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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冬天


    何荔梅爱好广泛、生活充实,倒也不是非要留在儿子身旁做慈母,谢漪白要请她和老公去旅游,她欣然笑纳了。冬天就要飞去海岛上度假,这新年才能过得惬意,她是很好哄的,有好吃好玩的和漂亮包包,就天天开心。


    谢漪白送走父母,按部就班地拍了几天戏,随着方晔的戏份杀青,全剧组送花送蛋糕致谢影帝,而舒霖也顺道公布了春节放假的消息:


    从除夕到正月初四,休息五天,该团圆的团圆、该探亲的探亲,初五准时开工,迟到的默认离职。


    有了过节的盼头,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氛围喜气洋洋。


    大家都想顺顺利利回家,为避免临时出差池被留下来赶工,每个人上工时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干起活儿来比往常更专注、更有劲。


    放假的前一天,阿楚拿着手机跟拍了谢漪白一整天,给他录vlog素材,回头剪辑成片,作为剧播期间的营业物料,还有马上要送给粉丝的新年祝福。


    谢漪白很珍视他的粉丝,但他真的不敢离她们太近,他在镜头前尽量只当个耍帅花瓶,不太说话也不怎么闲聊,工作室给他立的人设就是淡人,他只需展示外貌就好。


    等到下午收工时,他紧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是断了。


    谢漪白跟每位工友拥抱、拍肩、握手,一一言谢和告别,说了句很多吉祥话,发出去不少红包。


    轮到导演,舒霖往他怀里塞了一束花,深紫色玫瑰,冲他笑道:“谢老师没忘吧?老朋友拜托我送给你的。”


    谢漪白现在不怕邢展云了,说起话愈发大胆,问:“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我不知道。”舒霖真就是举手之劳,没想探究他和邢展云又有哪些瓜葛。当然,舒霖知道他,比邹延和盛柯都要早很多,知道他是一位纨绔公子哥儿的初恋,也知道他这白月光是假清高。


    谢漪白如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的名声清誉在舒霖这类知情人眼里,算是彻底完蛋了。


    其实在他决定攀附邹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这个名利场同流合污。


    都是在烂泥潭里打滚,还分什么高下?大不了是身上多溅些泥点子。


    于是他轻蔑地说:“你朋友没诚意。”


    舒霖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朝他身后使了个眼色,“诶谢老师,要不你先回头看看呢?”


    谢漪白一转身,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邢展云。


    邢展云不单是导演的朋友,也是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他要来探班,纵然是邹延在场也不会阻拦。


    见到关系非常的熟人,谢漪白很难说得上高不高兴,他只是觉得邢展云挺会挑日子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他放假这天来,想必是盯上了他那五天假期。


    看看这些人,接二连三、络绎不绝地闯入他的生活,屏蔽不掉,更赶不走,他只能接受和适应。


    “以后不要送花了,”谢漪白说,“我不喜欢。”


    自从那个诡异又荒诞的夜晚之后,每每看到鲜花,他都会想起被静置在墙角的那一束粉白洋桔梗,或是洋牡丹?搭配着松软艳丽的落新妇;她们伫立在角落里,像一丛被揉乱的丝绸裙摆,滚着羽毛的边,妖艳而放荡。


    仿佛千错万错,都是花的错。他真的不想再收到来自任何人的鲜花,除非工作需要。


    邢展云很开心从他嘴里听到“以后”两个字,说:“那我下次不送了。”


    谢漪白的机票买在今晚,回他自己的家;邢展云要来却没提前告知,想来不是另有安排,只是为了接他。


    小刀中午就走了,走之前把他的行李收拾妥当放在车上,所以他卸完妆就可以直奔机场。


    谢漪白给工作室也放了假,他的全体员工都得到了丰厚红包,还有小刀按人头置办的年货和春节礼物。


    按理说最该休假的是寸步不离跟着他、操持着他大部分事务的阿楚,但阿楚不愿意回家,她跟父母的关系奇差无比,回去了还要被催婚,宁肯留下陪着他,哪怕是免费加班。


    谢漪白怎么可能让她免费加班,给她发了奖金,感念她对工作的一腔热忱。


    晚上十点半,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谢漪白的私生粉众多,近来少一些了,但节假日大家都在家闲着,他怕遇到热情四射的粉丝组织来接机,造成拥堵有碍观瞻,走的VIP通道。出了机场有邢展云安排的专车来接,这一路通畅,他赶在零点前回了家。


    用指纹锁开启家门的那一瞬间,谢漪白才摘下口罩,露出了全脸。


    好了,这下是真的下班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要做明星,只要做一个能睡到自然醒的正常人。


    他家的阿姨也放假了,小饼干独守空宅寂寞一天,好不容易等到家里有人,迈着小短腿满屋子撒欢儿。邢展云蹲下身,摸着那日益浑圆的狗肚皮,说:“你是不是把它养太胖了?”


    谢漪白在喝水的间隙,抽空瞄了一眼狗,是比上次离家时胖了,他说:“那过完年开始让它吃减脂餐吧。”


    邢展云问:“要不我帮你养?”


    “这是我的狗,为什么要给你养?”


    “也是我的狗啊,我买的呢。”


    谢漪白作势拿起手机,“那我把钱还你。”


    邢展云按下他的手,“你别动不动就给我转钱。”


    谢漪白累得发晕,没空周旋了,说:“你要没什么事儿就回你家去吧,过节在家陪陪父母挺好的。”


    “父母随时可以陪,但想跟你待在一起,就只有这几天。”邢展云说。


    谢漪白不留情面道:“我要是你爸,我就天天抽你。”


    可邢展云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竟然跃跃欲试地望着他,“那你抽吧。”


    谢漪白应付不来了,忙搬救兵道:“阿楚!阿楚!我要去洗澡了,你快来帮我送客。”


    阿楚在那边整理行李,被他一召唤,赶来他眼前,冷着脸对邢展云说:“改日再来吧少爷,今儿个我们小主要歇着了。”


    谢漪白冷不丁地被她编排进话里,气得眼睛快要冒绿光。


    但她这话一出,邢展云确实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说:“行吧,我明天来找你。”


    谢漪白:“明天除夕,不见客!”


    “那你要一个人冷冰冰地过年吗?”邢展云问。


    “我们是两个人。”谢漪白指着阿楚说。


    “也只有两个人,那多冷清啊,交给我来安排吧。”邢展云自荐道,他已经极力改掉了爱打压人的语言习惯,不再给谢漪白找不痛快。


    “我不要跟你朋友一块儿过节。”谢漪白是真不喜欢邢展云的朋友圈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都是家里的幼子幺女,上头有哥哥姐姐顶着,成天不务正业、净瞎折腾。从前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想捞一笔的小戏子,现在瞧着他火了,都想来套近乎。


    “没有别人,真的。”邢展云给他打包票道。


    “那好吧。”谢漪白将人送到门口,“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门一关上,阿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后面,询问:“谢老师,明天你真要和他……?”


    谢漪白累得不能去琢磨她未尽的后半句,说:“最多吃顿饭,我也没心情干别的。”


    阿楚:“我是说如果邹总打电话来……”


    “他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节日……祝福?”


    谢漪白艰难地转动脑筋,意会到了阿楚想表达的,他说:“你不用担心,延哥他最近忙着呢,顾不上我。”


    至于邹延在忙什么,他并不知道。


    阿楚小心地问:“那柯导呢?”


    “不想提他,烦。”谢漪白发完牢骚就去了浴室。


    阿楚是他的执行经纪人,事无巨细地统筹着他的工作和生活,什么人在他的事业中占据着什么样的分量,在她心里已有清晰的等级划分。如果他是在谈恋爱,那她管不着;但他显然是把这些纷杂的人情交际当成了应酬,只要是他的工作,那就和她有关。


    所以她要提醒他,注意每个人的优先级别,不要乱了顺序。


    谢漪白光是想一想,头就快炸了,他往浴缸底部沉,脑袋淹没进水里,霎时间万物失声,世界重归寂静。


    年前各行各业都忙,影视行业也不例外。旧年将尽、新年伊始,合作伙伴要走动,新的项目要洽谈,有大大小小的年会和商务晚宴躲不开,谢漪白可以在剧组里不问世事,邹延却不行,他是真的忙,睡觉都要抽时间,连路上也在开会。


    总算忙完了,先飞去昆明看望老太爷,他爷爷有姑母姑父陪着,他只是来当吉祥物,扮一扮孝子贤孙。


    邹延跟姑姑还算亲近,上午他在屋子里补觉,到了午后日头正盛,就陪着老人家去滇池边散步,看看风景。


    这宁静的三天一眨眼就过,等飞机起飞再下落,他又回到了土生土长的皇城根儿。


    邹延真正的家反而很少让他感到安宁,以前是因为父母,现在还多了一个盛柯。


    他们俩当然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但还想互相看得顺眼是很难了;在公司里可以装同事,在家里只能当陌生人。


    他爸妈不是瞎子,尤其是他那好管闲事的妈,在他进门后的一个小时,把他叫进了厨房,问他和盛柯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都不讲话了。


    盛柯在书房里陪他爸读一本游记,他们刚碰面甚至没打招呼,在长辈眼里是很反常。


    邹延跟他妈合不来的原因就在这里,他和盛柯已经成年很久了,早就不是那两个在院子里追逐疯闹的小孩儿,干架了还要靠家长从中疏导调和。


    他们都有脑子,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杵在原地不开口的样子,让他妈误以为找到了他的破绽,终于有理由为他操心,苦口相劝道:“我身体不好,你姑姑又不生,可怜你没有兄弟姐妹,遇到什么事,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们掏心掏肺地对小柯,无非是想你人生路上有个伴儿,结了婚尚且能离,好朋友才是一辈子的,你们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大家想办法解决,别闷在心里。”


    邹延每个字都听清了,但他装作听不见,从备菜的碗碟里拿起一颗剥完壳的栗子,说:“你是不是特别遗憾,他不是你生的?”


    栗子咬碎,在嘴里迸溅出干果的香甜,带着韧劲的脆,邹延多拿了几颗,离开厨房,去书房里找他爸,讲述在昆明的三日冬天。


    第72章 做饭


    常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如果一个人沉迷于艺术,或专注于赚钱,那他往往会疏于家庭的经营与维护。而邹延的父亲,是一个靠艺术赚钱的人,耗费在他这儿子身上的心血,就像河里舀起的一瓢水。


    但邹延不介怀,这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他取“延”字为名,期盼他在人生道路上漫漫长行;而他出生至今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跟随着父亲的脚印,追寻着父亲的背影。


    他爱戴且敬重父亲。


    要说父子间的隔阂,应当是起源于他发现父亲其实对他有一些隐含的失望——他爸更喜欢别人家那个做了导演的儿子,这曾令他十分难过伤心。


    他爸跟他妈不同,他妈是投石问路,拉着盛柯搭台子唱戏,试图唤起他的危机意识——如果你不听话,妈妈就会变成别人的妈妈。可他爸却是真心看重盛柯,理由也很质朴——“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只有你做了导演,才能真正掌握这门艺术。


    邹若清干了一辈子的电影监制,想把导演梦交给儿子来完成,这并不算强人所难;可惜邹延没去做导演,而是子承父业继续当制片人。


    于是盛柯大放异彩的才华,弥补了他这份缺憾,他很自然地把这个在自家长大的孩子当做另一个儿子。


    他亲生的儿子和另一个儿子,本该是一对没有血缘的亲兄弟,他们从能力到个性都是那么地互补,拥有彼此是如虎添翼。


    但如今的时代日新月异,活在当下的年轻人也瞬息万变,也许他们的世界里,有着这比左膀右臂和伙伴更要紧的东西。


    谁知道呢。


    邹若清不去想,他把手里那本多年未曾翻动的线装书籍,交到盛柯手里,说:“忘了告诉你,这是二十五年前我跟你爸爸去隆福寺,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当时我想着,这新邻居好啊,他听梨园戏,还爱读书,我和他很有话聊,他儿子也和我儿子同岁,多大的缘分。”


    盛柯接过书草草翻了两页,语气平常道:“记不清了,但这本我应该看过。”


    他在这个家里长大,没有受过一天寄人篱下的苦,他和邹延一样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柜子里珍藏的影片和书,每一张每一本他们都翻阅过。


    他对手中这本书的印象,甚至超过了对他亲生父亲的认知。


    “父亲”一词在盛柯的字典里,意味着陌生和无聊,他无心探听或追忆那个不曾履行过为人父职责的男人;他岔开话题,手指摩挲着旧书的目录,谈论起这部描绘西北风貌的文人游记。


    比他生父更亲的叔叔应和着他,聊着聊着,话题又偏到马上——叔叔问他想不想再去西北跑马,他打马球厉害,这样不易练就的苦功,可不要因为废寝忘食地工作而荒废了。


    盛柯还没说想不想,邹延走了进来,插嘴道:“他哪里是为工作废寝忘食,是爱情事业两手抓,应接不暇呢。”


    “哦?”邹若清奇怪道,“是谁让小柯动了凡心?”


