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意外2
盛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他自我反思,他的确有言语不当之处,但谢漪白愤怒的原因恐怕还是在这次关系中丧失了知情权,而这是无法偿还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诚恳地道歉,“你不要生气了,如果做什么能让你消气,请你告诉我。”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跟邹延解释吧!”谢漪白越想越气,泪水像失禁似的流淌不止,“你倒是解释完就没事了,只有我最倒霉……你跟他那么多年的朋友,他还能怪罪你吗?要怪也是怪我勾引你……从此我就是个朝三暮四、不知廉耻的人了……”
盛柯说:“我会跟邹延讲,全是我的责任,让他不要迁怒到你。”
谢漪白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骂道:“我跟你没法沟通!你滚啊!”
然后盛柯就捡起一件件上衣穿好,拿起手机,检查外套兜里的车钥匙,走了。
房门打开再关上。
谢漪白的眼泪不流了,他忽然很想笑。
大开眼界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啊!
明知故犯地把他睡了,说了两句对不起,就提上裤子走人了。
厚颜无耻的烂人!
全娱乐圈追捧的史上最强天才导演,就是这么个超级烂烂烂烂人!
谢漪白不哭了,他放声大笑。哭泣没能发泄的苦楚愁闷,在笑声中疏解一空。
接着他的心和身体都被掏空,如同皮囊一般轻飘乏力,他倒在遍是狼藉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数着被子上的褶皱。
所以他要怎么办?
感觉好累,刚才活生生被折腾了好几个小时,骨头都快给他颠散架了。
他怀疑邹延也在骗他,盛柯真的没谈过恋爱吗,那是无师自通?活儿怎么样他没有对比,无从评判,但持久是真的,令他好痛苦。
有没有人来抱抱他,他需要一个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拥抱。
好想妈妈啊,妈妈在就好了。
谢漪白鼻头一酸,又想哭,却强忍着找到手机;他再三思虑,拨通了邹延的号码。
也怪邹延,明明每次都准时赴约了,随叫随到,会丢下工作陪他去剧组拍戏,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缺席了呢?
电话连通着,两秒后被邹延接起,“小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延哥……”他蜷缩起来,低声说,“我好想你啊。”
邹延一下飞机就赶去医院,此时还跟一帮人守在手术室外,大家操劳一日,累得精疲力尽,在座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打盹儿,或者三五成群地立在一处交谈。
“我也想你啊小白,今天真是抱歉,临时来了一桩急事,失约了。你收到花了吗?盛柯没欺负你吧?”邹延温声道。
谢漪白啃着自己的手指,哑着嗓音说:“有,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啊?”邹延只当他在撒娇,笑道,“你们吵架了吗?他又说什么吓唬你了?”
“不是的……是……很过分的事。”谢漪白哭了很久,眼睛酸涩得睁不开,他搓着眼眶,恳求道,“延哥,你明早能赶回来吗?我想见你……希望你在我身边。”
邹延叹了声气道:“对不起小白,明天回不来,我起码要待到后天。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说说看,我帮你想办法?”
谢漪白着急道:“不是的,我想见你,我想你站在我面前啊……延哥,你能回来一趟吗?就当是为了我。”
“小白,这次不行。”
邹延的声音像一柄利刃,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我这边走不开,你等两天好不好?后天我一定赶回来。”
哪怕后半句话再恳切、再迁就,他也听不进半分了。
“哦……那你忙吧。”谢漪白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巨大的孤独和寂静笼罩了他。
他还能找谁哭诉呢?这种事总不能找妈妈吧。他是经济独立的成年人了,想要报警维权,可以联系经纪人;渴望陪伴的话,邹延不在,邢展云总会来,再不济还有一堆招之即来的仰慕者。
可是他为什么感到孤寂像一棵巨树,覆盖了他的夜空和月亮,举目四望,深不见底的黑暗包围着他。
没有人,没有回应。
原来他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啊。
谢漪白将手掌贴在心口处,压下那阵海水漫漶的窒息感。
他并没有什么想做的。
维权?闹到台面上吗?那他这戏要不要演了,明星还要不要当了?
且不论罪名是否成立,他要起诉的对象是一位被捧上神坛的大导演,他有决心赌上全身家当,把盛柯拉下水吗?
说到底,要指认盛柯侵犯他也很牵强,证据呢?这不是他自己开的房,他自己发出的邀请吗?他还做了充足的事前准备。
让邹延为他作证?邹延会因为一次意外就无条件站他这边,只为了替他出口气,就让好朋友背上终身污点和骂名吗?
制片人和导演才是利益共同体,演员是可以想换就换的。
无助?也就还好吧。
盛柯不是跟他提了补偿方案吗?二选一。
一个是对他倾注心血的制片人,一个是……一言难尽的导演。
如果只把这两个人当作两条路,那是很好选的。闭着眼选盛柯就够了,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只要导演不掉链子,演员便能跟着扶摇直上。
可这是两个人啊,人有思想感情,有品格个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谁合作,将会影响他今后人生的走向。
谢漪白想得头疼,决定不想了。他龟速地动身下床,步履蹒跚地走去浴室洗澡。
当他除去蔽体的浴袍,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身体,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
真是畜牲啊!把他咬得没一块好肉!
吸血鬼!丧尸!狼人!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品性烂成这样。
啊啊啊啊啊,祸害谁不好,跑来祸害他!他招谁惹谁了啊!
谢漪白在咕哝自语的唾骂和对盛柯深深的鄙夷中,不知不觉地洗完了澡;他裹着浴巾,湿着头发走出浴室。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发尾滴着水珠,和进门的人面面相觑。
谢漪白紧绷的神经和躁乱的细胞,在看清是盛柯的那一刻,完全松懈了;他虚惊一场,同时惊奇万分,问:“你不是走了吗?”
盛柯提着塑料袋走进来,反手锁门,说:“我只是去给你买宵夜了。”
食物的温度和香味填充了谢漪白的空荡荡的心,讲真的,在这分秒之间,他没那么恨了。
谢漪白本想冷脸拒食,但他确实饿了,他恨盛柯,又不是恨自己,送到嘴边的为什么不吃。
不过他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床边,看盛柯揭开打包盒,备好一次性餐具,将碗和勺子送到他的手中。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浓香四溢。
“坐过去吃吧,还有小菜和面点。”盛柯想劝他去坐桌椅。
“不要!”谢漪白激烈地抗拒道。他拒绝不了食物,只好拒绝其他的来夺回主动权。
盛柯心知他心情差劲,不跟他犟了,体贴地问:“你端得起碗吗?要不要我喂你?”
这在谢漪白听来和嘲讽无异,除非是肌无力,不然谁还端不起一碗粥?他没理盛柯,捏着勺子在碗中搅拌起来。
现熬的米粥,加入了不认识的贝类和鲜虾蟹肉,就是太烫,他轻吹着气,吹凉了才放进嘴里。
好香,但吃一口也好麻烦,还不如让盛柯喂呢。
谢漪白不好意思反悔了,他自顾自地享用着宵夜。必须承认,美食能够治愈心灵,几勺粥下肚填补了他空虚的胃,五脏六腑暖洋洋的,他的心不痛了。
盛柯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找到插座,再坐到他的右边,在他的默许下,帮他吹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丝间,带来一股股温热的风,烘干了水迹,抚平他心尖荡漾的涟漪。他怀着一颗平静坦荡的心,重新回顾今日发生的诸多变故。
或许未必是灾祸,是契机也说不定。
头发吹干,粥也喝完了。谢漪白把勺子丢进空碗,还给盛柯。
盛柯将碗勺扔进垃圾桶,问:“这就饱了?还想不想吃点什么吗?”
“不吃了,算你懂事。”谢漪白盘腿坐在床上,说,“今天的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我不会去告你的。”
盛柯问:“你本来打算去告我吗?”
“对啊!我这是非自愿性行为,我有权起诉你!”谢漪白虚张声势道。
“嗯,那为什么又不告了?”
“我刚刚考虑了下你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盛柯的笑容浮现在嘴角,“哦,那我和邹延,你准备选谁呢?”
“邹延。”谢漪白毫不犹豫道,并陈述理由,“他为人比你好。”
“你确定?”
“我确定!”
盛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祝福你们?”
“你少在这儿虚情假意!”谢漪白咆哮道,“你就对我没意思吗?那次在车上摸我的手,我就看出你是什么人了!你卑鄙下流!要不是你今天来祸害我,我跟邹延很好的,我的痛苦全是拜你所赐,你真应该向我谢罪!”
盛柯在情欲上不通人性,只有动物的直觉,说:“其实我没有对你产生过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接触久了发现,你还蛮可爱的,我那些举动不是恶意的,希望你不要介怀。”
“没有非分之想?”谢漪白指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质问,“那这些、这些……都是什么?是鬼咬的吗?你跟发情的狗一样把我当成骨头啃,你还说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你还能再装一点吗?”
盛柯憋不住笑了,观赏着他生动的肢体语言,说:“你是很适合做演员,做什么表情都赏心悦目。”
谢漪白骂人骂到一半,突然被夸,脸“咻”地变红了。
“谁、谁问你这个了!?”他思路被截断,找不到话说了,支支吾吾道,“没脸没皮的……怎么回事啊你这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盛柯的脸皮厚度,在他话音落下之际,盛柯又坐到了方才帮他吹头发的位置上,端详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我主张身体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你的大脑也许在蒙蔽你。先前的几次,你不知道是我,所以感觉很模糊,不如我们开着灯再试一次?可能你会更直观地感受到,你比较喜欢谁。”
谢漪白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张帅得十分直观的脸打得歪向一边,他说:“这就是我的直观感受,你就是个神经病!”
盛柯挨了他的耳光,咬着那侧的腮肉,下颌骨的棱角和鼻梁线条犹如雪峰山色,再看向他时,眼中多出几许乖张,道:“那今天算了,你先静一静,邹延后天回来,你趁这两天好好想一想吧。”
第42章 意外3
谢漪白真受不了他这个死德性,暴躁道:“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吗?我已经说了,我选邹延,没有邹延我也不会选你的!我警告你,你必须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就死定了?”盛柯接话道,“你要怎么杀了我呢?”
谢漪白是干不出同归于尽的极端行径,却也不想就此认输,讲明利害道:“你要是说出去,咱们三个都别想有安生日子!你积点德吧!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就让那么多年的友情毁于一旦!”
可是他的这段话于盛柯而言,威吓性为零,盛柯说:“这都是你的猜想,邹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他人好也不是你辜负他的理由!他让你来给我送花,是信任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但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谢漪白一说又要悲痛欲绝了,但实在无泪可流,只是声音发颤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正常人……你脑子有问题。”
盛柯不和他唇枪舌战了,向后一仰躺进软和的床里,握着手机解锁屏幕,荧光照在冷峻英气的眉目上,“问下邹延睡没有,我来探探他的口风。”
他想向谢漪白证明,此事有斡旋和周转的空间,不是真相大白了就世界末日了。
这张床够宽敞,躺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谢漪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抢夺他的手机,藏在背后,勒令道:“不许你说!你信不信我把你手机砸了!”
盛柯两手撑在身后,支起上半身,随性地瞧着他,“砸呗,我手机用三四年了,也该换了。”
谢漪白的倔劲犯了,不肯错过一丝希望,然而他脑筋转得不够快,只能胡说八道:“那我送你新的,你替我们俩保守秘密。”
“你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盛柯收起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忖量道,“也行。”
谢漪白不晓得他又想到哪儿去了,遇上盛柯这种人,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他只揪着后两个字问:“所以你答应吗?不把这件事告诉邹延。”
“可以,我答应你,”盛柯没来由地凑近他,“不过我不要新手机,我要这个——”
然后手伸向他的耳朵,托起他的头,要强吻他。
谢漪白推拒的时机晚了半拍,他只来得及挡住盛柯的手,转开脖子偏过脸时,对方已经靠过来,如俯冲的鹰隼,精准地啄住他的唇瓣。
怎么说,他身体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应激反感,而是瞬息间的时光凝滞,血液从四肢大脑倒流回心脏,化作欣喜若狂的、怦怦的搏动声。他的头皮炸开,后颈发麻,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涌上背脊。
在这次并不算自愿的亲吻中,谢漪白浑身剧颤着,他忘记了其余的违背本能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盛柯的睫毛因离得近而虚化,仿佛梦境中的一片鸦羽,轻轻地飘落,覆盖住他的脸。
他惶恐地闭紧上双眼,放大的听觉捕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视觉消失后,思绪飘逸到记忆中的远方。
他看到车窗外的夜色和雨幕,还有一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腕表上的指针像一枚尖细的利剑,扎穿他的心垂落进浩瀚的星河寰宇。
盛柯嫌他抵在胸膛的双手碍事,锁住他的手腕,手指沿着掌心钻进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力道强硬地掰开他的胳膊,压着他倒下去。
如同溺进温暖的海水,被子和床单上残留着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像无孔不入的水流将他包围裹挟,几小时前在黑暗中缠绵的时刻如一缕幽魂,紧密地附着在他的躯体上,剥夺了他的感官。
谢漪白开始出汗,腰和腿发软,他仅存的理智宛若一根针,刺痛着太阳穴。
这是不对的,他怎么能跟盛柯……
然而他的身体并不这样想,如果他的手还能活动,也许会把理性与直觉交战的大脑挖出来埋入地下。
他的神魂分离,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牢笼内,在灵魂即将随肉身沉沦之时,是他清澈的眼泪救了他。
咸涩的液体混进难舍难分的吻里,盛柯放开他,凝视着他的脸,“你哭什么?”
