊。”
“我是哥哥又不是父亲,她们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付的,还要我怎么样?”
谢漪白强忍着没有给他一拳,愠怒道:“你也配有妹妹?我都没有妹妹!你凭什么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气死我了!”
“其实有句心里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盛柯朝他走近一步。
谢漪白眼中怒火倏忽熄灭,眸子闪烁着带有余温的光亮,警觉地直视着对方,“什么话?”
“是悄悄话,”盛柯贴近他的耳边,平静无波地说,“比起她们俩,我更想当你的哥哥。”
好哇,又玩这招!
谢漪白把人推远,不依不饶道:“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在吵架呢,调情无效!况且我妈生不出你这种坏蛋!”
盛柯趔趄着站定,漫然地注视他道:“那我问你,我拿着房卡,去给你送花的那天,你不也觉得天塌了、完蛋了、余生无望了,但事实如何呢?”
见他不语,盛柯又说:“其实根本不会怎么样,对吧?人生的容错率高得超乎想象,不会因为某些变数和坎坷,就一败涂地、暗无天日。人这种动物,怎么样都能活,我对我妹妹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她们尽兴地度过每一天。不上学不工作也可以,不恋爱不结婚也可以,哥哥可以养着她们;我这个哥哥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面帮她们解决问题。小孩子是不服管的,你管得越多,她们越烦你,等将来真出了事,就会瞒着不肯告诉你。”
谢漪白说不出违心之言了,他低着眼,长睫毛掩住眸光,眨动时泄出星星点点的水意,语气羡慕道:“那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
“是你的哥哥啊。”盛柯揉捏他的耳垂,爱抚着自己亲手刺穿的伤口,“这不是为了你的梦想很努力地拍片吗,你愿不愿意多配合哥哥一点?”
谢漪白的心肝在某一瞬间融化成一滩水,这种软塌塌的、无枝可依的柔软,令他抓狂,他说:“我总有一天要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他这无疑是变相撒娇,就像小猫被顺毛顺多了,会反咬主人的手。
盛柯洞悉着他的内在,也不介意被他抓挠几下,抱住他亲了亲,“晚安宝贝。”
这天晚上谢漪白早早地睡了,翌日早起上妆,他又戴上那顶银发挑染的头套,到片场试了好几只耳环,导演说都不够好,化妆师便当场动手改造,在蜿蜒的银蛇耳钉上嵌入了一颗碧绿的宝石。
一条绿眸银鳞的长蛇,妖娆地盘旋在他的左耳上,与银亮的发丝相映成趣,盛柯紧盯他的脸看了又看,这才点了头。
接下来三天的取景地是本地一家高端定位的小众酒吧,老板是大型深海鱼类爱好者,尽管不能在酒吧的嘈杂环境里饲养鲨鱼,但他找到一位艺术家定制了海洋主题的室内设计,以弥补这份缺憾。
舞池上方的天花板选用深蓝色哑光涂料,悬吊式的波浪纹亚克力板,错落地粘贴着镜面碎片;一条条中空薄壁的树脂仿真鲨鱼,如灯笼般高高挂着,墙角两台水纹灯从侧方投射出流光溢彩的水波,将屋顶打造成一片会呼吸的深海梦境。
动态的光和水,模拟着大海深处的景象,鲨鱼群宛若在海中游弋摆尾,栩栩如生。人置身其中,如同潜入海底向上仰望,震撼得无以复加。
只付场地租金就能享用到现成的好景观,又省下一大笔开销;如果从头制景,或者交给后期特效,想达到同等的视觉效果,预算必定高于租赁费用。
邹延的作用就体现在这里,该省则省、该花则花;场景部分节省下来的经费,都花在了请一堆俊男美女做群演的人员开支上。
舞池上要有专业的脱衣舞表演者,店内的男模女模都得是惊鸿一面的姿色。
从电影思维来讲,故事的男女主角要具备一出场即知是主角的氛围与气场;本片女主是安霏,男主是谢漪白,配角不能够在视觉上夺走他们的光彩。
然而美是一种平衡。
在这一场景中,安霏是缺席的,谢漪白虽是叙事重心,但他不能独美,就像一束手捧花,总归是要争奇斗艳,献给观众时才有惊喜绚烂之感。
所以女模这边头牌的选角十分考究,她必须足够漂亮,和谢漪白珠联璧合,可是她又不能抢了安霏的风头;如果找一位大美女来客串,她要么让妆,要么不给她有记忆点的戏份。
盛柯不愿意这么做,本身这女主角选得就不合他心意,他不肯做更多的让步。
邹延只好转动脑筋,一拍大腿道:让你那对双胞胎妹妹来得了。
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混血美人胚子,能在风采不输于男主角的同时,不冒犯女主角的光环。
像这类纯粹从视觉美学出发的戏份,很有可能是导演的临时起意,反正谢漪白拿到的剧本里是没有这一段的。他到了现场画好妆,盛柯才跟他讲待会儿要怎么演。