    邹延在没人的椅子上落座,不冷不热地笑了两声,端起桌上一杯茶,茶水冲淡了嘴里栗子的甜香。


    他慢悠悠地说:“姑姑托我给您带话,她那只雕金的填了茄楠木的镯子找不到了,麻烦您给她寻摸一只差不多的,或者别差太多的。”


    话头被引回了自家人——真正的自家人身上,邹若清无法置之不理,说:“好端端的手镯,怎么会突然间就找不到了?难道家里有贼?那你让她报警吧。”


    他们家是藏着贼的,前些年陆陆续续地丢过些小玩意儿,贵的便宜的、玩的用的,邹延姑姑那只金镯是老物件,不常拿出来戴,要说有谁的手能伸去够得着,就只有和她同床共枕的法定配偶——她当初舍身忘死也要嫁的男人,一个曾经倾家荡产、如今仍旧本性难移的赌徒。


    然而他们这种家底,要兜住一个外姓赌徒绰绰有余;所以邹若清不耐烦去理会妹妹的家务事,由她高兴算了,她不要后代,那就把金的银的全留给那个男人败去好了。


    邹延听到“家里有贼”,眼神落到了盛柯的脸上,但盛柯在埋着脸重温旧书,不搅和进他们父子的闲谈。


    “所谓家贼难防,我也理解了。”邹延讲得很隐晦,只有当事人才能听懂他的潜台词。


    盛柯抬起头,直白地往枪口上撞:“那不是你的,我没有偷你任何东西。”


    邹若清被两个孩子搞糊涂了,问:“什么东西?”


    家中女主人踏进屋里,程琦手头端着一盘糖炒栗子,她是在地方上长大的,家里弟妹多,从小照顾孩子惯了,却唯独管不住她的亲儿子;她只听了半截话,将栗子放到茶桌上,和稀泥道:“邹延,你什么都不缺,小柯喜欢的你就给他呗,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还用上偷字了!”


    邹延没有回答父亲的提问,也没有驳斥母亲不明就里的偏心;他从不告状,也不允许把自己的私事摆出来任由父母或旁人来评判,他习惯于亲手解决问题。邹延摸了一颗炒熟的栗子,不紧不慢地剥着壳,他默默地想:不能总是你。


    不能我的父母偏爱你、我的梦想偏爱你,连我喜欢的人也更偏爱你。


    总是你,总是你。


    他的手劲一重,将栗子掰成了两半;剥完一颗接着一颗,黄灿灿的果仁浸着油香,堆在放点心的小碟里。


    邹延浅浅地思索着,他和盛柯绝对算知己知彼,假如他决心做些什么,那一定不是浮于表面的无休止争吵或粗暴的肢体冲突,他要断绝后路——手起刀落、连根拔起。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是好兄弟。


    邹延把剥好的栗子推到盛柯那边,道:“我妈说的没错,我的就是你的,咱们这交情,你就甭见外了。”


    盛柯没有领他的情,反倒说:“你很奇怪。”


    邹延发笑道:“被你传染了。”接着转向父母那边,“明天除夕,我陪你们吃顿饭,夜里就不回来了。”


    谢漪白对今年的除夕夜没有多余期待,他演艺事业刚有起色的那两年,赚到不少钱,一到过年过节就兴奋,想着要给家里人最好的,设宴备礼、送车送钱;但他爸妈并不是穷奢极欲的人,见他只知挥霍、不懂理财规划,于是为他计深远,主动揽走了他的财政大权。


    后来他认识到连他自己也不是一味享受型,他最大的愿景不过是拥有一栋完全按照他心意建造的房子,他带着狗住进去,休息日想躺就躺、想睡就睡,这就足够了。


    他不会邀请很多人来做客,也不想经常被拜访,他想要的是一座独属于他的世外桃源。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买得起地皮、请得起设计师,有资本筑起一座心仪的建筑了,但他暂时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


    等拍完这部戏再说吧,就把“造新家”作为新年愿望好了!


    阴历的今年最后一天,谢漪白躺在床上划拉平板,欣赏当世最有名的建筑设计作品,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他全都喜欢,都想要。


    可惜房子就像手机,买多了也使不过来,他买在泰国和奥地利的度假别墅就一次没住过。


    再熬一熬吧!早晚会享福的!谢漪白将平板放在胸口上,他想休假!想休假啊!


    不是这种几天的短假,而是悠闲宽裕的长假。


    啊啊啊!


    谢漪白在卧室里翻滚着,浑身韧带都得到了拉伸,这时阿楚来敲他的门,说:“小白老师,你朋友来了!”


    “哪个朋友?”他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


    “就昨天那个大少爷啊。”


    邢展云还真来了啊。


    谢漪白的潜意识里总在回避他和邢展云的关系,因为他在这段关系里是占尽便宜的一方,拿着实打实的好处,却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哎,他明明已经没有道德底线可言了,为什么还在为这种问题内耗呢?


    谢漪白走出卧室,循着声音找到邢展云和阿楚,这间公寓装修时分区做了两个厨房,一个由玻璃门隔绝油烟的中厨,一个开放式西厨。一堆新鲜食材放在岛台上,邢展云在灶前忙碌地……做饭?


    邢展云,做饭!?


    “天啊,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谢漪白趿着拖鞋走快了些。


    别说,邢展云这么个颀瘦俊美的小伙子,摘下戒指和手链,穿上围裙忙前忙后的模样,真是赏心悦目啊。


    谢漪白的颜控瘾又犯了,也不内耗了,他还在怀念方晔请他去家里做客时烹饪的那一桌佳肴,看着眼前的邢展云不免有些触景生情。


    “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那咱们就在家过呗。”邢展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惊讶,也看得清他眼睛里的惊喜,心下十分自满——这回算努力对方向了!


    谢漪白的手肘撑在岛台边缘,托腮望着那双灵活切菜的手,“这大过年的,你家里人不管你啊?”


    “嗯,不管,我爸带着阿姨和妹妹去毛里求斯了。”邢展云被他盯着,本就不算娴熟的刀工更显生涩。


    “你当心别切到手了!”谢漪白善意提醒道,然后担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记得你连碗都不会洗……你经常做吗?不是拿我当试验品吧?要是不好吃,我可一口都不会动。”


    “你放心,这几个菜我练好久了,”邢展云嘟囔道,“大过年的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


    谢漪白又问:“你爸带你阿姨和妹妹去度假,怎么不带上你?你好歹是他的长子,不应该被孤零零地丢在家里啊?”


    邢展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谢漪白演过那么多戏,读懂对手的眼神是基本功。


    ——他是为我留下来的,就为了给我做这顿饭。


    这一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仿佛一尾误入海域的淡水鱼,尾巴和鱼鳍搅动起巨大波澜和涟漪。


    谢漪白盯着那根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缓慢地回过神。


    第73章 除夕


    邢展云做饭的端正态度值得肯定,但手艺也就是初学者水平,要说多好吃是真没有,但是谢漪白也没指望能吃到山珍海味和饕餮盛宴,心意最珍贵,当一顿家常菜已经非常丰盛了。


    他们就三个年轻人,也不讲究春节习俗,饿了就开饭。


    窗外的天还亮着,冒着热气的饭菜就摆上了桌,谢漪白见阿楚还在玩手机,叫她快洗手过来吃饭。


    阿楚听话地去洗了手,却一脸萎靡地坐到餐桌前。


    “怎么了?不会还要我给你发压岁钱哄你吧?”谢漪白调侃她。


    阿楚跟他的时间不长,但和他无话不谈,无所顾忌地说:“大过年的,你粉丝在超话团建骂我,说我嫂子瘾犯了想上位。”


    谢漪白:“啊?”


    阿楚想了想找他吐槽的确不妥,又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都是女友粉嘛,见不得你身边有年轻美女也正常,大不了我以后不化妆不穿好看的衣服了。”


    谢漪白这类流量型男艺人,都要用单身人设给粉丝提供一些浪漫幻想的空间,工作团队中比较忌讳出现貌美的女性员工;阿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女,但她身材傲人、穿搭品位出众,有几次打扮得时髦,陪他走机场被粉丝拍下来了,便对她耿耿于怀。


    艺人工作室遭受粉丝的辱骂是家常便饭,阿楚入职以来饭圈里对她的非议就没间断过,她本不在意,但神通广大的网友不知用什么方法扒出了她的微博小号,今天她一登陆就被发现自己被网暴了,心头晦气得要命。


    对此谢漪白也束手无策,他既不能站出来光明正大地袒护阿楚、制止粉丝,也不能顺应粉丝的呼声辞退阿楚——他非常认可她的工作能力。


    所以只能开解她:“没事,你想想我挨的骂也不少,你把小号注销了,暂时别上网,风头总会过去的。”


    邢展云联网只是为了打游戏,对网络舆论关注很少,听了就道:“为什么要放纵她们胡作非为?起诉她们啊,我看你们明星工作室不是经常给造谣的网友发律师函吗?”


    谢漪白放下筷子,好性子地解释:“律师函都是发给黑粉和对家粉丝的,哪有明星起诉自己的粉丝啊?我要那么干,只能说明我活腻了。”


    “艺人当然不能寒了粉丝的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小白老师,我自己也做过粉丝运营,我知道她们的心理,我就随便一说,你别介意。”阿楚洒脱道,“为工作牺牲点个性也不算什么,过完年我去理个短发,以后上班只穿男装。”


    邢展云对穿衣打扮很有心得,赞赏道:“你个子高气质好,穿男装也会好看的。”


    谢漪白脑补了一下,说:“我觉得可以,正好赞助商和品牌方寄来的衣服我都穿不完,你还能帮我分担一些。”


    阿楚被他们一唱一和的鼓励逗笑了,说:“什么啊!我又不是要变性!等下了班我还是要穿自己的衣服的!我可是辣妹!”


    谢漪白举起酒杯道:“好的,感谢你为工作做出的牺牲,我敬你一杯。”


    他们仨没到饭点就上桌,不到半小时就吃饱了,只能干坐着玩手机;这样不走流程不按传统习俗地过节,是显得日子空落落的,并且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爱看联欢晚会。


    邢展云问:“要不来点酒?”


    阿楚正需要酒精消愁,说:“好啊!”