谢漪白低下眼,被啃得红肿的嘴唇嗫嚅道:“我又拒绝不了你,还不能哭一哭吗?”
“拒绝不了是什么意思?你害怕我吗?”
“……嗯。”
盛柯又问:“是害怕还是喜欢?”
“我不喜欢你!”谢漪白坐起身,一口咬定道。
盛柯也坐起来,坦然道:“你害怕我,可是我喜欢你,应该是不输给邹延的喜欢。邹延那么忙,我比他闲多了,在喜欢程度上不相上下的同时,我还比他时间充裕,你选我更有性价比。”
“谁要你喜欢了,你只会勉强人……还性价比,喜欢是不讲性价比的!”
“邹延不勉强你,你也没爱上他啊。”
谢漪白已然醒悟,再如何争辩都是徒劳无果,他结束对话道:“我不跟你说了,你什么也不懂。”
感情的事,盛柯是不够懂,所以不去反驳,只说:“我当然可以不告诉邹延,但以你的性格,如果长久地瞒着他,心里会像压着块大石头,那样活着很累的。”
“累有什么办法?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谢漪白看不惯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一被刺激就愤然反击,“你才是始作俑者啊!我要被迫成为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带着心理负担过活,还不是全赖你!”
“是赖我,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你不用有负担,交给我解决就好了。”
“你那不叫解决!你那叫牺牲我和邹延,成全你自己!”
盛柯好言解释道:“你跟我在一起,能演到别人梦寐以求的电影,那不是你最初想要的吗?你那次来试镜,是为了演我的电影吧?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谈何牺牲?再说邹延,你本来就不喜欢他,他从未拥有你又何来的失去?在这个决策里,没有人做出了牺牲,是最好的方案。”
谢漪白一听他讲话就想揍他,和这么一个脑回路清奇、是非道德不分的人雄辩,纯属浪费生命!
他沉默地下了床,去衣柜取出衣物,进浴室换回自己来时的穿着。
“柯导,今天的事就忘了吧,但愿我们之后的每次见面,都能假装互不相识。”谢漪白用尽毕生修养说出这句话。
“要我送你回家吗?”盛柯问。
他摔门而去。
今天谢漪白是自己开车来的,凌晨的地下停车场没有车辆光顾,安静得仿佛一座墓园。他坐在车内,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趴在方向盘上,欲哭无泪。
眼看快要天亮,他却没有一丁点睡意,到头来他连独处伤悲的权力也无,不能在这儿干熬着,还是得快些回家,吞一颗安眠药睡上一觉,养好精神和皮肤,应付接下来的工作。
盛柯在黎明前回到居所,他不困,只冲了澡就来到书房,还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计划工作一上午。
在整理文件时,他又看到写给谢漪白的剧本,他毫不迟疑地点开,挑了几处段落进行修改。
改完的成果令他自满,通常写完新的故事,邹延总是他的第一个读者和观众。
谢漪白大约是把他寄过去的剧本弃置一旁了,他该发给邹延看看的,可是谢漪白说的那些话多少干预了他的思路。
邹延会很在乎吗?
他和邹延共同成长,从童年、少年相伴到青年,或许也会以伙伴的关系,度过后半生。
他或许是横刀夺爱了,可是他真的有抢走什么吗?
盛柯想不明白,于是他给邹延发了微信。
虽然邹延说过,有事打电话,别发微信,但他依旧我行我素。
:我给小白了写了剧本,你要看吗?
盛柯输入后发送完毕,并关闭了对话框。
他早上八点有视频会议要开,在这之前要先准备一部分资料。
中午十一点,盛柯去厨房做了一锅大杂烩,有半生不熟的彩椒、西兰花、鸡蛋、虾仁,还有两块煎羊排,此为他的家常便饭。
他懒得拿筷子,就着锅铲开动,站在灶台边吃完,用过的厨具放进洗碗机清洁,他端着今日的第二杯咖啡回到电脑前。
邹延给他回消息了,很简短,只有一个问号。
他敲字道:要看吗?
邹延恰巧拿着手机,回复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最近
邹延:怎么想起给他写剧本
:想到就写了
邹延:他暂时没档期,再说吧
:你能代替他拒绝?
邹延:我能
盛柯含着一口苦涩的咖啡,敲出一排字:要是我说,我也喜欢他,你会是什么感觉?
邹延早晨结束了在医院的纷争,回到酒店,睡了三小时便被电话吵醒。趁着洗漱的几分钟,他划拉着微信消息列表,捡了几条重要的做出答复。
盛柯也在其列,但对话内容叫他摸不着头脑。
不过吧,盛柯这人很少说废话,也不怎么在网上闲聊,所以大概不是随口说说。
邹延睡眠不足,却因精神状态处于高压之下,异常清醒,思维敏捷。
谢漪白是很招人喜欢,有谁不喜欢呢?
他不认为盛柯懂得什么叫喜欢,肤浅的喜欢更像是一种食欲,馋了,想吃。而发自内心的喜欢是珍爱,是舍不得下嘴。
邹延也不想深究盛柯所谓的喜欢从何而来,他们在关系上很亲近,却在灵魂上很遥远。
他绝不去钻研让他费解的谜题,那不会有答案的。
他吐掉漱口水,擦掉嘴边的泡沫,擦干净手,耗费宝贵的时间打字道:我可以理解你喜欢,但请你把它当作秘密埋藏在心底。
过了五分钟,盛柯发来一个字:哦
第43章 亲亲
谢漪白和意想不到的对象睡了那一觉,此后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阿楚距离他最近的人,一看他状态不好,也跟着他坐立不安。她生怕谢漪白是想不开,天天在网络平台搜索自己,看见了那些黑帖和造谣。
近来网友们给谢漪白编织罗列了许多新的花名,刁钻的、难听的、恶毒的……千奇百怪;还说他这半年没进组拍戏,原来是忙着攀附电影圈的高门显贵去了。
骂他不肯吃苦,要作品没作品,要奖项没奖项,成天只想着走捷径,阿谀奉承、谄上媚下最有一套。
不像他的新晋热门cp相方——祁蓝就是飞升顶流后脚踏实地地演戏,才能被电影人相中喂资源。
靠实力和靠色相有云泥之别,就他谢漪白这样光有脸没脑子的,早晚被少爷玩腻了踹一边。
事已至此,阿楚也弄清这场舆论风波的操控者和受益方是谁了。
演艺圈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同行竞争激烈,有斗争就会流血,惯用的伎俩不外乎是泼脏水、互相构陷、火上浇油、落井下石那些,在互联网上屡见不鲜。
阿楚暗示谢漪白,让他这些天就别上网了,等新剧一宣,谣言不攻自破,网友也就消停了。
而谢漪白置若罔闻,只问她:“要是有人在追你,你又不小心跟他哥们儿搞在一起了,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和同事谈恋爱或私联粉丝,那都属于经纪人的管辖范畴,阿楚能给出具体方略和建议;可他那是向上社交,去结交制片人和大导演,他跟邹延私下见面的场合,是不会带上阿楚的。
阿楚不敢对他和邹延的关系妄加揣测,也不敢多嘴问你不会和柯导搞上了吧?
她就事论事道:“只是在追求中,又没有确定恋爱关系,那想跟谁搞都是个人自由吧?追求者介意的话……让他知难而退,别追了啊。”
谢漪白悚然地望着她,表情复杂道:“现在的人,道德观都那么淡泊的吗?”
阿楚谨言慎行道:“我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游刃有余玩弄自己的追求者,以及追求者的哥们儿,那祂还蛮厉害的……至少很有魅力啊,就不能,两个都钓着吗?”
谢漪白深吸一口气,两手放在她的肩上,语重心长道:“你还真是个人才……”
阿楚害臊道:“哈哈哈哈哈,我没谈过恋爱,瞎说的,反正追求者是男人的话,男人有什么冤枉的?你不玩儿他,他就要玩儿你啊。如果天道好轮回要惩治负心人,那没有一个男人是无辜的。”
谢漪白没跟她多说了,她一个小姑娘,她懂什么男人啊!男人的报复心是很可怕的!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道德感多么强的人,要是邹延不是邹延,盛柯不是盛柯,可能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大不了一块儿断联,他大可不必有思想包袱。
但他小小流量,连顶流都还不是,他谁也得罪不起啊,惹怒了邹延,那真是可以断绝他的前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难道要为一次乌龙事件而灰飞烟灭吗?
哎。
谢漪白恍惚着,一晃眼就到了邹延回来的那天。
邹延摆平了外面的烂摊子,马不停蹄地飞回首都,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他。原计划是要请他吃饭,还给他准备了礼物和鲜花,要补偿那一天的失约。
但谢漪白不想出门,把见面地点定在家里,正好邹延没来过他家呢。
鲜花和礼物比人先到,可惜谢漪白无心欣赏,盒子也懒得拆,只坐在客厅里等门铃响起。
他强迫自己忘掉那一晚的意外,可在家门口与邹延重逢时,他笑得十分不真切。
回忆好似和眼前的场景重合了,那晚上本该是邹延的……啊啊啊啊!又想起来了!
滚啊滚啊该死的记忆快滚出他的脑子啊!
邹延在形象的打理上很精细,在西北的风尘中披星戴月地赶路,落地后仍是风度翩翩,一手拎着旅行箱,一手捧住他的半边脸,问:“不欢迎我回来啊?怎么笑得这么苦?”
谢漪白想笑得甜一些,然而嘴角一翘,眼泪就下来了。
邹延看愣了,问:“小白?出什么事了?你哭什么?”
谢漪白像被剥夺了语言能力,只能木讷地重复道:“你抱抱我吧,延哥,你抱抱我。”
邹延不忘注重隐私,先进了屋,锁上门,放下箱子,再一把抱住他,温厚地拍着他的肩背,哄他道:“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受什么委屈了?别怕,跟我说说,我替你出头。”
由于是在自己家里,安全性保密性一流,谢漪白的情绪崩塌来得格外快。他把流的泪全抹在邹延的衣领上,抽泣道:“那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邹延自诩是个合格的工作伙伴和情人,对各方的需要有求必应,面面俱到;但他的确不是一个轻易做出承诺的人,像是“永远”“不管怎样”这样的词汇,基本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听到谢漪白这样问,他联系上下前后,猜到些苗头,不过先没张口,而是引着谢漪白坐到沙发上,再问:“那你究竟做了什么?跟盛柯有关吗?”
谢漪白被这一问,吓得挺直了背脊,他心惊肉跳,眼泪花全被吓回去了,只有鼻子微酸,吸了吸气道:“呃……柯导跟你说的吗?”
邹延的心肠百转千回,咀嚼着他的语意,若有所想道:“嗯,盛柯都跟我说了。”
谢漪白的手脚冰凉,嘴唇血色尽失。
完蛋啊……盛柯这个疯子……言而无信……铁了心要搞死他。
不对不对……如果盛柯向邹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晚的状况,邹延应该不会这么淡定吧?
他也是在名利场上经受过打磨的人精了,含糊其辞道:“……延哥,你会怪我吗?”