他们要呈现的画面并不复杂,是夜场里常见的一种互动游戏,男模叼着棒棒糖的棍儿,把另一头的糖果喂给女顾客,要扶着她的后脑勺,托着她的脸,营造接吻的情调和暧昧氛围。
为了让镜头语言更有层次,盛柯对这一幕进行了改动和加工。
在电影中,当人物处于被观看的视角时,通常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观众通过镜头在凝视他,另一种是故事中的另一个角色在凝视他。
盛柯选择了后一种,先从那位女顾客的视角看见他——他在跟其他的女人进行喂糖果的互动;然后她动心了,她花钱点了他,这时观众跟随着她的脚步,与她一起靠近他。
于是谢漪白本该给女顾客喂糖果的戏,变成了给皎皎和盈盈喂糖果。
设定上他们是同事,是这家夜店的招牌,在台上表演是分内之事。
既然不会跳舞,那就表演挑逗,好比宠物展上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猫猫狗狗,相互舔舐毛发,彼此依偎取暖,总能吸引路人驻足观赏,发出惊叹。
谢漪白不想深思,但皎皎和盈盈交往过的男朋友,恐怕比他还多;她们听着做导演的亲哥讲述这些成人戏码,脸色分毫不改,没有露怯和腼腆,全是坦然自若。
孪生姐妹,连撩头发和抿嘴唇的小动作都很一致,她们正处于精力旺盛的躁动青春期,不知道什么叫生涩和害怕,看向谢漪白的眼神里只有期待和热情。
盛柯讲完戏,没有着急开拍,让他先坐过去,和妹妹们培养下作为夜店同事的感觉,不要再那么友善礼貌,要熟络起来,聊点生活上的事。
谢漪白的生活早被工作霸占和摧毁了,他真没有生活上的事可聊,只能主动提问她们的校园生活和对未来的规划,想念哪所大学,想选什么专业。
姐妹俩交换了目光,心有灵犀,姐姐用一口正宗的英式英语回答他:“我们想做导演,应该会去电影学院。”
谢漪白问她们为什么不想做演员。
“如果我们在学习电影的过程中爱上了演戏,那我们也会做演员。”姐姐说。
而妹妹就不那么着调了,朝他嬉笑着,用烫嘴的中文缓慢地说:“我要做导演,因为我想跟你这样的演员谈恋爱。”
……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漪白在内心狂叫:谁来管管孩子啊!
第120章 规则
酒吧的灯光将明未暗,迷离而朦胧,天花板是一片流动的深海,四壁在幽蓝、暗紫与绯红间变幻。
谢漪白顶着一头碎雪般的浅银色中发,耳垂上盘踞着晶亮的瘦蛇,他的手掌伸进那柔软的金发里,拇指摩挲着少女消瘦白皙的脸颊,下巴凑近她。
剧照师用相机记录了这一瞬间,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尾流露的柔光,和灯光渲染出的微醺与暧昧。
他咬着棒棒糖,全神贯注地将糖果喂给对方,少女的嘴唇丰满莹润,犹如甜甜的花瓣;他不知不觉中神思游离,想起了前天晚上亲邢展云的场景。监视器后的导演喊了卡,冷漠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走神了,重来。”
谢漪白脱离戏中人的状态,仿佛回到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时刻,态度良好地认错道:“抱歉,我的问题。”
盛柯私下里还会拣点好听的说,到了片场是活脱脱的青面獠牙阎罗王,一点情面也不给他留,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教训他:“我不管你刚才脑子里想到了谁,把他摘出去,这么简单的戏都不能一条过,你在挑战我的耐性吗?别再犯低级错误,小心我骂人。”
啊啊啊,好想冲出去跟他吵架。谢漪白忍了又忍,调整心情——上班就是忍气吞声,在哪儿上班都一样,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不过这也太恐怖了,盛柯是有读心术吗?怎么看出他想到的是某个人?
等他准备好,全体就位重来了一遍,这次他没掉链子,相安无事地过了,换机位拍下一条。
兴许是盛柯太凶的缘故,激起了谢漪白的逆反心理,一到休息时间,他就躲去角落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瞧瞧昨天到今天,邢展云都给他发了什么。
邹延那几条语音是比较有冲击力的,邢展云消停了十多个小时,没再给他分享日常;过了一晚上大约是调理好了,今晨又给他发早上好,并跟他描述出差途中的逸事,什么买到难喝的咖啡,吃到了超绝美味的海鲜烩饭。
邢展云这恋爱谈得比肩高中生,不,真正的高中生都比他成熟。
不过邢展云真找他聊些成熟的话题,他也是不会回的。
谢漪白往下翻着,一边感慨这人的话可真不少,表达欲充沛就该去当网红;一边又犯起老毛病——心软。
还是回一条吧。
谢漪白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过去。
邢展云:!!!!
