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奖励
微信聊天记录在撕逼扒皮的时候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但不能拿去发通告,也不能当作凭据,谢漪白只能期盼着盛柯具有邹延那般的言出必行的美德。
他当晚躺在床上竟然兴奋得睡不着。
真的假的?
不会又是捉弄他的吧?
横竖他也不能把聊天记录甩人脸上质问:你答应我的电影男主和剧本呢!?
谢漪白躲在被窝里啃手指,拜托他真的很需要。
试想一下,肩负着华语电影未来的小巨导,众人望尘莫及的天天天天才,官宣下部电影由他这个不入流的网剧咖主演。
可别给他爽死。
这样他的粉丝们也能扬眉吐气了,看看全网还有谁敢拉踩他!
万一盛柯就是个言而无信把他当猴耍的王八蛋呢?
那就让邹延去找他吵架吧!
谢漪白YY完了,掀开被子露出头呼吸,老天自有安排,愁也没用,睡觉!
当晚他做了个奇妙的梦,梦见他变成拇指大小的袖珍人,仍然在自己家里,但小饼干不认识他了,把他当不会飞的虫子,撵着他到处跑,他顺着桌脚爬上茶几,钻进果盘里躲着,累得精疲力尽,躺在一颗桃子上休息。
此刻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拿起桃子,指头捻起小小的他,他挣扎着想逃,却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最终被人揣进黑漆漆、深渊般的衣兜里。
这梦太cult,太诡异,谢漪白只睡了五个小时就惊醒。醒来后他去客厅找到熟睡中的小腊肠犬,弹了弹狗鼻子泄愤。然后开冰箱拿了一瓶酸奶,一口气喝完压惊,再回到床上。
天蒙蒙亮,他窝在松软的被子里玩手机,再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后知后觉——盛柯这不是在给他画饼吗?
他真够傻的,画饼充饥还吃得那么高兴,幸亏没给别人看见……
忘了吧!当做梦了!
谢漪白刚醒,阿楚却还没睡,她发来一张图片,是他近期的行程排表,按照他的需求留出了充足的休息时间。
今明两天恰好都空闲,可以再睡几小时回笼觉,他幸福得眩晕,回了句“辛苦了”,就要接着睡觉。
可是阿楚打字速度极快,一句话拖延了他的困意。
阿楚:你快半年没进组,粉丝都很操心你的事业,天天艾特工作室,问你在干吗为什么不上班,说你不上班也不出来营业,玉阶辞播完圈的那几个新粉都快跑光了
谢漪白觉没睡醒,无力打字,发语音道:“我有在很努力地上班啊……你让她们别急嘛。”
阿楚:你这几个月没有影视相关的宣发和路透,一堆ip都在带大名遛你
他说:“遛呗……我又不会去演。”
阿楚:……算了,我想想怎么稳住她们,你睡觉吧
:你也要注意休息
谢漪白扔开手机,拽过枕头蒙住头,陷入昏睡。
事与愿违,他的双休日终究没能休成,一睡醒就接到银然的电话,说临时要开剧本会,让他快收拾下出门。
他现阶段洽谈中的剧本只有邹延给他看过的《烽火城西》,今日开会的地点不是在办公室,是在邹延家里。
谢漪白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身运动装的阿楚,她的长发散在肩上,没化妆,素净的面孔神采奕奕。
阿楚熬了一个通宵,上午只睡四小时,起床后空腹做一小时有氧,冲澡洗头发,端着一杯冰美式就跟他碰头了。
谢漪白对阿楚的体力和敬业精神甘拜下风,因为执行经纪的薪水并不高,她一定是足够热爱和艺人打交道,才能每天如此干劲满满。
“这四合院是租的还是买的啊?”阿楚吸溜着咖啡,左顾右盼道。
“祖产吧。”谢漪白说。
阿楚掏出手机拍照道:“够豪横的,能当制片人的家里都不差吧?”
“我不知道啊,”谢漪白叮咛她,“你拍的照片可不许乱发啊。”
“我敢吗?”阿楚笑嘻嘻道,“我就是穷惯了没见过世面,拍照做个纪念。小白老师你什么时候也买上一间,让我住两天感受下。”
小姑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但爽朗活泼,让人心情愉悦,谢漪白道:“借你吉言,但愿我以后买得起。”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和院子的主人碰个正着。
离那场晚宴过去一周有余,邹延脸上的淤青消退、结痂脱落,今早去医院拆了线和石膏板,还理了新发型遮挡额角的疤痕,面目焕然一新,很有精神气。
谢漪白灿然一笑道:“延哥今天很帅!”
他的笑容声貌一贯是孩子气的,给人的印象赤忱可亲。邹延迎接他道:“我还说出去接你,快进来吧,我叫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
谢漪白:“谢啦,我正好没吃午饭。”
邹延一瞅见阿楚,问:“这是你新经纪人?”
阿楚做过功课,知道这就是老板的贵人,收起嬉笑之态,正色道:“邹总好,您叫我阿楚就好。”
“交接工作不容易吧?这些天辛苦你了。”邹延热情道,“来走吧,里面有水有茶,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谢漪白回忆起他和邹延相识以来,从没见过对方气馁颓丧或一蹶不振,一直是那股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风度;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他要潜心观摩和学习。
仅仅五分钟后,谢漪白就明白了,自己学不来的。
他一进院子,看到玻璃墙围砌的茶室内,坐着一个眼熟的背影,当即就想打道回府。
祁蓝,他的前同事兼竞争对手;用市场术语来说,是他的竞品。
他们撞型了,相似的年纪,趋同的戏路,难分伯仲的演技,区别只在于祁蓝比他稍微火一丢丢,死忠粉更多。
谢漪白自我反省,他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儿呢。
祁蓝签约的兆熙传媒就是银然的产业,她还开发并投资了爆剧《夏宫》,一手缔造了顶流cp蓝田生玉。祁蓝是里面那个蓝,更是她亲手带出来的艺人。
谢漪白醍醐灌顶了——邹延凭什么能说动银然来给他做主经纪人?因为资源交换啊!
邹延要做的这部网剧,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男演员,别的位置还能塞人,邹延是以此为筹码说动银然签下他的。
茶室四面通透,外面能望进去,里头也能望出来。谢漪白瞄见祁蓝,祁蓝也注意到他,隔着玻璃和他招手致意。
老熟人了。
“延哥,”谢漪白叫住前方的背影道,“我有点话要跟你单独说。”
邹延回过头,从他的欲言又止的神色里读出什么,说:“好,我也正要去回房拿东西,你陪我去,阿楚先进屋坐。”
谢漪白跟着邹延深入弯弯绕绕的回廊,进了一间门前种满花卉的屋子,屋内分三间房,小客厅、书房和卧室,带独立卫浴,是邹延住的地方。
邹延的书房里有一只保险柜,他让谢漪白随意参观,然后蹲在柜子前转动密码锁开箱,从中取出几只盒子,重重叠叠地抱在怀里,搁到书桌上,揭开盖子摆成一排。
“小白你来。”
谢漪白在客厅里看鱼,听见呼喊才步入书房。
“这些表都是从拍卖行收来的,我一次没戴过,有你喜欢的吗?”邹延献宝似的邀他坐在椅子上,尽情挑选。
从百达斐丽到卡地亚,江诗丹顿到劳力士,应有尽有。
谢漪白拿起一块相对便宜的梵克雅宝,翻看了两秒,放回盒子里,道:“我都说了我不要啊。”
他的表情和语气不大快乐,邹延以为是投其所好失误,没送到他心坎上,改主意道:“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不要。”谢漪白的神情暗淡,的确是对精密的机械和顶级的设计与工艺无甚欲求。
邹延好性子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谢漪白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失意寡欢道:“你和银然姐都没跟我说过,祁蓝也在。”
邹延的脑子灵光转得快,解释说:“祁蓝?他是银然姐的人啊。我是跟银然说过这部剧可以有几个高光角色,她希望手底下的艺人来占个坑,也很正常么不是,而且她自己也要跟投,我总不好拒绝她吧。”
谢漪白拂开那几只价值数千万的名表,笔直的背弯下去,脸贴着温凉的实木桌面,道:“你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不高兴了。”
邹延被他的直率和幼稚引得发出阵阵轻笑,诚心诚意道:“小白,我们是在做买卖啊,生意都是有来有往的,你跟祁蓝有什么过节吗?”
有啊。谢漪白没说,他也不想说,因为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当年他还很糊,祁蓝也糊,两个新人被各自的公司塞到同一档综艺里,他靠着脸蛋和个性收割了一部分人气,攒到一小拨粉丝,由此获得广告商的关注,商务总算有点起色。
就在这时候,祁蓝的团队给他买黑水军,散布他和女网红的合照,编造他的不实绯闻,害得他到手的工作飞了,还赔上一笔违约费。
关键是,他那会儿真心把祁蓝当作很好的朋友,结果这位好朋友在背后插他两刀,他气得暴饮暴食,吐了一晚上,此后再也不跟圈内人交朋友了。
如今回看,那只是一桩不要紧的小活儿,一笔不起眼的小钱。
但他不能原谅这种背叛和伤害。
而且祁蓝后来被银然挖走,签约了新公司,拍了代表作《夏宫》,炒cp炒得风生水起,一跃成为顶流。
顶流啊,至今仍压他一头!
他怎么可能和祁蓝合作同一部戏。
他不说,邹延只能靠猜的,又道:“小白,不是你想的那样,《烽火城西》不是双男主,剧情线上绝对只有你一个男主角。祁蓝是特邀出演,你想啊,剧上架了总要宣传的,他那么火,不用白不用,借他的流量是为了给你锦上添花。”
“我不要他的流量。”谢漪白说。
“那我拒了他,今晚就推掉,”邹延的手放在他的肩胛骨上,“先去开会,好不好?人都来了,不能全晾在那儿吧?”
他挽住邹延的手,直起腰转过头来,望着对方道:“延哥,你喜欢我吗?”
邹延:“你觉得呢?”
“我要听你说。”
“喜欢啊。”
谢漪白抬高下巴道:“那你就要喜欢我喜欢的,讨厌我讨厌的。”
邹延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有的对他殷勤讨好,有的对他曲意逢迎,也有的端着脸抬身价,低不下自矜的头颅。只有谢漪白最为率真,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命令他。
换做旁人,邹延会认为这是蹬鼻子上脸;可谢漪白过于坦然,坦然到让你感觉,你不满足他就是辜负了他。
这其实是小孩子的特权。从小被宠着长大,难免娇纵蛮横些。
邹延蹲下身,调换角度,仰视着那张尖俏的脸蛋,谢漪白连手指也是尖俏的,仿佛青嫩的笋,纤细而凉薄,握在手里像件值得把玩的玉器。他问:“如果我听你的,你怎么奖励我?”
谢漪白想了想,将另外的五根手指也放入他的掌心,面容矜持,又带着淘气地说:“奖励你亲一亲我的手背。”
邹延难以自抑地笑着,心想原来他并不是那么地单纯。
而他的狡猾也不过是小狐狸的狡猾,不足为惧,勾得人心向往之。
邹延目光虔诚地看着他,托起他的手指吻了吻。
第22章 钓吗
谢漪白事后回想起这一幕,不禁叹服自己的艺高人胆大。
他怎么敢的啊!
还好邹延吃这套……可见人上人当久了,也会喜欢来点不一样的。
他本来酝酿好了,假如邹延不同意,他就胡搅蛮缠的,谁知道邹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说话,或者说,比他以为的更加纵容他。
他从前总是被说服的一方。郝骏说服他参加他不喜欢的酒局,前经纪人说服他接下他不想演的剧本;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嘛,他日渐习惯了忍耐和屈就。现在重获自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太开心了,犹如出笼的小鸟,展开双臂就想扑腾。他抱住邹延,就像抱住一只刚晒干吸满阳光气味的玩具小熊,依恋地说:“延哥是世界上对我第二好的人!”
情绪能够感染人,邹延被他的快乐辐射着,笑问:“那对你第一好的人是谁?”
“是我妈妈呀。”谢漪白说,“但她年纪一大对我就没有那么好了,只想着打牌和买包。”
突然,邹延的眼皮一跳,憋气道:“小白,你压着我的手了。”
“啊对不起!”谢漪白撒手退后,扶起邹延的左臂检查,手腕到虎口处的石膏拆了,换成夹板固定,虽然轻便,但仍缠绕着多层纱布;他小心地摸摸,问:“还会痛吗?”
“不痛,”邹延大气道,“我们小时候成天打架,脱臼挫伤是常有的。”
“跟谁打?柯导吗?”谢漪白来劲了,“你们谁赢得多点?”
“谁跟他打啊,他那种人……”邹延警惕着时间,看了看手机,忙推着他往外走,“好了先开会,改天空了我和你细讲。”
“我不和祁蓝坐一桌。”所谓恃宠而骄,谢漪白得寸进尺起来。
邹延今日做东,在他家开会他还不出面,不合礼数更不是他的处事作风,再三迁就道:“你不跟他坐一桌,我安排你坐沙发,总行了吧?”