“那又不是你的错。”邹延用微笑宽恕他,“他那个人,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把他看作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就好了,不是有谁说过吗?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盛柯在电影以外的事情上,表现总是比较反常,我早习惯了。所以我一再跟你说,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都是疯言疯语。”
谢漪白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由战栗到惊骇,再到平缓,听到末尾,他如释重负道:“还好……延哥你也没相信他。”
“其实我相信。”邹延说。
谢漪白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儿。
邹延:“他喜欢你也很合理啊,你那么可爱,只要没吓到你就好。盛柯跟你表白了吗?他原话怎么说的?”
谢漪白这下才安心了,看来邹延知道一点,但不多,而且邹延的理解与实情出现了较大偏差。所以盛柯没有讲实话,至多是犯贱,到当事人那里提了一嘴。
呵呵,你不仁别怪我我不义。谢漪白胡诌道:“柯导说他欺负我是因为喜欢我,还说我配不上你,让我不准收你的花。”
“他这么说的啊?”邹延口渴了,端起茶几上倒好的茶水润喉,道,“然后你就生气委屈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
“嗯嗯。”谢漪白狠狠点头,“他说话的样子就很坏啊,像恶作剧,专门捉弄人似的,我好不开心的。延哥你别让我和他单独见了面,我不喜欢他,更不想看见他。”
他明哲保身,三言两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邹延喝了茶,口还是很渴。他特别钟意谢漪白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莹白透亮,好比一块雕琢中的籽玉,嵌着嫣红的唇瓣和贝壳般齐整的牙齿,说话时仿佛死去的玉活了过来。
他伸出手,谢漪白将几根指头递给他,然后顺着他的牵引,坐到他的腿上。
邹延将人圈在怀中,手指穿过他柔顺的发尾,抚摸着他耳垂与下颌角的转折,拇指摁在他的下巴尖,再揉压他的下唇,问:“可以亲了吧?”
啊这,他在短短几天内,跟这两人分别发生亲密接触,是不是不太好啊……
谢漪白扭捏地说:“这还在客厅,阿姨一会儿出来撞见怎么办?”
邹延又笑:“那你要邀请我去卧室吗?”
谢漪白并不抗拒给他补上那晚的缺失,但他身上盛柯留下的痕迹很是不少……不能冒那个险。怕邹延真要去他卧室,于是他堵上对方的嘴。
他冒失的举动像一头急着索吻的小动物,这极大地取悦了邹延,所以他得到了非常温柔的对待。
客观地说,邹延的吻技比盛柯好多了……亲得他晕头转向,无暇追究被摸腰捏腿的问题。
潮水般的记忆涌现在大脑皮层,一波又一波的浪涛敲打着谢漪白的心房。他连忙抽离,别过头冷静,说:“今、今天就到这里吧。”
邹延掐掐他的腮帮子,爽快地说:“行。”
逃过一劫。谢漪白暗自松气。
苍天啊,他的恋爱经历是空白啊!怎么转眼间,他就变成了这种……不知羞耻的人!
这笔帐就算在盛柯头上吧!那个王八蛋,毁了他的一世清誉!
谢漪白留邹延在家里吃饭,阿姨鲜少有机会在客人面前显摆厨艺,抓紧此次机会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的大菜。
邹延在外吃不好睡不好,来到他家受到锦衣玉食的款待,很赏脸地多吃了一碗饭。
“延哥,你这次走得那么急,是忙什么去了?”谢漪白调理好心境,给邹延倒上半杯白葡萄酒。
小饼干蹲在椅子腿边,它不吃剩菜剩饭和碎骨头,只因天性难改,喜欢讨要主人碗里的食物。
“有个剧组出了事故,演员被烧伤了,还好只烧到手臂,不是脸。”邹延停了筷子,和他细说道。
谢漪白:“没伤到脸就好,这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嗯,跑了三天,累死我了。”邹延的烟和打火机就搁在手边,拿起的同时询问他道,“能在你家抽烟吗?”
谢漪白应允了,他托着腮,饱含情感地望着邹延,好像那就是他的心上人。
邹延并拢手指挡着火苗,点燃一支烟,烟草味随缕缕白烟飘荡在餐厅里,他的房子第一次沾染上他人的气味。
谢漪白自认对邹延不能说很有感情,但他心怀感激和愧疚,这两种心情叠加揉合起来,浓度并不低。
假如他爱的人是邹延,那他真为自己感到悲哀。
因为哪怕是面对爱人,他也做不到绝对坦诚和无所保留。
可见他也是罪该万死的男人。
第44章 名声
饭后餐桌留给阿姨打扫,谢漪白抱着狗,带邹延去书房小坐。
他没有阅读的习惯,书房里的书籍不多,放着一架钢琴做摆设,架子上全是去世界各地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不想冷场,叽叽咕咕地说哪个是他买的,哪个是别人送的。
邹延突然叫他:“小白。”
“嗯?”谢漪白闭嘴倾听着。
邹延:“我爸妈想见见你,你愿意跟我回家吃饭吗?”
那天晚上,邹延原本打算和他商量这件事。
谢漪白怔住了。什么啊,他们俩才亲了一下,怎么就快进到见家长的步骤了,这像话吗?
他慌了,一张嘴便是:“我不认识你爸妈啊!”
“见过不就认识了,”邹延道,“你不愿意吗?”
谢漪白是不愿意。他们又不是异性恋,也不会结婚,私人感情为什么要牵涉到某一方或双方父母呢?
邢展云就总想靠拉拢他妈在他这里刷好感度,无效!他最不喜欢别人对他耍心眼了。
他不想和邹延兜兜转转,直说:“延哥,我觉得……还没到那时候吧?”
邹延根据他的言行做阅读理解,问:“就是虽然可以亲,但不跟我谈恋爱?”
谢漪白被戳穿了小心思,不想认,反问:“那你每次谈恋爱,都要带回家见父母吗?”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谢漪白说了句进来,阿姨端着果盘和饮料推开门,将托盘放下又走了。
小饼干跟他们俩待得无趣,追着阿姨的步伐,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不是啊。”邹延坐到椅子上,尝了一颗草莓,“我以前没有搞出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有对谁很认真过。”
真的假的?谢漪白狐疑着,所以说邹延对他好,真不是冲着权色交易,而是想跟他谈恋爱啊。
为什么非得谈恋爱呢?那个名分很重要吗?
他不说话,邹延也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了一遍:“不想去?跟我谈恋爱很委屈吗?”
“谁说委屈了……”谢漪白纵有不情愿,也不是甩脸子和闷声赌气的类型,他更擅长撒娇撒痴,挺大一个人了,还贴过去要抱。
邹延依然将他搂在腿上,看他有什么招数。
谢漪白像一只找到家的树袋熊,扒拉着邹延的脖子,说:“我怕生啊……胆子也小,你家里人的规矩肯定很多,为难我怎么办呀,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你也没说跟你谈恋爱就要见你家人啊,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邹延终究不是倚靠着家里人扶持过活的二代,随着他精神上的自立与事业上的壮大,家长的权威对他能起到的威慑作用日益减淡,就算三五个月不回家,也顶多挨两句骂,当耳旁风得了。
他只是借吃饭为由头,试探谢漪白的口气。
结果嘛,他这回算遇到真正难搞的了。
谢漪白必然不是三贞九烈的那一类,追名逐利却不贪心,面对他给出的巨大诱惑,露出了誓不低头的气概。
娱乐圈里有多少人想登他家的门、攀他爸的人情,奈何没那际遇。谢漪白却不放在心上,一句“怕生”就拒了。
并不和他硬碰硬,仅仅是软磨硬泡,仗着偏爱索取他的包容。
说来说去,就是不够喜欢。
因为没有很喜欢他,所以盘算着每一笔账,怕还不起,才不贪图他能施予的更多好处。
盛柯看人也是准的,他的小白外表单纯烂漫,内心却很现实。
也对,真要是没脑子的白痴,不可能在起起落落的风浪中保全自己。
邹延不回答,谢漪白又心慌了。他轻轻啄着邹延的下巴,卖乖地眨着眼睛,“延哥,你不高兴了吗?是不是在怪我得寸进尺?”
“嗯,”邹延揉着他鬓角的头发,“你是很得寸进尺。”
谢漪白一看邹延的眼睛,就明白他没有在生气,于是心安理得地占便宜,“那可以得寸进尺吗?你都让过我那么多次,再让我一次嘛。”
他怕真谈上就没有退路了。
地位悬殊太大的恋情,一旦涉及利益交换,就像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想分手得脱一层皮。
谢漪白当自己是金丝雀,毕竟鸟儿养腻了就放飞了,要是谈感情,等到了无情的那一日,恨海情天的孽债可比钱难还。
他不喜欢把简单的情形搞得很复杂,邹延喜欢他,想和他这样或那样,可以;但想和他山盟海誓、琴瑟和鸣,他暂时不敢答应。
邹延再一次直面谢漪白的滑头,非但不厌恶,反倒欣赏起这份理智。
大约他也是生性爱自由、不愿被拘束的个性,比起谢漪白的一推再推,上来就问他“你会永远爱我吗”的类型更令他吃不消。
越好上手的对象,越难以甩脱,分个手闹得一地鸡毛的反面例子,他见多了。
邹延发现,他是真的喜欢谢漪白。
只有真心喜欢,他才会反复说服自己,站在对方的视角立场和利害得失上看待问题。
但他的容量是有限度的。
邹延漫不经心道:“小白,我总是这样无条件地忍让你,你就不怕有一天磨光我的耐性,我不喜欢你了?”
“延哥,我没有变过啊,在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之后,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如果你不能接受真实的我,那我们谈不了恋爱诶。”谢漪白说,“真金不怕火炼,我这是在炼你!”
喜欢是不讲道理的,邹延喜欢他,所以顺利地接受了他这套歪理邪说,评价道:“这么说来,以前追求你的人,都被你炼化了吧?”
谢漪白得意地笑道:“哈哈是啊,追我的人那么多,随便谁对我示好,我都照单全收、雨露均沾的话,现在排队也轮不上你。”
邹延扯着他的脸皮,调笑道:“几天不见,这儿长厚了。”
谢漪白一手勾着邹延的颈项,还有一只手探去小圆桌上挑草莓,他选了一颗不算大,但形状最标致的。
看他吃着草莓,邹延说:“对了,告诉你件正事,新剧的女主角人选定了。”
“谁啊?”
“秦芊芊。”
谢漪白嘴里包着半颗草莓,发音含混道:“那是谁?”
“你起开,我腿麻了。”邹延将他赶下去。
谢漪白这会儿想起自己的个头和体重了,嬉笑着转移到另一把椅子上。
邹延解放了双腿,给他讲道:“一部片子想要有质感,选角至关重要。我在用人上,价格是第一位,与其花重金请那几个美名在外的女神,不如给刚复出的旧人一个就业机会。芊芊姐是科班出身,她刚出道时演过两部剧就拿奖了,后面很多人找她拍戏,但她退圈结婚生子去了。现在孩子大了,夫家放她出来工作,我跟她见过几次,聊了很多,她是奔着重振旗鼓复出的。
“有生活阅历的演员,才能理解角色的厚度,带来真实的、不悬浮的表演,而且她这种境遇,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那些常年活跃在一线的女演员,演戏对她们而言是工作,没有这个角色,还有下个角色。而芊芊姐说,如果让她来扮演郁贞,这要么成为她重获新生的转机,要么成为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角色。
“你有空可以看看她过去的作品,虽然是老剧了,但她很亮眼。想想她这些年耗在家务琐事里,也是枉费光阴了。”
“能被延哥你赏识的演员,固然是很优秀的,”谢漪白提出一个很傻的问题,“那我接得住她的戏吗?”
邹延想打他两下,半真半假地厉色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捧你当花瓶的吧?假如你不能在新剧里专注自我提升,想着糊弄了事,我第一个收拾你。”
谢漪白的危机感说来就来,他后悔嘴快了——笨蛋笨蛋笨蛋!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制片人的面露怯啊!