邢展云:/可怜/可怜,宝宝你终于理我了/大哭
:这两天太忙啦
邢展云:忙着陪老公吗
谢漪白一哽,在默认表情里选择了擦汗黄豆。
邢展云:/委屈/委屈,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也想做你老公
:/尴尬/尴尬
邢展云:求求你好不好/大哭,我给你跪下了,老婆
:别乱叫
邢展云:老婆我爱你/亲亲/亲亲
谢漪白赶紧把手机放一边了,什么人啊这是,幼稚!
这一天的戏拍到晚上八点,一收工,谢漪白就收到邹延给他发来的饭店定位,叫他不用卸妆直接过去,有老板要追加投资,指名要见他这个男主角——故事中的男主角,扮上的,妆发齐全的。
哪儿又冒出来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老板?还提这等离谱作怪的要求。
谢漪白立马让化妆师不用忙了,下班吧,他自己会卸;动手打字问邹延:谁啊?
邹延:你见过几次的贺总,年轻帅气多金的那个
谢漪白还对上次在酒店见面时,盛柯那番轻薄言语耿耿于怀,迁怒道:帅又不能当饭吃,他会付我出场费吗?
邹延:他不付我付,快来吧宝贝
:就我来呀?导演不用来吗
邹延:他不来
邹延:人家上次低声下气地邀请他去拍广告,他一点面子不给,谁还乐意跟他吃饭?
:哦
谢漪白拍这部电影的片酬不是按照他的市价来的,合同里写的是分成,他能拿多少要看上映后的票房;其实他没打算靠这部片子赚钱,图钱的话那还是拍古偶来钱最快,不仅轻松,导演还都把他当祖宗供着。
真是为了赚钱,谁来这儿受鸟气啊?
拍戏要捱导演骂,下班要去应酬金主——喜欢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但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到底。
不就是带妆吃顿饭吗,多喝几杯把那个贺总灌醉得了。
早晚他可以向盛柯看齐,讨厌谁就当面甩脸子,再也不用在酒桌上讨好卖乖!
他怀着这种简单粗暴的想法,走进了饭店包间,服务员替他拉开一扇通往金色房间的门;偌大的圆桌旁只坐了相邻的两个人,邹延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总是做得滴水不漏,和贺清川畅聊着南方沿海地区的风土人情,从方言饮食聊到民俗文化。
他们这种场面上的人,谈吐和文化素养都像研学过,适当地附庸风雅,令人如沐春风,也是酒桌文化里谢漪白不那么反感的一部分。
他一进去,邹延就朝他招招手,让他坐自己旁边的位置,并给他介绍了贺清川的来意:“贺总听说你在这边拍戏,专程来看一看。”
上次见面,谢漪白是齐腰的银直发,这次变成烫染过的中发,活像神仙落入凡尘,被烟火熏陶,庸俗媚态化了;邹延和贺清川都是商务人士的打扮,这一对比,更显得他像模子哥了!
什么意思啊?叫他来当下酒菜?
所以他坐下后不见有多少悦色,冷眼看着桌上的菜,拆台道:“就三个人,还点这么多菜,你们真不嫌浪费啊。”
邹延笑道:“吃不完打包,坚决不浪费。”
“谁要吃剩菜?”谢漪白不下这台阶,先看邹延,再看贺清川,“你吃吗?还是你吃?不会是要给我吃吧?”
他这一来就耍性子,邹延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一味安抚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如果人多,谢漪白顾及脸面不敢胡来,可眼下邹延不是外人,这个神神秘秘的贺总也指不定揣着什么坏主意,他铁了心不装乖,就这么闷声不说话,看谁撬得开他的嘴。
邹延的情商就像出生时被菩萨佛祖开过光,是天授,那种无所不至的体察和熨贴,很少有人顶得住。
看他耍定这脾气了,并不给他使眼色或暗示,只顺着他,说:“没关系,累了不想说话,咱们就不说了,想吃哪个菜,你指就是了,我帮你夹。”
话题一转移到吃上面,谢漪白心态平和多了,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邹延轮着夹菜,堆进他的碗碟里,然后将筷子还给他,说:“这些够了,你先尝尝哪个菜好吃。”
这桌丰盛昂贵的酒席,到了他的盘子里,如同超市的新品试吃,林林总总地一大碗,他没怎么挑剔,全吃光了;几样菜垒叠着味道有些混淆,所以他没品尝出哪一道更合胃口。
他吃得津津有味,邹延就接着陪客人聊天,聊娱乐圈的八卦,也聊他们正在拍的电影;聊产业、聊前景,也聊风险和回报率。
谢漪白在一旁设想着,倘若他是投资人,早拍板把钱掏给邹延了,这贺总有够油盐不进的。
但换个角度想,他这种耳根子软,容易被游说的人,就不适合做生意搞投资,别人编一顿天花乱坠的谎话诓他,就能把他的钱骗走;还好他有自知之明,没动过自立门户的心思,以他的头脑,实在很难完成从明星到资本的转型。
只有踏踏实实拍戏挣钱才是正道!