“好吧!”谢漪白已然心想事成,不想他左右为难,跟在他后头去了会客的茶室。
今天到场的是剧方主创团队,有编剧工作室的两位老师,制片人邹延,联合出品人兼经纪人银然,他和祁蓝,及助理若干;还有最迟进门的导演,是名穿着卫衣牛仔裤的男青年,戴着一顶鸭舌帽,让谢漪白觉得怪眼熟的。
从人员配置就能看出,这场剧本会是为了商讨如何塑造他所要扮演的男主角。
长篇连续剧是以塑造人物为核心的故事载体,主角的人设、性格特征、成长线、弧光、名场面……等等的一切,都要经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百般推敲和修改,才会呈现到荧幕上。
有的剧本是按照角色去选演员,有的剧本是根据演员来写角色;谢漪白是后者,没有他就不会有部剧,所以他的观点至关重要。
但他又不需要有观点,他是资本砸重金包装出来的流量艺人,设定与形象契合,能圈粉吸金才是目的,有关谢漪白这一IP的话语权,其实掌控在他的经纪人手里。银然负责规划他将来的事业版图,大到他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小到他该穿什么衣服,上节目该说哪些话。
他应当扮演什么样的男主角,怎样使这一角色成立,也由银然说了算。
而这部剧作为一部文艺作品,在确保它商业价值的前提下,怎样增添艺术性或审美情趣,则是邹延的决策范畴。
谢漪白本没有必要出场,邹延的意思是,那两位编剧老师没见过他,既然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角色,和他本人接触下肯定更利于创作。
“你让他们看我以前的剧啊。”他说。
邹延蹙眉道:“我要复刻你以前那些剧,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儿?”
谢漪白听话地坐到长桌之外的一张沙发上,他像个局外人,无视祁蓝的几次搭话和示好,只顾埋头玩手机。
迟到的导演座位在邹延旁边,坐下前先和他打招呼道:“谢老师好。”
谢漪白记起这是谁了,是起初他去404试镜时接待过他的选角导演,叫舒霖。
“舒导好,又见面了。”他露出笑脸。
一部几十集长剧的文本量巨大,这次会议上只挑和男主相关的篇幅主线来讲。谢漪白前半小时还听他们的讨论,理解白板上的框架板书,后头就只忙着玩手机了。
不是他不关心自己的角色,而是他暂时还不能为自己当家作主;又换了一位雷厉风行的主经纪人,还是保持安静和乖顺,做一个看似容易操控的花瓶最好。
他在《烽火城西》中饰演的男主角叫锦书,出身于北方的世家大族,曾留洋英格兰,被一封父亲病重的家书召唤回国,却只赶上全城最盛大隆重的葬礼。
父亲离世,锦书被迫撑起家业,然而偌大的家宅只剩下一具空壳,百年基业早已千疮百孔,雄心壮志的少年也并不能拯救一个强弩之末的家族。
举家南迁来到上海后,锦书在一家裁缝店遇见了为富家小姐和官太太们制旗袍的孤女郁贞,与其共同书写了荡气回肠的前半生。
会上的争论点围绕着男主的感情线展开,究竟让不让他和郁贞谈恋爱;如果要写感情戏,年上还是年下,甜虐热恋还是不捅破窗户纸的双向暗恋。
这个问题更多取决于整部剧的基调和风格,它是深沉厚重的,还是轻快苏爽的。
邹延心中早有女主的候选人,谢漪白的演技青涩,要找位实力派女演员给他压阵;他主张弱化感情线,或把郁贞孤女的身份改成寡妇,加大这份感情的道德冲突和世俗枷锁,让角色更有解读空间。
银然说不行,观众已经接受了谢漪白当前的形象是偶像剧男主,要突显他的荧幕魅力必须有金童玉女的爱恋元素,孤女和落魄少爷的cp更符合大盘观众的喜好。
谢漪白听他们争执不下,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他手机都玩够了,犯困,但碍于礼节,不能当众打哈欠伸懒腰,他放下手机发了会儿呆,准备接着玩的时候,收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祁蓝:怎么不理我?叫你那么多次
谢漪白往上一翻,他和祁蓝上次的聊天记录是两年前了,对面群发的新年祝福,他没回,之后的两年祁蓝再没给他发过。
他们连点赞之交都不是,为什么要互相理睬?
不过谢漪白也是无聊透顶了,坐在这儿跟听课一样,哪里也去不了,手指啪啪地敲起屏幕。
:哦,是你啊,没认出来
祁蓝:你认真的?
:当然是假的啦,你可是顶流诶,红气养人,我不敢认
谢漪白发完这句话,都被自己牙尖嘴利的酸话逗笑了。
祁蓝:不敢当,没你红啊谢老师,这么顶的制片人专门为你开一部剧,好大的面子/大拇指
还敢嘲讽我!
谢漪白又输入:对啊,为我开的剧,你来干吗?讨饭?
祁蓝:话别说得太难听了,银然姐是你的经纪人,也是我的老板,她投资的剧用我很正常,怎么叫讨饭?
谢漪白不回了,他才不会跟祁蓝掰扯有的没的。
祁蓝: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是公司做的,我也是事后才知情
:那你也是受益者啊
祁蓝:我总觉得咱们俩是能做朋友的,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呗
:有病吧你,谁要你补偿了
祁蓝:诶,你最近特出名你知道吗?
谢漪白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详的预感如影子般附着在他身上。
他逞强道:我一直很出名啊
祁蓝:不是,就你前男友为你打架那事儿,太精彩了
:他不是我前男友
祁蓝:那你可太厉害了,怎么钓到的?教教我吧
啊啊啊这个小人!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谢漪白不服输道:哈哈哈,教也没用,你太丑了,学不会的
果然直白的坏话最有杀伤力,祁蓝不再给他发了。
可惜祁蓝是背对着他坐的,不然他真想欣赏下对方的表情。
怼完人谢漪白畅快多了,但新的烦恼随之而来。
——邢展云!又散播什么不实言论啦!
娱乐圈这群人全是墙头草,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没有他们干不了的缺德事;不敢编排邹延,只会挑着他这颗软柿子捏。
真令人愤怒!他钓谁啦?敢问他钓谁啦?不是这些男的自己贴上来的吗?
就因为他是小咖,一没他们富,二没他们有权势;所以他与他们来往,必定是他在煞费苦心攀附权贵?
菩萨作证他没对这几个男的动过一丁点歪心思,全是他们倒贴的好吧!
但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能去对着邹延嚷嚷“是你倒贴我的没错吧没错吧?”
谢漪白把这笔账记在了邢展云的头上,不要招惹纨绔子弟,跟草包二世祖沾边只会变得不幸。
会议进行到一半,银然跟编剧提到,剧中还要有一个不抢男主风头,且足够有记忆点,为剧情增彩增色的男性角色;戏份不用多,但要有效出镜,将有祁蓝来扮演。
不开这次剧本会,谢漪白还不知道,邹延是找银然投资在前,安排她接手他的经纪合约在后。
如此一来,三方利益深度捆绑,大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阵容稳固,劲儿往一处使,胜算就大。
邹延这生意头脑,他下辈子也学不会。他就只会耍小性子,倏地站起来走了。
“那先休息十五分钟,大家喝喝茶,吃点东西。”邹延宣布中场休息,叫上舒霖到室外去抽烟。
谢漪白蹲在屋檐下,塞着蓝牙耳机听歌。
阿楚端着一小碟西点出来,自己尝了一块,再问他要不要。
他摇头,她喂到他嘴边,他又吃了。
邹延在他和邢展云的过往中得知他厌恶流言蜚语,于是在人前有意地和他疏远,或者说保持着不被人嚼舌根的距离。
一双刷得一尘不染的小白鞋走到了谢漪白的眼下。
舒霖的直筒牛仔裤是做旧泛白的款式,卫衣是克莱因蓝色,帽子又是红的,醒目的撞色,很嘻哈很潮人的穿搭,不像导演,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他隐约听邹延提过,舒霖只有二十四岁,是盛柯去电影节挖回来的新秀。
“谢老师,”舒霖陪他蹲下,给他传话道,“邹哥说了,他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谢漪白的思路被打岔,兴起地问:“舒导,你跟邢展云很熟吗?”
他没记错的话,邢展云是托了舒霖的关系,才有的他那次失败的试戏。
“吃过几次饭。”还一起蹦过迪。舒霖没说后半句。
“那麻烦你,也替我向邢展云递一句话吧。”谢漪白道,“如果我再听见任何人传,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就告诉所有人,我们分手的理由是他不行。”
第23章 不算
舒霖年龄不大,听完问道:“所以真的是因为他不行吗?”
卧槽。谢漪白险些咬到舌头,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舒霖不确信道:“rapper?”
谢漪白捏住他的帽檐往上一掀,“像一瓶百事可乐。”
不远处的邹延听到他精妙的比喻,发出一声大笑。
舒霖扶稳自己的帽子,戴好后起立道:“我会把话带到的,谢老师放心。”
谢漪白继续看手机,他刷新朋友圈,弹出的第一条动态就是祁蓝的。
祁蓝发了条“开会进行时”的文字,配图是长桌上的茶水咖啡点心,项目书露出一角,欲盖弥彰地给剧名打了马赛克;还有一张四合院的局部园景,来过的人一看便知是哪里。
哈哈哈,这就迫不及待地晒起来了。
谢漪白点了个赞作为标记,看到时候角色落空,祁蓝会不会把这条删掉。
他记仇怎么啦,人善被人欺,吃过亏就要以牙还牙。
这天的剧本会开到太阳落山,两位编剧要回工作室赶工,银然有商务酒会,其余人也各有各的私事,邹延送大家到门外,谢漪白陪同。
祁蓝故作好心地问他:“谢老师,要我捎你一程吗?”
谢漪白惦记着邹延家的厨子,打算留下蹭饭,摇头晃脑道:“你走你的,我有车。”
祁蓝知道邢展云为他打架的事,必定也知道动手的另一方是邹延;可是放眼整个内娱,又有几个人敢去贴邹延的脸。祁蓝朝他挤眉弄眼,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带着助理走了。
谢漪白本身就看不惯这个人,还被膈应一通,脸色顿时黑下来。
邹延一扭头,对上他拧起的眉毛,问:“怎么了这是?”
谢漪白主动诉说起和祁蓝的往事纠葛,“我知道这事儿不算大,但是我那会儿很糊啊,是纯新人,被他这么搞,心理阴影都出来了。”
其实谁都敢说,他在圈内已经算好运连连、扶摇直上的那一类,这一路走来没吃过大亏、没上过大当;也正因如此,才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记在心里。
要说鸡毛蒜皮,似乎太过轻视,但在邹延看来,这样的爱恨情仇与过家家一般无二。
不过邹延予以他充分的包容和理解,说:“这人是不厚道,就按你说的,咱们不用他。”
“嗯!”谢漪白很感动有人和他同仇敌忾,但面子上要装一装,又问,“那银然姐那边,会让延哥你难做吗?”
“难?”邹延挑眉道,“我的字典里没这个字儿。”
谢漪白简直想鼓掌了,捧哏道:“延哥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邹延说:“我一早就认识你,只是没正面接触过,也不想接触。”
谢漪白:“为什么?”
邹延揽过他的肩膀,手绕到他的耳边,掐掐他的腮帮子,道:“因为你拍的那些剧,磨皮滤镜太重,调色又很丑,只从屏幕上看,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好看。”
谢漪白扒拉下那只手,说:“可每个人都说我上镜很好看啊。”
“我是说他们把你拍丑了,还原不出你十分之一的样貌。”
“换舒导就能拍好了吗?”
“你不要看舒霖年纪小,他在摄影上造诣很深。”邹延说到此处,悻然道,“这小子样样都好,跑腿勤快,眼光毒辣,能吃苦,就一点不对,心气高;脾气跟盛柯一个模子刻出来,刁钻古怪,你得哄着他拍片,他不喜欢的能当场撂挑子不干。我们磨了他两年,但愿他这次别给我作妖。”
谢漪白:“为什么延哥你找的导演都是怪人?我合作过的导演都很好沟通啊,脾气也好,总是鼓励我们。”
邹延道:“小白,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特别好!”
“那就对了,因为我不是天才。”
“不对,”谢漪白反驳道,“这跟天不天才没关系,纯粹是性格和家教的问题。”
“嗯,但是天才,别人就愿意多担待两分。”邹延和他闲扯到此,牵着他走去厨房,“先解决吃饭问题,你想吃什么,现点吧,今天备的菜多。”
谢漪白乐于分享,说:“那我叫上阿楚一起,她也嘴馋!”