“哦……我会努力的,绝不拖后腿……”
邹延有此发言是出于本能,但凡有点职业操守的制片人,都无法容忍戏还没开拍,演员就质疑起自身的能力。
若不是谢漪白,他只会说“能演就演,演不了就滚”。
也就是谢漪白,他还怕自己凶了点,打击到对方的信心,缓和道:“开玩笑的,你别怯场,让舒霖慢慢给你调,一条不行多拍几条。”
“我没那么废物,”谢漪白撕着草莓屁股上的梗和叶子,一口吞了,“我努努力也挺有天分的。”
在谢漪白在家协调着私生活,阿楚在面临互联网上的新一轮风波。
邹延在告知他女主演人选时,《烽火城西》的主创资讯已经公布了。
主演:谢漪白,秦芊芊
导演:舒霖
编剧:写墨工作室
配图是一张剧方连夜赶工的概念海报。
主演阵容中没有祁蓝,资讯一经发布,祁蓝本人紧随其后地发了一条微博,内容只有一个字:哎。
欲盖弥彰最能引人遐想。
尽管网友们不了解真实内幕,但大家都有着比编剧更加天马行空的脑洞。
最早《烽火城西》立项的消息一出,联动的关键人物是祁蓝,且只有祁蓝。
经过多日的热议和发酵,广大网友对这个饼是祁蓝的深信不疑。
居然临时换人?必有蹊跷!
更巧的是替换的人选并非别人,是最近和祁蓝捆绑营销的谢漪白。
祁蓝微博底下那帮“心疼哥哥”的唯粉当即炸了,极尽所能地煽风点火,四处宣扬仇恨情绪。
一夜之间“谢漪白靠潜规则上位,撕走祁蓝资源”的说法,传遍各大娱乐小组和饭圈论坛的角落。
放在从前,这类“瓜”只能算作道听途说的八卦,可信度不高。
然而有邹延为谢漪白撑伞的那组照片出圈在前,吃瓜群众们本就将信将疑,现在邹延制片的网剧,演员由祁蓝换成了他——这几乎是把先前的绯闻和揣测串联起来,被锤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凌晨时分,几个造谣生事的黑帖蹭蹭冒头,盖楼控赞爆料一气呵成,半小时内被转得到处都是。
阿楚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催醒工作室的各部门负责人起床干活儿。
谢漪白得知他新兴的网络风评,是在第二天睡醒后。
“我?抢祁蓝的资源?”他嚼着干巴的面包片,喝了口牛奶,干笑两声,不慌不乱地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微博,然后就笑不动了。
谢漪白扔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诅咒和唾骂,揪着头发快要发疯道:“有没有搞错啊?他真是脸都不要了,我不跟他计较,他还反过来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好歹是个顶流吧!亲自下场带节奏,有病吧他!”
阿楚忙活了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分享着他丰盛的早餐,顶着浓黑的眼圈道:“轻敌了,这顶流真不是白当的……心机深重啊。我说他为什么要炒作你和他的cp,全是为了今天。你们俩过去拍综艺那些糖啊物料啊,也都是他放出来的,这段日子里磕你们俩的粉丝,会因为他那句哎,彻底恨上你。从此你在网上,就是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卖身往上爬,还辜负践踏昔日挚友的大烂人了。”
谢漪白气得手抖,全然没了胃口,“他可真能编啊!有这才华演什么戏?去当编剧不好吗!他这么干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缺这几个粉丝吗?他就是为了恶心我,让我甩不掉他!”
“是的,咱们这位顶流的想法是:既然我搞不掉你的资源,就摧毁你的路人缘。”阿楚往嘴里塞了口包子,挖苦他道,“小白老师,您这下是惹到真小人了。”
谢漪白何尝不知,他只是没想到祁蓝恨他至此。
不仅制定了完整的报复计划,还埋线几个月,只为毁掉他的名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够精彩的。
第45章 暧昧
做明星火到一定程度,都会经历网络舆论的抹黑和轰炸,无人能幸免。但这些粉粉黑黑的言论,对现实生活的影响其实很小。
谢漪白一个正主,总不能发微博隔空喊话“那本来就是我的剧,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来自证清白,那太掉价了,而且正中祁蓝的下怀。
祁蓝难道真的指望靠舆论挤掉他的资源吗?不是的,只是为了让他急眼。
捕风捉影的谣言,放置冷却,等热度过去,也就翻篇了,回应反而会落人口实。
谢漪白不看不理,远离互联网纷争,待在家里静心读剧本。
邹延忙得睡觉都要挑时间,哪有美国时间去在乎网上的事,便没有给他提供什么情感支撑。再者商人逐利,男主角是话题人物,利好新剧宣传;黑红也是红,还没开拍就撕得腥风血雨,那等剧上了,不管咸淡,人人都要来尝一尝味儿。
谢漪白见识到邹延的趋利和冷血,也不敢叫苦和吐槽。
他推了好几项通告在家筹备角色,这份敬业精神令邹延赞赏有加,还督促他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报个表演课上一上,最好让老师给他微调下台词。
表演课嘛,谢漪白没少上,但这两天他懒得出门。
火到祁蓝这份上的顶流,只要你踏出家门,就有概率从各种地方听见、看见他的广告代言。
谢漪白想到那张脸便觉得触霉头,人怎么能下作成这样?
他才不会给祁蓝一个眼神呢——随你发疯,我不搭理你就是了。谁是跳梁小丑,懂的人都懂。
谢漪白本人置身事外,真正辛苦的是他手底下的员工和为爱发电的粉丝,并且舆情管控的成本花销极大,这个月的预算是降不下来了。
祁蓝的死忠粉受“全世界都要害我家哥哥”的思想洗脑,团结一致、征伐四方;谢漪白的粉丝则是“资源在手,笑看疯狗”,将嘲帖里取的新黑称收为己用,编出一堆诸如“内娱魅魔教你如何截胡京圈少爷”此类脍炙人口的段子,全网疯传。
从今往后,他和祁蓝不止是私下的死对头,也是明面上公认的对家了。
而最关心谢漪白网络风评的人是邢展云。
邢展云是标准的富二代,邢父早年间做房地产起家,后转入金融行业成为一方巨头,又在经济危机中急转直下,纵然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半家业,行情也远不如前了。
好在这种家庭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只要后代别想不开去创业,安安稳稳地做个纨绔,家底还够败三辈子的。
所以邢展云从小没接受精英教育,他鬼混惯了,书不好好念,也不屑于学经商和企业管理,唯一的特长和爱好是打游戏。
原本以他的天赋,打游戏也能打出些名堂;但邢父要脸面,他堂堂的企业家,社会成功人士,怎么能允许儿子抛头露脸,以直播打游戏为生?
同理,即便邢展云长了一张全家最优质的脸蛋,邢父也不准他涉足娱乐圈。
毕竟亲生的,晓得他是个引火烧身、不能安分的性子,普通人犯事儿,仗着家里钱多,还能私了;若是个公众人物,芝麻大点儿的“黑料”,也要被抓典型,杀鸡儆猴。
就比方说邢展云和邹延打架的那一出,邢父在事后每每回想起来,都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早料到儿子不省心、成天惹事生非,就不是个成材的料。
还好邢展云无名无姓,要真养成了知名人物,邹延让他付出的代价,绝不止六千万那么简单。
邢展云不曾拥有过前途、成就之类的世俗烦恼。
在他最需要被栽培、教育的年纪,继母一直谆谆教诲他:咱们家孩子不用那么辛苦的,展云啊,想玩儿就玩儿,缺钱妈妈给你转,你只要开心就够了。
而他确实也不成器,自幼淘气叛逆,生母又体弱多病,管不住他。邢父在外应酬到深夜,回到家还要对着发妻那张惨白的病容,和摔得一身皮外伤、被老师怀疑患有多动症的儿子,可谓是看着就来气。
邢展云的生母体质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婚后夫妻生活不和睦,家大业大,孩子又难管,她操心不过来,没几年便撒手人寰。在邢展云六岁那年,父亲娶了继母,给他生下一个妹妹。
邢父的第二位妻子,年轻健康、气色红润,总是活力十足地操持着整个家,生下的女儿乖巧伶俐、聪明可爱。总算令邢父感受到事业有成、阖家幸福的美满。
在这样温馨富足的家庭里,邢展云这个前妻之子便显得多余起来。别的哥哥再不济,始终是疼爱小妹的;他不一样,他对继母和妹妹冷漠寡情,连装也懒得装。
他十岁那年,小妹三岁,想要他的游戏手柄,他不给,弄哭了扎着俩小辫的小女孩。他父亲进门看到,将他拖上二楼痛打一顿。
从此邢展云和家人的亲情名存实亡。
十八岁时的一次激烈争吵,使他头也不回搬出家门,住进了产权归属自己的高级公寓,并遇见了谢漪白。
谢漪白走红后,邢展云去国外飘荡了几年。
距离产生美,他今年回国,倒是与家里人的关系有所修复,还会带着小七岁的妹妹去livehouse,陪她听演唱会。
小女孩热爱冲浪,对网络热梗和流行趋势如数家珍,知道他和谢漪白有私交,因为他那群狐朋狗友总拿他们那段同居史来开玩笑。她熬夜刷了一晚上的微博,第二天跟邢展云说:“哥,你白月光被骂得好惨啊,差不多是被全网黑了。”
邢展云认识谢漪白的那年,他还不是大明星,没有遭遇过大型网络暴力的洗礼,只能演一演偶像剧里的小配角,在弹幕上看见骂自己的留言,还会气得哭鼻子。
在邢展云的印象中,谢漪白向来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外界评价。
那还等什么?天赐良机,快上啊。
于是邢展云带着一肚子的开导词、体己话上门了。他在谢漪白的工作室里有内应,稍加打探,就能掌握谢漪白的行程。
他虽然不像邹延那么本领通天,却胜在有钱有闲;资源他给不了,但他有大把时间耗在情情爱爱上,否则也不能多年过去,依旧对当初那一段浅薄懵懂的爱恋难以释怀。
谢漪白读了一上午的剧本,背词背得头晕眼花。
阿姨说他有朋友来了,他还当是谁,走去门口看见是邢展云,他转头就回了卧室,直挺挺地摔进床中央。
邢展云没有被拒之门外,大喜过望,坐在床沿,关切道:“这几天都没出门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谢漪白抱住枕头,瓮声瓮气道:“吃不下。”
近来发生的种种吸干了他饱满的情绪,他的感情变得匮乏;讨厌和憎恨是需要力量的,当他不想再花力气,也就没那么厌烦邢展云了。
“你来干吗?”他问。
“我担心你。”邢展云今日来此是为再续前缘,先与他叙旧道,“你还记得咱们当时很爱去的那家茶餐厅吗?前两个月重新装修了,换了新菜单,要不要去试吃?”
谢漪白的脸埋在枕头里,轻笑了一声。他翻过身,手肘压着松软的枕芯,手臂支起脑袋,瞅着邢展云道:“无事献殷勤啊?”
“有事,我看到网上那些帖子了。”邢展云挪动着,离他近了尺许,握住他的一只手,“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他们不能影响你。”
“我没管啊,我都断网了,每天足不出户。”谢漪白抽走了手,捡起丢在被子上的剧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被荧光笔勾画标记过的段落,变成错落的淡黄色纹路。
他知道邢展云为什么来,还没放弃跟他和好如初呢。
有那六千万的资金在,谢漪白不会主动和邢展云翻脸,但也不会刻意迎合或讨好;他翻着纸页静默不语,室内只剩下翻页的簌簌声。
邢展云又来握他的手指,拉过他的手腕,弓着腰伏下头,亲吻他的手背。
对于肢体接触,谢漪白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敏感。
亲一口又不掉一块肉,有人花六千万只为亲亲他的手,想开点,这几乎是他的荣光了。他无所谓邢展云走进他的卧室,坐在他的床上,因为他随时可以叫停,邢展云看似极端不受控,实则比邹延好驾驭。
狗脑子不如人脑精明,狗只会围着你打转,至多咬你几口,不像人那么难对付。
拒绝邹延,他还要卖乖讨喜,说些好听的俏皮话。而邢展云就不用,他要是收回他的手,邢展云只能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漪白此时此刻思索起他和邢展云相处的细节,完全不觉得此人可怕了。
他那时候到底在怕邢展云什么呢?
说话不好听吗?行为有攻击性吗?
在经历过和盛柯的争吵后,他对邢展云改观了。
邢展云只是情绪易失控,在处事上还是讲点道理,做狗也是极其通人性的狗。
谢漪白发觉他的底线也是可以一降再降的,这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将计就计,他分不清了。
邢展云将脸枕在他的掌心,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话。
谢漪白没仔细听,他忧愁地想,原来他坚持了那么久的洁身自好只是个笑话,他本质上竟然是这么一个,能够同时与好几个人暧昧不清的,坏人吗?
可是他哪里坏了?他是被迫的啊!
说是被迫的,他又为什么不肯对邹延讲实话,也没法叫邢展云滚出他家呢?