谢漪白放下筷子,喝了半杯果汁,拿餐巾擦了擦嘴,吃饱了就快乐多了。搞不好他方才脾气大是因为被饿的!
人只要吃饱喝足,幸福感就会大幅提升,他由此想到——为什么那么多艺人名利双收,却仍要冒险追求刺激,因为大家常年食素咽草饿肚子,每天一觉睡醒,都感觉这辈子活到头了!
他的容色稍霁,贺清川也终于开口和他说话了,“见过谢老师好几次,每回都是两手空空,这次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惠存。”
说着将一只匣子递过桌面,送到他手中。
谢漪白在现实中不常遇到这样言辞含蓄的婉约之人,简直客套得让他陌生;贺清川的长相里分明带着少许异国血统,又听说一直被养在国外,怎么一张嘴是这画风?
这个世界上他弄不明白的事太多,多这一两桩他也不深究了。
他打开礼盒,里头装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他翻开那只不起眼的小册子,里面带有三张活页,各封存着一枚老旧的邮票;票上的图案字样依稀还能辨认,五爪蟠龙纹,印着“大清邮政局”的字样,还有繁体字的“一分银、三分银、五分银”。
“这是……龙票?”邹延将信将疑地瞅着那卡册的内页,目光中闪过惊奇,不失玩味道,“贺总这见面礼送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谢漪白对文玩古董的知识储备为零,他不爱好这些,也并未拓宽过这一领域的眼界,邹延的关键词提示对他不起作用;这再惊人,对他来说也只是几枚没有实用价值的纪念品而已。
贺清川这种出身,断然不会送他破烂赝品,大概是具有一些收藏价值?
他看不出名堂,又不能当面回绝,于是对贺清川说:“谢谢贺总。”
贺清川只笑着对他点头致意。
邹延说:“小白,这三张,你留着能当传家宝了。”
这话让谢漪白立即察觉出不对劲,他正要拒收,但话未出口,贺清川有新的来电,起身向他们致歉,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正主一走,谢漪白马上追问道:“延哥你说的什么意思?这我能收吗?”
“收呗,这是他付你的出场费啊,凭什么不要?你堂堂顶流,还能免费陪他吃饭不成?”邹延借走他的礼物,对着光细细地相看,喟叹道,“好家伙,一整套龙票,我都亲眼没见过这么齐全的。这个小娘养的,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你小声点!别被人家听到了!”谢漪白压低声量说,“这到底是什么,很稀有很值钱吗?”
“当然了。”邹延喜欢却并不贪恋,看完便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告诫他,“这你可得保管好,一是这三张邮票越放越值钱,二是我对他的为人不了解,如果他日后来问你要,你要能拿得出来还给他,否则你麻烦就大了。”
谢漪白瞠目道:“是麻烦?那我不要了!”
“那你是存心要打他的脸了?学盛柯那样,往后不跟他碰面和来往?”邹延问。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谁见面礼送这种的……他目的不纯!”他说。
“纯不纯的,重要吗?”邹延望着他眼睛。
谢漪白在这一刻感觉到,邹延其实是很介意的;尽管他找不到证据,他在邹延的眼神中、话语里、情绪上找不到蛛丝马迹,可他确实发现了,邹延从来、一直、始终,都很介意。
然而他早已失去了回答重要与否的资格,他回避地说:“我最怕麻烦了,这贺总……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他干吗盯着我不放呢。”
邹延:“他很好奇吧,为什么所有人都乐意围着你转。”
“我也好奇这点呢……你们为什么都要来围着我转。”
“宝贝,”邹延温声软语地解答着他的疑惑,“只要你是一颗太阳,自然会吸引来月亮和小行星围着你转的,这就是宇宙运行的规则。”
谢漪白颜面无存了,他若是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美誉,那也太厚颜无耻了。
他真是……服了这两个男的!整天只动动嘴,就能把他哄得云里雾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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