上次的南方菜令谢漪白回味无穷,今晚他点了四个菜:虾爆鳝、糖醋小排、腌笃鲜、香菇菜心。阿楚点了海鲜粥和油炸糕,邹延加了一道汤。
邹延的职业病是无法切割生活与工作,吃饭时询问他:“小白,你对锦书这个人物有看法吗?”
谢漪白咬着鲜嫩的春笋,冥思苦想着。
他能有什么看法?他几时演过什么复杂有深度的角色,他演的清冷仙君/腹黑王爷/高岭之花总裁,都只需要耍帅和美美美,然后和女主角浓情蜜意或虐恋情深。
阿楚放下碗筷举起手,救场道:“邹总,我有看法。”
邹延:“你说,愿闻其详。”
“人设不够时髦,没有紧扣时下热点和观众喜爱的元素,就比如锦书的家世,他怎么能……”
谢漪白的手机来电话了,他搁下筷子,到饭厅外的游廊下接通。
来电的是他妈,荔荔大美人。
“……喂?”谢漪白对着寂静无声的听筒道,“妈,是你吗?”
“我跟你爸吵架了。”那头传来柔婉的啜泣声,“我不过就是急着出门打牌,忘记关厨房灶上的火了嘛,他又不是不在家,他自己光顾着刷抖音,明知道在炖排骨,还不去灶台上检查,害得锅烧坏了,怪在我头上。”
谢漪白汗颜道:“你们俩都很粗心……这怎么能大意呢?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着火了有烟雾感应器,还有灭火器啊,火烧起来扑灭不就好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都不知道他骂我骂得多难听,我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何荔梅抽泣道,“你们都那么针对我,不就是嫌我人老珠黄了……”
“停停停!”谢漪白怕死了他妈无理取闹,她一旦闹起来,那真叫没完没了。他扶额道:“你说吧……你要怎么样?”
“我要来找你,”何荔梅抹着眼泪道,“我不跟他过了。”
好歹是亲妈,谢漪白没有拿工作忙当借口,深思熟虑道:“那……我问下经纪人,能不能匀几天假出来,我陪你逛街散散心吧。”
何荔梅转悲为喜,破涕为笑道:“还得是乖宝贝,妈妈没有白生养你一场。不过你也用不着耽搁工作,我又不是没来过,自有计划和安排,你的假期留着自己休吧,妈妈不用你陪。”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安心……”谢漪白也没少刷抖音,瞬间想到一大串社会新闻标题,问,“你该不会是网恋了,来见网友吧!?还是打赏哪个主播了?”
何荔梅真想将手伸进电话里,探出来打他两下,训斥他道:“瞎说什么呢你!你妈我是那么老不正经的人吗?”
“你不是就好……”
“就这样说好了,给我买张明天中午起飞的机票,要头等舱的,商务舱我不坐哦。”
“那至少让我爸送你去机场吧,你丢三落四的,万一身份证没带……”
“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何荔梅潇洒道,“明天见,我会给小饼干带礼物的。”
谢漪白握着手机回到饭厅,邹延和阿楚聊完了,双双看向他。
“谁啊?”邹延问。
“我妈明天要来。”谢漪白向阿楚求助道,“你看下我这几天的行程能延后或取消吗,我妈来了我必须得陪陪她。”
阿楚麻利地从托特包里拿出平板和手机,边看表格,边与对接方协商。
“抱歉啊延哥,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先顾着我妈那边,如果过两天还要开会,我会尽力赶到的。”他先给邹延打预防针,免得开会时他迟到或缺席,不好解释。
“没事,陪妈妈要紧。”邹延划拉着手机解锁屏幕,寻找微信聊天框,“我跟他们说下,这几天先不开会了。”
谢漪白心生愧疚道:“我是不是太耽误进度了?”
邹延:“这个项目以你为中心,只有你万事俱备了,我们才能推进下去。但你不用担心,剧本不是三五天写成的,他们要干的活儿还多着,我不会让进度延误。”
这也太靠谱了。
谢漪白:“那我这算耍大牌吗?”
阿楚和邹延一并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道:“算。”
谢漪白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了。
邹延向他招手道:“过来坐下,接着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这儿你怎么耍都行,我兜得住。”
天呐,无以为报啊。
谢漪白坐回椅子里,却无心吃饭,他揣度着邹延的脸,越看越帅了。
只是他想不透彻,邹延对他这么好,究竟图什么呢?
饭后,阿楚忙于更改他的档期,消息电话不断。
谢漪白想消食,让邹延带他去外边走一走,散散步。
天色已暗,湖面倒映着阑珊灯火,如捏碎洒遍的金箔。
谢漪白挽着邹延手,没受伤的那只;他没开窍的大脑勾勒不出更周密细致的报答之计,只有最浅薄的——你对我好,我就多亲近你一点。
他时常来不及吃饭就要出门,怕低血糖,衣兜里常备着奶糖。分享糖果也是亲近的手段之一,他分了一颗给邹延,而对方说:“你不是吃不下甜点了吗?”
“糖不是甜点,不占肚子。”谢漪白剥出一粒珍珠似的牛奶味糖果,喂给邹延。
邹延含入口中,谢漪白把刚给他的那颗夺回来,喂自己了。
挽着手散步,很暧昧了!
谢漪白问:“延哥,我们这算谈恋爱吗?”
邹延也问:“你牵我的手,有心动的感觉吗?”
他诚实地摆头。
“那就不算。”
他停顿脚步,邹延受他的手指牵绊,也停了下来。
谢漪白抬起头道:“怎么样才算呢?”
邹延宛如在挑选上镜的最佳面孔般审视着他的脸,然后毫无预兆地凑近,将要碰到他的嘴唇时,他像头受惊的小鹿,带着错乱的眼神闪开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邹延的嘴唇停滞在他的耳侧,说:“等我想亲你,而你不躲的那一天,就算了。”
谢漪白的心跳得如同小鹿跌倒了,在湿滑的冰面上误跌乱撞,久久找不到立足点。
真是的……还不如叫他以身相许更痛快!
第24章 夜店1
何荔梅在儿子拍完第一部剧后,就辞职没去上班了。她那单位小,同事嘴碎,终日盘问她儿子的前途和片酬,还找她攀关系要各大明星的签名。
她被问烦了,干脆就不去了,在家帮着儿子数钱,置产做投资,每个月给老公发零花钱。
近些年医美行业飞速发展,她迷上做脸,和小姐妹合伙开设的美容机构生意红火,每年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进账。
何荔梅每天睡到自然醒,化妆挑衣裳选包包,打扮得美美的去店里巡视一圈,和姐妹约顿午饭,下午喝茶逛街,晚上打麻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那天她不想下馆子,怀念起下厨的手感,使唤老公早起去买了一篮子菜回来,她要亲自烹饪。她的排骨炖到一半,却接到小姐妹的电话让她去店里签个字,她换下围裙就赶忙出门了,忘记关灶台上的火。
这怎么能全怪她呢?她早说请个住家阿姨,是她那抠门的钓鱼佬丈夫说,两个人成天不着家,饭在外面吃,衣服是干洗和全自动洗衣机,请个保姆来做什么?保姆自己做饭自己吃,白拿工钱?扫除日请钟点工就够了,儿子挣钱也不容易,能省则省。
这下倒好,她因为几块排骨和一口锅挨骂,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何荔梅年轻时众星捧月,人到中年养尊处优,以前跟丈夫吵架要顾念着孩子和家庭,如今万事不愁,拎包就走。
到了首都国际机场,谢漪白带着小刀来机场接她,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穿着一条裙摆形如花瓣的紧身连衣裙,酒红色的齐膝羊绒大衣,束着一条金扣的黑色皮革腰带,一顶编织的宽边帽子,嘴唇涂得鲜红妩媚,犹如画报上的摩登女郎。
谢漪白晓得他妈自小有个女明星的美梦,所以体贴地伸出手捧起她的手腕;何荔梅新绘的裸色指甲将她的手指衬得玉白尖细,她在儿子的搀扶之下坐进车里。小刀在后面搬行李,暗想这姐每次来,派头和架子比他老板还大。
何荔梅美貌,谢漪白身边的工作人员全管她叫荔荔姐,她不插手业务,每回来还给大家送礼发红包,众人喊这一句姐姐也心甘情愿。
谢漪白按照惯例,给她买了只新包做惊喜,让小刀从后座递来盒子。
何荔梅把盒子放在腿上,摘下墨镜,揭开盖子,嘴一撇,说:“这只我有了,烂大街的款。”
她在家在外是两副面孔,在家是温柔贤惠的慈母,出门就是娘娘,也许是对少女时代玩角色扮演游戏不尽兴的心理补偿。
“销售给我拿的,我看很多人都在背这款。”谢漪白见她不喜欢,端开盒子还给小刀,说,“那不要了,再买吧。”
何荔梅的纤纤玉手在儿子脸上摸了一把,“乖!妈没白疼你!”
谢漪白请的是事假,凡事都和邹延报备过。邹延对他的诸事上心,看准了时间给他发消息问:接到你妈妈了吗?
:接到了,哈哈哈给她买的包她不喜欢,说烂大街
邹延:你妈妈爱背什么包?
谢漪白怕邹延又要送,回复道:她都是瞎买的,没有固定喜欢的牌子,我会带她去逛的
邹延:我今天跟平台方约了见面,未必有空,忙完联系你
谢漪白想方设法回绝道:不用不用……我妈社恐,她就是闹脾气了,想我陪陪她,你忙你的
他和邹延不清不楚的,说是朋友吧,很功利;说是暧昧对象,又没感觉。嗯……先别让他妈接触这么精明强干的男人比较好。
他妈是在温室里养了一辈子的花朵,对男人的抵抗力低下,邹延那么会哄人,要是把他妈攻克了,他还要多顶一份压力。
但是谢漪白不说,不代表何荔梅不主动问。她的生活富裕安乐,不受有生计和琐事烦扰,日常最大的乐趣除却打牌美容购物,就是和小姐妹拉家常、聊八卦。
她嘴严实,不好搬弄是非,只听不传,可好奇心是相当的旺盛,看谢漪白和人聊微信,板起脸道:“跟谁发消息呢?给妈妈抽查一下。”
她不是控制欲爆棚的母亲,所以开这种程度的玩笑不会给人造成阴影,谢漪白适应良好道:“制片人,跟你说过的那个。”
“哦,你不把他带给妈妈看下?”
“又没在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
“妈妈比你多活二十多年呢,一个人的秉性是好是坏,妈妈看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何荔梅自信地说。
谢漪白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话。他太了解他妈了,超级颜控只看脸,不然也不能对邢展云念念不忘。
何荔梅又问:“你跟那个前室友呢?彻底断联了?”
这不就来了。谢漪白笃定道:“嗯,断联了。”
“你说你在演艺圈也这么多年了,都没交上几个朋友。”
“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不可交。”
他这样说,他妈也拿他没办法,随他去了。
何荔梅给小饼干带的礼物是几件小衣裳,蕾丝边公主裙。谢漪白想说小饼干是条公狗,不穿公主裙,但话到嘴边又懒得说,把衣裳交给阿姨,说改天遛狗再穿。
“儿子,”何荔梅叫住他说,“明晚我要见个老同学,她远嫁后我们还没见过面呢,所以明晚你不用管我啊。”
谢漪白:“谁?”
“就一个老姐妹,我们上学那会儿可要好了,毕业后她嫁给一个外地人,那男的后来高升了,她也跟着搬走。我们前些天重新联系上了,她得知我要来探亲,要做东款待我呢。”
“从来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个同学。”
“谁还没几个旧相识啊?”何荔梅说,“总之就这么回事儿,你妈拥有走亲访友的自由,明晚你也不用接送我,我打车去。”
谢漪白抓着一只破烂的玩偶陪小饼干拔河,这短腿狗的力气真不小,怒鼓着眼球叼紧玩具,要和他一分高下。
他含糊地应声:“那你记得把定位发我。”
“好,我要去换条裙子,这件穿着显黑。”何荔梅拖着箱子进了客房。
谢漪白玩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不管狗了,坐到沙发上刷手机等她。
小饼干没玩过瘾,前肢离地扒着沙发边缘,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呜咽着。
谢漪白被一双雾蒙蒙的小狗眼凝望着,妥协道:“好好好,陪你陪你。”
他这怎么不算上有老下有小呢。
谢漪白想接着陪小饼干拔河,却没找到玩具的踪影,他拍着狗头道:“去,把你的小恐龙叼过来。”
小饼干得到口令,如一架脱轨的小火车般冲出去。
他正要起身,却看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手机在沙发上,阿姨用的不是这款型号。
出于一种直觉,谢漪白拿起了他妈的手机。
何荔梅的锁屏密码是全家的出生年份后两位组合,谢漪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锁了。
而那条新收到的短信着实令他瞳孔地震了。
[【Blaze Era Club】预定成功!今晚畅嗨开启!
尊敬的何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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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于当日22:00前到店(逾时自动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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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号不就是明天吗?Club、舞池区卡座……夜店?