天……做人好难啊。
谢漪白捂住自己的脸,他又想妈妈了。
第46章 拉黑
邢展云浑是浑了点,却在这方面很收敛,爬上床了也只敢亲亲他的手。
并不是说邢展云比较有自控力,懂得尊重人,而是谢漪白很早就因为这事儿扇过他几耳光。
那年他们刚满二十岁,长相靓丽的年轻人,看对了眼,就像发情期的动物,一回到巢穴里,就没完没了地搂搂抱抱。
谢漪白在熟识后会变得粘人,但他不开窍,对邢展云没有生理上的欲望,可是邢展云对他有,所以他们的互动日渐变得不公平、不对等。
有次邢展云把他按在沙发上,非要对他怎么样,他一开始没反抗,直到邢展云把他弄疼了,他说停下,对方也不听,气得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打人。
邢展云被他砸流血了,他又趁胜追击加了几巴掌。然后他们吵了一架,最终谁也没有主动去修补这条裂缝。
谢漪白只觉得好好一个人,转瞬间发了疯,不可理喻。
邢展云则认为:你跟我好都是假的,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当然这一认知没错,是正确的,他谁也不喜欢,不喜欢,所以没有欲望。
他的工作就是表演讨人喜欢的样子,总不能到了私人感情上还要逆来顺受,那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换个情绪稳定的人,互相理解,好说好商量,也就没事了;若谈不妥,大不了好聚好散。
可二十岁的邢展云听不进人话,又应激,一味地指责他是骗子、装货,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谢漪白没有受虐倾向,怎么可能委屈自己跟这样一个人处对象,没多久就带着狗搬走了。
明明是邢展云用语言暴力赶走他的,等他真走了;邢展云又悔不当初,道歉送礼,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挽回他。
这是在干什么呢?谢漪白看不懂,也不想懂,只好将人拉黑了。
邢展云并未因此气馁,持续不断地纠缠了他好几年,于是便有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时过境迁,如今谢漪白的心态已发生剧变。
他在自家房子里,躺在他睡惯了的床上,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邢展云只是客人,如果他有不满,大可以把人赶出去。
他不怕邢展云了,甚至生出居高临下的气势,问:“你今天怎么了?干吗这么老实?”
邢展云吃一堑长一智,从前他没有竞争对手,以谢漪白的初恋自居,后来邹延出现了,使他诞生了危机感。
经过几次复盘和自我检讨,邢展云认识到自身优势是脸好,谢漪白颜控,喜欢好看的;而他的劣势是脾气差,稍一放纵就会吓到人。
所以扬长避短,他只要伪装得千依百顺,收起张牙舞爪的那一面,谢漪白就不会那么反感他了。
这一问即是认可了他的改变,邢展云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谢漪白平躺在床上,和身侧的人聊着天,“我只是不明白,祁蓝和我较什么劲儿?你说他都做到顶流了,就为一个特邀出演的配角,搞这么多事来膈应我?”
“你的新经纪人不是他老板吗?你告他的状啊。”邢展云侧着肩,凝望着他的鼻尖。
窗帘没合拢,玻璃窗透进的日光轻抚着谢漪白的侧脸,他秀挺的鼻梁如一道山脊,眼窝是深谷,扇动的睫毛是植被在摇曳生姿,掩映着清澈见底的湖泊。
“告状?那不成了我在搬弄是非?”谢漪白皱了皱脸,不爽道,“他不就是仗着我的经纪人是他老板,我不会和他撕破脸,才敢跟我玩阴的吗?”
邢展云看得痴迷,抬起手抚平山川的褶皱,“那就拿他没办法了?”
谢漪白只感到一只手笼罩下来,指尖掠过他的眉骨、鼻梁,还有人中和唇线,这妨碍到他说话了,他往一边躲闪,说:“是没办法啊。我再不厚道,也是他不仁不义在先,他活该吃这个哑巴亏,他还不服气了,阴险小人,他不会还憋着其他坏招想整我吧?”
邢展云遗憾地拿开手,说:“那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
“你教训他?怎么教训?又打架?”谢漪白嘲笑道,“你知道他的律师团队多厉害吗?有多少人靠着祁蓝养活,指着他吃饭,你要是跟他打起来,伤到他的脸,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邹延算好的了,只讹你点钱,祁蓝那种睚眦必报的人,送你去蹲大牢都有可能。”
“我长记性了,不会再打架了。”邢展云温顺地说,虽然听到邹延的名字,他恨得心头滴血,但他聪明地把阴暗面藏进了心底。
“漪白,不管是什么人,惹你难过、让你受气了,他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谢漪白不买账,道:“你别自作主张给我添乱了。”
邢展云的心智和处事水准,都没达到二十五岁以上的成年人应有的层次。祁蓝的演艺事业背后,是无数资本的托举,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富二代去凑什么热闹?谢漪白不赞成、不支持,他要报仇也不可能靠邢展云啊。
而且真要这样论,该付出惨痛代价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就不说了,因为他惹不起,也不敢让邢展云去惹,罢了罢了,当被狗咬了。
“我只是跟你吐槽,发点牢骚,你别记在心里。”谢漪白也翻过身,面对着邢展云的脸,哎,真是张漂亮的脸啊,眉毛和眼睛犹如被上过色,很浓艳。
他爱美,一时没经受住诱惑,爱惜地摸着邢展云的脸,“听懂了吗?也不准被邹延知道你来找过我。”
邢展云的颧骨是往内收的,脸很瘦,又有清晰的棱角,脸颊摩挲着他的手心,说:“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谢漪白像有了新发现,满是惊奇道。
“那你喜欢吗?”邢展云问。
“喜欢啊,如果你能保持,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
“好。”
邢展云乖得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漪白不敢再摸了;他收起剧本,下床找着拖鞋,掩饰不自然的神色道:“我去看下阿姨的饭做好没有。”
盛柯在公司开会,从早晨忙到晌午,会议结束前的十分钟,他的耳朵无缘无故地变得很红。
今日邹延不在,舒霖坐他旁边的位置,率先注意他微小的异样。散会之后,舒霖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有人在想你啊,柯导。”
盛柯没听过这种说法,问:“为什么?”
舒霖:“要么就是有人在骂你。”
盛柯放弃了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顺着思绪捡起另一话题道:“你和邹延的那部网剧进展如何了?”
“挺顺利的,男主角最近很火,我每天一打开手机刷到的全是他。”舒霖乐呵呵道。
“他怎么了吗?”盛柯不玩社交网络,对热搜热点等所知甚少。
“被人整了吧,都在说他为了红不择手段,抢别人的资源。”舒霖兴味盎然道,“其实内幕很简单,我们的男主角跟某人有过节,不希望这人进组,延哥答应他,把这人踢掉了。但人家大小是个顶流啊,不能闷声吃大亏,在添油加醋地给我们男主角泼脏水呢。这些演员的戏是真多啊,台上没演过瘾,台下还要接着演。”
盛柯:“邹延就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啊。”舒霖两手一摊。
盛柯相识的人很多,交际圈却很狭窄,他在待人接物上,经常呈现出一种薄情的冷硬;没有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整得粉身碎骨,纯粹是因为他顶着“天才”、“大腕”、“传奇”等光环,又有较硬的人脉做靠山。
只要圈内还没升起一颗比他这个“小巨导”更闪耀的新星,他就能继续横着走。
这便是万人艳羡的名利场,如此的浅薄,如此的无聊。
盛柯得到的太多,也得到的太轻易;他对这些虚妄的浮名嗤之以鼻,可他相信对有的人来说,这种东西相当重要。
比如谢漪白。
他可能在人情上不够娴熟、练达,但他有一颗诚心,冷了点,硬了点,却满含着不容置疑的真挚诚意。
盛柯设想自己站在邹延的立场上,他只会劝谢漪白抓大放小;要名,就抛开规则,去争那一等一的名气。
演什么网剧,那不是浪费时间吗?还给自己惹一身的不痛快。
于是他越俎代庖,给谢漪白发了微信。
而谢漪白正在家里吃饭,啃着阿姨做的红烧排骨,肉质软烂,一抿脱骨。
邢展云在帮他剥虾,省去他亲自动手的麻烦。
他的手机搁在桌面上,一弹出消息,他拿起查看。
盛柯:你把剧推了吧,来演电影,我保证你以后没有竞争对手
谢漪白拧起眉毛,什么鬼?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先别管盛柯说了什么,这语气就很让人火大!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啊?拍电影了不起吗?真当自个儿宇宙第一?装个屁啊装!
他忙着吃,不想影响食欲,又怕盛柯再发,干脆点进对方头像,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一键拉黑,万事大吉。
盛柯没等到回复,又编辑了第二条信息,却喜提红色感叹号,显示被拒收了。
居然拉黑他了。
盛柯自认不笨,却实在捉摸不透谢漪白的心思。
不是冲着名利双收才勾搭邹延的吗?为什么当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又不屑一顾、弃如敝履了?
盛柯只得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人,求助道:“问你个事儿。”
舒霖:“啊?”
“在什么情况下,发生过性关系的对象,会一句话不说地拉黑你?”盛柯道。
“啊!”舒霖竖起了耳朵,“谁?”
这可真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啊!巨导这棵铁树开花了!
盛柯:“没谁,我就问问。”
啧啧,还不好意思说。舒霖问:“你们谈恋爱了吗?”
“没有。”
“那是一夜情?”
“嗯。”
舒霖笑得意味深长,有些顽皮道:“柯导,以我的经验之谈,大概是因为你的活儿不好。”
第47章 人情
一般人听到这话,很难不尴尬;但盛柯不是一般人,他很认真地琢磨了这一因素,点头道:“不无道理。”
舒霖和他共事几年,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套话,能探听到他开荤的八卦,已经很满足了,瞧着他心情尚佳,盘问他道:“柯导,周五晚上您有空吗?有没有兴趣参加电影首映礼?”
盛柯:“谁的片子?”
舒霖是他从影展挖回来的可造之材,不仅有作为导演的才华,还有跟着邹延耳濡目染习得的制片人素质——务实、肯干、社交广泛。但因为年纪小,不够沉稳,比邹延贪玩许多,常混迹于二代圈子,结交了一帮富二代和星二代。
“是我认识的一个演员朋友转行做导演,拍的第一部电影。他们剧组太穷了,缺营销经费,就求着大家帮忙宣传下;首映结束后的访谈环节是宣发的一部分,他拜托了不少人去现场,我想着,如果柯导您能去的话,那就帮大忙了。”舒霖说。
果然,又是托他送人情。
娱乐圈是个圈,风水轮流转,想混得风生水起,社交是一门必修课。盛柯不是拒绝交友,是他天生缺这根弦,只会下达指令,不懂得周旋与巧言令色,常得罪人;平日里都是邹延和他打配合,帮他补全了这部分缺陷。
盛柯对自身的短处有自知之明,既然说多错多,他就尽量少说话,公开场合没稿子不发言。
受人情往来邀请的电影首映式他基本不去,因为他对电影的观感太诚实了,无法自我欺骗,更不想为了情面编出一些天花乱坠的谎话,吹捧自己并不喜欢的内容。
舒霖见他不说话,准备好被他拒掉了,然而盛柯却一反常态道:“这样,你问他邀请谢漪白没有,如果谢漪白能到场,我就去。”
“应该……没有请谢老师?”舒霖百思不解,“柯导,你找我们的男主角有什么事吗?要谈公事的话,找延哥约他更有效率吧。”
“是私事,不想麻烦邹延。”
“你们俩之间,还用得上麻烦这个词吗?”
盛柯不想回答的事情就不会回答,只问:“所以能不能办?办不成也给我回个话。”
“我这就打电话。”舒霖懂事地行动起来,“不如我直接约谢老师吧,我有他经纪人的微信。”
盛柯:“不能你去约,你开口他就会想到是我,不要让他知道我也去。”
舒霖傻眼道:“这要求有点高啊……我想想找谁传话合适。”
“还有,不准传到邹延耳朵里。”盛柯补充道。
这一条件就很耐人寻味了。
但舒霖没往那方面想,他一个副导演,夹在盛柯和邹延中间,这两人闹崩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可不去做告密者,不然等人家兄弟俩和好了,他倒里外不是人。
谢漪白在家里宅了一周避风头,将剧本通读了七八遍,他是肯下苦功的,若没有苏小棠那通电话的打搅,他快进入忘我的境界了。
苏小棠和他合作拍摄《玉阶辞》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他们上次见面是半年前的庆功宴。
虽然在cp粉眼中他俩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但两人私下里其实不熟,也就拍戏期间在剧组被人撮合过——例行公事而已,荧幕情侣都会经历的,被编剧和导演强行硬凑,培养cp感。
有不少人假戏真做,真谈上的。谢漪白和苏小棠没有,他们俩一个0,一个t,能营造出甜宠氛围令观众嗑生嗑死,全是表演技巧,没有一点感情。
所以谢漪白接到苏小棠的电话,还以为她拨错号了;尤其她问他,要不要携手出席某部不知名电影的首映式,让谢漪白的头顶长满了问号。
“你问我吗?”谢漪白确认道,“你没打错吧?”
