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大阶梯教室里批斗吴思思的人, 刚才吃完吴思思的瓜,现在又来吃李丽萍和张海燕的瓜,只觉得自己像瓜田里的猹,瓜都吃不过来了。
但很多她们同一届的学生, 仔细一想, 还真这么回事。
张海燕和李丽萍值日的时候也不是她们两个人, 李丽萍是偷懒偷习惯了,不是指使李国文给她干活,就是指使张海燕给她干活,要么就指使别的男生女生给她干活, 反正不管是谁, 只要你给她干活,她发现指使的动你, 下次还指使你,并且理所当然。
就和她们偷用宿舍里其他人的东西一样,永远都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被抓住了也说:“只是用了一点你热水……”
“只是用了一点你牙膏……”
“只是用了一点你面霜……”
“只是用了一点你肥皂……”
好像别人因为那一点东西和她们计较,就是别人的错,可是她们一直用, 从来不改啊!说是会还她们,实际上真的就是嘴巴说说而已, 从来没有真的还过。
寝室里的人也不是真的在乎这一点东西, 只是对她们这种不说一声就偷用别人东西且还理直气壮你说了就是你的错的态度感到很不爽。
张海燕和李丽萍只是打扫了一年猪圈,后面一年任务都是分配给男生们去打扫, 她们在一起干活时什么样,大家都不清楚,但是两人在群体中干活时什么样, 大家还是清楚的,李丽萍同样是能偷懒就偷懒,张海燕虽然干活利索,大多数时候她都把自己的活干完了,但是人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李丽萍一起待久了,张海燕也很会偷懒,只要别人不抓住她,不点破她,她就不干。
要是被抓住她偷懒,并且点破了,她们还是那句话:“不就一点草没除嘛……”
“不就一点土豆没挖嘛……”
“不就……”
被抓住后,她倒是利索,很快就连着李丽萍的一起干完。
平时没人说,大家也没觉得,现在被陆红阳点破,众人想起这两人平时的做派,看向李丽萍和张海燕的目光也是复杂莫名了起来。
有人忽然道:“这李丽萍,不会是地主家的娇小姐吧?张海燕不会真是李丽萍的丫鬟吧?”
地主家的小姐这个帽子是能乱戴的吗?李丽萍一听自己要被扣上‘地主家娇小姐’的帽子,顿时急了,开口辩解说:“谁是地主家的大小姐了?我家根本不是地主,我爸是化肥厂的工人!”
陆红阳冷哼一声:“你说你不是地主家的娇小姐,那你怎么上学还带着个丫鬟?你敢说张海燕不是你丫鬟?你在寝室里什么事不是张海燕帮你做的?张海燕就差没帮你洗澡,把米饭都嚼碎了喂你嘴里了!”
寝室里也是要值日的,寝室里八个人,值日是两两一组,陆红阳和靳凤岐一组,吴思思和周秀琴一组,张海燕就是和李丽萍一组,这两人值日,寝室永远是最脏的,李丽萍是从不打扫,或者张海燕胡乱地帮她把地上扫一下,寝室里别的东西,比如桌子,她们是从不整理的。
而寝室评比流动红旗,是根据寝室里的整体整洁程度评比的,并不单是地面的干净程度。
张海燕也是炸毛了,她从没想过,她和李丽萍关系好,居然被人认为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和丫鬟,怒气冲冲地说:“你胡说,说我们大小姐和丫鬟,我才不是她丫鬟!”
张海燕是农村最底层出身,越是如此,她越在乎自己的出身,越怕别人看不起她。
“我只是和李丽萍关系好,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陆红阳的话,完全戳中了她的肺管子,她急切地反驳想要证明自己。
“不是她丫鬟,你处处鞍前马后的伺候她,比伺候老佛爷还精心,夏天帮她打扇,冬天帮她捂脚!”陆红阳的话里处处是陷阱。
张海燕也立刻陷入到自证的怪圈中辩解道:“我才没有帮她捂脚,我只是天冷我们睡一张床而已!”
陆红阳立刻指着张海燕说:“你们看到了,她自己承认了!宿舍里每个人一张床,谁会因为别人脚冷,就抱着人家的脚睡的?还说不是帮李丽萍捂脚?”
张海燕都抓狂了:“我啥时候帮她捂脚了?天冷我们睡一个被窝不是很正常吗?”
天冷,她和李丽萍抱着睡,相互取暖,不是很正常的吗?
毕竟她只有一床薄被,李丽萍被子稍厚点,她冬天不和李丽萍挤一挤,两人合盖两床被子取暖,要冻死吗?
这在这时候还真的算正常,男生宿舍那边,因为冬天冷得受不了,男生宿舍的床都是并在一起睡的,一方面是宿舍场地小,而学生多,放不下那么多床,所以男生床并放在一起,另一方面,男生们冬天太冷了,确实会好几个人挤一个被窝,好几床被子叠放在上面盖,冬天会更加暖和一些。
但此刻听起来,就好像真的是张海燕冬天还帮李丽萍捂脚的丫鬟一样。
张海燕在家里并不是受宠的孩子,她从小就在农村里摸爬滚打,农村是一种非常欺软怕硬的环境,她是女孩,她弱,她就要受欺负,所以她从小就很会争,很会抢,家里谁打她,她就打回去,兄弟们照打不误,导致家里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很不喜欢她,她父亲找到工作,调到公社里,她是家里唯一被落在乡下的那个。
她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又怎么会甘愿?父母不带她去镇上,她就自己跑过去,跑到家里就不走,父母打她,她就打弟弟,她从小力气就大,又能吃。
后来家里的兄弟姐妹被她打的没办法,把她留下来,还想让她当丫鬟,干活,不给她读书,哥哥弟弟能读书,凭什么她不能读?不给她读,谁都别想读!
她读小学时的年龄比陆红阳九岁读书时都要大一岁,是插班进的小学,班里人和她都不熟,因为先认识的她的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她性子莽撞,谁欺负她,她就打谁,在家里,在学校里,人憎狗厌。
别人拿她没办法,就不搭理她。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冷暴力,她只知道明明她架打赢了,却仿佛寸步难行,她委屈得要命,又不服气得要命。
这时候,只有李丽萍和她说话,只有李丽萍和她一起玩。
李丽萍在家里也不受宠,因为是女孩儿,大概是小时候没养好,加上三年干旱时期,粮食不够吃,她差点被饿死,有段时间都瘦得皮包骨,还是张海燕四处打麻雀,掏鸟蛋,两人四处在田地里偷东西吃,不是扒这个田里的红薯,就是偷那个田里的玉米,不是偷这个田里的土豆,就是抽那个田里的稻穗嚼着吃,这才勉强活了下来,可她身体看着还是较常人要弱上几分。
李丽萍从小就瘦,瘦得跟竹竿一样,一阵风就能吹到,骨头一折就断的模样,看着就不健康。
她从小脸色就不太好,小脸蜡黄,加上瘦弱,张海燕就保护她,到哪儿都护着她,帮她打欺负她的人,帮她打李丽萍的兄弟姐妹,不让别人欺负她,对付李丽萍的兄弟姐妹就和对付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不让李丽萍读书,那就全都别想读,见一次打一次!
她力气大,平时学校有值日的活,公社里有要劳动的活,她顺手就帮李丽萍干了,这么多年,她护李丽萍都护成了习惯,帮她干活都帮成了习惯,李丽萍只要咳嗽一声,都不需要她说,张海燕就让她休息,自己把活干了。
干旱时期,她们镇上的姑娘们也是要干活的,和陆红阳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用干活不同,张海燕和李丽萍一个比陆红阳大四岁,一个比她大五岁,三年干旱时期,正到了要干活的年纪,李丽萍的活基本上全部都是张海燕帮着干的。
当然,两人也都很会偷懒,张海燕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从小就头生反骨,李丽萍更是什么都藏在心里,嘴巴不说,可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她拿的主意,别人稍微不注意,两人就趴到红薯地里躲在田垄的沟里啃红薯去了,再稍微不注意,两人又偷溜进玉米地里掰玉米去了,全都是还没成熟的玉米芽儿,就被两人掰下来,连带着里面的玉米芯都被吃干净了。
永远都是张海燕做事,李丽萍放风。
可那是两人关系好,她们是铁杆好姐妹,可不是什么她的丫鬟。
丫鬟这个词,让她再度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大伯大娘婶子她们都拿她当丫鬟使,回到父母身边后,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有工作,能上学,拿她当丫鬟使的日子。
她极其厌恶‘丫鬟’这个词!