我被骗了!谢漪白再顾不上狗,捡起自己的手机,在各个平台搜索关键词【Blaze Era Club】,跃入眼帘的是几条高赞推广帖,视频配图文,霓虹彩灯和荧光下身材性感的肌肉男在台上热舞。
What the Fu*k!
他的母亲和好姐妹约着去夜店看擦边男热舞?
谢漪白的脑袋要炸开了!
他迫使自己冷静,发觉他妈方才那番说辞错漏百出,他就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闻所未闻的老同学!
更可怕的念头在谢漪白的脑海中成型了,他想把他妈从房间里揪出来问个明白,但这几年的历练使他学会了不依靠情绪解决问题。
于是他坐回沙发上,慢慢地消化这件事。
何荔梅思来想去,换了件立领双排扣的黑色风衣和一双平底鞋,她补了补妆,拎着包走出房门,对客厅里的儿子说:“走吧,我准备好了。”
谢漪白没动,望她问:“你那老同学叫什么?她老公做什么的?住哪个小区?”
何荔梅慌了神,说:“你问这么多,我哪儿答得上来?你查户口呢?我们也十好几年没见了,我怎么会知道那么详细……”
“我看了你的手机,”谢漪白摊牌道,“我知道那是家夜店。”
何荔梅失语了,嘴唇一动,只剩哑然。
“妈……”谢漪白欲哭无泪道,“你干吗啊?你几岁了?什么泡吧点男模,那是小女孩花钱买乐子,你去像话吗?你让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依他对他妈的了解,出轨她没那个胆子。大概是医美机构里招了新员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爱追逐潮流消遣男色,什么帅哥陪酒陪玩陪爬山,女孩们消费后,作为上班时闲聊的谈资,被他妈给听进去了。
“我只是去看看啊!”何荔梅说着,自己也没底气,声音变小道,“人老了就不能消费了吗?看看也不行?那我年轻时也没有这些乐子啊……”
“我真是对你没有语言了!”谢漪白说完,又感觉他妈会对新潮事物心生憧憬是情理之中。
她就是永远怀有着少女的胆大与热情,和一颗不灭的好奇心。否则也不能对儿子的性取向宽容至此,并对他的与众不同呵护备至。
然而理解归理解,尊重和支持又是另一回事。
世界上不会有哪个儿子能放任自己的母亲去夜店玩男人。
谢漪白后悔请假了,他就该去开会和跑通告的——看吧!不务正业的后果!
“你不能去。”他斩钉截铁地说。
何荔梅眼见着没瞒住,心知自己行事荒唐,是个不成体统的母亲,沮丧道;“那就不去吧……我在手机上看看好了。”
但她骨子里的倔劲一上来,嘴就停不住了,说:“你的事我也没跟你爸说啊,咱们俩不是约好了互相尊重的吗。早知道我就把你打掉,再生个女儿了!如果是女儿,她一定能懂我体谅我……你只是皮囊像我,本性和你爸没什么两样,古板!我对你很失望!”
谢漪白的嘴角抽搐着,他竟然觉得他妈说的没毛病,是他理亏了。
妈妈只是想看帅哥,妈妈有什么错?
嫁给他爸那个没情趣的传统直男,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经济自由了,怎么就不能去尝试下年轻人的乐子呢?
面对妈妈的指控,谢漪白经历一番天人交战,让步道:“如果你死活要去,也不是不行,但只能我陪你去。”
他妈美貌如花又出手大方,正是想走捷径的小伙子眼中可以少奋斗二十年的终极目标。
必须有他守在旁边,保证那些诡计多端的男人碰不了她一根手指头!
第25章 夜店2
谢漪白做过最疯狂的事并不是向家人出柜,而是在二十六岁这年乔装打扮,陪他妈去夜店看网红男模跳脱衣舞。
答应何荔梅的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思索着伦理与道德、亲情和家庭……也罢,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掌握着家中财政大权,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纵使这次不让她去,她依然会惦念记挂着,再寻觅时机偷偷摸摸地去。
好奇心和性取向一样是天性,不能被扼杀和压抑,要满足她,让她对那个花花世界祛魅。
男模有什么好看的?不是高p大浓妆就是整容脸,你盯着他的腹肌,他盯着你的荷包。
纯粹的财色交易,和浪漫没有丝毫关系。
谢漪白打定主意:去!妈妈想去就陪她去!
让她知道他们连她儿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何荔梅得偿所愿,一觉睡醒,满面春风,感到自己又年轻了五岁。她听从谢漪白的意见,不能在欢场上露财,一件名牌都没穿,只身着从阿楚那儿借来的低腰牛仔裤和短袖T恤,外穿带里衬的针织毛衣,配一双厚底的运动鞋。
她烫的贵妇波浪卷被扎成高马尾,亮出饱满的额头,由于皮肤紧致光滑,没有肉眼可见的瑕疵,乍一看像个刚下班的都市白领,三十出头,活力十足。
谢漪白打量着妈妈的新造型,首肯道:“差不多吧……再垮个帆布袋子,或者烂大街的基础款包。”
“别人都盼着妈妈越漂亮贵气越好,你倒好,给我打扮得一穷二白。”何荔梅埋冤道。
“不仅要把你打扮得一穷二白,我还要没收你的手机,免得他们加你微信。”谢漪白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小男生花样多得要命,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你要是把持不住,我不就成千古罪人了?”
何荔梅戳他的脑门儿,道:“你净会损你妈,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掉进那么低级的陷阱?”
“你会。”谢漪白不和她贫嘴,只提条件道,“咱们先约法三章,1.不能留联系方式。2.不能给他们单独打赏。3.不许喝酒。”
何荔梅不情不愿地应了,反观他道:“你呢?你这样陪我去?不怕被人认出来?”
“我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去了!”谢漪白不敢想,倘若他被人拍到和不知名美女进出夜店,那将引发多大的公关危机。
如果再被揭晓,不知名美女是他的母亲大人——儿子陪亲妈点男模,身败名裂都算轻的了;他的几个对家必定借机大肆宣扬他的黑料,混淆视听,操控舆论将他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何荔梅谅解儿子的工作性质特殊,不能在夜场以真实面目示人,但看他渔夫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不禁大笑道:“谁去夜店这么打扮啊?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别人看不到,才越想看你,你太引人注目了。”
谢漪白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来坐下,妈妈给你画个妆,保证没人认得出你。”何荔梅将他按在凳子上,拿来自己的全套彩妆工具,“你先闭上眼睛,我画得快点。”
一个小时后,何荔梅放下化妆刷,说:“还差一顶假发就大功告成了。”
谢漪白拿起镜子一照,崩溃地大喊道:“你把我画成人妖了!”
何荔梅没骗人,他就像戴了一张油彩绘制的人脸面具,粉底液厚得像墙腻子,花花绿绿的眼影,眼头和鼻尖抹着珠光色闪粉,嘴唇红得发黑,跟吃车厘子中毒似的。即使真爱粉站在他面前,也绝对不敢信这是他。
“人妖怎么了?要的就是这效果。”何荔梅回卧房取来一顶她自用的假发,齐下巴长度的黑亮直发,一刀平齐刘海。
她终究是妈妈,管理儿子的形象易如反掌,只略施小计就让谢漪白完全不像是她亲生的了。
谢漪白盯着镜子里自己恐怖的脸,说:“以后内地解禁鬼片了,我就介绍你去剧组做特效化妆师。”
“哈哈哈,所以说你妈并不是一无是处,也有点才华傍身不是?”何荔梅大手一挥道,“衣服不必特地换了,你穿什么也不重要,所有人路过你身边,都会觉得你是个还没做手术的变性人。”
“……”谢漪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也就是亲妈,他这辈子只可能为一个女人牺牲到这地步!因为,她是他的亲妈!
此次出行,谢漪白没告知助理和经纪人,也没调用车和司机,他丢不起那脸。因为是他和妈妈的绝密私人行程,为了不留痕迹,他甚至没打网约车,母子二人在路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邹延给他发消息了,问他晚上有什么活动。
谢漪白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今晚在家陪我妈妈看电影
邹延:什么电影?
谢漪白胡诌道:乱世佳人
邹延:那么老的片子啊
:对,我妈喜欢费雯丽
是假的,他妈喜欢碧姬芭铎。
邹延:那你们吃晚饭了吗?阿姨想不想吃点什么?
:哈哈吃过了,我们叫的外卖
邹延:好,那你们看电影吧,我待会儿也要去看话剧
:自己去吗?
邹延:不是,朋友送的票,我差点忘了,今天才想起来。他给了好几张,位置挺棒的,本来想问你和阿姨要不要来,既然你们有想看的,那就算啦
:怎么不让柯导陪你咧?
邹延:他忙着写剧本,没空
:好吧
谢漪白和邹延聊了几句,又夹着嗓子和何荔梅斗嘴互呛,今夜他和她不是母子关系,是一对不怎么和睦的好朋友。
出租车抵达目的地,谢漪白给司机付的现金,不用找零。
下了车,何荔梅勾着他的胳膊,和他一同走进五光十色的夜店。
一进入Blaze Era的大门,谢漪白发觉自己多虑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忽闪忽灭的灯光中,形状各异的妖魔鬼怪横行,穿成什么样的都有,妆容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浓艳,非要说他有何特殊之处,就是他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
不过在这群魔乱舞的狂欢夜,有零个人在乎他的性别。
何荔梅当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婚后又做了二十多年的贤妻良母,初涉灯红酒绿的夜场,看得眼花缭乱、乐不思蜀,举起手机对着台子上舞姿性感的俊美男模拍来拍去。
谢漪白的性取向也为男,但他源于职业因素,早被男演员拉高了审美阈值,看这些小伙子卖力地秀肌肉和舞蹈,他只感到乏味。美好的肉体固然很有观赏性,可卖弄色相是需要技巧的,直白地展示是最粗糙的方式,或许对部分人很奏效,他却吃不下色诱这一套。
等着何荔梅录完视频,谢漪白收走她的手机,替她拿着外套,然后随便她怎么嗨,他只想坐到卡座里吃果盘、玩玩手机,再喝几杯小酒。
“我去坐着等你!”他对他妈喊话道。
何荔梅回答他的是一声亢奋的尖叫,因为台上的男模正跪在灯带边,含着一支棒棒的细棍,俯身将糖果喂进一位幸运女观众的嘴里。
谢漪白放弃了,他穿过人挤人的舞池,朝座位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三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臂。他惊疑地回头,不偏不倚地对上盛柯的眼睛;起先他还难以置信,直到低头去看对方的手腕,是那块熟悉的腕表。
谢漪白张了张嘴,不敢出声。
相看演员的面孔,是盛柯职责所在,他因此练就了不凡的眼力,认出谢漪白既是理智的判断,也是情感上的直觉。
“你干吗把自己画成另一个人?”他问。
乐声响亮嘈杂,谢漪白听不清,他急于否认和甩脱那只手,大叫道:“你认错人了!”
盛柯不肯放他走,见他不承认,伸手要来拽他的假发;谢漪白立刻就怕了,两手按住自己的脑袋两侧。
这等同于不打自招。盛柯将他拉到稍微偏离音响的位置,用清晰的声量问:“邹延知道你来这儿吗?”
谢漪白不装了,针锋相对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在写剧本吗?”
盛柯说:“我是在写剧本,我的电脑放包间里了,你要去看看吗?”
谢漪白将信将疑,但盛柯写不写剧本跟他何干?他为什么要去验证。他只是因为被熟人揭穿伪装而恼怒,质疑道:“哪个正经导演来夜店写剧本?”
盛柯并不向他证明什么,只认定他是做贼心虚才顾左右而言他,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谢漪白心中有气,不撒不行,瞪眼道:“要你管?”
“那我打电话给邹延,让他来接你。”盛柯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啊那不行!”谢漪白夺下他的手机,“不行的不行的!”
“所以你是瞒着邹延来的?”盛柯的视线不由得移向舞池,逡巡着那几个风骚的男模,“为了他们?”
“才不是呢!”谢漪白为自己申辩道,“我对这些庸脂俗粉没兴趣!”
盛柯:“当真?”
谢漪白是真怕盛柯把这件事告诉邹延。
来夜店不可怕,观赏男模跳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撒谎了。他原本只想着,陪妈妈来消费男色,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也很不像话,谁家儿子干得出这种荒唐事?于是他打算保守秘密,谁都不告诉——可偏偏就遇上了盛柯!
人只要撒了谎,再如何做解释,可信度也很低了。
假如你这么光明磊落,绝无一点私心,那一开始为什么要瞒着?不能实话实说,必然是因讲实话不够光彩。
要是邹延从此将他看作一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水性扬花之人,他再想扭转印象就难如登天了!
谢漪白消极抵抗道:“真的,我陪我妈妈来的……她没来过这种场合,想来见见世面。”
盛柯:“你妈妈?……她在哪儿呢?”