“没有,就是问你,也是别人托我来邀请你的,你问下经纪人,给我个准话。”苏小棠的演艺圈人设是清纯甜妹、元气美女,但本人性格大大咧咧,在入行前一直留的短发。
“谁啊?”谢漪白懵圈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遇到金主粉丝了,以前在投资人的饭局上,他真遇到过嗑他cp的富婆姐姐,问他和xxx是不是一对,想看他们多合作多营业,她愿意投钱。
毕竟他和苏小棠的联系也只有这么点儿,除了cp粉,还有谁会希望他们有私交呢?
“总之是希望你到场的人。”苏小棠想说动他,道,“谢老师,你本月的热度登顶了啊,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顶流了。”
谢漪白知道她在说笑,也反讽道:“不敢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苏小棠是自来熟,当年在剧组和他处得不错,互相留了个“友好同事”的印象,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要啊,我多糊,巴不得蹭一蹭顶流哥哥的热度。”
说笑归说笑,她倒不瞎打听他和祁蓝的恩怨过节,只一个劲儿地劝说:“你要没事儿就来吧,当帮我个忙,我会记得你的恩情,改日加倍报答。”
谢漪白不是四处帮忙的人,他对圈内的所有交际来往都存着一份警戒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刨根问底道:“你先跟我说说,我是非去不可吗?难道这是你的电影?我去了又能帮你什么呢?”
新片上映、新剧播出,找关系好的熟人在社交平台上宣传是很常见的互利合作,这次我帮你,下次你帮我。
但如果是苏小棠自己的电影,不可能周五首映,周三才通知他。
“谢老师,你知道的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部片子的女主角是我好姐妹,她前期也往里投了钱,想要票房好看点,所以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来了。我寻思了一圈,我能请到的最火的嘉宾,就是你了。”苏小棠说。
“其次是我这半年连扑了两部剧,靠《玉阶辞》圈的那点粉丝都快跑光了,很缺曝光,趁咱俩的cp还有余温,你陪我卖一次吧,有热度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我想你也看到了,这些天你的热搜词条有多难看,你就发发善心,帮你的员工分担点工作量。”
当出现舆论危机时,制造另一个风暴眼转移大众视线,是惯用的公关手段。
可是谢漪白和苏小棠炒cp发糖,对他本身没有任何增益,因为剧早在半年前播完了,热播期的红利全没了;当前活跃在网上黑他的用户,是祁蓝精心培育豢养的,怎肯轻易放过他。
再者他一个上升期的男艺人,爆出与女同事暧昧的绯闻,还是在这种关键时期,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谢漪白的女友粉众多,都是干实事的,她们近来帮他反黑洗广场与黑粉拼杀,还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评,替他辩白对线,已经够辛苦了,要是发现他和别的女演员约会看电影,那还不气得骂他祖宗十八代,然后怒写小作文脱粉?
他怎么可能跳进这样的火坑?
然而苏小棠在另一端苦苦哀求他:“求你了谢老师,谁都有难处啊,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为你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谢漪白的耳根子软,邹延不止一次说过他,心肠不够硬。他对邢展云尚且做不到绝情绝义,对一个示弱的女孩子,更不可能对她的难处袖手旁观。
他说:“嗯……炒cp就算了,我新剧下个月就开机了,还是低调些好。不过周五那个首映式我会去的,回头你把影院地址发我。”
苏小棠对他感激涕零,带着哭腔道:“太感谢了谢老师!你这恩情我记一辈子!先说好,看完电影你得举手发言,那段视频会作为物料在宣传期使用,你微博也转发支持下,帮我们做做数据。”
谢漪白:“行。”
“那就周五见了,谢老师我爱你,你活该大红大紫!”苏小棠对他说了两句好话,才挂掉电话。
包房里只有两位客人,苏小棠的话音落下,扭过身,对桌旁的舒霖道:“搞定!”
舒霖搁下筷子,为两只杯子倒上酒,举杯敬她道:“强!小棠姐你这演技,演古偶屈才了啊,怎么也是能屈能伸的卧底警花水平。”
苏小棠端起酒豪饮,脸蛋红扑扑地说:“那下次有这种角色,舒导您可别忘了我。”
“那是必须的。”舒霖笑着回应。
他给盛柯发了条短信,报告任务已完成。
舒霖是很会动脑子的,其实想约谢漪白有N种途径,不算邹延,也还有个邢展云。
但邹延和邢展云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瞒着邹延,煽动邢展云去约谢漪白看电影啊。
给邹延知道了,不得骂他“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脚将他踹出去。
话说回来,这位谢老师是蛮受欢迎的,怎么每个人都想约他?
谢漪白和苏小棠通过电话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给阿楚打了语音,问道:“阿楚,小棠的近况你了解吗?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哪个小棠?”
“苏小棠,跟我拍过戏的那个。”
“哦,她不是新晋的古偶小花么,很火啊,我没听说她有什么瓜。”
谢漪白又道:“有一部新电影要上了,请我周五去参加首映,但我跟导演和男女主都不认识,你陪我去吧。”
阿楚:“好啊。不过导演和男女主你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想到请你呢?”
“不知道,所以才让你陪我去。”谢漪白首先想到的人是祁蓝,哈哈,这个杀千刀的,别是又设计了陷阱在等着他中招吧!
第48章 影院1
电影院内光线昏暗,就算是天王巨星来了,光也是留给大银幕的,所以首映式的观众来宾和主创都不会盛装打扮。
谢漪白既然应下,也不好爽约,想着要亮相和上镜,他还是敬业地做了造型;他头发最近留长了,为下个月进组做妆造方便,就没有修剪。造型师给他理了一款偏中性化的发型,烫过的刘海,微卷的发尾,发胶定型后,精致得有些夸张。
不像演员,更像大网红,在短视频平台发擦边视频起家的那种。
但阿楚说这样好,黑灯瞎火的大家都在看电影,谁看你啊。
说着还给他戴上了戒指和项链,他的皮肤洁白细腻,毫无瑕疵,天然的珠宝展示架。
谢漪白是提前进场,这个放映厅是顶配巨幕,空间大,座位多,来的人不少;除去业内的演员、导演、编剧,还请了许多影评人和媒体。
其中不乏谢漪白的熟人,但他只想安安静静看个电影,所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苏小棠;他带着阿楚挑了中排的最佳观影位置,先到先得,他坐这儿应该没挡着谁。
来时他在车上做了功课,今天首映这部电影叫《揭晓》,听名字一脸扑相。
看简介应该是社会题材的犯罪片,小成本制作,十分考验导演的才能;而本片导演并非科班,是某电影演员跨界执导的首部影片。
估计不会好看。谢漪白悲观地想。
他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不爱跟圈内人交朋友,又不谈恋爱,接近于独来独往;只要不工作就缩在家里,打一打赢不了的游戏,玩一玩不听话的狗,看一些未必看得懂的电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看了很多片子。社会题材的影视作品很难拍,假设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技法做支撑,整出的活儿大概率是故作深沉、乏善可陈。
由于预期值不高,谢漪白放松和阿楚聊着天,等待开场。
“你是查过了,他们今天没请祁蓝对吧?”
“嗯,顶流怎么可能那么好请?”
谢漪白讪讪道;“什么意思?我好请呗?”
“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也该摆摆架子了。”阿楚挑剔道,“没正式邀请,临时找个人约你,你也肯来,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谢漪白的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手指遮掩着口型:“我不擅长拒绝别人啊……她又是女孩子,我心软。”
“下次这种倒生不熟的人打电话,你就别接了,转给我,我来回答。”阿楚说,“如果非接不可,你也别答应得那么爽快,说你要问下经纪人,然后冷处理,或者我帮你拒绝,懂了吗?”
“好吧,”谢漪白道,“你好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术业有专攻,我是干这些的。”阿楚对他恨铁不成钢,却又庆幸他是这么个软和的性格;如果老板霸道强硬、刚愎自用,在他手下讨生活就艰难了。谢漪白这样的多好,话不多,不乱发脾气,你哄着他,他就听你的。
二人聊着天,观众陆陆续续地入座了。
谢漪白的前后排都坐满了人,如此近的距离,免不了要与熟面孔相互问候;众所周知他是演偶像剧红起来的,跟电影圈交集不多,或许是近日和邹延关系亲密吧,来跟他寒暄的人真不少。
势利啊。他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古偶咖,他不信这些人会对他献殷勤。
谢漪白都攀上邹延了,肯定也没必要对这些虾兵蟹将陪笑脸,对谁都淡淡的,平等地敷衍。
尽管来招呼他的人源源不断,他左侧的两个位置却空置着,像被预留给了特定的人。
“是我最近风头太盛吗?怎么没人坐我旁边?”谢漪白悄声问阿楚。
阿楚喝了一口可乐,探出头往他的左手边一瞥,说:“还有人没到吧。”
她刚说完不久,一名戴着鸭舌帽的高个男青年就挤过狭窄的过道,在谢漪白的注视下,坐到他身边的座椅上。
谢漪白再眼拙,也不至于认不出自己新剧的导演,“舒导?你也来了!”
“对呀,惊喜吧?”舒霖还朝他挤挤眼睛,然后扫量他的穿搭,“诶,谢老师这是刚拍完广告过来吗?”
谢漪白说:“没有。”
紧接着放映厅内熄灯了,原本轻声交谈的人声逐渐休止,银幕上先是亮起绿幕和金红色龙标;谢漪白看见右边又有人挤了过来,是一道瘦长修直的影子,走过众人腾挪出的空间。
电影开头的第一幕是日光和蝉鸣,炎炎夏日,炫白的光和树影穿透幕布,勾勒着来人的半边脸颊,悬直的鼻梁,冷冽的眼神。
谢漪白的心里咯噔一声,他默默祈求着: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可擦身而过时那股闻过不止一次的香料味,打碎了他的侥幸心。
那人伫立在舒霖的位置前,令他胆战心惊的声音响起:“坐过去。”
“哦。”舒霖乖乖地起身换了座位。
谢漪白左边的人换成盛柯,他心乱如麻,突然在乱麻中揪住那一丝线索——难道……?
盛柯姗姗来迟,最后一个入场落座,音色倒是淡然自若:“被拉黑了,联系不上你,才出此下策,你不介意吧?”
这是阴谋!他很介意!
谢漪白起身要走,却被人先一步拽住了手臂,他落回椅子上。
昏黑的坐席间,音效和台词声环绕在四面八方,银幕上流动着画面,光影交错。
盛柯为了不吵到其他人观影,肩膀越过座椅的间隙,倾斜着上身,头靠着他的头,说:“敢跑?信不信我告诉邹延?”
谢漪白咬牙道:“你真无耻。”
盛柯故技重施,隔着衣料扣住他手腕,手指勾缠着手指,与他小幅度地斗争着,最终制服他的不屈,压下他的挣扎,掌心包覆、抚摸着他的手背。
“是不是还想说我下流?”盛柯玩着他的手问。
谢漪白的白眼要翻上天了,要是周围没人,他真会站起来大吵一架——这什么人啊!没有羞耻心的吗!
盛柯不过是仗着这里是电影院,人多眼杂,他再不爽又能如何?
根本就是欺负人!他又被欺负了!
谢漪白转头找阿楚说:“我们换一下。”
“行。”阿楚收拾着包,要和他换座位。
盛柯却不依不饶地拉着他,道:“你跟我出去一趟,回来再换。”
“我干吗要听你的?”谢漪白气得冒烟。
舒霖:“那什么,你们出去聊吧?别妨碍大家看电影了。”
谢漪白一受压力就迎难直上,说:“出去就出去!”他想着一会儿还要回来,嘱咐阿楚:“你留在这里,认真看。”
盛柯跟他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观众席。
他们对这家影院不熟悉,看到洗手间的指路标识,统一步调去了反方向的走廊;两旁的影厅都没有排片,这个时间段只有那一部《揭晓》在放映,所以避开洗手间就能确保不被人撞见。
盛柯拉开一间放映厅的门,见里面的灯开着,空空如也,便走了进去。
谢漪白惴惴不安地跟上,每个厅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他谅盛柯也没胆子乱来。
但盛柯并不往里去,在入口与阶梯座椅的死角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道:“你还好吗?”