她性子冲动,说不过陆红阳,就指着陆红阳:“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如同一头牛犊子般向陆红阳冲撞过来,把陆红阳吓了一跳,她身后就是被张海燕踹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吴思思,只要陆红阳让开,张海燕极大可能就直接冲撞到吴思思身上。
她条件反射地从自己仓库里拿出她自己备下防身的辣椒水,对着张海燕的脸就‘嗞’地一下喷了过去!
*
陆红阳的辣椒水是她自制的。
她们老家因为靠河,水汽、潮气、湿气极重,导致河边上人都极爱吃辣,觉得辣能驱寒除湿,吃了辣椒骨头缝里的潮湿感都仿佛被辣椒去除了,会舒服很多。
这就导致,一代一代的人种辣椒,最后都会把最辣的种子留下来的育种,于是水埠公社那边的辣椒非常辣,大概和陆红阳时代的小米辣还有黄辣椒差不多。
陆红阳不知道几十年后的‘警、用、辣、椒、水’有多辣,她制不出那样辣的辣椒水,‘拼夕夕商城’里也没得卖,毕竟是管制物品,但她已经尽她所能,用他们老家的辣椒,制出最辣的辣椒水,这辣椒水喷在皮肤上,或许并不会像‘警、用、辣、椒、水’那样,让皮肤有被热油灼烧般的疼,但陆红阳是对着她脸喷的,直接喷到了张海燕的眼睛里,她眼里顿时一阵针扎一样火辣辣的疼,她不禁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我的眼睛,你往我眼睛里喷了啥!”
眼睛的疼痛瞬间让张海燕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张海燕和李国文两人双双折损,李丽萍这个向来躲在人群后面的人,立刻皱眉拉着张海燕往后面缩,生怕下一秒陆红阳就直接飞起一脚,将她踹飞,以陆红阳那个动不动就飞起一脚踹人、踹门的架势,她觉得陆红阳能直接把她踹成两段。
张海燕也很害怕。
她不知道陆红阳喷的什么,因为她们是医学院,平时最可能弄到的,就是各种药水,她生怕自己的眼睛被喷了什么有毒的药水,一边捂着自己的眼睛惨叫,一边慌乱的伸手摸瞎子一样的大喊:“你给我眼睛喷的什么?”
只有知道她眼睛里被喷了啥,才能有针对性的用药。
她也是在医学院医药班上了两年课的,和李丽萍很少将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同,张海燕对待学习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她痛得睁不开眼睛,很怕这什么药水给自己的眼睛带来什么不可逆的损伤,第一反应就是找自来水,去冲洗眼睛。
陆红阳趁着此时没人阻止她,招呼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赶紧先把吴思思带走。
靳凤岐和周秀琴她们去联系她们各自认识的人了,大约是需要时间说服,到现在还没来,陆红阳孤身一人,生怕吃亏,只想先走为上,先和自己人汇合,再和她们干!
大阶梯教室里的其他人也都被刚才的瓜震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批斗谁,还有一点,就是有点怵陆红阳的战斗力,生怕自己上前,陆红阳也对着自己的脸‘嗞’一下。
谁知道她药水瓶子里装的啥?假如把她们嗞毁容了呢?不嗞毁容,眼睛嗞瞎了也划不来,谁都不傻。
李丽萍此时也顾不得召集众人去围殴陆红阳了,她其实并没有张海燕的号召力大。
她赶紧扶着张海燕去洗脸洗眼睛。
两人在自来水旁,一直冲洗了有十来分钟,张海燕眼睛那火辣辣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一些,此时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
其实辣椒水对眼睛造成的伤害是暂时的,且很快就恢复,并且不会遗留任何后遗症。
但张海燕不知道那是辣椒水,以为是什么有毒的刺激性药水,此时视线模糊,不由吓得半死,以为以后自己的眼睛都会这样,造成永久性损伤了,气得恨不能立刻去把陆红阳皮都扒了,恶狠狠道:“我要不把她批斗得身败名裂,我都不姓张!”
李丽萍则比她冷静得多,说:“陆红阳和吴思思不一样,她是烈士家属,又是八辈贫农,在出身上没问题,就只能把她和那些当权派们绑在一起,打为当权派的走狗,张校长不是很喜欢她吗?到时候就说她和张校长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就是了,就说他俩有一腿,不然那么多学生,张老头儿就只把陆红阳带在身边教导,医士班的学生都没她被带的多!。”
李丽萍提出意见,张海燕是立刻响应,兴奋地用拳头一砸掌心:“对,从她刚来学校开始,张老头儿就对她不一样,别人去不去医士班上课,他都不管,就点名让她去上课,要说他们没点关系,怎么可能?”张海燕这话倒不是说陆红阳和张校长有什么男女上的关系,张校长的年龄当陆红阳的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她是觉得陆红阳和张校长可能是亲戚关系。
当权派的亲戚,那不也是当权派?
要知道,这时候的红小兵批斗人,是极讲出身的。
前段时间,洛克在《出身论》中,就发表了一篇政、治、文、章,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封建血统论,以‘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集体署名发表,也就是说,如果家里出现了‘封资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如果你不和你家人登报断绝关系做切割,并且主动举报并上报家人的反、动证据,并更狠地去批斗家人的话,那么你就会也被打成和父母长辈们同样的‘封资修’,不然吴思思怎么会被批斗?
所以一旦陆红阳和张校长有什么亲戚关系,她们就有正当光明的理由来批斗她了。
不是她们批斗陆红阳还要找理由,实在是陆红阳的出身太过根正苗红了,不是她们随便扣上一个帽子就能批斗得成的,且陆红阳和吴思思不同,吴思思一看就是个娇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说话声音永远都细细弱弱的,嗓门都大不起来。
李丽萍别看着好像和吴思思走同一个路线,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平时不和人说话,甚至正眼都不多看别人一眼,可真说话的时候,嗓门可一点不小。
陆红阳就更别说了,那一身的牛劲,一点都不比张海燕小,性子和张海燕一样莽,从她为了救张校长夫妻,大老远飞奔过来,飞起一脚就把张海燕踹飞,然后和张海燕厮打在一起就能看出来了,之前把李国文鼻梁骨都撞断了,鼻血从鼻腔里喷都喷不及,直从嘴巴里往外漫,到现在还在校医务室里没出来。
刚刚又一脚把大阶梯教室的门踹开,那出现的架势,知道的这是医学院学医药的小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莽张飞、莽李逵呢,一个人都敢冲上来就是干!
战斗力这么强悍又不怕死的人,她怎么会和吴思思一样任她们批斗?她反抗起来,能把她们通通送下去!
尤其是李丽萍,那小身板要是被陆红阳抓住,能直接把她胳膊、腿都直接掰折了!