    谢漪白也没反对。


    于是邢展云去岛台上提起自己带来的购物袋——里面除了采购的食材,还装着少量用于调酒的水果,有西柚、青柠、苹果;和小瓶装的石榴糖浆、不同风味的利口酒。


    这叫有备而来。


    接下来他们聊天的地方变成吧台,白兰地、龙舌兰和伏特加等基酒谢漪白家里就有,放在酒柜里随意取用。


    邢展云的厨艺生疏,调酒技艺却是炉火纯青——在酒吧见多了,自己偶尔也上手,后来熟能生巧,发展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之一。


    怎么说,帅哥调酒根本是一门表演形式,邢展云搞的这一出,如果剪辑成短视频放到网上,指不定有多少人想变成他手中的冰块,被他切碎削圆。


    阿楚情不自禁感叹道:“还是跟着小白老师才能悦目愉心啊。”


    谢漪白轻呷了一口专门为他调制的“解构苹果”——据说最近很火的一款鸡尾酒,他心服口服了,确实好喝。


    虽然公寓里没有张灯结彩,连窗花和对联都没有一副,但过年的氛围和往常不一样;良辰美景,饱餐后还有美酒,谢漪白在微醺之中看邢展云都觉得秀外慧中了。


    好多年前,他在中介的带领下按响了公寓高层的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留着中发,很有型的男孩子,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边腮鼓起,淡淡地扫视他之后,让开身说:“长得好看可以便宜点。”


    那时的他很肤浅,为自己的房东兼室友是个阔气的帅哥感到欣喜——好比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一张小面额的奖金。


    尽管不能从根源上解决困境,但足以使未来一段时日心情愉悦。


    谢漪白回想起他和邢展云闹得不欢而散的原因,竟然只剩下轻描淡写的唏嘘,仿佛他们之间的千沟万壑都被那六千万填平了。


    但是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和你谈恋爱却失败了,不仅执着你好几年,还为你花钱花心思——看在他如花似玉的脸蛋的份上,你又怎么忍心继续厌恶他呢。


    或许世上不乏高洁脱俗的智者,可以抵抗这一切小恩小惠。


    可谢漪白自认是个俗人,他俗得很纯粹,只要是动了真感情就能打动他。


    他无法像他扮演过的仙君天神那般,把爱慕者献上的真心扔进垃圾桶。


    然而他目前收到的真心有一点超载了,一手一颗都捧不过来。


    哪怕是真神金仙也未必能消除他的烦恼。


    谢漪白喝完第三杯甜酒,嘴里只尝到苦味,他不打算许什么愿望了,新的一年,自求多福吧。


    晚上八点,酒足饭饱,他们决定休息会儿,找部电影来看,或者找一款游戏玩一玩。


    谢漪白帮着邢展云收拾餐桌和厨房,阿楚拿着他的手机过来,说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跟爸妈约的是国内零点打视频,寻常人这个时间段正该陪家人吃年夜饭,会给他打电话的怕不是善茬。


    不是盛柯,就是邹延。


    谢漪白接过自己的手机,好吧,是后者。


    他接起电话,邹延一改前阵子对他不闻不问的冷落,亲切地问候道:“小白,新年快乐,听说你今年没回去,父母也没在身边?”


    谢漪白作为公众人物,他的公开和私人行程一向不是秘密,有心或者有渠道就能打听到他的所有动向。不过邹延明知道他孤家寡人地过年,也没说聊表心意,吃完饭了才来过问他的死活,虚伪!


    “嗯,也祝你新年快乐。”他说,“我爸爸妈妈去旅游了,我正好想一个人呆着。”


    “那你在家吗?”邹延问。


    谢漪白脑内的警铃摇响了,邹延来过他家,随时能上门找他——他想起盛柯说过的“就算谁都不说,邹延也全知道”——不会是暴露了吧?然后邹延跟盛柯吵完还不作数,要来找他算账。


    啊……


    谢漪白倒是不怕邹延危害他的人身安全,正如银然所言,那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是邢展云,那他的下场很难说,但邹延是个满脑子精明算计的人,不可能做赔本生意,都在他身上下这么多注了,总要见到收益和回报才能罢休。


    至多是让他老实交代、亲口承认他的不堪之处,再从他这儿讨回些精神上与实质性的补偿。


    都说了不要连累他了!真是的!


    如此喜庆的日子,谢漪白不想做罪人,他推诿道:“我在家,但是今天好困,我待会儿就要睡了。”


    “这么早就要睡了吗?”邹延的情绪和语调都很正常,没有按捺和隐忍的趋势,也不像要发火的前兆。


    “嗯,拍戏期间都没睡醒,一到放假只想补觉。”谢漪白压着嗓音做出疲倦感。


    “那你早些歇息,等你睡醒了再说,”邹延温声道,“晚安小白。”


    谢漪白接完电话,急剧跳动的心脏难以安顿下来,在他的胸膛里怦怦乱撞;似乎连这间宽绰敞亮的公寓都装不下他这颗忐忑的心,再待在家里他就要心慌而死了。


    “展云!”他紧急地呼叫道。


    邢展云刚把碗收拾进洗碗机,应声道:“嗯?”


    “咱们出去玩儿吧!你那边不是有很多聚会和好玩儿的去处?你选个人没那么杂的,我想热热闹闹地跨年!”谢漪白的双眼光亮四射,亢奋道。


    邢展云没搞懂他怎么一眨眼就转性了,但他提出来的需求,邢展云哪里会拒绝;再说好玩儿的聚会多的是,总有一处容得下大明星寻欢作乐。


    “好啊,我马上问问。”邢展云洗干净手,拿起手机。


    “我就不去了啊!”阿楚道,“我另外有约,跟小姐妹订了房,要K歌到天亮。”


    大家都有自己的解压途径。


    夜里九点,谢漪白里面穿着短袖、外面套着冬装,跟邢展云结伴出门了。


    说是哪家会所在举办炎炎夏日主题的跨年派对,暖气开得很足,还有恒温泳池,并且是内部邀请制,会员门槛卡得很严,不怕被偷拍。


    谢漪白不会下水游泳,但他喜欢亲近水岸,而且这跟他“泡着温泉跨年”的预期想法不谋而合,很合适了!


    第74章 完了


    电话一挂,邹延将手机搁置一旁,问身边的人:“他说他睡了,你信吗?”


    盛柯刚在厨房洗了碗,手上的水迹还没干透,从果盘里捡起一颗橙子;他和邹延的默契早就到了“有些事不用拆穿”的境界——即便拆穿那么一两次,也不影响默契还在。


    “我问问。”说着,他也给谢漪白打去一通电话。


    他的运气更差点,谢漪白没有接,连他的消息也不回。


    “不会有人除夕睡得这么早。”邹延断言道。


    “这些天拍戏累坏了吧。”盛柯重新拾起橙子和水果刀,将果子切成瓣。他倒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主要是他认为谢漪白就算在撒谎,是故意不理他们俩,那也情有可原。


    他建议道:“就让他好好休息。”


    “休息?”邹延嗤笑,“那你真是不了解他。”


    盛柯是了解的,谢漪白亲口对他说过,要找一堆玩伴过除夕;本质上他不像邹延那么迫切和焦虑,他一早就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谢漪白是发自内心地拒绝和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任何性质的交往,都要两厢情愿才是好事。


    邹延却是个偏要强求的性格,在所有小事上都贯彻着不服输的精神,跟他打赌道:“你信不信,他现在一定和邢展云在一起,那小兔崽子就是贼心不死。”


    那个傻里傻气的富二代。盛柯动摇了,在他看来,谢漪白哪里都好,就是看人眼光有点差,总是被一些虚假、肤浅的表象所蒙蔽,叫人放心不下。


    “那你发挥所长,打听下他们在哪儿,或者要去哪儿。”盛柯说,他把切好的橙子瓣装盘,给另一间客厅里的长辈送去。


    叔叔阿姨在看电视上的方言小品,屋内洋溢着喜庆的节目音效。他来送果盘,邹若清告诉他今年的联欢晚会换了总导演,要留他坐下一块儿看看。盛柯不想妨碍邹延打电话,便留下看了二十分钟,其实这总导演换不换的,他都不爱看。


    他只是在想,要是谢漪白答应跟他们一块儿过年就好了,那不管谢漪白想去哪儿玩他都会奉陪。


    这样躲躲藏藏的又不是办法,还要他们大费周章地去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找人、找到能把事情做对的人,是邹延的本职工作,他一向完成得很出色;娱乐行业的脉络四通八达,从幕后的服化灯光道具制景,到台前的模特舞者演员歌手,有演出和音乐的地方,就是邹延的专业范畴,谁跟他玩捉迷藏,无异于自讨苦吃。


    果然不多时,邹延就进来说:“走啊,难道你不去?”


    盛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跟邹延并没有达成某种协议或约定,邹延对他的态度缓和只是形势所迫——抑或说出于更深远的计划,他猜不准。


    不过这就是默契,不着急,先把人找到再说。


    谢漪白讨厌和小圈子里的富二代来往。


    他的原生家庭条件很普通,如果不是高二那年误打误撞进了演艺圈,父母供他上音乐学院需要全家一起省吃俭用。所以他很珍惜自己挣到的每一分钱,不会花在没必要的地方,不是他的圈子他不想硬挤。


    再说富二代的人脉资源都是家里的,就像邢展云一年花个千把万吃喝玩乐,家里不会管,但六千万的投资项目,他家里人一定会过问,但凡家长不同意,那笔钱就没法从账上划走;不能当家作主的二代,可支配收入还不如他一部戏的片酬多,就只是酒肉朋友、派对搭子,交际半天又能起什么作用?


    谢漪白入行早,从小透明到当红流量,他见多识广,众星捧月是他的工作日常,私底下他只想清静无为。


    虽然现在这个梦想破灭了,他得同时跟好几个惹不起的对象周旋,但他还是那个只想躲懒的他。


    邢展云自从开窍,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和投其所好。知道他不乐意见自己那群朋友,也不想招惹二世祖,便带他来到一场精英荟萃的聚会。


    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的精英,要么有背景和靠山,要么抓住了天赐良机;邢展云个人其实达不到入会标准,只不过他爸最近有意放权给他,所以帮他运作了一番,以便他能踩着天梯登上更高的平台。


    他们就顺着这条天梯,踏入了北方冬夜的一隅炎炎夏日。


    谢漪白在进去之前脱了外套,连同手机一并交给迎宾的侍应生,他很安心有这个举动——多少同行塌房是因为一段不为人知的视频或录音,他不希望同样的灾祸降临在他身上。


    到了内场,他发觉自己还是穿得太厚,室内的穹顶上挂着一轮巨大的太阳——必然是人造的,但它的光芒和热度并不输给真的,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篮球场大小的恒温泳池边,种着一棵棵笔直高耸的棕榈树,地面嵌入的是七彩的鹅卵石和方砖,新布着一些凌乱错落的湿脚印。


    一名刚出水的泳装女郎摘掉她饿泳帽,散开一头灿烂的金发,她的臀腿浑圆,胫骨修长,如一只幻化出双腿的人鱼,光赤着脚,款步走向树后的沙滩区;那里有一排躺椅,坐着好几位与她肤色发色不尽相同的美人鱼。


    在金黄沙滩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高清屏幕,投影着触手可及的碧浪蓝天,远处的帆船和小岛在海面上随风波荡。


    泳池边的圆形舞台上,一群围着草裙的舞者在跳呼啦舞,伴奏的是一支深色皮肤的乐队。


    而泳池的另一端,矗立着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洋房,向水面延伸的半月形阳台上,装置着跳水台,又一条橄榄色肌肤、满头银发的美人鱼从上方一跃而下,溅起漂亮的水花,潜入清澈的池底。


    谢漪白收回惊叹的目光,他真的不敢想这里一晚上得浪费多少电。


    他的左右两侧是不同领域的精英在social,人一旦升入特定圈层,哪怕跨行跨业也会有交集,因为金字塔尖就那么点位置,能挤上来占据一席之地的,基本都互相认识。


    他们互通有无,交换彼此手中的资源,使社会各方的财富朝自己聚拢,像一头头吃不饱的饕餮,争先恐后地谋求更高更盛的权势。


    谢漪白在这里站了五分钟,就意识到他不该来。


    尤其是邢展云在他耳边,低声跟他透露着这些人的底细、来路、派系,他只觉得浑身发凉,想赶快离开。


    他不是权力动物,不能适应这种场合。


    谢漪白让邢展云不要再说了,并指责道:“你说是跨年派对我才来的!这哪里好玩儿了?”


    “好玩的节目还没开场。”一个从未听过的悦耳声音中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谢漪白扭过头,看见的是一张他绝对见过、但想不起出处的面孔。


    男人,三十岁左右,长相和声音一般地华丽,这里没人穿名贵的正装,都是夏天去海边的装扮,他一身宽松的短款衣裤,单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端着一杯酒。


    眼熟,但不认识,谢漪白在脑内努力地搜索着。


    邢展云见他愣着,替他解围道:“贺总,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小白老师昨晚上才从剧组离开,现在还没出戏呢。”


    谢漪白刚想问你跟他说这些干吗?思路却陡然间受到启发——这人难道是他新剧的投资方之一?在某次饭局上见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不管了。他殷切地问候道:“您好啊贺总,新年快乐。”


    男人似乎有闲情逸致和他们多聊两句,可还未开口,就被迎上来的旁人打断了。


    是个略微谢顶的中年人,喊得很亲热:“哟!贺老弟!”