谢漪白指向舞池中央,那里有一个穿着齐腰的紧身短袖,和露肚脐的低腰牛仔裤的女人,她解开束发的皮筋,散落一头如瀑如墨的长卷发,跟随音乐节奏扭动着肢体;她并不会跳舞,但笑容明媚,盘靓条顺,在人群中光芒万丈。
就凭他妈这状态,说二十五岁也有人信啊。
谢漪白说:“那个最漂亮、跳得最起劲的,就是我妈妈。”
盛柯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妈妈也来了。”
“啊?”谢漪白不信世间还有这等滑稽怪诞的巧合,“你妈也来了?”
“嗯,那儿呢。”盛柯给他指舞台上打碟的女DJ,她编着一头脏辫,身材骨感,穿着抹胸上衣和短裙,露出的肌肤满是纹身,戴着耳机极有韵律地晃动着双臂。
他面带疑惑,正要说“哇你妈妈也太酷太年轻了”,可与盛柯的目光相碰,那冷峻的眉梢和唇角噙着笑意,分明是在愚弄他。
谢漪白暴怒道:“你骗鬼啊!”
盛柯收敛了浅笑,再次攥住他的手腕,说:“来夜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你和邹延也没谈恋爱,他管不了你。正巧今天撞上了,跟我来吧。”
谢漪白有口难言,憋着满腹委屈,但他听懂了,盛柯不打算告他的状,然后他乖乖地被拉走了。
第26章 夜店3
来夜店写剧本,这在谢漪白听来是天方夜谭。
人对于自己不相信的事物,总想着一探究竟,所以他很顺从地跟着盛柯走入包间。
里面的灯光是浓郁的玫瑰色,空无一人,没有音乐声,桌上摆着丰盛的果盘和洋酒,还有一台轻薄的工作本、一部备用手机,都连接着充电插头,卷曲缠绕的数据线越过沙发上,沙发上丢着一个黑色背包。
盛柯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放在电脑旁,对他说:“坐吧,外面太吵了,还是这里好说话。”
谢漪白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奇葩,“你找家咖啡厅也比来夜店安静吧?”
“我是来收集素材的。”盛柯解除电脑屏保,整理着桌面散落的文件,“我约了人,说好的八点到,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刚想去外面接他,却找到了你。”
“什么人?制片人吗?”
“不,是一个风评很好的头牌。”
头牌的指向意义太明显了,谢漪白因为过于震惊,口不择言道:“你找鸭子收集素材?”
“嗯,不行么?”
“你新电影的男主角,是鸭啊?”
盛柯说:“对,给你写的角色。所以我才说巧了,你正好在场,就一起见见素材来源吧。”
谢漪白拍桌道:“谁说我要演了?”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以清纯高冷的形象而闻名的翩翩公子啊!而且盛柯这是什么意思?对他明嘲暗讽吗?他和邹延都没有发展出那方面的关系,怎么能用鸭来污蔑他!
“不是你说的不想演一辈子偶像剧吗?那就要学会走出舒适区,尝试一些有挑战性的角色。”盛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白水,并问他,“你要喝点什么吗?”
谢漪白欠身挑了一瓶啤酒,因为内心不爽,没用起子,牙齿顶开瓶盖,举起瓶子灌了自己一口。
盛柯称赞道:“很传神,我就说我眼光准,你是适合的。”
谢漪白不明白这是说笑还是谈正事,盛柯的嘴和心一样坏,又不是头一回戏弄他了。他不说话,只冷眼旁观此人要搞什么花样。
两分钟后,一位染着浅紫色头发,穿香奈儿外套的男青年推开门,和他们面面相觑道:“9号包间,是这里吗?”
盛柯:“是,过来吧,等你好久了。”
以谢漪白的苛刻的审美标准来看,这位头牌长得确有几分姿色,妆偏浓,但皮肤是真好,难得的是没整过,五官组合起来很顺眼。
头牌平时接待的来寻欢作乐的女主顾更多,面对一个像在加班的男人,和一个雌雄莫辨的人,展露出无所适从的局促,秉持着敬业精神说道:“对不起,半路上车出了点状况,叫我小潜就好。”
“你是从别的店赶来的吗?”盛柯问。
“对,先前在陪一个客户吃饭。”小潜问一句答一句,长相妖艳,性格却朴实无华,和谢漪白想象中能说会道的男公关差距很大。
“你一天有几场?一般都陪客人玩什么?”盛柯点开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小潜审慎地问:“这是在采访吗?有录音吗?”
盛柯:“不是采访,我只是在做调查,不想回答的你可以不说。你顺其自然,不用紧张,我会按你的时薪付钱。”
“你们是做自媒体的吗?不会要把我写成一篇报道发到公众号上吧?”小潜问得很细。
“不是,我记录的文字材料是非公开的,也不会侵犯到你的隐私,只是些很常规的问题,你不用怕。”
谢漪白这时才觉察到盛柯和邹延是全然迥异的两种人。如果换邹延,根本不会暴露来意,在说笑玩乐中就能把该套的话套出来;而盛柯的实事求是更像一种不知变通,但想要成事,这份真诚和踏实又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难怪这二人是搭档,互补了。
小潜强调道:“好,但不能录像拍照,我是兼职,还在上学,传出去影响不好。”
谢漪白说:“这么厉害啊,兼职都能做到头牌!”
小潜谦逊道:“没有,都是熟客捧场。我基本每天都有单,周末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三场,主要是陪客人喝酒、唱歌、玩游戏之类的。”
盛柯啪啪地敲着键盘,“那你很能喝啊,白天起得来上课吗?”
“勉强起得来,但上课会打瞌睡,起不来就请代课咯。”
“那期末考试怎么办?请代考?”
小潜抠抠脑袋,不愿回答。
盛柯换下一问道:“你的业务只局限于酒桌上吗?做不做别的?比如跟客人出去?”
“那要看情况,我不贪心,不会给钱够多就跟客人睡觉,除非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漪白:“你还要挑客人?不喜欢的就推了?”
小潜笑道:“我是头牌嘛。”
“你跟客人玩游戏的尺度如何?会脱吗?”
“不会,尺度就是可以摸我的手和脸什么的……不能亲,不能碰私密部位。”
盛柯指谢漪白道:“你试一试跟他玩游戏,我看看。”
“干吗!?我同意了吗你就安排上了?”谢漪白说,“我不玩!”
小潜看不穿他们是什么人,说同事不大像合作关系,说朋友又没有默契,只讲分内的话道:“就是常见的劝酒游戏,玩桌游也行的,赢了输了都是我喝。”
还有这种好事?谢漪白立马想到了他伟大的母亲。
“等会儿,”他问始作俑者,“是你买单吧?”
“是啊。”盛柯道,“我还能叫你AA不成?”
何荔梅的体力始终比不得二十岁的小姑娘,蹦了一个小时,就累得站不动了。她告别花枝招展的舞台男模,坐到卡座上吃着水果和小零食;她谨遵儿子嘱咐,没喝酒,喝的气泡饮料。
但问题来了——她儿子不见了。
儿子不见了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她的手机被拿走了!
好在谢漪白很快回来了,牵起她的手道:“走,带你去玩头牌。”
何荔梅瞬间振奋了,她还觉得奇怪呢,儿子的性取向也是男,怎么会对帅哥无动于衷呢?原来是眼光高,只瞧得上头牌!
谢漪白跟她约定道:“等进了包间,我就说你是我的上司,老板姐,你要对我凶点,就像我是你的狗腿子。别让人看出咱俩是母子,传出去多惊世骇俗啊。”
何荔梅打包票道:“安心吧!你妈也是有演技的!”
离开喧闹的舞池,进入清静的包间,犹如踏足世外桃源。世外的男孩子穿得严严实实,坐得也端正。
何荔梅看看那个浅色头发、无领粗花呢上衣,精雕细琢般的美少年;再看看另一个黑发黑眼,穿着简约的年轻人。她惊喜道:“谁是头牌?两个都是吗?”
哈哈哈哈哈!还得是妈妈,一张嘴就替他报仇雪恨了。
谢漪白内心狂笑,故作平静道:“不是,染头发的那个才是。”
“哦,”何荔梅仍然没摸清状况,望着盛柯说,“这个也很帅啊,行情不够好吗?”
客观地讲,盛柯是不沾一点脂粉气的,肤色健康,身型瘦高,整个人修长而精干,但那张脸蛋惹眼,生人勿近的气质突出,被误解为以色事人,也是合理的。
谢漪白怕他妈再说下去,就要坏事儿了,道:“不是的何总!这是我朋友,他来这里是有公事要办。”
何荔梅发出和他相同的疑问道:“来夜店办公?”
盛柯拿出涵养,向她颔首致意。
“来何总,我您你介绍下,这是小潜,今晚他陪您玩儿。”谢漪白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女总裁的小跟班。
何荔梅摆出女老板的架子,斜睨着小潜,豪气道:“玩什么?你决定吧!”
遇见女客人,小潜终于找回主场,秒变男夹子,讨好地说:“姐姐喜欢摇色子吗?”
这声姐姐,喊得何荔梅心都化了。她在舞池里已习得怎样和男模玩耍,掐着小潜的下巴,逗狗狗似的摇晃他的小脸,道:“姐姐都喜欢,你说玩什么就玩什么。”
谢漪白警告道:“我老板不能碰酒精,赢了输了都是你喝。”
小潜无比温顺地依从道:“好,我等姐姐给我灌酒。”
盛柯合上电脑不记了,只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小潜和女客人的互动。
谁能容忍自己的妈妈被这样看,谢漪白抬手遮挡盛柯的眼睛,搅乱对方的视线,“你盯什么啊?玩色子没见过吗?”
“你不要胡闹,”盛柯拿开他的手,“我真的需要知道,他们的工作内容和流程。”
为了不妨碍何荔梅的乐趣,谢漪白说得很小声,“那你怎么不亲身体验呢?那不是更有感触吗?”
盛柯降低话音道:“我是导演,我要掌镜,我只能做第三方视角。说到体验,我看过你的所有剧,你演戏的最大误区是只表现人设,不表现人;这里有最活生生的人,你多看看,能加深你对角色的理解。”
谢漪白想驳斥你有什么资格教我演戏,可盛柯还真有这个资格。他又不痛快了,说:“早知道要遇到你,我就不该来。”
盛柯宽慰地拍拍他,“来都来了,学点东西再走。”
谢漪白的样貌和个性处处遗传他妈,一犯倔,谁的话都不听;他逆反地玩起手机,仿佛事不关己。
然而手机里有邹延,他刷个视频也不得安宁。
邹延:电影看完了吗?
谢漪白粗略估算着时间,回复:看完了!你的话剧也看完了?
邹延:没,看一半我走了,真难看
:不是给朋友捧场吗?
邹延:朋友拍烂剧我也不会捧场,难看就是难看
:哈哈哈哈哈
邹延:想不想吃个宵夜?我去接你?
:不是很想……晚饭吃得很饱
邹延:/难过/难过
邹延:就当陪我不行吗
谢漪白急得抓耳挠腮,扯着盛柯的袖子嚎叫道:“他怎么不约你啊?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盛柯窥见他们的聊天记录,云淡风轻道:“你不是在跟他暧昧吗,他有空当然约你了。”
谢漪白病急乱投医,说:“不管啦,你替我想个借口,我这样子丑得惨绝人寰,我是不会去的!你最了解他,你想想什么理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盛柯道:“他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这副造型,他只会觉得你可爱。”
“我不要我不要!”谢漪白生气道,“我有偶像包袱!”
“直说不想去好了。”
“那不会显得我在拿乔吗?”
盛柯笑着,帮他认清现实道:“你跟邹延也不是两情相悦啊,拿乔怎么了,你拿得还少吗?”
话糙理不糙。谢漪白鼓起勇气回复:对不起延哥,我今天困困的,想早点睡
邹延:那晚安
他欺骗了邹延,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跟盛柯说:“咱们只是偶遇,谁也不想的,你不许说出去!”
“那封口费呢?你打算用什么收买我?”盛柯盘算道。
谢漪白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全身气压沉下去,大不了鱼死网破吧!
盛柯目睹着他的情绪转变,改口道:“好吧,我不会说的,你也不必于心有愧,我们只是偶遇,又不是在偷情。”
第27章 忠告
何荔梅和头牌玩了三四局游戏,新鲜感一过,体力也消耗殆尽,顿感乏味起来。
被年轻美貌的异性追捧着,会产生自己也变得年轻、时光倒流的错位感,但何荔梅从不认为自己老了,她从心态到身体都还生机勃勃着,只想着尝鲜,玩一玩。
又因为人生圆满,没有缺失,刺激的,她体验过也就过了,不至于沉溺。
谢漪白悉知母亲的脾性,看懂她的眼色暗示,将手机递给她。
何荔梅假装接到电话,“喂喂”两声,站起身走出包间。
谢漪白捡起她落下的毛衣,跟盛柯说:“我们要走了,你慢慢忙。”
小潜也跟着起身道:“我送送你们。”
“不用,你陪你老板吧。”谢漪白让他留步。
“要我送吗?我开了车。”盛柯问。
这极可能只是一句虚情假意的客套,但谢漪白莫名地心跳漏拍,像踩空了楼梯,有短瞬的眩晕和失重。一定是前几次和盛柯同乘一辆车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尴尬记忆,给身心造成了创伤。
谢漪白一面自省着我的心灵就那么脆弱吗?一面当作没听到,仓忙逃窜。
盛柯好心被无视,也不恼,他主打的是不浪费一分钱,熟人不在了,他继续向小潜提问:“你每天要接待不同的客人,心情会不一样吗?能否形容下具体的感受?”