吴思思身上都是被人吐的唾沫,聂俊武和顾彩芝两人都不敢碰吴思思。
吴思思自己也恶心得不行,一路走一路yue,到了宿舍就忍不住了,直奔浴室,关上浴室的单间浴室门,打开冷水水龙头就对着脸上冲。
也幸亏此时已经是六月,天已经没那么冷,不然她这样冲凉水,以她的身体素质,肯定要感冒。
此时陆红阳并不知道,吴思思身体弱,性子却并不弱,不然也不会在长达两年的时间中,和张海燕、李丽萍闹矛盾后,吴思思动不动就怼张海燕。
但此时在浴室里从头到脚冲凉水澡的她,却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这种痛苦源于她对自己体弱的无力,和她不善于吵架,不善于与人争论,在张海燕批斗她时,她连反驳的声音都那么弱小无力的自我厌弃的痛苦,她恨自己的‘泪失禁’体质,还没吵架就先控制不住的想哭,她恨自己为什么连说话声音都那么小,为什么不能像陆红阳那样大嗓门,中气十足,她恨自己在张海燕手中,就像一块任人拉扯的麻布,为什么无力反抗。
就好比是吵架吵输了的人,回头想起这次吵架的经过,越想越气,恨不能穿回到半个小时前,与人再吵一次,却穿不回去不能重新发挥的痛苦。
宿舍里此时只有何淑芬在,靳凤岐和周秀琴都还没回来,陆红阳回到宿舍拿了香皂去送给吴思思,吴思思在浴室里里面闭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滑,隔着门,连声谢谢都说不出口,她怕她一张口,头上的唾沫就被水冲到了她的嘴巴里。
她在浴室里不停的搓洗头发,身上。
陆红阳怕她在里面待久了会出事,提醒她说:“你洗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出来,换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要是一会儿张海燕她们来了宿舍,你衣服没穿好,会更难,我怕我一个人挡不住她们。”
在浴室里面洗头洗澡的吴思思手一顿,说:“红阳,谢谢你!”
声音冷静的像冰!
陆红阳见她听进去了,回到宿舍,宿舍里的顾彩芝见她回来,担心地问她:“吴思思还好吧?”
陆红阳摇摇头。
任何人经历了刚才的事,应该都不会好吧?
陆红阳不知道顾彩芝是什么家庭成分,她也不能对顾彩芝说她和靳凤岐她们接下来的打算,如果顾彩芝的家庭成分是和张海燕她们一样,都是农民或者工人家庭出身,她很可能会因为相同的出身,被裹挟成和张海燕她们走到一起。
实际上陆红阳的出身是和张海燕、李丽萍是一样的,都是工人家庭出身。
她通过顾彩芝和聂俊武刚刚愿意送吴思思回来的行为知道,他们对张海燕她们的行为肯定是看不惯、不支持的。
顾彩芝见吴思思暂且没事,她也着急地说:“我先下去和聂班长去找班主任,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彩芝一走,何淑芬就立刻担心地过来问陆红阳:“还是你厉害,居然真的把吴思思带回来了,我看到他们那么多人,我都害怕,不敢去和他们争执,你是不知道,张海燕都跟疯了一样!”
张海燕和之后出现的一些有目的的为恶的红小兵还不一样,她们都看得出来,张海燕是真的狂热,现如今的这种氛围,对于张海燕和李丽萍这种人,就像是在浑水里摸鱼,水越混,她们越兴奋,她们也越如鱼得水。
第172章
靳凤岐和周秀琴一个一个地去联系人, 花费了很多时间,集合了一批人后,就立刻跑大阶梯教室去找人,知道吴思思已经被陆红阳带走了, 又赶紧回了宿舍。
她去联系的人中有男生有女生, 大多都是和她一样的干部子弟, 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楼,而且宿舍里人多眼杂,她们要说什么事,也不能在宿舍里说。
靳凤岐连忙跑上楼去喊陆红阳, 她们要先商量个开会的地方。
她上来的时候吴思思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头发都已经擦得半干了, 状态很不好,头发被张海燕拽下来一大撮,她洗头的时候, 地上大把的头发,看的她又哭了一场,到现在眼睛还是红红的, 不停地掉眼泪。
何淑芬还在安慰她。
何淑芬也很无措,她不想参加争斗, 但现在宿舍里好像分成了两派, 张海燕、李丽萍、姜军(被裹挟成了做好事的先锋、典范)一派,陆红阳、靳凤岐、周秀琴一派, 寝室里只有她和吴思思,吴思思也独自形成一派,被批斗被欺负的那一派。
她看到靳凤岐她们说晚上去开会, 她也不知道开什么会,靳凤岐问她参不参加,她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唔唔唔,我不去,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她就是来读书学习的,她怎么这么难! Q Q
吴思思把毛巾一放,声线依旧很细,目光沉的像冬日里的雾霭:“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她气质和她的声音一样弱弱的,带着些文弱,又和周秀琴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不太一样。
靳凤岐看她满脸是伤,眼睛红肿,担心地问她:“你还好吧?”
吴思思眼神冰冷,原本柔弱的气质中都仿佛带上了几分阴郁:“我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
靳凤岐见她没有被打倒,也高兴地笑了起来,爽朗道:“行!”
看着靳凤岐爽朗的笑容,吴思思唇角也不由得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目光看着阳台外面乌云压顶般的天空和淅淅沥沥下着的雨,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全是冷意。
不能在寝室里开大会,他们就一起去另外一个空教室去开大会。
后面根本就没有陆红阳什么事了,靳凤岐就有足够的组织力和号召力,她自己就是部队派系出身的干部子弟,这些被她和周秀琴叫过来,同样大多数都出自干部家庭的学生们,更愿意相信靳凤岐和周秀琴,知道陆红阳只是工人家庭出身后,从心理上就不太信任她,怕她将他们开会的内容报告给现在已经在学校得势的那波人,还是靳凤岐和吴思思坚持,才让陆红阳留了下来。
陆红阳也不生气,因为她本就没有打算在省城多待,她会参与进来,不过是想给学校的老师们争取时间,让他们能尽快找到更好的出路,赶紧离开学校,离开省城,让那些疯狂的人将注意力从老师们身上,转到学生们自己身上,相互对抗起来而已。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加入的,还有一批人和陆红阳的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想要尽快拿到毕业证,想要回家,离开学校,离开这个疯了的地方。
聂俊武不能进女生宿舍楼,他在把吴思思送回到宿舍楼下后,就又回到了大阶梯教室,他是班长,学校的这种混乱让他很不适应,他觉得他应该去制止这种混乱。
大阶梯教室里还在批斗,这次批斗的是两个人,一个男生怀里抱着另一个医士班的女生。
女生长得非常漂亮,和李丽萍那种骨瘦如柴、皮肤蜡黄纯五官脸型生的好看的漂亮不同,被批斗的女生皮肤白皙红润健康,气质娇俏甜美,一看就是很好家庭出来,从小受宠,没吃过什么苦长大的女生,大家批斗他们的原因,居然是他们违反了学校校规,在学校里公然谈恋爱。
因为女生长得好看,从刚入学开始,追她的男生就非常多,所以她基本上刚入学就谈恋爱了,恋爱对象就是现在将女生头整个抱在怀里的男生。
两人此时身上同样被唾了满身的唾沫,原本从进入校园开始,就着装整齐精致的两人,此时都狼狈不堪,男生手腕的手表也被砸碎在了地上,被人用脚碾碎了表盘,上面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被砸过,表盘上的玻璃四分五裂,全是蛛网一样的裂纹。
他们就跟《1984》中描绘的反省同盟那样,不仅反性,还反爱。①
可实际上,学校校规虽然禁止学生处对象,但私底下大家处对象,学校也从没管过,当然,明面上是管的,比如之前还在这里批斗吴思思的李丽萍,二零六寝室谁不知道她和李国文在处对象?谁会说什么?
可在此时,几十个人围着两人在开批斗会。
给他们吐唾沫,就是一种让底下的人坚定立场,与他们做切割的一种方式。
你不吐唾沫,你就是和他们有一样的‘反、动’‘封资修’的想法。
这对被批斗的小情侣不知道是被打压批斗的太狠,不论周围人怎么批判他们,让他们做检讨,男生始终都坚定一句话:“我们只是相爱而已,我们有什么错?你们中就没人在处对象吗?”
不管别人怎么批斗他们,他们嘴里始终就一句话:“我们相爱,我们没错!”