这意想不到的关怀又将谢漪白搞糊涂了,他问:“你费尽心机把我叫来,就只想说这个?”
只剩两人独处,盛柯反倒不对他动手动脚了,点头:“嗯。”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费心,更不需要你同情!”谢漪白浑身竖起尖刺,板着脸道,“只要你别来骚扰我,我一切都好!”
盛柯不是厚颜无耻,是长了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很不搭调地赞美他:“你今天很好看。”
谢漪白害羞又恼怒,吼道:“我每天都很好看!”
“那是我没福分,不能每天都看到你。”盛柯颇为惋惜地说。
“你神经病啊……”谢漪白心态崩了,宣泄道,“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死缠着我不放呢……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我没有想欺负你。”盛柯的语言很苍白。
谢漪白:“你就是有!”
“好吧,我就是想欺负你,”盛柯承认了,大言不惭道,“想亲你,可以吗?不告诉邹延。”
谢漪白捂住耳朵道:“你这是性骚扰!”
“这不是在遵循你的意愿吗?”
“我不愿意!”
“哦。”盛柯不急不恼地说,“看到你依然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从小如此,不是针对你;总之……你如果需要我帮忙,把我拖出黑名单,发条消息就行。”
谢漪白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既傲慢无礼,又卑微求全。他再次失语了,看盛柯就像看刚学会直立行走的裸猿,野人呐!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双方僵持了一分钟,盛柯道:“回去吧,还有电影没看。”
谢漪白每次见到盛柯,总是糗态百出;面试迟到、晚宴醉酒、昏昏欲睡、乔装打扮……各式各样的尴尬和难堪,还有一次不堪回首的乌龙,已经消磨了他大量的感受力。
他低着头跟在对方背后,只想快些脱离困境。然而盛柯走到门口,猛一回过身,鼻尖与他的额头相碰,他吓得往后一退,脚下重心不稳,抬起手臂寻找依扶,情急之下抓住了盛柯的胳膊。
谢漪白后方是围起观众席的高墙,他一退一停,背抵在坚硬的壁面上,盛柯的手沿着他的肋下穿过他的腰际,拥住他的背,鼻尖凑在他的颊边;谢漪白的神魂出窍,空壳中只余一颗心怦怦乱跳。
“要不还是亲一下?”盛柯说,“没人会知道的。”
他很想骂人,但是他的脸红得发烫,手脚是麻的——死手快动啊!快打这个见色起意的混账两巴掌!
谢漪白拼命地尝试支配双手,可他先动的是嘴:“你不许咬我……”
……他怎么会说这个?
——啊啊啊!谢漪白这下想扇自己巴掌了。
而盛柯的嘴唇比他的手掌提前吻上他的脸,亲了他的嘴角,再含住他的下唇。
却没有再加深,只尝了尝就放开他。
谢漪白从没像此刻这般憎恶过自己,他恨得眼角泛红,泪水涟涟。
盛柯抱着他,摸他的后脑勺,宽慰道:“哭什么?喜欢我又不丢人。”
“我不喜欢你……”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悲戚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恨死你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盛柯抬着灵巧的手,笨拙地给他擦眼泪,“全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第49章 影院2
谢漪白偶尔也反思他是不是太好哄了,在盛柯对他做了这么多不合规矩的坏事之后,他为着几句好话就平息了怒火。
是他恋爱经验太少了吗?怎么对花言巧语的抵抗性薄弱成这样?
他躲闪着盛柯的手指,不让碰,争执道:“你这不是很会说话吗!你总是骗我,你就只想逗我玩弄我!”
“我没有。”
“你有!”
盛柯:“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你每次都是故意的!”谢漪白执拗地发着火,像是要体现自身的气节,不甘示弱道,“你别以为哄我两句,我就会原谅你,不可能!我跟你势不两立!”
盛柯看了看表,说:“出来十五分钟了,还回去吗?”
谢漪白抛出的炸弹如同扔进了深海里,引爆后没能溅起一丝水花,水中碎片纷纷坠入海沟,彻底湮灭了。
盛柯不喜欢吵架,人和人之间并不能依靠讲理来互相说服,争吵只是在发泄情绪;如果沟通对象很愤怒,他就会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不是所有人都吃他这套,有人被他忽略,怒气值会加倍,比如邹延,但邹延被他磨得没脾气了。
谢漪白则不然,谢漪白本来就没有很生气,只是认为不生气说不过去,才找由头和他吵。
于是一提到电影,谢漪白便想起今日的来意,他是来参加首映礼的!不是为了和谁谁胡搅蛮缠的!
“看在还有正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谢漪白抢在盛柯前头,推门出去。
他们回到放映厅,电影还剩一个多小时,每位观众都盯着大银幕,专心致志地沉迷在影像中。
谢漪白说了无数句“不好意思”、“借过”,才回到座位上。
盛柯紧随其后,坐的他旁边的位置。
这回谢漪白没再和阿楚换来换去,他只想尽快度过剩下的黑暗时光。
电影是一门争分夺秒的艺术,错过半小时遗漏的信息量,也许就是主角的前半生。谢漪白让阿楚留下认真看,是想着有衔接不上的情节,她能帮忙解答前因后果。
不过坐下看了二十分钟,谢漪白发现是自己多虑了,这个故事浅显易懂,没有剧情理解上的难点。
他一方面记仇,一方面忘性也大,等片尾曲响起,银幕上滚动起黑底白字,他下意识地问另一侧的盛柯:“你觉得好看吗?”
导演看片,和普通观众会有不同的感受吧?谢漪白很想知道,撇开两人那堆乱糟糟的私事,盛柯的确是他认识的最厉害的导演啊!
放映机关闭,影院内的灯光骤然点亮,盛柯的脸上没有表情,旁若无人地口吐真言道:“如果我和导演是朋友,我会捧场地说瑕不掩瑜,但我不认识他,所以坦白地讲,我觉得不怎么样。”
“你还真敢说啊……”谢漪白若无其事地聊着天,他在故作镇定,因为不希望舒霖和阿楚误会他和盛柯的关系。
他在模仿一种状态——他们只是熟人,有些交集和话题,但交往不深。
然而他的掩饰起效甚微,舒霖和阿楚完全不敢参与他们俩的对话,只默然倾听着。
盛柯:“为什么不敢说?讲故事必然会收到评判,都当导演了,玻璃心可不行。”
“那你看到关于你作品的低分差评有什么感想?”
“我不看评价,好的坏的都不看。”
“所以你也怕挨骂吧?哈哈哈,我懂。”谢漪白开怀大笑,原来野人也有弱点。
“嗯,过度关注观众的想法对我是种负担。”盛柯问,“你想好了吗?待会儿发言说什么?”
谢漪白早有想法,但他不想和盛柯聊这个,赌气道:“不知道,没主意,让我发言我就胡编乱造吧。”
“不怕的,小白老师,我写了一段,你拿去用。”阿楚说,然后把手机备忘录里编辑的影评发到和他的对话框。
盛柯:“你经纪人不错。”
谢漪白造作起来,唱反调道:“我不用她写的,你就光会动嘴皮子,怎么不说帮我想?你不是品位一流的大导演吗?写的影评一定不差吧?”
盛柯不假思索道:“那待会儿你就说,这部电影很打动你,感谢导演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带来一部值得人静心观看和深度思考的影片,我们需要这种电影。”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随便哪部电影都能往上套啊!”谢漪白瞪眼道。
盛柯说:“是的,这部电影就是随便哪部电影,我对它没有感想,只能说些套话了。”
谢漪白一万个不相信,“你等会儿拿到话筒最好也敢这么说!”
舒霖这个副导演很多时候要替邹延履行监督权——监督盛柯不在外乱说话,引起众怒,他连忙道:“柯导,影评我写好了,你念我的吧。”
叫盛柯站起来发表感想,他才不管什么场面不场面,人情不人情的,真就有话直说,那叫一个耿直。不过他为数不多的优点是听劝,有人帮他写作业,他也懂得照抄。
谢漪白见状,半信半疑道:“你的电影不会也是别人帮你拍的,你只属个名吧?”
盛柯提议:“不如你来演我的电影,见证下是不是我自己拍的?”
这时阿楚和舒霖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了。
谢漪白装聋作哑,不应声。
盛柯被他忽视,无奈地对舒霖说:“我被拒了。”
谢漪白目不斜视,大仇得报般快意地说:“你活该。”
舒霖哈哈笑了两声,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出他俩不对劲了。说谈上也不像,就是很暧昧,两个字:睡过。
旷世奇闻啊,虽然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
舒霖小学起就立志当上一名导演,他高中念的戏剧学院附中,同学们是艺人和编导的预备役,又是正处于青春期,荷尔蒙躁动的少男少女们,各类绯闻八卦屡见不鲜。
大学还没毕业,他就被抓壮丁进剧组打杂;他向盛柯请教摄影,跟邹延学制片,见多识广,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沉淀出一颗清醒的头脑。
什么三角恋、多角恋,算个事儿吗?人不过是动物,一年四季都在发情,不乱搞才怪了。
但想到这事儿邹延并不知情,舒霖不由得对盛柯肃然起敬;延哥那么精明一个人,被偷家了都不知道,啧,世道险恶啊,不只有塑料姐妹花,兄弟情也靠不住。
柯导往日一副油盐不进、清心寡欲的样子,居然好这口;谢老师更是人不可貌相,试了一次镜,不但把制片人的魂儿勾走了,还顺藤摸瓜撬动了铁石心肠的导演。
这些事业红火的艺人,果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舒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全然没有在意主创团队的登台,或主持人开场白。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真正劲爆的大瓜,竟然就发生在他身边。
盛柯是本场首映礼的重磅嘉宾,他很少在公众面前现身,是业内的头号神秘人物。
当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现身的原因是他做人做事都不够通达和体面。
娱乐圈好比一座繁花似锦的大观园,环肥燕瘦,佳人应有尽有。
然而物以稀为贵,当美好的容颜不再罕见,大众就会转而去追逐更加稀缺的品质——“才貌双全”。
盛柯的年纪与实绩使他成为其中佼佼者。人们爱慕天才,更爱兼具美貌与才华的精英;不止同行看得见他,观众也看得见,所以盛柯出道这几年,吸引了一批誓死追随他的忠实粉丝。
他的曝光度比不上演员,奈何华语片的受众基数巨大,哪怕艺术片观众只占当中的1%,总人数也相当惊人。
他的粉丝以资深影迷为主,热衷于操心他的事业,对他的前途寄予了厚望。
随着这几年媒体的改朝换代,电影宣发转战短视频平台,邹延为了票房,没少借他的巨导头衔和美颜盛世买营销,给他招来一拨慕强的颜粉。
盛柯只热爱幕后工作,没想过走到台前,他从不跑电影路演,也坚决不能忍受有人举着相机窥探他的踪迹和私生活。
为此他只在访谈节目和电影花絮中出镜,粉丝要想亲眼他一面,难度堪比登天。
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确实不乏想方设法混进电影节,或去剧组探班,只为一睹他真容的狂热死忠粉。
由于露脸少,盛柯的每一条动态和资讯都会被无限放大和讨论,包括今天他在首映式上的表现。
电影片方能够邀请到他,无比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剪辑出他那段观后感发言,发了好几篇通稿大做文章。
视频中,这位鲜少露面的天才导演,顶着一张英俊冷淡的脸蛋,说:“看之前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本年度最让我惊喜的电影,举重若轻、重剑无锋,感谢每一位创作者的付出,希望大家都能为它走进电影院。”
盛柯嫌舒霖写的影评太长,他懒得念完,只提炼了中心思想。
本场的两位话题人物,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谢漪白。
尽管片方公开的视频片段是他们胸以上的近景录像,看不见两旁邻座的人,但在场的还有影评人和自媒体撰稿人;不知是谁别有用心,在自拍时镜头上移,捕捉到了后排的盛柯和谢漪白。
他们的座位是挨着的,这没什么;有什么的是,盛柯那时在凑着头和谢漪白说话,而后者微妙地笑了一下。
这要是普通照片也就罢了,要命的是它是一张live,几秒的动态,右边那个姿势亲昵、左边的人笑得露出酒窝。
谁都看出他们相谈甚欢,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按理说最急的人是谢漪白,因为他心里有鬼,看了那张照片,他反复跟阿楚强调,从头到尾他都在和盛柯吵架,没有那样甜甜地笑过!若是邹延来兴师问罪,她可得帮他作证!