    这正合了谢漪白的意,他记不住对方的身份,再多聊两句就得露馅儿,不如拉上邢展云快撤。


    邢展云被他拽去一边,走到不会被当事人听见的位置,继续给他科普小料,说:“他是贺清川啊,你见过他的,那次吃饭邹延也在,邹延没给你介绍他是谁吧?”邢展云的口吻戏谑中带着得意。


    “你说这名字我倒是有印象了……”谢漪白回忆起一个小插曲,笃定道,“对!我加过他微信!”


    但他微信有上千个好友,经常分不清谁是谁,多数人加上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邢展云笑道:“他可是很多人都想巴结的新贵,你猜邹延为什么不给你详细介绍他?”


    新贵旧贵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谢漪白想,不过嘴上照样问:“为什么?”


    邢展云和他面对面站着,凑到他耳旁,用不太引人注目的姿势和音量,对他说:“因为贺清川是私生子,他亲生父亲的肩章上压着金麦穗,关键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几年前没了,所以他才被召回国。邹延是怕万一你搭上他,那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拍戏了。”


    谢漪白有些无语,等心头那口气终于顺了,才为自己申辩道:“你们能不能别那么看低我?我挺喜欢拍戏的,我想演一辈子。”


    “我当然相信你了!”邢展云把过去贬低他的那些不当言辞忘到九霄云外,充起绝世大好人,“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不然我怎么会找门路推荐你去面试?”


    “别提那次面试了,别提了!”谢漪白出来散心的目的已达到,说,“行了,这眼界我也算开了,没白来,走吧回家。”


    邢展云拖着他的手,乞求道:“陪我去吃点东西再走,晚饭吃得太早,我饿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肚子饿了,谢漪白能够体谅,他要不是有上镜需求,他也想吃就吃。


    于是,他陪邢展云绕过泳池,走向那座三层高的纯白色现代风格建筑。


    房子的一层是餐厅,墙边放置着几只大型水族箱,饲养着鲜鱼活蟹,熟食区的菜是现做,果品饮料无限供应,但没几个客人光顾,只有侍应生托着香槟和空杯子往来。一座裙摆式的双曲流线型楼梯上旋着通向二楼,上面是酒廊,有零星几个人站在玻璃护栏边聊天,摇晃着高脚杯品酒。


    邢展云问他要不要吃宵夜,谢漪白说不用了,他今日摄入的热量已达标。然后邢展云去挑选食材,交给厨师烹饪;他走向就餐区,拖开一把空椅子就要坐下。


    还没坐得下去,便听楼上有人朝他吹了声口哨。


    谢漪白条件反射地向上望去,他以为是不怀好意的搭讪或某种轻佻的信号,然而却对上邹延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双眼。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邹延的旁边还有盛柯那张原本就不爱笑的脸。


    谢漪白仿若受到美杜莎的凝视,全身石化,空气凝固了半分钟,他机械地举起手臂,僵硬地摇晃两下,“……嗨。”


    邹延对他笑笑,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完了。谢漪白悲哀地想,他要上去认罪了。


    第75章 红灯


    这段楼梯不长,他却走了很久。


    人怎么就能倒霉到他这地步,千方百计想躲人,还被逮个正着——搞不好就是专程来逮他的。这么一想,谢漪白后背发毛了。


    他慢吞吞地走上二楼,再见到邹延和盛柯时,恍惚以为换了两个人。不是面目焕然一新,而是回到最初见到他们的时候——联系相当密切的一对搭档、伙伴,谁也看不穿他们在酝酿、谋划着什么,他们一定不会告诉你,只会叫你拭目以待。


    “延哥……好巧啊。”他不遮不掩地撒着没有信服力的谎,“我睡不着,就跟朋友出来逛一逛……”


    邹延说:“那你们挺会挑地方,这里不好进的。”


    再不好进的地方,你都有路子进来,说这些。谢漪白腹诽心谤着,嘴上乖巧伶俐道:“就是没来过才想来看看嘛……不过看也看得差不多啦,要回去了。你们慢慢玩,我就……”


    “等会儿,”邹延伸过手来拽他,“你把我们骗得那么辛苦,连句道歉都没有?”


    谢漪白的手心立刻汗涔涔,后颈浸出些粘稠的湿意,他没有狡辩的余地,咕哝道:“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他的优点是识时务,被人揪住小辫子了就不会再跑,乖乖伏法等候发落。就像夹着尾巴的猫狗,模样可怜,谁也不忍心再踹他一脚。


    邹延很吃他这一套,立刻就开怀大笑了,搂住他的肩揽着他往别处走。


    “去、去哪儿啊?”谢漪白被抱着拖着,身体不能自主,慌张地问。他询问的对象是盛柯,他承认他是故意不接那通电话的。


    盛柯平日里都穿深色系,今朝不知何故穿了件白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腰里,覆盖着浅色的直筒牛仔裤;因为室温过高,雪白的袖子挽起,瘦长手臂上青筋毕露,腕间戴着一块经得起细看的表盘。像是会在街头偶遇的善良路人,心肠和外貌同等美丽。


    但盛柯对他一向谈不上好心,只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的提问。


    我靠!谢漪白瞬时被激怒,挣脱开邹延的手,“我自己走!”


    这下子他是真和罪犯没有两样了,连挽留尊严的方式都别无二致。


    可是他何罪之有?他一没谈恋爱二没结婚,跟谁交往不是他的自由吗,凭什么被抓包就要低人一等?


    邹延就算了,盛柯哪里来的资格给他脸色看。就算他做了不好的事,盛柯也是污点的源头,是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怎么还摇身一变成了对他冷眼相待的审判者?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啊?”谢漪白使性子不走了,站在原地讨说法。


    “回家,”邹延指指前面,“那边有电梯。”


    “我还没跟朋友打招呼呢,我得跟他说一声再走。”谢漪白努力争取着。


    “你说邢展云啊?”邹延不屑一顾道,“他又不是白痴,找不到你自然会走的。”


    “那、那也不礼貌啊!”他强辩道。


    邹延忍了忍,没有对他说重话,只朝他伸出手,“走了。”


    谢漪白踟蹰不前,他凝望着邹延的手指,摇摆不定之间,已经递上右手被对方牵住。


    ……还是听话点好了。


    免得再闹出什么风波大事件,搞得众人都下不来台。


    他很确信邹延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没有污七八糟的怪癖和过激的性格缺陷,大不了是骂他一顿吧,那他就堵上耳朵不听!


    可巧,等电梯升到二层时,他们碰到了先前和谢漪白打过照面的贺清川。


    这次贺清川身边仍是莺环燕绕,两个穿得很少的白皮肤女孩跟在他身后,细白婀娜的胳膊勾缠着,金发垂落在肩头,她们高声讲着东欧母语,从电梯里带出一阵靡丽香风。


    邹延今天心情败坏,对应酬和客套没那么得心应手,只冲人匆匆一点头。


    倒是贺清川转过身,热络地问候道:“邹公子这就要走了?”


    “是啊,改天见。”邹延进到电梯里,摁了通往出口的按钮。


    “恭候。”贺清川立在电梯门外,目送他们下去。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香水和酒精味,盛柯后知后觉道:“这人眼熟,是不是跟你家姐姐相过亲?”


    邹延在母亲家那边有几个远房表姐妹,年纪最大的比他长一岁,是位部队出身的舞蹈家,确实是他名正言顺的姐姐,关系不亲厚罢了。


    闻言,邹延冷声哼笑:“我那姐姐是公主身皇后命,想嫁天上的玉帝也嫁得,就凭他一个小妈养的也敢痴心妄想?”


    盛柯:“说不定你姐看脸,他长得不错。”


    邹延的视线蓦地落到谢漪白这边,“我记得小白也很看脸的,没错吧?”


    谢漪白魂快吓没了,他可受不了被人骂得那么难听。


    幸好电梯门开了,他头一个溜出去。


    离开人造的炎夏季节,室温恢复正常,谢漪白取回外套和手机,他不过一个小时没看微信,消息又爆炸了,大多是新年祝福,有群发的也有私发的,他是回不完了,只能叹气。


    他给爸妈分别转了笔零花钱,说自己今晚要早睡,就不跟他们打跨年视频了。


    今晚司机跟家里的佣人都放假,邹延自己开车来的,到了停车位,将车钥匙抛给盛柯;然后拉开后排车门,邀请谢漪白先坐进去。


    说是回家,谢漪白也不知道到底是回哪个家,他想到在楼上见到的那些漂亮人鱼,他跟她们没差多少,都是摆在特定场合里任人赏玩的一种景观。只不过他更贵,身段也要滑溜一些,没那么好拿捏。


    但不好拿捏,终究还是被人拿捏住了。他坐上车,邹延随后进来关上车门,那不轻不重地响声撞击着他的心脏。


    盛柯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望着他和邹延,问:“去哪儿?”


    “小白想去哪儿?”邹延装作很尊重他的意见。


    “想回家……”他依旧是说。


    邹延对前面的人道:“去我家。”


    谢漪白听着车辆发动的声响,他早猜到是这样,他就知道是这样。


    他没忍住翻起一肚子的委屈,他的城府有限,讲话也不那么会拐弯儿,鼻子一酸,该说的不该说都往外吐露:“你们不觉得你们很过分吗?一个不想理我了,就假装没我这个人,到除夕才打个电话来假惺惺地过问一句;一个光是说得好听,好像我很重要似的,明知我是孤苦伶仃地过年,却也没来陪我。那我找别人陪我玩儿总行了吧?你们也不让,偏要来给我添堵!我说是各取所需吧,大家睡完了,该干吗就干吗,你们又不答应,都说喜欢我!结果呢?把我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要我对你们痴心不改?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面对他真情实感的控诉,邹延既没恼怒,也没深受触动,反问:“总不能全怪到我头上吧?我是受害者啊。我一没有扇你耳光羞辱你不忠贞,二没有把他揍得半死不活的泄愤,我甚至没有让你们俩难堪。换我早两年的脾气,谁这么对不起我,我都会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已经算给足你们俩面子了。”


    谢漪白漫漶的泪花及时憋了回去,种种不愉快的心情、阴暗的画面,在深夜纠缠他令他无法安睡的梦魇,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惧,一并涌进他的脑海里,一时间他怔住了,心头只有被攥住的窒息感。


    “你这不还是在羞辱我吗?”他讷讷道,“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是我害怕……我不敢说……你又体会不到我的难处,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想要的我已经报答偿还给你了,我才没有亏欠你……”


    他快要被这辆宽敞豪华的车子憋坏了,拍了拍车窗说道:“开门!我要下去!”


    车辆驶上道路,盛柯在专心驾驶,只沉默地旁听他们俩的对话,此时接收到他的抗议,没有解锁车门,只是调低了车窗玻璃的高度,让内外空气流通,使他维持顺畅地呼吸。


    谢漪白周身的血液随着心跳一起剧颤、紊乱,他惶恐地察觉到,他们是一伙的。


    不管在任何事情上,这两个人都是一伙的,是牢不可破、无坚不摧的死党。


    他急忙拿出手机,划拉着通讯录拨号求救,可邹延的手横过来按在他的手上,顺便摁熄了他的手机屏幕。


    “小白,你先听我说。”邹延好言劝慰道,“——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们俩是不会干的,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没人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你别紧张,放轻松。”


    谢漪白倒也同意,邹延不像那种盲目冲动、短视愚昧的人。


    他缓慢地向右看去,那双眼睛冷静自持,没有丝毫的疯狂或失控的倾向。


    邹延和他对视着,温和笑道:“这些天我也不是故意冷落你,而是在反思和检讨。或许是我太心急,就像盛柯说的,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把你逼得太紧,所以让你产生抵触心理。”


    遇到第一个红灯,除夕之夜这条路上并无行人,但车还是规规矩矩地停在了斑马线前。漫长的七十八秒,盛柯双手离开方向盘,摸到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在缭绕的烟味飘到后座,谢漪白偏头移向车窗,从冰冷的缝隙贯入凛冽的寒风。


    寒风令邹延的声音变得温暖,煨着他半边耳朵:“我不知道你喜欢盛柯哪点,但他讨人喜欢的情况,也不算罕见。而且,你值得拥有我们两个。”


    这是什么疯话。谢漪白的眼神再次染上惊恐。


    他的表情变化逗笑了邹延,对方改口道:“当然,这是玩笑话,我跟他也没有亲密到那份上,我只是说,现在要你二选一,是太难了,不如给你一段充分的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期限就到……电影拍摄结束吧?”