他们这样抵抗的态度,让批斗他们的人越发的狂热,仿佛他们犯了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错误,从批斗他们谈恋爱,到批斗两人的家庭关系。
但两人家境虽好,却和‘当权派’不同,很难以‘当权派’‘封资修’来批判他们,批斗来批斗去,还是批判两人学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居然公然谈情说爱。
聂俊武来大教室没多久,顾彩芝就也来了,看着两个被批斗的情侣,内心是很震动的,毕竟现在的人都在反性禁欲,他们却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勇敢无畏的说爱,仿佛爱可以抵御全世界。
学校里的狂热份子并不是只有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个人,两个人只是206寝室的两个代表而已,实际上自从广播里播了之后,全国不知道涌起了多少和张海燕、李丽萍这样的人。
张海燕、李丽萍暂时不在,学校里依然还有很多其他的狂热份子在行动。
因为两个人的人强烈抵抗,一下子惹怒了那些肆意批斗他们的人,下午的时候,两个人被剃了了阴阳头,戴上了帽子和和皮带绳,像牵狗一样,牵着两人在操场上敲锣游校。
这两人也成为第一个,被剃了阴阳头游校的学生。
人总能吸引相似的人,如此疯狂的一幕,也吸引了更多内心疯狂的人加入他们,他们就像是将心头潜藏的魔物给释放了出来一样,他们在操场上肆意地打骂这两人,甚至往他们身上丢石子,将二人砸的头破血流。
这一幕,给学校很多的无立场学生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们即使是想破脑袋,也无法想出如此侮辱人,从精神到□□,一起毁灭一个人的做法,她们不知道下面那些人是如何想到的,她们不觉得兴奋,只觉得遍体生寒。
原本很多不愿意加入到靳凤岐她们行列的人,在看到操场上的一幕后,都纷纷回来表示愿意加入她们。
她们必须要找一方加入,避免自己也沦为成为操场上两个被游校的那样。
陆红阳她们在开会,李丽萍和张海燕也在开会。
张海燕的眼睛经过半个小时的清洗,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还是红肿,但已经不影响视力。
但张海燕吃了这样的大亏,又怎么会放过陆红阳?
张海燕有时候像《水浒传》里的李逵,而李丽萍就是她身边的狗头军师,她也一向很听李丽萍的话。
李丽萍已经定下了要如何对付陆红阳的方向,下一步,就是按照这个方向走,强行把陆红阳和张申武校长绑在一起。
要对付陆红阳,就要先对付张申武校长。
但她们这次不能做的太明显,让陆红阳生出警惕之心,于是她们就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写大字报,批斗校D委书记和副书记,顺带一起批斗张申武校长。
当然,主要还是批斗他们三个人,广播里面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先进经验,先搞大字报,再限制人身自由,然后穿戏服、挂牌子,敲锣游校园,扣‘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
但这事不能只有她们两个人做,得把学校的红小兵们一起动员起来,一起做。
学校的红小兵们刚批斗完了那两个公然谈恋爱的学生,整个都处于恶魔被释放出来的兴奋中,所有人跟打了胜仗一样,浑身热血沸腾,只等着他们下一个要审判谁。
一听要给学校的D委书记写大字报,顿时群情响应。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同学们起来出早操,就看到了学校宣传栏上贴的大字报。
几个生活老师先看到,气得要命,一把上前把大字报撕了下来。
这下可捅到了马蜂窝,撕下大字报的几个生活老师都是部队里转业下来的退伍老兵,他们本身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被批斗的地方,然后就被指责阻碍他们打倒‘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罪名,几个生活老师也被抓走,关入了‘牛棚’。
所谓的‘牛棚’,就是猪圈,把生活老师和猪关在一起。
想到过去都是这几名生活老师带着他们来打扫猪圈,带他们劳动,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们开始强制这几个生活老师劳动、写检讨、并随时接受学生批斗!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校领导的耳朵里,昨天张申武校长才刚被批斗过,但D委书记他们万万都没有想到,学生们已经把目标定在了他们身上,他们发现学校的乱子之后,就立刻出来制止,要把那几个生活老师放出来,D委书记他们也捅了马蜂窝,也被这些学生关进了‘牛棚’里。
为什么是关进了牛棚,而不是直接拉出去批斗呢?
因为李丽萍和张海燕的主要目标是张申武,可张申武校长昨天经过陆红阳的劝导,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去找到了他曾经救治过的领导,给他安排新的去处。
没找到张申武校长,李丽萍和张海燕还以为张校长跑了,更是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地大喊:“张校长畏罪跑路了!”
这一口号出来,不得了,和她们一样的红小兵们更是群情激奋,恨不能立刻将张校长抓回来立刻批斗。
此时张申武校长还完全不知此事,他这样一辈子与人为善的人,对人性的恶的预估是远远不够的,他还以为昨天那种情况只是一时的,陆红阳把他和他老妻救出来后,短时间内应该是安全的。
只是他也怕了那天的情况,这几天十分的低调,也没有待在学校的教职工公寓里,而是回了自己的老宅,同时将这一届要毕业学生的毕业证也一起带了过去盖章、签字。
抓不到张申武校长,他们就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在了其他人身上。
为了抓住陆红阳把柄,去找陆红阳上交的作业中有没有什么,去宿舍去翻找陆红阳有没有什么日记,去问别人她私下聊天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可陆红阳多谨慎的人,她早就知道六六年开始会大乱,她平时根本不会给人留任何把柄,作业上多一句废话都没有,日记……谁家好人写日记啊,至于笔记本这些,她平时大多时候都是随手放仓库里的,小小的两平米仓库,现在给她塞的满满登登。
再去问班里同学,结果陆红阳平时不是在学习,就是在看书,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奔跑在去上课的路上,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有十六个小时都在学习。
陆红阳就像一只戴着厚壳的乌龟,一圈找下来,愣是找不出她一点破绽。
但她们的这种方法,倒是让她们找到了很多别的学生的破绽。
医学院的学生要画各种图,图画的非常精细,看着和打印出来的内脏、器官、骨骼都没什么两样,画多了,就有学生喜欢在边上写上一些有趣的话。
还有一些男女学生私下偷偷摸摸处对象,上课的时候不敢公然眉目传情,就写在本子上,推给对方,对方再在本子上回复过来。
这些都是他们青春爱情的见证,基本上没有人会好好的把这些记录了他们相爱过程的本子撕掉和扔掉,这下就成了他们批斗这一批学生的‘罪证’。
除此之外,他们还像疯了一样冲向学校的宿舍,去找学生们的日记,笔记本,并在学校的班级里排座位,给座位也排上了三六九等。
出身最好,最根正苗红的坐在最前排,资本家出身,或者家里出过资本家的、→派子女们,则全都站到最后一排去,强制他们包揽全校的脏活、累活。
因为学校是要运行的,他们也是要吃饭的,没人干活,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此时张海燕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辣椒水并不会对眼睛造成后遗症,但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她恨急了陆红阳和吴思思她们,觉得她们像极了从小到大迫害她,压迫她的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父母、兄弟姐妹们。
她性格从小就莽,这些人并不是她的目标,她还是想抓陆红阳的小辫子,想报复陆红阳,李丽萍就给她出主意,让她强制这些站在最后排的学生们相互检举,揭发他们的过往言论,“我就不信这样还找不到陆红阳的辫子。”
结果她这一招自然是很有用,又被揭发检举出来很多人,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扯进来,但里面就是没有陆红阳。
“这陆红阳是属乌龟的吗?”张海燕私下在李丽萍面前抓狂地大叫,她甚至有些想放弃针对陆红阳了,说起来,她和陆红阳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仇,两年同宿舍时间,她们和寝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吵过,和陆红阳自然也吵过,但都是小吵,且因为陆红阳生活物资并不匮乏的缘故,她们偶尔用一下陆红阳的东西,陆红阳要么去蹭医士班的课了不知道,要么一点小事不太计较,还不如她们和吴思思、周秀琴吵的凶呢。
她有些泄气想撤,但李丽萍眼睛一眨,就又给她想了个主意,说:“那就把所有班干部、三好学生都抓起来,他们平时那么听老师、校长这些当权派的话,不就是妥妥的‘修正主义苗子’吗?”
不得不说,李丽萍不愧是平时不怎么学习,也能考上医学院的学生,脑子转的就是快。
张海燕也是惊喜住了,一拍李丽萍的肩膀:“还是你聪明!这主意好啊!”
她们已经两个晚上没回宿舍去睡觉了。
她们这几天在学校里搅风搅雨,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得罪了,她们也怕回去挨闷棍,于是那些激进派们把宿舍里的人都赶走,她们自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住在一起。
她们想直接回宿舍抓人,又有点怕陆红阳。
主要是陆红阳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她们之前还听人说陆红阳身上还藏了双节棍的,她们和她在一起住了两年,都没见到过什么双节棍。
而且,谁家好人在身上藏药水的?