小潜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上班啊。高兴不高兴都得忍着,赚钱就是这样嘛。来做这一行之前,我摇过奶茶、卖过蛋糕,都一样,重复劳动和卖笑。不过不能对客人动感情是真的,出来玩的男人和女人都很无情,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有个姐姐很喜欢我,天天叫我宝贝乖乖,但有次我妈住院了,我身上钱不够,想找她借两千块,她说:这个我没办法帮你,要你自己解决哦。那以后我就只把客人当客人了。”
离开夜店,谢漪白和何荔梅的关系又复原成母子。他和妈妈站在路边打车,从暖气充足的室内来到寒风猎猎的室外,两人纷纷裹紧了外套。
谢漪白问:“怎么样?带你开了眼界,过瘾吗?”
何荔梅慎重地评价道:“还行吧,确实没我想象中的好玩。”
“你回去可别跟你那些小姐妹宣传,是你儿子带你来的。”
“我不会说啦,她们比较保守,知道我来这种地方,指不定背后怎么蛐蛐我。”
“我爸那边你也别说漏嘴。”
“这还用你说?那是我老公诶。”
谢漪白轻蔑道:“这会儿又是你老公了。”
何荔梅说:“你爸那个人,优缺点持平吧。我要是今年只有三十岁,我肯定和他离婚,但是我的人生都过半了,不想折腾了。”
谢漪白对父亲的概念还停留在儿时,那个挣钱养家的男人,总是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家,每当接起领导的电话就会咧嘴陪笑,一挂电话就板着一张脸,对妻儿不苟言笑。年轻时喜欢看电视,老了迷上钓鱼。
对他这个儿子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你怎么那么瘦?你妈不给你吃肉吗?”,另一句是“爸爸不知道,问你妈去吧”;像内置了一套机械程序,没有情趣和温暖可言。
他妈妈心思这么细腻的一个女人,竟然和这样的男人过了几十年。谢漪白想想就窒息。
“妈,我长大了,你不用顾及我,想离婚就离吧,我支持你。”他说。
“哪有孩子盼着爸爸妈妈离婚的?”何荔梅嘟囔着,“你爸是有不少毛病,但这些年也没亏待过咱们,从前工资全部上交,他连买包烟都要问我要钱,又不出去乱搞;现在一如既往地省吃俭用,钱方面一点不跟我争。我把他踹了,还能找到对你、对我都那么掏心掏肺的男人?”
谢漪白跟她的共同语言也有限,只说:“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目前没有负担了,婚姻和孩子不能困住你,只要你对现状不满意,随时可以重新选择。”
“这道理我明白,但我对现状很满意啊。老公不管闲事,儿子也独立省心,吵架而已,夫妻过日子,哪儿有不吵架的?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你爸都会去机场接我,他就是嘴硬,心很软的。”
谢漪白堵住耳朵,说:“不想听。”
在他心目中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值得最完美的男人。
“儿子,妈妈只有一个忠告要给你,你认真听。”何荔梅说。
谢漪白放下手,露出听训的双耳。
妈妈的声音如清溪淌过他的世界,“过日子的对象,要挑个你最喜欢的。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了,名利也别看得太重;妈妈还是那句老话,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无病无灾,那就很好了。”
母亲的期许和愿景是美好的,可他的世界处于水深火热的现实中;他至今算不出多少钱叫够用,怎样才算淡泊名利。他算得清的是,他有什么,他可以付出什么,以及他最终能得到什么。
钱是经不住挥霍的,浮名也转瞬即逝,只有站得够高,曾经拥有过,才能说红尘俗世,皆是过眼云烟。妈妈还是太幼稚了,谢漪白无奈地看着她,说:“我心里明白的。”
何荔梅同样无奈道:“但愿你是真明白。”
谢漪白履行儿子的义务,陪母亲度过了完整的四天假期。他不管妈妈要买什么,只跟在后面刷卡付款;陪伴不够,就用物质弥补,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说到时间和陪伴,谢漪白惦念起邹延,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还总抽空跟他培养感情;在遍地逢场作戏和财色交易的演艺圈,有人甘心为他掷下比千金更贵重的时间,怎么不算一种赤忱呢。
他戒心重,不易受感动,但他信奉知恩图报;如果有人给了他一些真心,他就会掂量着轻重,如数奉还。
所以趁着还在专柜,谢漪白让柜姐推荐一款适合送同性朋友的礼物;不要十分贵重,但也不能廉价,要看得见诚意和心意,又不能过分暧昧,还得有记忆点。
邹延日常不戴佩饰,腕表戒指手链等一概不考虑,要别致,又要用得上的。
他的要求繁多,柜姐绞尽脑汁,给他推荐了一系列热销单品,围巾香氛手机壳挂坠到家居摆饰,钢笔和杯具都拿来了。最后只有三枚领带夹入了他的法眼,这物件小巧不起眼,但精致耐看,正式场合派得上用场。
邹延家财万贯,视名表豪车如玩具,高兴了摆弄,腻了看也不多看一眼;无论他买多贵的礼物,也起不到贿赂讨好的作用。邹延的院子里花卉植物不少,但花草他不懂,怕送不到位,还是送小玩意儿好了,不贵,却是他精挑细选,用了心的。
何荔梅瞧他挑了半晌,猜到是要送给有份量的人,问:“男朋友啊?”
“不是。”谢漪白说。
“那你在追他?”
“没有啊。”
何荔梅揣测道:“是赔礼道歉?”
谢漪白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何荔梅自知不懂行,无法在人际网上为他指点迷津,便不多打探他的私事了,只夸道:“不愧是我儿,审美好,我要是收礼物的人,绝对开心。”
妈妈还在把他当中学生来哄着。谢漪白领受她的好意,说:“那就太好了。”
他休假的这几天,邹延在跟各方的代表人讨价还价。
网剧的播出途径是流媒体,眼下长视频环境不景气,几大平台亏损严重,投资愈发谨慎;即使是影视剧大厂的重点项目,平台方开会不通过,剧也开不起来。
邹延是电影人跨界,拍网剧算试水,哪怕平台方和出品人们乐意卖他几分薄面,那也是有附加条件的,要塞人。
一块卖得上价的蛋糕,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你有你的新人,我有我的台柱,爆了集体飞升,扑了大家共同承担损失。
项目就是这样诞生的。
邹延做惯了独立电影,资方只提供资金,不插手创作和选角,任由他和导演自由发挥;在过去挥洒自如的日子里,他要说服的人只有盛柯一个。而现在等待他去说服的人有一群,并且全是钻进钱眼子里的精打细算之辈。
几天下来劳神费力,不辛苦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盛柯,在用人上没那么严格,除了谢漪白,这部剧中没有哪个角色是非谁不可,但有部分金主想塞进来的人,实在是和对应角色风马牛不相及。
如果全按照他们的要求来改剧本,这部剧定然会落得面目全非、俗不可耐。
他是个对作品质量有追求的制片人,关乎品控问题,他坚决不让步;何况话语权一旦脱手,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开完几场高层会议,形势陷落僵局,邹延抓紧每一天当中的清醒时刻,争分夺秒地思考如何赢下这一轮博弈。
谢漪白的到访和带来的礼物,使邹延暂时松懈了。他手上的夹板已拆除,照旧亲手给客人沏茶。
他是经常要出席商务酒会和晚宴,但领带夹不曾用过,要么用得很少,他问:“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我陪我妈逛街,看到觉得很漂亮,就买下来啦。”谢漪白关心着他的手,“延哥,你的手恢复如初了吗?”
谢漪白讲话温温软软的,像小猫小兔子,但神态比猫和兔狡黠,眼尾细长,眼眸乌黑闪亮,让人想摸一摸、逗一逗。
邹延说:“你不会是拒绝了我的宵夜提议,于心不安,才特意买来送我的吧?”
他看得出谢漪白不怎么善于拒绝人,心软,容易愧疚。
“啊……这也被你发现了。”瞒不住的事就不瞒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笨。谢漪白说:“我那晚真的很困嘛,不想出门,但我怕你生我的气……”
二十多年的做人阅历教会他,真假掺半地说最具迷惑性。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邹延取出一枚领带夹,把玩着说,“不过比起收到你送的礼物,我更想你亲我一下。”
谢漪白的两只手无处安放,舌头也打结了,磕巴道:“啊?呃……亲、亲哪里啊?我只有拍戏的时候跟别人亲过……”
而且借位居多,好多都不是真亲。
邹延没想过他是这种反应,也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演的,但看他耳朵红彤彤,像熟了一半的果子,收起玩闹之意,说:“算了骗你的,我不占你便宜。”
谢漪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道:“哈哈哈……下次拍戏我练练吻技好了。”
邹延被他迷惑住了,问:“小白,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第28章 蜗牛
被问到感情史,谢漪白更加吞吞吐吐,以当代人的生活节奏,他这年纪、这职业,一次恋爱没有谈过,说出来很怪异,会被误认为有隐疾的程度。
但对他的粉丝而言是件好事,他素来只有台面上的炒cp行为,不曾传过有实锤的花边绯闻。
她们粉他粉得很安心。
所以他格外忌惮邢展云,他多年来艰辛维护的清誉,就那么轻飘飘地被人毁于一旦。
不过以他现阶段的处境,谈清誉是立牌坊了。
“小时候有过暗恋对象,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谢漪白不忘澄清道,“邢展云真不是我的前任,我租过他的房子。只能说差点谈上了,但幸好没有。”
邹延如同听到罕见的奇人奇事,问:“除了邢展云,应该也有很多人追你吧?就没一个是你看得上的?”
“不是看不看得上的事啊,我青春期家里管得严,同学又爱起哄,没机会谈恋爱;成年后边工作边上学,在学校不可能发展恋情,圈内追我的都是……金主。”金主是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拿钱砸他的暴发户,老和丑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缺点。谢漪白说:“我觉得靠自己的实力,我也能火起来,不想借助他们的资源。”
“你很有原则啊。”邹延仍然不解道,“可是现在的人,也不是非得确认恋爱关系才能在一起,就我了解的演员,还是及时行乐的多,没人约过你吗?”
成年人,约着睡一觉是常见的解压渠道。
谢漪白道:“有倒是有,但我比较瞻前顾后,我怕得病……总不能问别人要了体检报告再去开房?”
邹延乐得开怀大笑,说:“你是我见过最出淤泥而不染的。”
谢漪白不知道答什么,只微笑。
邹延笑过了,和他谈论道:“我长这么大,就遇到过两个人没有亲密需求,一个是你,一个是盛柯。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哪儿有毛病,但你刚才启发了我,搞不好他是恋物癖,只爱电影。其实也对,人有什么好,要吵架要闹腾,一会儿要爱,一会儿要钱,不如跟摄影机过一辈子。”
搞不好是他性格有缺陷,才没人和他处得下去。谢漪白暗地里诽谤着,谁会找一个自大狂谈恋爱?除非有受虐倾向。他对盛柯的观感实在不佳,说:“柯导那么有个性,要内心很强大的人才能与他和睦相处了,比如延哥你……”
邹延:“也不是,你跟他熟了,会发觉他为人很坦荡,傲是傲了点,但不会跟你玩虚的。”
谢漪白登时后悔了,他就多余说那句。邹延和盛柯什么情分?竹马啊!世交啊!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他怎么想的?当着邹延的面说盛柯的不好,该掌嘴。
“小白,假如盛柯欺负你,你要告诉我。”邹延洞悉着他每一丝微末的表情,“虽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多是嘴坏一点,不会真对你做什么。可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用隐瞒,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谢漪白盯着邹延额角的疤痕,他相信邹延会为他出头,但那又是何苦呢?并不是深仇大恨,而且盛柯对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无非是摸了下他的手。
摸手算欺负吗?算吃他豆腐吧?
邹延口中的盛柯明显是个孤高冷傲的无性恋……再说堂堂一个大导演,想摸谁摸不到,也不像对他另有所图。
呃……是我被pua了吗?我为什么要帮他找借口?我就是不舒服啊!
谢漪白想全盘托出,但考虑到那晚的夜店偶遇,他又难以启齿了,他敢告盛柯的状,盛柯也可以告他的状。等真相大白,面子上过不去的是他。
他委婉地问:“延哥,你确定柯导没有谈过恋爱吗?他的取向是男是女呢?”