    红灯跳跃成绿色,新的倒计时开始。


    车辆轧过斑马线向左转去,谢漪白从前方一块狭长镜面里窥见自己苍白的脸、闪烁不定的眼眸,他一面庆幸,一面提心吊胆。


    紧接着,邹延又说了一句话,呛得他险些断气——


    “在这期间,你可不要偏心啊。”


    第76章 跟谁


    偏心这个词用得太错位、也太暧昧了,仿佛他是这段三角关系的中心,只有他不偏不倚、雨露均沾,才能维持现状的稳定。


    可这完全是乱来啊!他有得选吗?


    谢漪白真是受够了,只想把邹延推得远远的,自己单独静一静。但他的手一递过去就被邹延挽住,两面温热的手心夹着他的手掌,邹延的声音一贯是和煦的,意图却不光明,说:“你这会儿不情愿,有点晚了吧。我早跟你说过,如果你喜欢盛柯,我就成全你们,可你不答应。”


    “用不着你成全!”他抽回手,执拗道,“我没有喜欢他!那本来就是意外!我不想那样的!”


    他不承认自己是主观意识上的见异思迁,他曾经用尽全力克服过那股诱惑,也强迫自己掐灭了那阵不明不白的心动;他拼命抵抗了,可事与愿违,这不能怪他。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主动的那一方。


    “那就是纯看脸?”邹延铁了心要从他嘴里逼问出他的心意,“是这样吗?因为他好看,又送上门了,刚好我又惹你不高兴,所以你就……没忍住?”


    “也不全是这样……”谢漪白溃不成军地求饶道,“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这是一笔糊涂账,他算不清,也不想算,他勾着腰躲进邹延怀里,以极不舒服的姿势将头埋入对方的胸膛。


    见他逃避现实,邹延也不再逼迫他,手指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发丝,指尖穿过发根来到他光嫩白皙的后颈,轻轻揉捏他的颈椎,就像给一只打盹儿的猫按摩。


    “你看看,”邹延这句话是对着盛柯说的,“小白的心多软啊,他只想息事宁人。”


    盛柯当然通过后视镜看清了他们在后座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好话可讲,干脆一言不发地抽完那支烟,等冷空气吹散了车内的烟草味,才合上车窗,放了一首宁静的音乐。


    谢漪白找不到地缝往下钻,就只好赖在邹延身上熬过这段车程。


    他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不论是泡温泉、纵情玩乐,还是独自睡一个饱足的觉,皆不能如愿,这给他的新年开了一个坏头。


    回邹延的家,要先跨过冷寂空落的下沉庭院,路过一棵孤零零的高大海棠树,穿过拱券墙下,被那丛瀑布般倾泻的苍绿植物掠过发梢,才能抵达温暖如春天的起居室。


    谢漪白被冻的鼻尖发木,邹延给他送来一杯热茶,他喝了半杯,五脏六腑被烫得热烘烘的,终于想起脱下外套。


    下一秒,邹延就问了他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今晚要和谁一间房呢?”


    谢漪白的嘴被茶水烫得红彤彤,他反应迅速道:“你家这么多房间,我就不能自己住一间吗?”


    “也不是不行,但我担心……”邹延望向盛柯,“他半夜去找你。别怀疑,他干得出来。”


    呵呵,这他是真相信,盛柯就是那样不守规矩的人,视公序良俗为无物。


    盛柯也脱了外衣,单穿着那件很显姿色的白衬衫,无视他们俩的对话,在一心一意地砸核桃。


    谢漪白无法回答,他不想放弃自己单独睡觉的权利。


    “拜托,”邹延语气低微地恳请他做出选择,“这里好歹是我家,你们俩要么光明磊落地睡一块儿,要么各自避嫌,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我会很生气的。”


    谢漪白被偷鸡摸狗这个形容刺激到了,他从小到大都担得起“品行端正”四个字,怎么会因为一己私欲就做出下三滥的事呢!


    他正要开口,盛柯却抢在他前面道:“我今晚一个人睡,你们俩随意。”


    说完,将砸开的核桃推到他手边,说:“你多吃点,补脑。”


    谢漪白还在咂摸“补脑”是怎么个意思,盛柯已经起身走开了。他偶尔会在这间宅子里过夜,有间特意为他布置过的客房,是他常住的卧室。


    ——他对我好冷淡,是不是露出真面目了?


    谢漪白呆呆地想:不是说好喜欢我的吗!谁会把自己喜欢的人让出去啊!


    ——答案很明显了,盛柯不喜欢他,只是想睡一睡他,睡完了就两眼一闭、事不关己了。随便他跟谁过夜,因为真的无所谓。


    他看着桌上的核桃,视线忽然昏花模糊,眼泪啪嗒地掉下。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还讽刺他没有脑子。


    邹延第一次守着他哭,却没急着安抚哄他,而是先替他擦掉眼泪,再告诉他:“小白,不要动不动就哭,有泪不轻弹,那你的眼泪是珍珠,如果流得多了,那就不值钱了。”


    他分不清邹延是否也在讽刺他,可是他真的想哭,他抱住邹延的手臂,紧紧贴到对方的肩膀上,神奇的是在头颅有所承托的这一刻,他的眼泪统统停歇、倒流了回去,他尝到嘴角一点咸涩的泪水滋味,并不如何美好。


    “我错了延哥……只有你最好。”他服帖地依偎着对方。


    然而他的认错和撒娇都来得太晚了,给邹延带来的喜悦不足够抵消他的过错。但邹延没有怪罪过他,或者说刻意免去了这一环,只抱住他,宽容地拍拍他的背,一如既往地像在哄自家的小朋友。


    他享有的被宽容的特权,延续到了后半夜。


    邹延并未试图给他的肉身施加任何惩罚,只从亲吻开始,让他在与北方冬季全然相反的潮润湿热和温存里,步入了新年。


    新年的头一个夜晚,他虽然在百般柔情的安抚下不再哭了,可难过的心情没有就此终止。


    洗过澡后身体轻盈,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侧是还算熟悉的人。邹延的巢穴很多,挑选床品和家用香薰并不上心,他也不是认床,只是有闻惯的气味在,会睡得比较舒心。


    上次让他感到安稳惬意的,还是另外一种沉郁气息。


    他联想到盛柯今晚的作为举止,难受得辗转反侧,经不住又回忆起分别前的那一天,他还盼望过独属于两个人的约会和除夕夜。


    与此情此景一对比,怎么不算是他单方面的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邹延看他盯着顶灯,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懑,一双手也在被子下交缠拧紧,断定他这番多愁多绪的情思不是为自己而起。便问道:“就这么想他啊?要不……放你过去找他?”


    谢漪白气恼地拉起被子盖住头脸,闷闷地否认道:“我没有在想他!”


    他整个人躲藏在被子下方,使被窝隆起高耸和下沿的弧度,邹延的手隔着褶皱的布料与松软的芯,摸索他的四肢和首尾,凹陷的最细之处是他的腰,连骨头都带着灵活的韧度,使劲一掐,他就像条蜕皮期的白蛇,扭滚着从被角边缘露出一条雪亮的小腿,脚腕突起的踝骨透红,宛如新生的血肉。


    这张床大到够两个成年人嬉戏和打闹,于是邹延捉住他的腿,将深蓝色的被子从他身上剥下来,像揭开一张幕布;他无处可逃时就会往邹延那里躲,这是他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出来的认知——邹延的怀抱是安全的、稳妥的。


    并且在今天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亲生父母得知他脚踏两条船,也非得训斥指责他不可;但邹延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这胸怀简直比天与地还要宽广。


    他的双手相扣环在邹延的颈项上,问对方:“你有多喜欢我?”


    邹延照旧搂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直面他的拷问,故弄玄虚道:“你猜猜?”


    “我猜不到,”谢漪白说,“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喜欢呢?”


    邹延揪了揪他的脸皮,答非所问道:“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谢漪白怀疑他真是真该补补脑子了。


    邹延交流的意愿不强,催促他:“睡觉吧,你不是说拍戏累吗?就放这几天假,不多睡会儿,进组又要熬夜吃苦了。”


    他想想也是,什么都不如多睡饱重要,睡眠质量不好也要影响大脑的。


    谢漪白如同失衡的不倒翁,直挺挺地栽倒下去,脑袋砸进枕头里,他闭上眼道:“我睡了。”


    邹延倒真羡慕他的拿得起和放得下,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晚安吻。


    盛柯在零点时接到了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但他跟亲人能说的也不多,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想他,想在年后来找他玩儿,他以筹备新电影为由推脱了她们的美意,然后聊了五分钟就挂了。


    他今夜没有浓重的困意,于是去邹延的书房里挑了本书,从随机一页读起,如果能被勾起阅读兴趣,再翻开第一页从头看。


    他尽量不去想邹延和谢漪白在干什么,一是影响心情,二是想了也没用。


    可是思维并不受控,你越不去想的事,它越在你脑子里活跃不休止。


    盛柯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记下哪怕一页的内容。


    邹延对他了若指掌,哄睡了谢漪白,料到他定没合眼,倒了两杯助眠的红酒来到房门前。


    “没睡就开门。”


    他放下书,走去开了门。


    邹延分了一杯酒给他,幸灾乐祸地说:“失眠不好受吧?”


    盛柯接过酒杯,道:“你有本事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邹延不以为然地挑眉,“不然我把他叫起来,你自个儿去问问?”


    盛柯将杯底猩红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物归原主,说:“滚吧。”


    邹延好心来慰问,却被当面摔上门,他不气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呷着自己的那杯酒,志得意满地想——


    这是真急了。


    第77章 出发


    谢漪白天不亮就被人推醒,他揉着眼睛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正该他睡懒觉,便发出沉痛不堪的呻吟,翻过身去接着温习旧梦。


    邹延没给他赖床的机会,手穿过他的颈下和腰后,将他从温软的被窝里抱起来。


    被子滑落,身体腾空,剧烈的失重感使他彻底清醒,他本能地挣扎要下去,邹延却把他抱进浴室,让他双脚落地,薅着他蓬松的头发说:“二十分钟后吃早饭,别磨蹭。”


    谢漪白杵在镜子前,站不稳似的晃了晃,他放热水躬着身洗脸,冲着外边呼喊道:“起这么早,要去哪儿?”


    没人回应他。


    谢漪白满嘴泡沫、叼着牙刷走出洗手间,左右张望,主卧里没人。


    他回到里面漱口擦脸,琢磨着怎么找借口跟邹延说“我就不去了”。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如果在老家,就要跟着爸妈去拜年,或者在家包红包,等着亲戚们上门,热热闹闹地聚会一天;又或者找个地儿躲清静,不出门不见客,窝在房间里打一天游戏,追一天剧,睡得昏天黑地、忘乎所以。


    总之都好过在别人家里,束手束脚地吃一顿冷清的早饭。


    盛柯也起得很早,这两人就跟不用睡觉一样,从没见过他们犯困。


    这顿早餐很简单,牛奶、烤面包、水煮鸡蛋、水果酸奶碗。邹延在做饭的时候吃过了,这会儿又进卧室收拾行李,看情形是要出远门。


    谢漪白该问问的,可他对面只坐了一个盛柯,让他毫无张嘴的欲望。


    盛柯却若无其事地问他:“你会骑马吗?”