虽然这一次张海燕眼睛没出毛病,但谁知道下一次陆红阳喷出的药水还是对眼睛无后遗症的?
张海燕有点怕她了。
李丽萍也想藏一点陆红阳喷的那种药水在身上防身,可一来夏季到来,衣衫单薄,她们的衣服其实并不太好放东西,哪怕有口袋,可陆红阳那种喷雾瓶子,在这个年代可不太好弄,即使有,要附和裤子口袋大小,又刚好能被一手掌握,可太难了。
李丽萍小声地对张海燕耳语了几句,张海燕唇角不由一扬,点点头说:“还是你有办法。”这才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上课,她们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带着一瓶已经臭了的烂萝卜来了班级。
这瓶烂萝卜还是李丽萍带的,是她过年后带的菜,带到学校后就没吃过,一直在食堂吃饭,或是蹭李国文的菜,这瓶烂萝卜已经全部生霉腐烂发臭生蛆了。
张海燕也不怕恶心,先是抓了一把图钉放在讲台和讲台下面的地上,然后抓起玻璃瓶里面的烂萝卜,就涂抹在了黑板上、讲台上、教室里四面的墙上。
因为她这几天在学校的疯狂,班里人都怕了她,根本不敢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将爬满了蛆虫、臭味难闻的烂萝卜涂满了教室。
班长聂俊武和副班长顾彩芝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张海燕在发什么疯,但他们都是很有责任感的人,立刻上前劝阻她,然后,就被打成了‘修正主义的苗子’,也被拉去批斗了。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学校的无立场人士,属于没有派系,独善其身的存在,也没人敢去救他们,阻止张海燕。
他们从聂俊武和顾彩芝开始,然后文体委员、生活委员,各科的课代表……
学校里的班干部和曾经因为学习好,得到过学校表彰的学生惊得鞋都跑掉了,一窝蜂的跑去找靳凤岐和陆红阳。
因为靳凤岐是团支书、陆红阳是学习委员,她们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组织人手,但性子平和的正常人,远没有狂热的激进分子那么抱团,很多人都想和聂俊武和顾彩芝一样,都想独善其身,此时像被人用电瓶电鱼一样,全部被赶到了靳凤岐身边。
靳凤岐组织的这一派系的人不听陆红阳的,但靳凤岐听陆红阳的,陆红阳就成了张海燕身边类似李丽萍的角色。
陆红阳就给靳凤岐出主意,让她们也去抓李丽萍,将她打为‘带着丫鬟上学的资本主义大小姐’‘资本家、‘黑、五、类’’。
之所以抓李丽萍,而不是连张海燕一起抓,就是同学两年,又住一起两年,她们都知道张海燕一身牛力气,力气大,还跑的快,不一定能抓得住她,所以要从李丽萍这个弱鸡出手。
其实班里很多同学到现在还不知道,张海燕做的事情很多都是李丽萍在背后出主意,她们很多人对李丽萍的印象还停留在不爱说话但爱占人小便宜,不爱学习但很爱美的这样一个印象上,她们到目前为止,都以为张海燕是带头的那个,只有二零六宿舍的人,和这两人一起住了两年,才会对李丽萍有些了解,知道很多事情虽然是张海燕在前面冲锋陷阵,但李丽萍也绝对不清白。
李丽萍此时还完全想不到,她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她。
她还以为自己一直在背后藏得很好,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于是护理专业以靳凤岐为首的干部子弟派系们,一窝蜂地上去找到了李丽萍,将李丽萍抓了起来。
李丽萍非常瘦,也非常好抓。
就和张海燕提溜吴思思似的。
抓到后也学着她们像她们对待那两个在学校公然谈对象的青年男女那样,将她拖到了学校的操场,去游校,去批斗。
李丽萍直接懵了。
不明白他们抓人,是怎么抓到自己头上的。
这和她策划的剧本不符啊!
第173章
新成立红小兵的这一批人, 自称是保守派,俗称保皇派,保的自然不是什么封建社会的皇帝,而是主席, 是他们自己家里的地位, 他们几乎全都是基层的干部子女, 维护原有的基层干部。
他们很多人对李丽萍不了解,原本还有些人不忍心,觉得张海燕搞出来的事,为什么要抓李丽萍, 可也有人被张海燕她们搞的草木皆兵, 尤其是几个班的班干部们,她们一直以来都是三好学生, 优秀学生干部,入党后,又是优秀党员, 她们从小就是人群里最上进最努力也是最优秀的那个,天之骄子般的存在,现在他们这群人反而成为了对方狩猎批斗的目标。
她们抓到李丽萍后, 就先把李丽萍带到大操场升旗仪式那里,宣读李丽萍的罪名, 最大的一项罪名, 自然就是‘带着丫鬟上学的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一个人一下子就占了‘封资修’里的‘封’和‘资’, 带着丫鬟上学,属于‘封建余毒’和‘资本家’。
张海燕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不冲着自己来, 反而冲着李丽萍去了,她从十岁认识李丽萍,从李丽萍第一个和她说话,愿意和她做好朋友开始,她就一直在保护李丽萍,保护李丽萍都成为她的习惯,她条件反射的要去抢李丽萍,可她一个人,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她力气再大,再会打架,也只是一个人,很快就被‘保守派’给拦住。
张海燕顿时疯了,领着一大群自己这边的‘造反派’,挥舞着手,声若雷霆:“他们敢抢我们‘造反派’的人,他们就是在阻止我们革命,阻止我们造反!”她挥舞着拳头:“造反有理!造反无罪!打倒当权派!打倒修正主义苗子!给我上!”
这群人全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一听这样的口号,全都热血上头,还有一群人纯粹就是起哄,他们就是喜欢混乱,在人群后面推着前面的人向前冲,撞击着前面的人向前冲,使得中间的很多人身体也跟着踉跄去推前面的人,于是前面还在犹豫要不要打的人,被后面的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都往前倒,前面的人被推着冲出去,莫名其妙的两拨人就打了起来。
原本的干部们势单力孤的时候,被抓走都没人敢去反抗,现在他们这么多人形成一股新的庞大的力量,又哪里会怕原来的‘造反派’们,双方你来我往,狠狠厮打在一起。
打的最狠的就是张海燕,因为她从小打架,又不怕打架,力气大,一直是造反派中冲在最前面的打架的主力,这也是她说话这么有号召力的原因。
好几个人围殴张海燕一个,都打不过她。
张海燕目标就一个,直奔着李丽萍去,要把李丽萍抢回来。
才批斗过张校长、学校书记、副书记,以及两个公然谈恋爱处对象的人、李国文、顾彩芝这些班级干部们的她很明白,李丽萍如果被他们抓走,将会经历什么。
李丽萍也很恐惧,她从小就不擅长打架,被人抓在手里就跟抓小鸡仔似的。
但李丽萍也没有束手待毙,她看到张海燕向她冲来,一口咬在了抓她的人的手腕上,痛的抓她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差点松手。
但要知道,这是医学院,不是普通学校,医学院学生打架,和普通学校是不一样的,他们这群人又大多是有干部子弟和学校各班的班干部组成,学校的班干部们不说人人都是学习的尖子,基本上也差不多,他们打架,和常人不同。
人群中,有个平时学习很好的女生,看张海燕打架这么猛,眼看着就要冲到李丽萍面前,带走李丽萍,在张海燕冲到她身边路过的时候,忽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针管,扎进了张海燕的屁股里。
这是她之前看到那对情侣和学校的干部们被批斗,吓的从实验室里带出来自保的‘麻、醉、剂’。
人群中的张海燕正处于亢奋当中,人在亢奋的时候,对于周围感知有时候是不那么敏锐的,尤其还是在这么多人打群架的情况下,比如她就感受到了屁股的疼痛,像被针扎了一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就像一头被麻醉了的牛一样,身体猛地向前扑了五六米,在女生眼睁睁的看着她像一头出栏的野狗般向前冲,心里默数着数字,一直数到第十秒,张海燕的身体才微微有些踉跄,觉得有些不太对,身体的一部分好像没了知觉一样。
一般来说,在屁股上打麻药,都是局部麻醉,用于学校的一些小手术,毕竟学校的麻药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手术,都来一场全身麻醉。
这一剂麻醉下去,张海燕的战斗力大减。
由于太过混乱,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都没有看到女生悄咪咪的动作,女生做完后,自己也是心跳加快,快速的挤出人群之外,眼见着张海燕作为一个锋利的矛一样的存在,忽然偃旗息鼓,她自己如莽牛般冲到了保守派的人群中后,忽然就失去了战斗力,被学校的‘保守派’红小兵们一起押走游街。
且因为之前学校干部们被批斗,导致他们报复回去的攻击也十分猛烈,带着李丽萍和张海燕两人,将她们对学校干部们批斗的那一套,通通用在了两人身上,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战斗力很猛的张海燕跟生病了一样,肌肉疼痛无力,一想起来用力,肌肉就会剧烈的疼痛,只能任由别人押着她们,脖子上挂着‘资本主义大小姐’‘资本主义大小姐的走狗’的牌子,游校。
谁都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李丽萍之外,也没有人在意她发生了什么事,在这种时候,李丽萍和张海燕已经成为了‘造反派’们的弃子。
至于李国文,李国文到现在还在学校的医务室里住着呢,轻微的鼻梁骨骨折,伤势处理好后,即可回去休养,但李国文是被陆红阳的头槌导致的严重骨折,需要手术复位才行,可这几天学校的上课、秩序已经完全瘫痪和混乱,连校医室的两位医生都感到齿冷,尤其这李国文还是造反派李丽萍的对象,是帮着李丽萍和张海燕去批斗校长、书记他们的人,哪怕李国文的参与率极低,刚拉住陆红阳,就被她送进了医院,可他在校医务室也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
也幸亏他在医务室住着,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不然以他和李丽萍的关系,只怕这时候也被剃成了阴阳头游校了,其实他和李丽萍二人的关系,在学校也是没有背着人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公开,毕竟他入校时一直戴在手腕上的手表,现在就在李丽萍的手腕上戴着呢!