“没有,他长那样一张脸,从小追他的人没断过,我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一提起发小,邹延滔滔不绝道,“他是真的眼光高,谁也看不上,嫌聪明的不漂亮,漂亮的不聪明,拍完《昨日高悬》就对我说过,再也不想导以男演员为主的戏,那些人笨得无法沟通。所以《浣青夫人》和《家宅》都是女人戏,他还是更喜欢女人吧,我猜。”
谢漪白不以为然道:“如果他看每个男演员都笨,为什么不自己演?他那张脸很上镜啊。”
“他不喜欢被观看。我们上学那会儿要拍作业,临场被演员放鸽子,我让他顶上,他死活不肯。”
“哦。”
邹延探究着他的眼睛,“所以小白,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单这一句话,便足以让谢漪白汗毛倒竖。不会是盛柯私下向邹延告密了吧……说来他到底在怕什么?去个夜店而已!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随便吧,他只是如实表达感受,他说:“延哥,我也不想挑拨你和柯导的关系……我知道你们很要好,但你能不能跟柯导说,让他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很笨的男演员,我都分不不清楚他那些话是真是假,是调侃还是针对我,我不喜欢那样……”
明明不想拍男人主演的片子,还说为他写了剧本,骗人的吧!
敢于承认自己笨的人不多见,再者长得漂亮,说什么都不会惹人生厌。邹延在认识他之前,没想过自己的取向是漂亮笨蛋,这下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喜悦,想要揽尽陆地上的奇珍异宝,全部捧到他面前但求他一展笑颜。
“好,我向你保证。”邹衍说。
盛柯三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加班加点地赶剧本。
他心无旁骛,连打印机旁散落的纸张也不去管,一端杯子,摸到杯里的咖啡放凉了,而他还没动过。他喝完冷冰冰的苦涩液体,要再去冲一杯,手机却弹出新的微信消息提示。
邹延:在忙什么?
:写剧本
邹延:晚上有空没,约饭?
:没空
邹延:那我就在这儿说了,你不要再吓唬小白,他都怕你了
盛柯左手握着杯子,右手拿手机,来到咖啡机前,但他胃口尽失,单手打字道:看不懂,他跟你说什么了?
邹延:我才要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我吓唬他?
邹延:你别不认,我还不知道你说话有多难听吗?
盛柯百忙之中抽出几分钟和人掰扯,全是看在和邹延的昔日情谊上,他没有余力去琢磨那些细枝末节。
他有吓唬过谢漪白吗?他不记得了。
:那怎么着?我也得设宴给他赔罪?
邹延:我问问他
盛柯叹为观止,是他小看谢漪白了。
“小白,要盛柯当面给你赔礼道歉吗?”邹延遵循着他的心意。
谢漪白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吞急了,呛得咳嗽道:“不不不……那倒也不必。”
他何德何能啊。
邹延按原话复述道:那倒也不必,你以后注意点就好了
盛柯伫立在原地,沉思良久。
什么意思?挑拨离间?
他回到书房,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的文档,手指放在鼠标上犹豫着,最终也没按下删除键,他点击保存,将文稿挪进了名为“草稿”的文件夹里。
谢漪白在干什么?他们的几次见面不都很寻常吗?
盛柯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应当是忿然的,结交了二十多年的挚友,为一个外人跟他说这种话。但他对邹延并没有浓烈的爱恨,也不在这份友谊上付诸过多的精神寄托。
他早提醒过邹延了,小白不白;也提醒过谢漪白,真心才能换真心。作为好友和旁观者,他该说的都说尽了,这两人非要搅合拉扯,他又帮得了他们什么呢?
他几时吓唬谢漪白了?他甚至给了谢漪白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优待。
说他傲慢也好,自视甚高也没错,但他的剧本在演员当中很抢手是事实。谢漪白认为这是吓唬?天底下竟有这般不识好歹的人。
盛柯只可惜自己的剧本,简洁的框架,精妙的起承转合,通俗易懂的题材,点到即止的主旨。它本该是一部不错的电影,邹延也会看好它的。
他蓦然回想起谢漪白当初大半夜给邹延发的微信,说还是想拍网剧。
行,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盛柯想开了,将来遇到更为契合的演员,再把故事写完也不迟。
然而——
这番转变和其中掩藏的缘由,如一根刺扎入他的心底,不疼,仅仅是令人不安。
他刻意忽略并百般不愿承认的是,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以抗拒相待。
谢漪白不稀罕他抛出的橄榄枝,还利用邹延来回绝他。
他越推敲,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一寸,谢漪白的脸庞也更清晰一分。
“延哥,你在跟柯导聊天吗?”
“嗯,但他不回我了。”
谢漪白:“也许在忙吧。”
他没看见邹延怎么跟盛柯说的,但他估计盛柯今后不会再搭理他了。
谢漪白恍然大悟,他要的居然是盛柯别再搭理他了。
他害怕那次的肢体接触,一联想起那种面红心跳的感觉,他浑身都在细细地剧颤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想规避,只想缩进他薄脆圆润的蜗牛壳里。他是蜗牛,盛柯就是拿木棍的小孩,每回都在他身上戳戳弄弄,搞得他不自在极了。
谢漪白已隐隐预见:他若是和盛柯扯上关系,恐怕要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
因为他迟钝地意识到了,那细细的剧颤,是情爱剧中频繁描绘的“心动的前兆”。
邹延对他好到没话说,他可以不喜欢邹延,却不能背叛对方。
就当他假清高吧,不做亏心事,是他为人的宗旨。
把盛柯当陌生人,不去贪图一时的馈赠,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这才符合他对未来五年的规划,他要奋斗事业!
第29章 戒指
何荔梅在老公那头受了气,来找儿子逍遥快活几日,气消了,想念起自己的姐妹和牌桌,于是跟谢漪白辞行,她要走了,不过不是回家,是在三亚订了酒店,要和闺蜜们接着快活去。
她旅游购物美容,谢漪白无条件赞成,但她打麻将这一爱好,一度使谢漪白提心吊胆,怕她被人做局,被拉去澳门豪赌,输钱事小,上瘾事大。幸而何荔梅知足常乐,只跟熟人打牌,去哪儿也要报备,就为让儿子安心。
谢漪白送她去机场,看着她跟姐妹打视频,说要报名一周后的欧洲旅行团,他问:“你不回家啦?”
何荔梅潇洒道:“我这次气得不轻,要么你爸来跟我道歉,请我回去,要么我把他丢在家里,让他自生自灭。”
这是属于老夫老妻的情感生活,谢漪白不便多问了。他怕他妈真的停掉他爸的零花钱,悄悄地给他爸转了三万块,让他也报个老年旅游团出去散散心。
谁知他爸骨头硬,很有气概道:“我还能把自己饿死?她爱回来不回来。”
也没收他的钱,只给他发了段河边垂钓的视频。
好样的,省心的爹也是真省心。
谢漪白退出和他爸的聊天框,转而回复邹延:延哥,我马上送完人就来。
假期就这么结束了,他什么都没玩到,又要被抓去应酬。
他是很不情愿陪酒的,但打工赚钱哪里轮得上他情不情愿。
邹延说今日的场合很关键,来的全是资方,会议上说服不了他们的条款,酒桌上要好谈一些。
既是工作,谢漪白穿得也比较讲究,能靠脸赢得筹码,就不用拼酒了。
他身形细丽,肤白高挑,头小腰细腿长,最基础的单品穿在他身上也尽显设计感,造型师紧跟潮流给他搭了一套cleanfit风格的私服,短袖白T,黑色长裤,一条银晃晃的项链挂在胸口,外搭是一件版型新潮牛仔衣,耳垂上夹着金色圈环,戒指是同材质的配套款。
头发烫得微卷,梳到耳后,额前留着一小撮刘海儿,定型喷雾固定过,装饰着他秀致的眉眼;他的面部平整如画布,白雪的肌肤上挺立着细直的鼻梁,柔红的水墨勾勒出润泽的嘴唇。
邹延专门在楼下等他,带他一同进电梯,不时瞥过他的下半张脸,问:“化妆了?”
谢漪白关注过邹延的偏好,邹延判断别人化没化妆的依据就是嘴唇颜色,像很直的直男。
酒局在三十三楼,电梯才上升到第十层。他扬起下巴,光明正大地展示道:“你猜。”
邹延没有猜,而是伸出拇指摁在他的唇角,轻轻抹了一抹,然后看向指腹,沾着一层釉彩般莹润的薄红。
谢漪白迟缓地往后一躲,微蹙着眉心,在镜面的电梯内壁上寻找自己的脸,“你别给我抹花了,我没带化妆师,补不了妆。”
邹延用捧起一朵花的力道托住他的下巴,将他转为正对彼此的角度,叮咛道:“别动。”
谢漪白不动,邹延的拇指继续涂抹着他的嘴,他只看得见对方低敛的眼睫,对自己的情况却一无所知,他疑问道:“全弄花了吗?”
邹延笑了笑,没回答他。
“延哥,唇彩是黏的,你用手擦不干净。”谢漪白好心科普道,他瞄到邹延的西装外套左边口袋里有叠着的方巾,他抬起手去够,说:“你用这个帮我擦吧。”
正当此刻,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了。
谢漪白站在里侧,邹延背对着门口,他只比邹延矮几厘米,目光恰好能越过对方的肩膀,看清电梯门外的情景。
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随着门敞开,邢展云的脸跃入他的视野。
邢展云两手插在裤兜里,先是一惊,旋即以看戏的冷漠表情望着他们。
谢漪白的手腕突然施力,推开了邹延。他朝右边的墙壁照了照脸——天啦!他的口红都被邹延擦完了,唇周晕着不均匀的余色。
他二话不说地从邹延的口袋里抽走那张叠成单峰式的方巾,大步流星地跨出电梯。
邢展云的眼神追着他的脸,擦肩时对他说道:“公众场合也敢亲热,你是真不怕电梯里有监控啊?”
谢漪白愣了一秒才醒悟,以邢展云的视角看,他刚才和邹延的姿势挺像在接吻的。
又被误解了,他又百口莫辩!
但面对的是邢展云,辩不辩的也无关紧要了……
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洗手间,管理下他的形象。
电梯门即将合拢,邹延按了下开门按钮,追出来道:“小白,你去哪儿?”
谢漪白尴尬得往前跑起来,生怕被追上,说:“我待会儿去找你!”
邹延在上次的晚宴上和邢展云是狭路相逢,这次是冤家路窄。但他得到了想要的补偿,所以姿态是趾高气昂的赢家,被口红弄脏的那只手按在邢展云的肩头,友好道:“多日不见,又变帅了啊,邢小公子。”
邢展云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对他这套挑衅的招数已脱敏,说:“是啊,多亏了邹总你,我结结实实地挨完你那两拳,鼻梁骨还没断,再也没人质疑我整容了。”
邹延笑道:“不客气,玩够了想工作,记得找我啊。”
邢展云闷声吃了大亏,被亲爹骂得狗血淋头,在养伤的时日里戒骄戒躁,再也不外露嚣张气焰,沉默着踏前一步,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说:“我下去买包烟,待会儿见。”
邹延嗅觉灵敏,问:“令尊没来?”
邢展云这才笑了,“他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了,以后咱们会常见面。”
邹延即刻变脸,探出手道:“那合作愉快,小邢总。”
邢展云没和他握手,走进电梯,转过身来,“你是制片人,记得看好演员,让谢漪白谨言慎行,要是拍摄期间闹出丑闻,没人保得住他这个男主角。”
邹延举手挥别,笑容明灿道:“慢走,我保得住。”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邢展云的脸唰地黑了。
哈哈哈,毛头小子,还嫩着呢。邹延收起面上的愉悦,先去包厢应付那些奸商。
谢漪白将方巾放在水龙头下浸湿,细心地擦拭着嘴角唇周的口红印记。他总感觉他被整了,邹延怕不是故意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擦成小花脸呢?
要是把这当成调戏就很好理解了。
哎,都怪邹延对他太体贴,太有耐心,他快忘记他也是个以色事人的了。
邹延和盛柯是好朋友,喜好很相近嘛,都爱看他犯傻,取笑他。
就像人都会认为小猫小狗打喷嚏摔跤很可爱。
忍一时不止是风平浪静,还有前途无量,他忍了!
谢漪白找到包厢,走进门内,一张能坐下二十多人的白色圆桌展现在眼前,但椅子只有十二把,还有一半的人没到场。来宾里有的与他相识,有的他没见过;他一视同仁地问候,而众人也朝他投来注目和热情的寒暄。
祁蓝不在,好耶。他坐到邹延旁边的位置上,把湿漉漉的口袋方巾还给对方,说:“脏的,回家让你家佣人洗吧。”
邹延自然不能把湿的方巾揣回衣袋里,看他道:“擦干净了?”