    尽管他们的私下关系玩儿完了,但合作关系尚在进展中,谢漪白误以为是工作相关的话题,答道:“肯定会啊。”


    他堂堂一位古偶流量生,要是连马都不会骑,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盛柯:“嗯,那就好。”


    起得太早,谢漪白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餐具,他捧着热牛奶,守望院子里蒙蒙亮的天空,庭院内的植物在朔风之中摇曳着幽紫色浓影,通透的落地玻璃像一片水银制成的海,浮现出室内灯光和他轮廓鲜明的脸。


    不止有他的脸,还有盛柯的侧影,然后他注意到,盛柯在看他。


    谢漪白从餐桌上回望过去,盛柯却错开他的眼神,给煮熟的鸡蛋剥壳。


    他没有退让,直到对方再抬起头,彼此的目光相碰,他得逞地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王八蛋。


    盛柯挨他的骂也不是一两回了,习以为常地笑笑,把剥得光溜溜的白嫩鸡蛋丢进他的盘子里。


    “多吃点,补充营养。”


    谢漪白拿叉子叉起鸡蛋,还回去,满脸厌烦道:“谁稀罕?你别再给我弄吃的了。”


    邹延整理完毕,出来检查他们的用餐情况,见两个都吃好了,指挥道:“记得把碗洗了。”


    谢漪白不是很想动,盛柯也看出来了,积极地揽活儿道:“你坐着就好,我来。”


    “本来就该你来,我是客人好不好。”谢漪白心中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小白,你去把衣服换了,咱们再过十分钟出发。”邹延换了一整套户外装束,轻质防风的冲锋衣,立领无帽设计,银色拉扣悬坠在喉结下方,身形干练而挺拔。


    “我、我有安排了……”谢漪白吞吞吐吐道,“我没睡醒,我要回家补觉,你们去玩儿吧,我难得休息几天,真的不想折腾了……”


    邹延笑眼打量他,撕破他营造的假象,说:“你昨天也是这样骗我们的,结果呢?我们是在哪儿找到你的?”


    “我那是……”谢漪白装不下去了,坦白从宽道,“我昨天是真想早睡的,可是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慌了,我怕你到家里找我,所以我才出门……”


    邹延将保暖手套和防紫外线的面罩扔到桌面上,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好整以暇地问:“所以,你是怕我找上门?特地外出躲我?”


    “嗯……”谢漪白自知理亏,小幅度地点点头。


    “为什么?就因为他吗?”邹延瞟向在水池前洗碗的盛柯。


    谢漪白实在不愿再纠结这桩阴差阳错的意外事故,搓了搓自己的脸,想再次诚恳地认错,然而邹延好似能够预知他的思想,截断他的话头,说:“不用道歉,我说了,你喜欢他也情有可原,我不会责怪你。”


    他紧紧闭上嘴,这其实很不公平,邹延悉知他的性情,他却对邹延的真实想法没有一丝头绪,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虽然咱们现在是心平气和地坐着聊这件事,但这不是一件可以就此揭过的小事。”邹延的神情并不严肃,可以称得上和善,却让谢漪白愈加觉察到不详之意。


    “我这人一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要你清醒地做选择,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被他蛊惑了。”


    盛柯关掉水龙头,将盘子碗和杯具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道:“蛊惑他的是你,我可没有。”


    你有!你就是蛊惑我了!谢漪白在心中激动地指认。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还不知道邹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邹延没理会盛柯的插嘴,说出自己的计划:“你说我们对你是玩玩儿,这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没有对谁这么用心过,盛柯也一样,这点我作证,在你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兴趣。”


    谢漪白仿佛被泰山压顶,背上肩负起无形的压力。


    “我们俩,一个给了你真心,一个给了你贞操,你总得给我们一个比较公平的竞争机会。”邹延轻松自如地挖苦着在座的三个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年纪小阅历少,嘴馋了就会偷腥,但过日子不止是谈情说爱,找个真正合得来的对象才能长久。


    “昨天跟你说过了,期限就到电影拍摄结束为止,这段时间里大家就各显神通、各自保重。”邹延直视着盛柯的脸,“你呢?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盛柯摇了摇头,显然他能适应这套游戏规则。


    谢漪白却顾虑重重,说:“那这也不代表,你们干什么,我就得跟你们一起啊……”


    邹延笑吟吟道:“本来是不用的,但你昨晚的表现,让我们很难放心。”


    他纵然耐得住寂寞,奈何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体质,不看着管着,就会被人勾搭走。


    谢漪白:“你们这跟强迫我有什么区别……”


    邹延嘴角的笑意泯灭,认真地注视着他道:“等真正强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区别在哪儿了。”


    谢漪白立马不再嘴犟,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


    邹延在他背后说:“你就当作约会好了,不过是三个人。”


    ——骑虎难下,这就叫骑虎难下!谢漪白咬了咬牙,他最近学会了好多成语!


    正月初一的清晨,驶向机场的高速路浓雾漫漫,谢漪白还没死心,央求道:“你们也让我回家一趟啊,我什么行李和证件都没带。”


    今早轮到邹延开车,副驾驶座放着他的背包和外套,“这也值得你操心?我早就联系过阿楚了,正好她一晚上没睡,已经回你家帮你收拾好了,我让她打车去航站楼等我们。”


    “你怎么能随便使唤我的经纪人呢?阿楚在休假!我都不知道你去麻烦她了。”谢漪白昨天睡前忘记给手机充电,今早自动关机了,临行前电还没充满,所以他一直没来得及玩儿。


    邹延:“你还怪会心疼人的。”


    谢漪白只好给阿楚打了一通电话,多谢她的勤快与周全。


    “没事儿啊,我白天补觉就行了。不过你昨晚去哪里了?我看大少爷找不到你,蛮着急的。”阿楚也在车上,她明显困了,打了个呵欠。


    “我暂时是顾不上他了,你替我跟他道个歉吧。”谢漪白冷着脸道。


    “他要是真心喜欢你,绝对能体谅的。”阿楚跟他闲扯道,“我剪头发了,一会儿就给你看看,我姐们儿说可帅了。你不在家这几天,小饼干就交给我照顾吧,我很会陪小狗玩儿的,你就大胆出发,我祝你有所收获啊,小白老师。”


    谢漪白脑仁儿疼,嗯嗯两句给她挂断了。


    邹延的生活自主性极强,事事都亲力亲为,于是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处在一个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阶层,可以把私人飞机当公交大巴用。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商务航站楼,阿楚正和拦下她的地勤人员解释自己的由来。


    谢漪白下车,先一步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只是二十寸的登机箱,装不下外穿的冬衣。


    阿楚的头发剪到耳后的长度,有打薄和分层,还剃了鬓角,和她的肤色五官一相衬,雌雄莫辨,英姿飒爽。谢漪白倍感惊艳,说:“你真好看。”


    “哈哈哈我知道啦,但愿这下没人骂我犯嫂子瘾了。”阿楚和他解释箱子里只有贴身换洗衣物、个人证件和基础的洗漱用品,因为邹延告诉她多余的不用带,都有专人准备齐全。


    别的她也不多问,跟他们说了再见,坐上来时的出租车走了。


    邹延颇为赏识道:“真能干啊这丫头,还比蒋妮聪明,银然姐是会挑人的。”


    谢漪白认命道:“她说带的都是冬天的衣服,你们还不告诉我目的地吗?”


    邹延拧了拧他的脸颊,“心急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谢漪白果断把视线转向盛柯,“难道你也不知道?”


    “知道,”盛柯说,“但我不告诉你。”


    “……”谢漪白深呼吸,自我勉励——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绝不会让这俩神经病活到明天。


    第78章 约会


    出门前的那顿早餐只是将就对付两口,登上私人飞机后的这一餐才像度假该吃的正经饭,精致的摆盘、丰盛昂贵的食材,有荤有素的营养配比、鲜甜与咸淡的口味均衡,还有窈窕优雅的空乘小姐在万里高空之上提供的顶级服务。


    谢漪白大小算个当红明星,有的品牌办活动也会给他和团队包一架专机,他偶像包袱重,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耍脾气,全程板着脸装高冷。


    邹延很少对服务业人员摆架子,他和本次航班的机组成员都熟,和空姐聊了会儿最近的天气,又问起她现在还喜欢高空跳伞吗,和男友感情怎么样订婚没有,俨然是老相识的情分。


    盛柯戴着耳机假寐,嫌他们吵,给自己扣上帽子,两条腿在桌下交叠着,头仰枕在座椅靠背上,像一名高深莫测的神秘乘客。


    谢漪白一想到下了飞机迎接他的将是天寒地冻的雪原,不禁对这两人恨之入骨。


    别人过春节都是往南方跑,奔向温暖地带享受灿烂的阳光;或者去银装素裹的雪国,在温泉和滑雪场体验静谧的冬季。


    邹延和盛柯倒好,偏要去那杳无人烟的荒原,亲近寸草不生的大自然。


    约会不是该选浪漫的地方吗?


    谁来告诉他,连草都见不到一根的冻土浪漫在何处?


    邹延看得出他心里不痛快,几次三番想开解他,却没得到他正眼相看的机会。


    等飞机停落在机场,人回到地面上,能够脚踏实地了,邹延牵起他的手,和他讲道理:“知道你挣得多,见过世面,什么金山银山、酒池肉林,都不能打动你……”


    “谁说的!?”谢漪白不等人讲完就争辩道,“我就喜欢金山银山和酒池肉林!你们俩把我骗到这穷乡僻壤,明摆着就没安好心!还约会呢,谁跑来这种鬼地方约会?你们做事从来不跟我商量,我一点知情权都没有,还不如……”


    他本想说“还不如一条狗”,可是谁又会这么骂自己呢?


    盛柯一个不识礼教的野人,下了飞机也知道怕冷,套上一件单排扣开襟的大衣,将里面黑色卫衣的帽兜翻出来,整理仪容之际,恐吓他说:“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们就找个深山老林把你埋了。”


    谢漪白抬腿就朝他踹过去,但估算错了距离,没踹着。他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担心受怕、如履薄冰,明明逆来顺受了,还要遭此恶意打压,突然触底反弹,甩开邹延的手,指着盛柯的鼻子道:“那你最好是别让我活着回去!不然我就写小作文曝光你!还要买热搜挂在第一位!让你身败名裂!”


    盛柯双手揣在衣兜里,浑不在意地耸肩道:“可以,玉石俱焚,不过我要是身败名裂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漪白急得团团转,巴不得扑上去咬死他,生啖其血肉狠出一口恶气——然而他身旁的邹延审时度势,见状一把搂过他的肩,将他圈到怀里,拍拍他的背脊,半哄半骗道:“没事没事,小白乖,不跟他急,早晚我得收拾他替你解气。”


    “早晚是什么时候啊……”他的一时脑热被迫降了温,拖长声调嚎道。


    他的音量很小,只有邹延听得见,他并不指望邹延能替他出头——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这两个人身上长了很多见识,什么叫“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什么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什么叫“不分彼此、肝胆相照”——多亏了这两个人,否则他终其一生也很难置信世界上有如此深厚的友谊。


    “再等等,”邹延摘下一只手套,干燥的手指摸摸他冻红的耳朵,“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听就是推脱之词,缓兵之计。谢漪白一个字不信,他觉得邹延只是在骗他,毕竟他这么好骗,又这么地无力反抗。


    至少有句话邹延说对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受任何一方的掌控、施压、掣肘,他必须要忍——我要你们这些把我当棋子和添头的人,全都变成我的踮脚石!谢漪白在心底暗暗发誓。


    他有了自己盘算,面上平静多了,还有余力发挥所长,在邹延下颌角处亲了一下。


    这里不如耳垂和嘴角那么声张,但又同等的敏感和暧昧。


    他愿意主动贴贴,意味着示好,邹延岂有不消受之理,不过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握着他的胳膊,拥他向前走。


    盛柯在前方驻足等候着他们,脸上的不耐烦犹如一面招摇的旗帜。


    谢漪白这样做不是为了让盛柯吃醋,他已经放弃用正常人思维去衡量此人;他只知道不管盛柯对他的态度如何,都非常看不顺眼他和邹延在一起。


    北方的冬天是淡季,但大年初一有旅行计划的家庭不在少数,所以机场的人流量很可观,而都市远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要去更远、更北、更凋零的无人国度。


    谢漪白古装剧拍得多,为了外景戏时常舟车劳顿、四处辗转,眼看交通工具从飞机换成商务车,而行程又无法更改,他只当自己在务工,上车就闭眼养神,将昨晚没睡够的觉补回来。


    八小时的车程后,他终于抵达了自己口中的“穷乡僻壤”,从车窗向外望去,目之所及是白皑皑的高原雪景;此地处于大兴安岭的南麓,标志性地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樟子松林,附近唯一的烟火气,来自一家牧民经营的马场,专供繁育和调驯蒙古马,也是他们此行的落脚点。