李丽萍这些人在批斗那对情侣公开恋爱处对象时,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也会因为同样的罪名被人批斗,不过和违反校规谈恋爱相比,‘带着丫鬟上学的资本主义大小姐’的罪名明显比违反校规要严重多了。
李丽萍和张海燕也终于尝到了那些被她们批斗的人是什么滋味。
如果说原本‘造反派’们批斗一些学校干部、三好学生还是李丽萍和张海燕撺掇的话。
这一次打架,彻底让学校的‘造反派’和‘保皇派’结上了梁子。
这些由干部子女和学校干部们组成的‘保皇派’的战斗力丝毫不比‘造反派’们弱,他们由于原来就是班干部,学校的干部,他们的组织能力本就比普通学生要强一些,真要动起脑子来斗,一点不比造反派们差。
他们将那些造反派们日常的言论搜集起来,写成大字报在学校里公开批判,相互揪对方成员,一方指责对方是‘保皇派’,一方指责对方是‘□□’。
也成功如陆红阳所计划的那样,让‘造反派’们顺利的将注意力从原本学校们的老师们身上,转移到了‘保皇派’们身上,两边在学校斗的不可开交,今天我在校园内贴标语攻击你,明天你在校园内贴标语攻击我,正常的同学关系彻底破裂。
陆红阳和靳凤岐说了,张校长给她们提前毕业的事,问她们:“我已经和学校申请提前拿毕业证了,反正离毕业也没几天了,我们的课也上完了,你们要不要也提前去申请拿毕业证?”
靳凤岐和周秀琴她们这一批人原本根本没想到这茬儿,此刻被陆红阳一提醒,立刻说:“要要要!”
206寝室里,除了张海燕和李丽萍外,几乎全部的人都提前申请了毕业证。
姜军也在她们二人被批斗后,悄悄的回到了宿舍。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心中还很忐忑,生怕宿舍里的人排斥她,把她也拉去批斗。
可宿舍里的人就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夜晚那样普普通通的就接受了她,并不曾因为她之前被裹挟进了造反派里面,就对她做什么,姜军也松了口气,并且轻声的和吴思思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在吴思思被批斗的时候,她没有勇气站出来为吴思思说话,没有帮助吴思思,反而和那些人一样,也差点朝吴思思吐了口水。
如果不是陆红阳过来,她当时就已经打算吐了,虽然她没有打算吐在吴思思身上,只是装作往她旁边吐口水。
可她吐了,就代表了她的态度,她在和那些人一样,在批判她。
吴思思只是冷漠的‘嗯’了,没有责怪,也没有原谅。
姜军十分尴尬。
在得知寝室里的她们都向学校申请了毕业证后,姜军如蒙大赦,也立刻去提交申请毕业证,
之后姜军就不在出门,一心等着毕业证,然后回家。
在靳凤岐她们又一次和造反派们争斗起来之后,姜军躲在宿舍里,根本不想出门,和何淑芬疯狂的吐槽她这段时间的遭遇。
这段时间和造反派们在一起的经历,于她来说简直糟糕透了,她存了两年的钱,全没了,她真的是欲哭无泪。
她和何淑芬一样,现在只想快点毕业,快点回家!
但回家这事并不是如她们想象的那样简单,除了毕业证之外,她们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也在学校里,她们还要把粮食关系和户口也要迁回去,这就还需要么安机关配合,给她们开户口迁移证,她们带上户口迁移证才能回去。
这也是‘造反派’们想找张申武校长,一时间没找到的原因。
张校长在为学校那些还真正想要学习、想要工作的学生们,尽最后一分力。
和她们一样回家的,还有之前被剃了阴阳头的那对情侣,不过他们并没有拿到毕业证,就这样回去了,连户口迁移证都没要,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也再也没有出现在过曾经的同学、校友们面前。
一直到几十年后,学校开办校友会,这位女生因为她出色的家世,在医疗领域里已经成为一方大拿,当时的同学邀请她一起参加,她也坚决拒绝参加,想也知道,是学校的这段经历,给她造成的伤害太深,一直到几十年过去,她也依然无法释怀,不曾原谅,不愿原谅,也不会原谅。
靳凤岐并不是狂热份子,她因为张校长在这个时候,还愿意提前给她们颁发毕业证,也十分感动,她不光没有跟着去批斗校长、老师、书记们,甚至在造反派们还想继续把矛头指向这些老师们的时候,她还会从中浑水摸鱼,继续针对造反派里面的学生,不然她们这一派系,也不会被造反派们攻击为‘保皇派’。
陆红阳、靳凤岐她们很快就拿到了毕业证,但也只有两年制护理专业的人拿到了,陆红阳除了拿到护理医药专业的毕业证外,她额外有一张医士班的结业证,这个结业证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只能代表着她医学院读书期间,同时学习了医士班的课程,并且成绩获得了学校老师们的一致认可,这在她之后去医院工作时,或许会有一些帮助。
之后学校的事情,基本上就和陆红阳无关了,陆红阳就在幕后,给靳凤岐和吴思思她们出主意,一直到她的毕业证下来。
张申武校长把她们的毕业证签上姓名,盖好章,发给学生们之后,他自己的调令也下来了。
是的,调令,而不是作为犯人下放。
此时还是混乱初期,人心还没有之后那样草木皆兵,老校长很快就找了人,将他和他老妻一起下放到蒲河口农场,他或许是没有别的选择,或许是因为陆红阳在学校这段时间的行为,取得了他的信任,他还是选择了陆红阳推荐的蒲河口农场,还不是以犯人身份去的,而是以农场医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这个时候还不明显,但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天差地别。
除了他们夫妻外,他们也劝过D委书记和副书记,但他们并没有听从张校长夫妻俩的建议,他们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加上学校里有陆红阳干预,让学校的造反派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保皇派们身上,让别的学校发生的斗校长,斗老师,在省二院附属学院内,变成了学生与学生之间的争斗,他们的境况比之陆红阳不在的时间线里,要好上了太多。
只是陆红阳觉得,如果书记、副书记他们不走,想必他们现在的这种还算安全的处境很快就会被打破,因为就陆红阳知道的,学校很多家不在省城的学生,例如靳凤岐、顾彩芝、聂俊武等人,还有被他们原本单位调到医学院来学习的代培生们,都是打算拿到毕业证后,就离开学校,回家去的,一旦这些‘保皇党’们离开,‘造反派’们没了节制他们的人,这些学校的领导、老师们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这已经不是陆红阳能管的事,她已经为学校的老师们争取了时间,并且也有张申武校长的例子在前,在这种前提下,如果他们还是和原来轨迹相同的结果,那也不是她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人所能干预的了。
六月中,拿到了毕业证的姜军和何淑芬,成为206寝室里第一个回乡的两人。
六月下旬,陆红阳和靳凤岐她们在学校里和造反派斗了整整一个月,也为学校的老师们争取到了一个月喘息之机,在别的学校开始相继有校长、老师被打死,自杀后,校领导们也终于没有了一开始的天真,也开始组织行动起来,在学校外科主任的带领下,组成了以学校的教职工为群体的组织,这个组织也在几个月后,成立为省二医院革委会,外科主任成为了省二医院的革委会副主任。
七月初,陆红阳终于买到了回去的火车票,带上自己大大的两个行李,在靳凤岐、吴思思等一群人的送别下,踏上了返乡的路。