谢漪白不说话、不回以注视,赌气了。
适当的发脾气是调剂,邹延就很愿意哄着他,与他交头接耳道:“今晚邢展云也在,他爸把代理权交接给他了。”
“不意外,”谢漪白抱着双臂道,“他不会错过每一个骚扰我的机会。”
邹延:“这证明你魅力大啊,他这机会来之不易,花了大价钱呢。”
“哼,我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你有主意了?”
谢漪白放空的眼神倏忽间聚焦,带着潋滟的光芒转向他,睫毛投在眼尾的阴影是上翘的,直白地说:“没有,但我有你啊。”
邹延的心窝仿佛被一只小爪子挠了挠,又像被蝎子尾巴勾住了,丝丝缕缕的发麻,和若隐若现的痒痛,交织勾缠,难耐之极。
谢漪白无情地收回了那道余光,不再看他。
邹延一刹那间感受到毒发的症状,心脏在浮肿,六腑在溃烂;他深吸气,握住谢漪白的一只手,温温凉凉的,使他体内的毒效有所减退。
“都听你的。”他不假思索道。
谢漪白不给他牵,挣脱他的手指,两手放到桌下,双眼一并垂落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相信。”
“谁欺负你了?”邹延企图蒙混道,“是谁?你说,我替你揍他一顿。”
谢漪白单手托腮,往外侧偏着上身,勾勾手指道:“那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邹延承认,他很享受在大庭广众下调风弄月,毫不在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只向谢漪白靠过去。
谢漪白凑到他的耳旁,要说话,却担心被读出口型,于是手掌拢在嘴边,使这句悄悄话分外地私密、暧昧。
可邹延等到的不是控诉或人名,是谢漪白紧贴着他的耳廓说:“今晚我滴酒不沾,你喝。”
你想喝死我?邹延想这样问,然而一个轻到只有吐息、触碰如浮光掠影的吻,落在他的耳梢。谢漪白冷声道:“是命令哦。”
一热一冷的交替,犹如季节的嬗变,叫人骨头酥软,无力招架。邹延压下心头杂陈的滋味,答应道:“你说了算。”
谢漪白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在桌下递给邹延,稳稳地塞进对方的手心。
邹延问:“这是为你挡酒的报酬?”
谢漪白摇头,故作没有在和他讲话,轻轻地说:“这是兑换券,下次你让我亲你,我就会亲你一下。”
邹延忍不住地勾起嘴角道:“我是真不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第30章 抱抱
原公司负责影视合约时,谢漪白被郝骏押着参加过不少这样的酒局。他是万人仰慕的大明星,去商场站台出席推广活动,粉丝路人能占满三层楼,将电梯走廊围堵得水泄不通。
在精英荟萃的酒桌上,他是添头,谁都想灌他两杯,所以他想滴酒不沾也不现实。现在投资影视剧不如早些年赚钱了,赚够的已上岸,新入场的多是科技圈新贵,来拓宽人脉。
谢漪白跟平台方的人熟,喝了两杯红酒聊表诚意。然后无论其他人怎么劝,他是一口也不肯再喝。
谁要向他敬酒,他就带着歉意端起橙汁。他不喝,邹延会抢着替他喝,一轮下来大家都看明白了,他跟邹延的交情匪浅,被当成心肝宝贝捧着呢。
新贵普遍不如老钱豪横,不敢去折腾邹延,慢慢地也没人劝酒了,一大桌子人各自专心吃饭,偶尔举杯,相谈甚欢。
谢漪白确实攀上了邹延这根高枝,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即便他藏着掖着,也有的是人会帮他宣传。
要往上爬,就不能回头。
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谢漪白对此深有体会,当他不再畏惧流言蜚语,就能自由地选择要喝酒,还是喝果汁了。
但他从一个拍网剧走红,靠流量和割韭菜生存的快餐型演员,到搭上电影圈的腕儿,堪称一步登天。说他是明珠蒙尘,今朝现世,那很牵强;毕竟像谢漪白这种资质的活跃男艺人,内娱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不见得他有何过人之处,怎么邹延唯独看中他了?
一定是他豁得出去,爬上人家的床了。
同一个被窝睡过的,多少要怜爱疼惜一些。
娱乐圈里靠睡能解决的难题都不叫难题,难的是你要睡对人;如果睡错了,那是得不偿失。谢漪白就很好地示范了——要傍就傍个有能耐的,不仅舍得砸资源,还护得住你。
灌他的酒,和灌邹延的酒,那是两码事。邹延的主场还是电影,艺术片在任何语种地区都是奢侈品,有商业电影的高收益平衡盈亏,出品方才敢开十有九赔的独立电影;邹延能把艺术片做出利润,让404工作室一枝独秀,资本、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况且他还那么年轻,难说今后是否会有更大的作为。
原先人人都以为,邹延做网剧是玩票和试水;找谢漪白主演是出于制片人的眼光,项目需要一名人气不低、片酬合理,具有性价比的流量来扛剧。火了持续发展,扑了就撤。
然而今日一见,竟是本末倒置了。
邹延做这部剧,完全是为了捧谢漪白。看这事必躬亲的架势,两人处得挺认真,极有可能网剧只是头盘,还有主菜电影。
这还塞什么人?塞进去也是给男主做陪衬,不如抓紧时机掏钱巴结,将来有稳赚不赔的电影项目,人家才能带你玩儿啊。
此前流传的品牌晚宴打架事件,应该也绝非谣言,是确有其事。
那谢漪白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为他打过架的少爷公子坐同一张桌?
在座众人的目光在邹延和邢展云的脸上流转,可惜光看也参不透其中奥秘,只好企盼在日后的合作中能吃到完整的瓜。
谢漪白全程没去看邢展云这个过去式的绯闻对象。出门在外,身价是自己给的,跟一个二世祖纠缠不清,就会有数不清的二世祖想来纠缠你。
姿态高贵些,敢来勾搭的人也更有头脸。
谢漪白不喝酒,只和邹延说话,就像名花有了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花草如器物,总有一天会易主,有人敬而远之,有人却跃跃欲试。邻座为他传来好几张名片,还有人离开座位,走到他跟前说:“谢老师,我们贺总特别爱看您的剧,能加个微信吗?”
他和在场的人挨个问过好,邹延也给他介绍过谁是谁,凭着依稀的记忆,谢漪白认得坐他对面的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姓贺。
很会摆谱嘛,想加他微信还要让别人代劳。
谢漪白不相信这群高学历高智商的科技精英会看他主演的工业糖水剧,但投资人是金主,该奉承就得奉承。
他懂这道理,邹延更懂,立马站起来举起酒杯,遥遥相敬道:“多谢贺总的厚爱,小白加一个吧。”
谢漪白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让那个代贺总前来的人扫他。
这顿饭过后,他的通讯录多了三条验证信息。
圆桌上的十来人今晚大开眼界,收获一则爆炸性八卦,餍足地散去了。谢漪白跟随邹延来到地下车库,赶往第二场宴席。
在剧集筹拍的前期阶段,应酬是最多的,谢漪白第一顿没吃几口菜,等第二顿接着填饱肚子。
邹延一上车便接到电话,并和司机打了手势,让车先别动。
谢漪白批阅着微信的未读消息,有他妈发来的三亚酒店定位,他爸发来的满载而归的鱼篓;也有搭过戏的演员让他帮忙转发新剧预告,他一键转发到工作群里,让阿楚登陆他的微博处理。
还有很多他不想回复的信息,就当没看见了。
他清理完聊天界面的红点,邹延通话完毕,挂了电话对他说:“那个贺总你可以通过下,这人以后用得上。”
于是谢漪白通过了备注是“贺清川”的那条好友验证,他问:“清川是他真名啊?”
“这是他自己改的,他本名不叫这个。”邹延说,“对了,你的名字漪白是原名,还是签公司后改的艺名?”
“原名,我爷爷取的,说这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
邹延为了透气没关车窗,眉宇间爬满了踌躇,反悔道:“我先送你回家吧,你不想喝酒,下一场就别去了。”
谢漪白:“为什么?”
应酬是看人下菜碟,如果桌上坐的是备案审查方的领导,该喝还是得喝,没有哪部文艺作品能独立于制度之外。涉及近代史的剧属于重大题材,审核上比偶像剧严格数倍,要提前找好门路疏通,不然送审时能把人折磨到崩溃。
邹延是总制片人,剧本备案和拍摄许可都要由他牵头负责。
谢漪白没去过类似的局,从前老板叫他陪酒他没得选,如今有的选了,他的确不愿意去。
想也知道要面对一堆老头子,爱打官腔,还只喝白的。
“那我不去,延哥你是不是得一个人喝?”
“不是,银然姐也在。她熟门熟路的,你不用担心。”
谢漪白解开了安全带,内疚道:“延哥,我真的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
邹延的交际圈比他庞大,眼界和阅历比他开阔,很容易感知到他的所思所想,但不想自以为是,就问:“怎么了?你觉得你不值得吗?”
谢漪白只是犯糊涂了,他算不清这笔账。但邹延那么功利的人,必定算得出,想要博得他的好感,无需做到这一步。
这圈子里的人,谁不是等价交换、恩怨分明,邹延对他好却不要他的回报,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我觉得很危险……”他说,“只有延哥你会这样对我,如果我习惯了什么都有你帮我、扶持我,那如果有一天你不管我了,我不是就一无所有了吗?”
“小白,你要听真话吗?”
“要。”
邹延拉住他的手,与他推心置腹道:“你觉得危险,是因为你怕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就没有人为你做这些了。”
谢漪白想当然地问:“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这问题换其他人来回答,他们会向你承诺:我会。但你得知道,承诺是毫无成本的,有嘴就行了。我喜欢你,我想看你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侃侃而谈,台下是献给你的鲜花和掌声;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个别人的爱恨,于你而言,只是一文不值的微尘。”
谢漪白的心上受到渺小而尖锐的触动,那悸颤随后传遍全身,他鼻子发酸,想起他因容貌接受过的吹捧和赞誉,却不曾有人赏识过他作为演员的才能。连他自己也不敢置信他会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天。
“延哥你相信我能做到吗?”他仍旧迷茫。
“难道你不是认定,我能帮助你成为更好的演员,才接下我的片约的?”邹延先前替他擦拭过嫣红的嘴唇,此时又为他抹去眼尾的泪珠,好似把残留在指腹的红晕涂在他的眼下。
“小白,你问过我,要是最终感情上没有结果,我们能不能做朋友。我的目标是,哪怕做不成朋友,我们也要做一对成功的搭档。我负责制片,你负责演戏,你把戏演出彩,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虽然对演员还算包容,但你完不成拍摄任务,我也是会发火的。”
谢漪白扑过去搂住邹延的肩膀,胸腔中燃起熊熊斗志,道:“延哥,我会努力演戏报答你的!”
邹延喜欢他的纯真,这很稀缺。但又略感不平衡——撇开盛柯那种怪胎不谈,他在圈内起码也算个坐怀不乱的当代柳下惠,谢漪白却理所当然地把他看作为了猎食和爱欲,而穷尽手段的低端雄性。
他是那么饥渴、眼皮子也那么浅的人吗?
不过谢漪白今天的种种作为,不免让他心猿意马,他将计就计地说:“那你兑现承诺,亲我一下。”
谢漪白的纯情和天真是相辅相成,邹延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依赖地趴在对方的肩窝里耍懒:“不是你说的承诺是零成本吗……我的成本是那枚戒指,你不用还我了。”
邹延的手臂一勾,圈住他的腰,把他抱到腿上,问:“这就出尔反尔了?才几个小时啊。”
谢漪白缺少亲密互动的经验,坐在他人怀里,耳朵是烫的,手是抖的,脸藏在邹延的胸口,委屈地哼唧道:“你、你又欺负人……这还在车里,我亲不了。”
其实司机早就下车避嫌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邹延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还有一只手摸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小孩,说:“你惯会给人扣帽子的,不是你先抱我的吗?”
谢漪白的双颊红得好比补过腮红,可他不想脱离邹延的怀抱。他对亲吻和更亲密的事依然提不起冲动,但他真的好喜欢有人抱抱他。
不掺杂私欲和情爱,只是出于关怀和安慰的拥抱,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撒娇道:“延哥最好了,肯定会原谅我。”
邹延托承着他的身体,更加敏锐地摸索出,他成年人的躯壳内住着的是个想要爱的小朋友。
谁能忍心怪罪他呢?邹延轻叹一声道:“乖,坐回去吧,先送你回家。”
谢漪白缓缓抬起脸,如同小动物间碰鼻子打招呼那样,亲了亲邹延的下巴。然后麻利地坐回座椅里,说:“兑换了,我没有出尔反尔。”
邹延被他这一糊弄,再没多余想法了,认输道:“服了,败给你了。”
谢漪白一赢到底很开心,以致于后来听到外界传言他是邹延手心里的金丝雀,他也不想澄清或辩白了。
庸人怎能窥探天际,金丝雀也有凤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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