    谢漪白的确是见过世面的,他在鹅毛大雪天穿着单薄衣裳拍过文戏,也在烈日当空的沙漠里覆一身铁甲拍过打戏;他并不是弱不禁风和娇生惯养的人,但下了车,低垂的夜幕笼罩着荒野,细碎的雪片在风中乱舞,他仍是没忍住问盛柯:“你别告诉我,我们要在这种天气里骑马。”


    昼短夜长的寒冬尚未从这片土地撤离,盛柯亮着手机的电筒功能,协助司机从车尾卸下行李箱,回答他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说。”


    谢漪白还想张口,然而一股夹雪的风灌进脖子,冷得他直哆嗦,他掉头就走,跟上邹延的步伐。


    马场的居住条件和酒店没法比拟,大概是接待过不少非富即贵的客人——能玩得起马的主顾自然对环境挑剔,所以几间住宿的屋舍拾掇得还算整洁舒适。


    都是单人床,一人一间不拥挤。


    比想象中安逸的卧榻缓解了长途旅行的疲劳,谢漪白在床上躺了会儿,一玩手机眼睛就发酸,他也确实懒得回消息;这时司机把他的箱子放在门口,他应答后坐起身,观察起屋子里的陈设。


    地板和家具散发着木头的苦涩味道,窗台上摆着松果制作的手工艺品,没有暖气和空调,取暖工具是需要手动添加木柴的真火壁炉,保暖效果还凑合,但要脱掉外套只穿单衣是万万不能的。


    他八九个小时没进食,此刻身体松懈下来,饿得饥肠辘辘,便跑去隔壁房间找邹延,问几点开饭。


    “饭应该在做了,”邹延整着行李箱和衣柜,抽空看他,“你这精神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倒头就睡,不想起来吃饭呢。”


    “饭还是要吃的,我又不是神仙。”谢漪白不客气地坐到床边,光明正大地对比起自己和邹延的房间。


    邹延的屋子比他的那间要丰富,桌上有台灯和加湿器,墙上挂着多幅相框,罗列的相片全是黑白色;他仰着脸细细辨认,发现留影中的人物正是邹延本人——更青葱年少的时期,骑在马背上的、站在樟子松树下的、还有举着摄像机的。


    “这就是你的房间吗?”谢漪白醒悟道。


    “是啊,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这几间房呢,只能跟本地人住帐篷,那才叫艰苦。”邹延把该归置的归置完了,坐到他旁边,翻看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一心两用地跟他讲解道,“十二年前,我和盛柯想合拍一部短片,来这里待了两个月,遇到了对我们很好的牧民一家,后来我爸的剧组要租用几匹赛马,我就给他看了我拍的那几匹乌珠穆沁,他来实地考察了一阵,就决定收购这周围一半的种马和赛驹,然后建了这座马场,交给原来的马主牧民来打理。”


    邹延回完消息,对他一笑道:“你拍戏骑过的那些马,说不定就是从这儿运去的,当然,品质最优良的马匹一般都不外借,是要留着比赛和配种的。”


    “我懂了,延哥,”谢漪白说,“你家才是娱乐圈最大的资本。”


    邹延也不谦虚了,道:“还好吧,半壁江山而已。”


    谢漪白怕自己的仇富心理又要发作了,转移话题:“那你们经常来这里吗?为了挑马?”


    “我不常来,盛柯每年要来三五次,看望他的小情人。”邹延说这话时眉梢略微上挑,期待着他的反应。


    谢漪白关键时刻是有几分灵光的,没上当,机敏道:“马?”


    邹延了然道:“对,那是他一眼相中的初恋,一匹枣红色的母马,脾气很烈,叫小於菟。”


    谢漪白恰好知晓这个典故,他从前一部戏的剧本里用到过,於菟是古时候楚国人对“老虎”别称。


    给马取名叫老虎,那脾气是真的很烈了。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找他,让他带你去马舍瞧瞧。”邹延说,“那真是匹很漂亮的马。”


    谢漪白怕这是试探,坚定道:“我肚子饿,只想吃饭。”


    第79章 检讨


    他想吃饭,邹延就带他去厨房找饭吃。


    他们是马场的贵客,牧民们老早就挑选好一头不足两岁的鄂尔多斯细毛羊,当天宰杀烹饪全羊宴,席面上还有奶皮子、咸奶茶和马奶酒。


    谢漪白迫不及待要垫一垫肚皮,他分到一盘冷切的羊背肉,蘸现做的韭花酱。类似的饮食他不是初次品尝,一直不太合他的胃口,只吃几块就觉得够了;好在咸奶茶和马奶酒味道尚可,配上酥饼和糕点,也足够他吃饱。


    盛柯晚了十几分钟才到,确实是去瞧他的小於菟了。


    本地牧民跟盛柯更熟稔,因为他来得勤,又懂马,还这里寄养了一匹心爱的宝驹。


    席上没人关心谁是导演谁是明星,热情而平等地招待着他们。


    除了两个年轻的蒙古族小伙,其他人的汉话讲得不是很好,口音重,谢漪白默认自己不会再来这地方第二次,所以并不仔细去倾听和辨析,就像在每次的应酬饭局上那样神游天外,偶尔微笑着应和一两句。


    邹延看他兴致缺缺,也不强留他坐在一边,叫他要是累了就早点回房间休息。


    谢漪白得到允许便找借口离席,由于人生地不熟,又低头看手机,便顺理成章走错了路;等他回过神时,头顶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脚下的地板上遍布着污泥和雪水交杂的鞋印,两旁的屋子都上了锁,门缝里飘出囤积已久的干草混合着动物粪便的难闻气味。


    他只好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盛柯。


    谢漪白以为人是尾随他来的,正有意提防,盛柯却对他扬下巴,说:“走,带你去看个好玩儿的。”


    他没答应,但对方执意捞起他的手腕子,领着他向后转,沿着那条不干不净的路往深处去。


    ——那么地理所应当。


    他没反抗,总不至于是真要埋了他。


    盛柯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像没吃饱,放在嘴边咔嚓咬下一截,细嚼慢咽;昏暗的灯光从顶上落下,透过发尖悬在鼻梁上,谢漪白还没细看,那张脸就骤然转过来,缺了口的胡萝卜递到他嘴边——


    “你要吗?”盛柯问。


    “我又不是兔子!”谢漪白打开那只惹人生厌的手。


    盛柯像听不见他说话,又道:“你要的话,我就分你一半。”


    “我不要。”


    他明确拒绝了,盛柯才放弃和他分享胡萝卜的想法,又咬了一口,把他带到一间马房外。


    是小於菟住在里面吗?谢漪白心想,名马豪车本就是一回事,人但凡拥有其一,就会忍不住向外炫耀;邹延爱开车,盛柯爱骑马,而他则是被炫耀的那个对象。


    盛柯带他来看自己的宝贝坐骑,难道想听他捧哏吗?呵呵,那他可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谢漪白正酝酿着怎么刻薄两句,盛柯却和他介绍这原来是一座谷仓,现下被改造为怀孕母马的产房,与人的住处相邻是为方便饲养员照看刚生产的母马和幼弱的小马驹。


    小於菟当妈妈了?看看,这就是男人,爱她的方式就是骑她,以及让她生孩子。


    谢漪白无甚期待地走进去,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里间的温顺大型动物,伴随着“咴咴”的响鼻声,他闻到一股突出的潮湿腥味;盛柯找到开关摁亮灯,一排崭新的马厩齐整地贴着墙壁而建,因为是作产房用,所以平时常空置着,只有当新马驹降生时才会和母亲暂住此处。


    盛柯走到一间马厩前,招手让他过去,他们站在栅栏外边往里瞧,一匹黝黑发亮的母马卧在垫草上,它矫健粗壮的蹄足弯曲着,一头通体黢黑的小马以相同的姿势跪卧在旁,倚靠着母亲壮硕的肚腹。


    生产完不久的马儿尽管虚弱,仍旧耳聪目明,见到生人来,立马支撑着蹄子站起,鼻孔和嘴唇喷出水汽,在空气中嗅闻着。


    “这也是你的马啊?”谢漪白讶异道。他算是知道盛柯的钱花在哪儿了,养马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不是,我不认识它。”盛柯把吃过的胡萝卜递进栅栏空隙,母马大约是没察觉到危险,闻着味儿凑过来,啃食起他手中的零嘴。


    小马驹见母亲这般,也迈开瘦长的新蹄,大胆地靠近铁栏杆,翕动着鼻翼四处细嗅。


    它的鬃毛那样柔软浅短,仿佛细绒的秀发。


    谢漪白用手肘捅了捅盛柯,“你分我半根。”


    盛柯:“问过你,你说不要。”


    谢漪白揪着对方的袖子,指着小马道:“你别全喂给大马,它也想吃。”


    盛柯把母马啃剩的胡萝卜塞进他手里,“你来喂。”


    谢漪白就弯着腰猫在那儿,喂了半天的小马驹。还真别说,是挺好玩儿的。


    最后一截胡萝卜被小马嚼咽下去,他的手穿过栅栏,摸了摸它的头,有点扎手,但很难忘。


    “你的马在哪儿?”谢漪白问。


    “在外面,它脾气不好,明天再带你看。”盛柯说起自己的马,语气明显是愉悦的。


    谢漪白说:“你不找个地方把我埋了?”


    盛柯拉着他转过面向,将他拽进怀里,“埋这儿。”


    谢漪白反手挣脱,把人推开,“你少来!”


    “怎么又生气了。”盛柯疑似不理解。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跟你恩断义绝了!”他怒气冲冲地走出马厩。


    “因为白天没让你踹那一脚吗?”盛柯在后面跟着他,“你停下,我现在让你随便踹。”


    “走开!不想理你!”


    “是你先拒绝我的。”


    谢漪白迫使自己停住脚步,其实多余的他都忍了,偏偏这一刻忍不了一点——然而他理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跟盛柯逞口舌之能是没有胜算的!


    他若是敢说:“那也不是你跟邹延合起伙来欺负我的理由!你们俩一丘之貉,亏我还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真是笨死了!”


    盛柯就敢和他理论:“我有骗过你吗?我让你跟我一起过除夕,你拒绝了,你说你谁都不选,那现在不是如你所愿吗?”


    要是他再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愿!你们俩一模一样!只会在即将发生矛盾的时候把我让来让去,我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盛柯必定会拉着他去见邹延,并正气凛然道:“好,那我就带去你终结这段你不想要的关系。走吧,去跟邹延说,以后你和我的事,跟他毫不相干,他不用再插手了,你不需要他,我也不需要他。”


    而他会像被鬼缠住了,急迫而惶然地甩开,道:“你有这魄力,为什么早不去说晚不去说?非要在这时候!”


    然后盛柯再把责任都推给他:“那不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吗?我不是离了他就不行,是你放不下他。”


    接着他又落于下风,只能低声下气:“我又不像你这么没良心,我当然放不下!明明是你造成的……你还要把我一起拖下水。”


    这时候盛柯就能逼问他:“那你什么意思?要我退出,成全你跟他?”


    假如他点头:“反正他都知道了,也没有怪我,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别再来纠缠了。”


    盛柯非但不会善罢甘休,还会乘胜追击地问:“我怎么就不是真心喜欢你?”


    他听到这种话只能咆哮:“因为你没有真心!对你那么好的朋友你尚且能背叛,何况一个我呢!”


    盛柯又要和他诡辩:“你为什么拿自己跟他比呢?我既然能为你背叛他这么好的朋友,不是更说明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吗?”


    “你的背叛不彻底,就像你的喜欢根本不真心!你要是真喜欢我,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把我推给他!”


    “所以你兜兜转转一大圈,是为这个生气?可是昨晚你也可以不跟他睡,是你没有拒绝。我也很生气啊,为什么你不拒绝呢?”


    “你还说我,你不就是想让我当坏人吗?”


    “那今天我是坏人,你今晚别想再见到邹延了。”


    “我不要!我跟你吵这一架,是想告诉你,我们俩没可能!那电影我也不拍了!”