之所以是一群人,是因为靳凤岐现在作为‘保皇派’的头头之一,根本不敢落单,就怕落单了就像之前的李丽萍一样被人抓去批斗,因为她们之前已经相互之间干过很多次,抓住对方的落单成员去批斗,导致他们现在在学校里,走到哪儿都是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又要干什么去。
除了靳凤岐外,吴思思是所有人中,最为感激陆红阳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只有陆红阳还敢出现来救她,如果不是陆红阳,她都不敢想象她现在的下场是什么。
她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给陆红阳买吃的,她给陆红阳带了一大包吃的让陆红阳带上路上吃。
陆红阳这次离开,寝室里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她倒是不想带被子,想留给宿舍的人都不知道留给谁。
姜军和何淑芬两人早就离开了,寝室里还在的其他人根本就不缺一床被子,她只能自己带上,除此外,还有暖水瓶、盆、蚊帐、衣服、书籍等一大堆东西,她装了整整两个大蛇皮袋,这两个大蛇皮袋被送别她的人,一起抬着放到了火车上。
即使下了火车,到了无人的地方,可以将蛇皮袋放到仓库里,可她的仓库只有两平米,这些年被她陆陆续续塞了不少东西,再怎么折叠压缩,也无法将这两个大包裹完整的放进仓库里,她只能收收捡捡,将沉重的书籍塞到仓库去,又塞了十斤重的厚棉被进去,剩下的两米乘一米的褥子和凉席卷起来后自己拿着,暖水瓶和搪瓷盆挂在背包的两侧,还有一大包吴思思塞给她的吃食,超级重!
在火车上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下火车,她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陌生的市火车站,想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
火车站和汽车站还不在一块儿,她要去吴城,还要转去汽车站坐车。
本来她还打算去之前谢磐石带她去过的国营饭店里吃个午饭再走的,可市里此时也和省城一样混乱,市里的各个学校也都停了课,刚出火车站,就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挥舞着小旗帜喊着‘造反无罪,造反有理’的红小兵们,不知道是学校老师还是什么的人,脖子上挂着牌子,头上戴着帽子,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在游街。
陆红阳身上背着大背包,手里提着装着被褥的蛇皮袋,直被挤得贴在墙上,根本不敢在市里多逗留,找了个地方打开吴思思给她的包裹,里面居然装着两只大烧鹅!
七月份的天啊!两只烧鹅!
除此外还有很多省城独有的糕点,全是那种市面上不常见,她们过去也只在吴思思这里吃到过的,全是省城过去顶尖饭店的大厨做的。
陆红阳吃了一根鹅腿后,又将仓库里的东西拿出来并并塞塞,将这两只烧鹅和糕点想办法又塞进了可以静止保鲜的仓库里,这才又继续出发。
她先到吴城,到了吴城后,她就在自己在路边拦运煤车,但不知道是不是运煤车司机不认识她的缘故,她一连拦了好几辆运煤车,运煤车都没有停。
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这些运输车司机们生怕遇到打劫的,只要遇到有人拦车,尤其遇到女人、老人、孩子这样的人拦车,油门都踩的飞快,恨不能立刻冲过去,就怕遇到利用他们的同情心打劫的人,这样的人,他们在这些年运输过程中,遇到太多,尤其是在偏僻地方的村子,遇到老人、孩子,那是万万不能停,一旦停下,轻点的是车里煤被搬空,东西被洗劫一空,严重些的,就是车毁人亡。
运输车司机一般都是老带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带一个年轻的跟车司机,几乎每一个跟车司机上车前,都被老司机们严重警告过路上运输安全守则,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在路边随便搭乘拦车的行人。
这时候车本就少,陆红阳要等好长时间才能等来一辆,一连拦了数辆空车都不停,陆红阳没办法,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只好又乘坐公交车去找谢磐石。
第174章
好在谢磐石的学校就在往市区的方向, 吴城的郊区,从他学校坐汽车到市区火车站只有三十分钟距离,若不是吴城太大,人口数太多, 后来太繁华, 被独立成了市, 吴城原本计划中是要划到市里作为一个区的。
从吴城汽车站到煤炭学院是没有汽车的,只有公交车可以直达。
公交车一度被堵在路上走不了,司机也不敢摁喇叭,车上的售票员一边热的直擦额头上的汗, 用芭蕉扇扇着风, 一边抱怨说:“这些小孩子也不怕热,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闹什么, 路都堵了过不去,闹了好几天了。”
陆红阳才知道,这场运动已经蔓延至全国, 连吴城这样一个县级的地方都被波及到了。
陆红阳问售票员:“我看那些学生年纪看着好像不大,他们不上课吗?”
售票员撇撇嘴,用吴城方言说:“上什么课?六月份就不上课了, 学校乱成了一锅粥,不是今天斗这个老师, 就是明天斗那个老师, 那些老师都被打的半死,谁还敢去上课?我邻居的儿子就是初中老师, 这几天天天躲在家里,作业也不批了,考试也不考了, 这群小家伙天天在外面‘造反’!谁敢让他们读书考试?”
六月底,本是期末考试的时间,七月初,已经是放暑假、双抢的日子,结果这些红小兵们整天在外面斗校长、斗老师、斗知识分子和干部们。
售票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姐姐,正吐槽得高兴呢,前面的司机突然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售票员顿时不说话了,轻轻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你瞧我,又多嘴了,我就是看你不像下面捣乱的小家伙,这才和你多说了两句。”
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说的,现在外面那么乱,她哪里敢乱说,也就是看陆红阳是个性子平和的人,眼底没有一点下面那些红小兵的疯狂和激情,这才敢向她低声吐槽几句。
此时公交车上人不多,除了几个老人外,只有陆红阳一个年轻人,其他年轻人都下去串联去了,坐在公交车向下看,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下面人脸上的兴奋、恐惧、震惊等各种复杂情绪,不一而足。
售票员打量了陆红阳几眼,看她带的凉席和被褥,用一种了然的神色问她:“你也是学生吧?你是煤炭学院的学生啊?你不回家还回煤炭学院做什么事?”
陆红阳露出腼腆的笑容:“我是下面镇子上的,刚从学校毕业,回来参加工作呢,没有回去的车,准备去煤炭学院找我哥。”
售票员说:“那可不一定找得着,煤炭学院也乱了这事你晓得吧?”
陆红阳摇摇头,心往下沉:“不晓得,但能猜的到。”
吴城里面的学校都乱成这样了,作为吴城唯二的两所高校之一,煤炭学院想必也不比她们学校好。
售票员她们的公交车每天往返的就是煤炭学院和汽车站这两处,对煤炭学院可了解的很,售票员姐姐大概也是个话痨,或者说这段时间的所见让她憋狠了,让她遇到一个看着正常不疯狂的小姑娘,就跟她吐槽起来:“你到了煤炭学院,可千万要注意安全,要是没找到人,也别着急,今天回不去就明天回去,学校附近就有一个招待所。”
她突然问:“对了,你身上证件带了吧?”