阿楚只把手机递给他,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在他和盛柯有染一事上,网友们比他更着急——
越挨骂资源越好,带你走近内娱打脸狂魔(899)
电影圈百年难遇的天才就这审美???(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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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贴为证,xyb这一飞,花生格局将迎来重大改变!(194)
你谢至今没宣一个电影饼,涟漪姐姐们在狂欢什么?(732)
……
谢漪白看得一知半解,将手机还给阿楚,说:“我没太懂。”
阿楚欣慰道:“是好消息,咱们不用再花钱清理黑帖了,现在都是讨论你怎么舔到柯导的,哈哈哈哈!小白老师你真是好福气!”
谢漪白怒火中烧道:“谁舔他了!?我没有!”
阿楚的工作重担减轻,从精神压力中豁然解放,喜上眉梢地哄他道:“好好好,是他对你死缠烂打的,我作证!”
第50章 表白
电影导演对当红演员青眼有加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盛柯出道即巅峰,至今稳立于金字塔尖,他站得太高,成群结队的演员等着他赏脸,若要按履历来排资论辈,区区一个谢漪白是不够看的。
可是谢漪白此前官宣的新剧由邹延监制,已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既然有一位电影咖为他下凡做网剧了,那再来一位电影咖捧他做男主,似乎也不稀奇。
所以他和盛柯举止亲密的照片一流出,便掀起轩然大波。
——都是网剧咖流量生,凭什么你谢漪白的祖坟能冒两次青烟?
——莫不是电影圈的少主太子们全瞎了眼?要么是你使了下作的狐媚子手段!
在众多对家的酸言酸语,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撺掇下,最开心的莫过于谢漪白的粉丝了。
她们宣称这是小涟漪与谢漪白的双向奔赴——你在线上为他打投反黑做数据,风里来雨里去;他在线下不仅没有意志消沉地扑进嫂子怀抱求安慰,还勤奋交际,搭讪大导演,只为争取到好资源给你们长脸!
黑子无能狂怒之时,正主已美美上位名导缪斯——还有比这更爽的吗?做谢漪白粉丝,享开挂人生,天灵盖都爽麻了!
追星就要追这样有志气,不恋爱脑的艺人!
娱乐圈流行拜高踩低,饭圈也一脉相承,你抢资源是你不厚道,但你能搭上别人舔不到的巨导,那就是你能干你牛逼。
各家粉丝不约而同转发那张照片为自家正主接事业运,辱骂他的旧词条和旧标签,一夕间被新热点覆盖,少量争议淹没在吃瓜声势里。
谢漪白的互联网口碑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粉圈内部快乐得像过年,熬夜加班数日的工作室员工们也得以松一口气。
这张再次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合影,是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摄,电影院内照明不充足,未修原图不可能多么养眼。但谢漪白是出了名的生图王者,那天阿楚给他戴的项链是镶钻的,点缀在雪白的颈间,熠熠生光。
他是偏于冷感的长相,笑容却温煦明亮,形成了鲜明反差感,压得住珠光宝气的首饰。两张出色的脸居于正中,姿态神色经得起推敲,画质和光线差一点,反而构成一抹幽微的氛围。
谢漪白的粉丝多的是修图高手,曲线一拉,色调一调,再修复下噪点,一张绝美世界名画就这么水灵灵地诞生了。
嗑颜的、拉郎配的、阴谋论的各路网友,都通过这张照得到了满足。
而电影片方分文不花,片名和首映式物料就散布到天涯海角、收获巨量关注度,正偷着乐呢。
这事儿闹得普天同庆,只有祁蓝、谢漪白、邹延三方不高兴。
祁蓝不必说,功亏一篑,还被他气出了红眼病。旁的导演也就算了,那可是盛柯啊!
从未失手的电影圈紫薇星,怎么就便宜了谢漪白呢。
谢漪白嘛,他一怕邹延,二怕盛柯。
原先静悄悄的,无人知晓,他还能强行推掉片约,这会儿都抓到他在和盛柯接触了,要是不捞个男主当一当,别人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什么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之类的。
拜托啊!他才是被纠缠的一方!
再者是粉丝对他的期待,如果他放着大好机会不去把握,令她们失望,那他这偶像也太不称职了。
他这类型的流量演员,不能一边享受着粉丝带来的星光和人气,一边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要做自己”。
他有许多的不得已,可演戏是他的分内之事,演谁的片子不是演?
难就难在,假设接下了盛柯的片约,他要如何自处呢?他不能对不起邹延啊!
谢漪白愁得抑郁发作,茶饭不思,一天掉了两斤。
邹延是从舒霖那里听说的事件经过。
但舒霖谁也不想得罪,只说柯导前天去参加电影首映式,碰到谢老师了,两人座位挨得近,还被人偷拍放到了网上。
在看到照片前,邹延都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但他凭本事刷到了图片,是精修版本,那让他有点不能淡定了。
而且他查了下那部电影的主创名单,没一个和盛柯有交情的,他这哥们儿最烦社交,能有那么好心去参加陌生人的新片首映?
他很确信,盛柯是冲着谢漪白去的,百分之百目的不纯。
但他又不相信以盛柯的情商,能博得任何人的好感。
他说得难听点,盛柯这人是徒有其表,做出的追求行为,无异于原始人扛着一头死猪,丢在人家面前说:请你吃。
小白是很秀气细腻的,怎么可能看上这种野蛮人。
不过电影主角好歹要比死猪更具诱惑力,邹延想起每次与谢漪白相处时,对方的那些扭捏和抗拒,越想越坐不住。
幸好他沉得住气,没有打电话质问谢漪白,而是先发消息约见面。
邹延: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谢漪白收到这条微信,冷汗下来了。
:好
他放下手机,痛苦地搔着头,见邹延得打扮下啊,他走入了衣帽间,无头苍蝇似的挑起衣服和配饰。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卷入一段不得了的三角关系了!
谢漪白花费了一小时妆扮自己,喷了香水,打理了头发,服饰也精心搭配过;他今晚的形象不如出席公开活动那般闪耀,却是私下约会的最高礼遇。
迄今为止只有邹延值得他如此郑重地对待。
不是因为他和盛柯偷亲过,所以产生了愧疚心理,不是!
临到出门前,邹延给他发来定位,并非常去的东二环四合院,是西城的某小区。
谢漪白坐进车里,在手机上查询该小区的房价,贵得他咬舌头。
要说买他也买得起,但他舍不得;他收入是高,可花销也大,每年还得交巨额税款,存款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辛辛苦苦挣的,挥霍无度他也肉疼啊。
哪里像邹延,买房买车跟买玩具一样,只管拿喜欢的,加入购物车一起结账。
过去他勤勤恳恳地拍戏赚钱,是为了有朝一日买单时不再束手束脚,但多少钱才叫够花呢?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了。
假如要做到邹延那种程度的财富自由,他还得埋头苦干十年、二十年?
傍晚七点,谢漪白乘车到达目的地。私人宅邸谢绝参观,外来车辆进不去,邹延专程来楼下接他,并打发了他的司机,说晚点会亲自送他回家。
他好些天没见到邹延,分外想念,粘乎乎地贴上去,挽着邹延的手,跟人进了小区。
这里的房型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邹延开门请他入室,谢漪白慨叹:“延哥,你好多家啊。”
“这间公寓我不常来,高层我住不习惯,感觉憋得慌。”邹延进屋就找围裙系上,“我的菜刚做到一半,你先自己玩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那我帮你打下手!”谢漪白想跟进厨房。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去逛一逛吧,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你喜欢的。”邹延将他拦截在厨房外。
谢漪白也不强人所难,从餐桌上拿起一颗苹果,在房子里转悠起来。
他对设计一窍不通,进门时只觉得这公寓装潢繁复,有种西式的奢华古典,待到详细端看,他发现不是装修风格复古,是这个家里的陈设和摆件值钱,堆得琳琅满目,四面墙上挂着满当当的油画和钟表。
鎏金珐琅的摆钟,戴着拉夫领的贵族小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湖绿色的墙壁上,杂而不乱,别有一番极繁之美。
谢漪白不懂美术,只略逛过几个画展,在无人居住的卧室里,有两幅明显的野兽派和印象派画作,他感到熟悉,又不敢认,便举起手机拍照,并采用了搜索引擎的识图功能。
万能的手机爹告诉他,这两幅画分别来自马蒂斯和高更。
谢漪白啃了一半的微风小苹果瞬间不香了,他逛得害怕,回到餐厅里坐在饭桌前,对着果盘找回了些许真实感。
邹延做的中餐,给他端出热腾腾的四菜一汤,盛了一碗番茄肉丸子汤,邀他品尝。
谢漪白本没抱希望,他不信世界上有那么完美的人,但热汤入口,番茄的酸甜和肉丸的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美味。
他喝着汤,忽然很想哭,心中五味杂陈。
干吗啊?出身好有钱就算了,工作能力还那么强,能干也无所谓了,做饭还这么好吃!再想一想邹延的身材、人缘、品位……
谢漪白心如死灰,他再奋斗四十年也赶不上啊!
邹延摘了围裙,拿来红酒和杯子,瞄着他的脸道:“你是不是又瘦了?”
“噢……可能有点。”谢漪白喝光一碗汤,魂归正位,藏起酸溜溜的心绪,问,“延哥,你卧室里的马蒂斯和高更,是真迹吗?”
邹延晃荡着杯子里猩红的酒,“我还能摆两幅赝品在家里?”
谢漪白深呼吸平复颤抖的心,说:“这里算是你的小金库吧?有这种好地方,今天才带我来,看来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嘛。”
邹延笑笑道:“听说你去看电影了,那片子好看吗?”
谢漪白早料到他要问什么,心不慌脸不红了,悔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道:“一般吧。”
邹延见他反应平淡,又问:“那是电影好看还是盛柯好看?”
“电影啊。”谢漪白说。他今日仇富情绪大爆发,不想装可怜了,冷冰冰道:“延哥,你不会也听信网上的人瞎传,认为我跟柯导之间有什么吧?”
邹延什么段位,绝不会中他的小计,说:“是吗?网上怎么传的?我还没来得及上网。”
“说我舔呗,趋炎附势之类的。”谢漪白将空碗推至一边,拾起筷子,在刚盛上米饭的碗里戳弄着,“延哥,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有刻意接近或攀附过柯导吗?”
“就我所知,没有。”邹延喝了一口酒,没醒好,微酸。
“真不明白,为什么都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又不能选择谁坐我旁边,但我和阿楚说好了,以后这类事务,她先帮我筛选一遍,能不去就不去了。”谢漪白夹起一块炒牛柳配米饭,塞了满满一大口。
他的吃相让人很有食欲,做饭的人就爱看自己烹饪的菜肴被这样大口咀嚼。
邹延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然后决定不再追究了。
“小白,今晚别回家了吧?”邹延对他说。
谢漪白的腮帮子停了停,又慢慢鼓动着,此刻再鲜美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好啊。”他答应道。
这是他逃避了许久的命运,或义务。
邹延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不是在威胁或强迫你,只是在邀请你,跟我共享这个家。这套公寓是我买的,在这里你所看到的全部事物,都完完全全只属于我;当然,你愿意的话,它们也属于你了。”
谢漪白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他举起杯子灌了很多酒,等口中只剩下酸涩的酒味,他仍然张不开嘴。
“我真的值得吗?”他喏声自问。邹延越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是罪人。
邹延见他不为所动,握着钥匙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送进他的掌心,“小白,无论你从前怎么想,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接受我,那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我不需要你对我无所保留,或全心全意的信赖,我只希望当你遇到麻烦、遭受挫折或困难时,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谢漪白沉思良久,他找不到理由拒绝这份表白,它是这样的纯粹、温厚、踏实;好过昂贵的腕表、汹涌的爱恨、滔天的名利。
而且接纳它,等于拥有了全部。
就当他是真的喜欢马蒂斯和高更吧,毕竟,邹延先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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