    “你确定?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你跟邹延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拍电影?现在为了跟他在一起,电影你都不拍了?”


    “我可以拍别人的!你的就算了!”


    “你这叫意气用事,现在没人逼你做选择,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


    不行不行不行,在实际场景运用中,盛柯的口才只会比他脑补的还要强悍,吵起来的话他又会被绕进去。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谢漪白清空脑内的模拟对话,胸腔中一片畅然,说:“我就是不会选你,虽然你长得还行,但是除此之外,你样样不如他。”


    盛柯问:“样样是指哪几样?”


    “你没有他成熟,不如他温柔,情商很低,还总是攻击我。”


    盛柯思索道:“我以为你成天被人奉承讨好着,应该不会再想听那些陈腔滥调了。”


    “我就喜欢别人奉承讨好我。”


    “好吧……”盛柯自我反省道,“我有时候是会不由自主地攻击你,因为我一看到你跟别人亲近,我就很生气。”


    “对我生气?”谢漪白深感莫名,“你为什么不去对着别人生气?”


    “不知道,”盛柯如实摇头,“可能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吧。”


    “被你喜欢真倒霉。”谢漪白说。他这话固然有赌气的成分,他原本不该很在乎谁喜不喜欢他,或者说,他更希望这些人不要非常喜欢他。但是发现盛柯真的没有很喜欢他,他又感到失望和难过;难不成怪胎的喜欢比较珍贵吗?没有这种说法呀。


    他是不想再深究盛柯的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连自己的情感难以厘清,哪里来的本事把这个怪胎琢磨透彻呢?


    什么缘故和来由他都不计较了,反正在电影拍摄结束前,他都摆脱不了这两个人。


    假设他今日为了赌一时之气,而放弃未来的诸般可能,那才叫前功尽弃、一无所得。


    他既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是这么个活法。


    在他心思迂回的这片刻,盛柯也欲言又止。


    谢漪白瞩目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生怕听到“那对不起了,偏偏那么不凑巧,轮到你倒霉”——这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可是盛柯想了又想,只对他说:“对不起,我会检讨的。”


    “真稀奇啊,你还会检讨了。”邹延的人是跟在声音之后出现的,声调扬得颇高,蕴含着看热闹的兴味。


    想必是回房间找他没找见,专程寻他来了。


    谢漪白一见邹延,就很庆幸自己当下和盛柯没发生什么出格的行为,他总觉得邹延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宽容和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一般都有点说法,不可掉以轻心。


    第80章 偏心


    盛柯是不是真的会检讨,谢漪白不是很清楚,但场面马上就不妙了。


    邹延一来要带他走,盛柯虽不同意却没有出言不逊,只是质疑:“说好的不偏心,怎么今天还跟你?”


    “小白今天一个人睡。”邹延说。


    谢漪白对这事儿有点麻木了,讲真的,跟谁睡没那么要紧,因为邹延对他很好很好,有无限的耐心,只要他不乐意,他们就可以只盖着被子纯聊天。


    他很难判断邹延是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他见过别家这样出身的贵胄公子哥,就算不出去花天酒地,身边少说也有些诸如袭人的角色。


    但是邹延没有,横竖是没给他见到过。


    精力如此旺盛的雄性动物要说唯独在这方面寡淡——说不过去,不太合理;所以要么是没少背着他偷吃,要么是真的高度自律。


    谢漪白懒得多想,想多了没用,他对邹延可能还是钦佩、惧怕、感激等情感更多,其余的他没意见。


    盛柯抬手腕看着表盘,走近道:“这个点离睡觉太早了,去我房间玩玩吧。”


    谢漪白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对盛柯要警惕得多,这不怪他,实在是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像一团无法预测的不稳定因素,你无法将他排除或锁定,只能时刻盯梢小心着。


    如果交给他来回答,他直截了当就拒绝了。


    但邹延不是他,这种明晃晃的挑衅和冒犯,邹延是一定要接招的,反问:“玩什么?你除了看书看片,还能有别的娱乐?”


    “看片多有意思。”盛柯说,“演员和导演不看片那还能干什么?吃喝嫖赌吗?”


    邹延听懂了言外之意,轻嘲道:“谁吃喝嫖赌了?你还真有脸说,好像你清清白白从来不去商K没跟人逢场作戏过一样。”


    盛柯坦荡道:“嗯,那些场合我从来不去,都是你作陪的。”


    “那我是为了谁?”邹延的手倏地举起来,不过没握拳也没挥动手掌,只是竖起食指点了点,指盛柯道,“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


    “不是陈述事实吗?”盛柯拂开邹延的手,看向谢漪白,“你看他,说点实话他就开始凶了。”


    “你再废话两句试试?”邹延又要上手,这次看起来情绪激烈——谢漪白没有出声制止,他淡淡地说:“你俩再吵咱们就散伙吧。”


    在场的人理解能力都不差,立刻鸣金收兵。


    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口角纷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吵也是白吵,聒噪。


    盛柯:“我没想吵,都是邹延挑起来的。”


    邹延:“你他妈欠揍是吧。”


    谢漪白充耳不闻地玩起手机,大玩特玩,玩着玩着就回到了房间。


    他没管那两个人,邹延每天忙不完的电话和邮件,其中一半和盛柯沾边,就算没有他,他们照样是得吵架的。


    谢漪白回的是自己那屋,关上房门,先整理箱子。阿楚给他装的东西都很贴心实用,全是女孩子的心思,怕他受冻,还加塞了一只草莓熊的暖手宝,很袖珍,暖手功能不强,但能当充电宝用。


    谢漪白拿着线找到插座,先充上电再用。


    他的心静不下来时就会上网看看粉丝给自己的留言——火了有火了的好处,恶评都会被好评淹没,社交账号的评论区全是穷尽想象力的花式吹捧和赞美,就像漫山遍野的鲜花,离得远却悦目怡人。


    忽略那些追车跟航班和他住同一家酒店半夜来敲门偷拍他的私生饭,以及精神错乱辱骂他助理和经纪人的极端分子,绝大多数正常粉丝是多么可爱啊。


    谢漪白不怎么发朋友圈,也没有私下吐黑泥的小号,日常倾诉欲不强,媚粉营业的方式就是多发照片;近期他忙着拍戏,发的都是进组前的写真存货和片场工作照,好久没发过自拍了。


    大过年的,让她们开心下吧。


    谢漪白点开手机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可是他对着镜头摆弄一番,始终找不到满意的角度。


    光线太暗了吧?


    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就只有一盏灯。


    谢漪白正要放弃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我没锁门。”他说。


    推开门进来的人是盛柯,看他趴在床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还开着,问:“你在拍什么?”


    谢漪白一转动脑筋,觉得自己蠢毙了,放着个盛名在外的大导演不用,在这儿瞎鼓捣什么呢?


    他把手机递出去,说:“你能拍电影,也会拍照片吧?给我拍得好看点,我要发微博的。”


    盛柯接过他的手机,盯了会儿他的脸道:“你微博的照片我都看过,要不这次给你拍点不一样的?”


    谢漪白不想动,只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翻过身,说:“行啊,看看你拍的有多不一样。”


    他一调转方位,瞧见床头的暖手宝充满电了,便伸手取来,捧在两只掌心里。


    盛柯将手机还给他,“你等我一分钟,我去拿相机。”


    谢漪白等了两分钟,盛柯带着相机回来,没关门,却把屋里的灯给关了。


    他错愕地看向门口,便听见快门按响的咔嚓声。


    “你玩儿你的,就当我不在。”免费摄影师说。


    有壁炉里的火和走廊漏进来的灯光照着,房间内不完全漆黑,他躺在床上举起手机,冷色的屏幕光打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不开灯看手机亏损视力,谢漪白不看了,点开手电筒,一束聚拢的亮光从他手中扩散开,匀淡地覆盖了天花板。


    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他躺够就坐起身,总感觉这里的床不干净,躺过后脖子和后背不知哪里泛痒。


    艺人活在公众的眼中,像他这类只要出门就有概率被偷拍的明星,更是早早地养成了每时每刻在线的形象管理,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懂得迎合镜头,几乎杜绝了不雅观的丑态,只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自我展示。


    他怎么拍都上镜,即便只是侧脸回首、敛目扶床,表现力也十分到位;盛柯对光影的把控一流,又不要求他摆各种pose,很快就出片了。


    他们还是没开灯,并肩坐在床边,镀着一身暗沉幽红的光,筛选储存卡里的原片。


    谢漪白选了三张,两张全身,一张躺着、一张坐着,还有一张近景特写。


    这些照片的构图并不起眼,但光取得极好,壁炉里燃烧的真火变成在他身上跃动的橘红色妖焰,与黑暗交融的白亮手电光被调兑成接近深灰的雾蓝色;他在交错的色彩里仿若一尊静止的石膏像,被肆意涂抹,加深轮廓。


    那张怼脸拍的他很喜欢,放大了他五官的优点——秀挺的鼻梁骨和微翘的睫毛,他垂着眼,下巴抵在毛茸茸的玫红小熊头顶,压扁了它的圆耳朵。


    照片导出到手机里,谢漪白连滤镜都不想加了,直接把原图po上去。


    微博刚发送成功一分钟,他的转评区已经999+,但这次最高赞的评论不是夸奖或新年祝福,而是——


    【芝士爱好者[钻粉2]:宝宝你怎么不脱鞋就上床了/可怜】


    谢漪白为她们的关注点感到好笑,不过他既然看见了就没有理由不回复。


    :感谢提醒,下次改正/微笑


    【野莉月困兔[铁粉4]回复@谢漪白:啊啊啊啊没关系的妈妈给你洗!!!!】


    新回复太多,他丢开手机不看了,其实也是搞不明白,这群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怎么就那么热衷于给他当妈妈呢。


    “怎么样?你粉丝满意吗?”盛柯询问。


    “满意。”他说,“谢谢啊,你可以走了。”


    盛柯从他身边站起,走向房门,却没出去,而是合上门再回来。


    走廊的白光被隔绝外,窗外北风在无边寒夜里奔走呼啸,这间密闭的屋子像仅存的庇护所,壁炉里浸出红艳艳的火光,熏陶着四壁和天地。


    盛柯直立在他面前,既像客人又像主人,心底有所估量地说:“你得给点报酬。”


    “没谈过这个。”谢漪白赖账道。


    他晚饭摄入了不少碳水,两小时过去,被柴火烧出的热度一烘烤,困得睁不开眼,声音也变得懒洋洋:“你别趁火打劫行不行?”


    盛柯和他讲理道:“请我拍照很贵的。”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盛柯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自己是真的不爱钱,瞧不上钱;但付出了创意劳动,就绝不免费。


    要债的那只手摸过他的脸,探进他耳后的头发里;他犯困,蓄不起足够的力气逃避,往后仰倒躺到床褥上,而盛柯的手紧随其后,撑到他的耳边。


    要从他的视野里辨清对方的神色很勉强,他摸到盛柯的袖子,攥紧道:“……我困得不行了。”


    “偏心。”盛柯说他,“你昨晚跟邹延怎么不困?”


    “我跟他没怎么样啊……聊了会儿天就睡了。”


    “那他还真是心疼你。”


    谢漪白:“所以你怎么不学习下别人的优点?”


    他说的话,盛柯只选择性地听,很任性地俯下头蹭着他的脸颊道:“他肯定亲你了,我也要亲。”


    这是事实,他没反驳或反对,亲一下也不碍事。


    真要选个人睡觉的话,他觉得盛柯不算很差劲的对象,虽然他自己羞于表达,但他承认他就喜欢这类型……直白强硬却不粗鲁,有股疾风撩野火的劲儿,不过实话说,吻技一般,比邹延差远了。


    谢漪白的手机开了振动,电话打来,与床单摩擦出嗡嗡震鸣,他挪开脸呼吸着,空气中浓浓的松木味被他抿进嘴里,仿佛凉苦的沙子。


    他的手指正要去寻索,却被人抓牢了——盛柯不让他接,一边扣住他的手,一边托着他的下巴,继续唇舌间有关掠夺与追逐的小游戏。


    他回握对方的手时想到,男人的清高大约是伪命题,因为沦为下流也只在转念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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