陆红阳点头,她们这些回来的学生,除了有毕业证外,返乡证明和户口迁移证也都带在身上了。
公交车一路行驶,在城区堵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后,终于顺利了驶出了城外,到达了郊区。
车子一路往市区方向的郊区去的,出了城后,要走大约十分钟左右的山路,山路还没修好,全是黄泥巴土路,没有雨的时候还好,最多就是公交车外黄土漫天飞扬,到下雨的时节,黄泥的粘性特别大,能粘的鞋底全部都是泥,沉沉的,起码得一斤重,鞋子稍微不合脚,往前甩黄泥的时候,能一起将脚下的鞋子甩出去几十米远。
陆红阳是专门找了个晴天回来的,但六七月份正是梅雨季节,六月份下了大半个月的雨,这两天才刚晴,地上倒是没什么灰,郊外看着风景很是不错。
车子绕了大半座山,又开往一条直直的路,才到达距离吴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
陆红阳这才知道,煤炭学院居然不是在吴城的主城区,而是在镇上。
到几十年后,煤炭学院和矿业大学合并成省工业大学,新校区已经不在这里了,陆红阳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车子直接就停在了镇中心地段,下车百米就是招待所。
陆红阳先去招待所出示了自己的毕业证、证明等物品,在招待所里开了一间房,打了一壶热水,将自己的背包等物品先存放在招待所里,跟前台的大姐打听了煤炭学院怎么走后,这才戴上草帽去煤炭学院里找谢磐石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间段,她还真不确定谢磐石在不在煤炭学院,不在也没关系,她搭不上运煤车的顺风车,想要走回水埠公社也不可能,还是必须在吴城住一晚,对她来说,住在煤炭学院附近的招待所,可能比住在城里的招待所内更安全,大不了就是多做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吴城,又从吴城走回水埠公社罢了。
吴城煤炭学院不愧是矿务局组织盖的一所学校,学校的底蕴虽比不上她所在的省二医院附属学院,但面积却一点不小,整座学院依山而建,光是上山爬阶梯,都要走十几分钟,学校的大门非常大,两边有两道立柱,前方有一块巨石,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煤炭学院’。
她来的时候,学校门口很安静,学校门卫室的门卫都不在了,门口空荡荡的无人,就在她以为煤炭学院是不是因为放暑假,学生们都已经离校了时,前方的半山腰上传来因人群聚集而吵嚷的声音,陆红阳连忙继续往上走去,又走了两百米左右,才终于看到一栋三层楼的主建筑,也终于有学生出现。
陆红阳打算先问谢磐石,找不到谢磐石找姚解放也行。
说到姚解放,她突然想到,她哥陆卫国说高中毕业后就不想继续读书了,想去机械厂试试,能不能进机械厂,这一年她都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往家里寄信的次数都少了,陆卫国更是个她不写信,他就不回信的人,让她对陆卫国的现状知之甚少。
她打算如果在这里找不到谢磐石和姚解放,明天就去机械厂问问陆卫国有没有考进去。
如今的学生太疯狂了,她也不敢随便去问学生,而是去了教职工的办公室区域,煤炭学院因为矿务局有钱,学校的主体建筑基本上都是由联排的二层楼和三层楼组成,教职工的办公室就坐落在山腰上一处平坦的联排二层楼中。
只是她去学校的办公楼,里面却安静的可怕。
她的脚步在静谧的办公楼里,听得很清晰,她忽然听到一个角落里的办公室里好像有动静,就赶紧过去。
这好像是一间放学校矿物标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多的柜子,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各色矿石。
门是关着的,她刚敲了一声办公室门,里面的门后就忽然传出一阵巨大的什么物品倒塌的声音,陆红阳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去,竟是许多桌子都抵在了大门上,桌子摞桌子,她刚刚敲门不知道是惊动了什么,好像是一个柜子上面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一个男老师正在慌张地扶着倒下柜子翻倒出来的一个个木质抽屉,男老师一看到窗外有人在往里面观看,就立即惊惶地钻到了木柜底下,双手还在扶着柜子的边沿,很用力地不让柜子倒下,脚尖也在勾着倒下的抽屉,一只腿被压在抽屉下面,那动作姿势,很明显是怕木质抽屉倒出来掉到地上发出动静吸引到外面的人,任由这些抽屉全部都砸到他腿上,可还是有个抽屉掉到了地上,吸引来了陆红阳。
从陆红阳的方向,只能看到这个男老师单只手的从下面往上扶着柜子的几根手指头。
陆红阳想到现在老师们的处境,尤其是他们这种大学和高中的老师们,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她连忙左右看了看,见四处都没人,忙敲了敲窗户,窗户是从里面用铁质插销插上的,煤炭学院大概是因为矿务局有钱,办公楼的窗户是玻璃的,并不是几十年后那种平开的大玻璃窗,而是木质的刷了深色绿漆的木质窗框,窗框上的玻璃是双开门对着开,每扇可以打开的窗框上,有上中下三块正方形玻璃组成,除了最上面那块玻璃是完全平的没有花纹的外,下面的两块玻璃上有对称的云纹花纹,让外面的光可以照射进去,人却看不太清里面的情景。
她之所以能看得到老师们的办公桌下面躲了人,是有几块玻璃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碎了,露出不平整的玻璃碎口,但也是这样的玻璃碎口,让外面的人不方便进去。
她出声道:“外面没人,办公楼附近也没人,我听到很多人的声音在山腰处,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答她,甚至一个出声的都没有,依然躲在桌子下面,只有扶着桌子的几根手指露在外面。
陆红阳又说:“我是来找我哥的,暑假了,我哥还没回家,我阿妈不放心,让我来问问,我是水埠公社炭山的,我哥叫谢磐石。”
谢磐石学校的老师们自然都认识,不光是因为他成绩优异,还因为他爸是炭山这座巨型煤矿的矿长,谢磐石原本是铁板钉钉的,毕业后就能直接进矿务局工作的人。
可在运动一开始,谢磐石就因为他父亲是炭山煤矿的矿长,被作为打为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成为了第一批被批斗打倒的人。
谢磐石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儿子’,也被打为了当权派的苗子。
实在是煤炭学院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作为煤矿矿长的儿子,在进入煤炭学院的第一时间,他就和在水埠公社时一样,成为了煤炭学院的风云人物,身边围绕着一群以煤矿为核心的煤矿子弟。
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利益之争,派系之争,煤矿也不是他家的,即使在煤矿上,也有派系之争呢,为了争夺矿长之位,自然要先把谢矿长拉下马来,位置空出来,别人才有机会。
煤矿矿长在王书记没有空降下来之前,在地方上的权力极大,在煤矿山几乎是矿长的一言堂,即使这几年他和王书记相互争权,空降下来的王书记又怎么会是在煤矿上浸淫多年的谢矿长的对手?谢矿长依然是煤矿上实际上的一把手,生产建设一把抓。
而煤矿矿长的位置,不仅代表着权力,还有源源不断的财富。
不光是煤矿上的人会这样想,不是煤矿上的人,但有关系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也不少,在这种情形下,谢矿长就是坐在肉山顶端的一块肉,下面的人都想把他拉下来。
过去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也正是因为认识谢磐石的人太多,在事情一开始阶段,他就和谢矿长一样,成为了众矢之的。
只是谢磐石并不是张校长那样仁善,任人欺凌的人,他的人缘在煤炭学院也不是说说而已的,别人想来迫害他,他也同样组织了一群人,和对方对抗了起来,本来应该是放暑假的时间,现在煤炭学院里依然斗争不断,首当其冲的,便是煤炭学院的领导和老师,不光是煤炭学院陷入了争斗当中,矿务局那边领导们的住所,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陆红阳白天在吴城街道上看到的被强制挂牌游街的人,实际上就是矿务局的几位领导。
这也是陆红阳来学校,却发现学校门口很安静,没有人的原因,一大半都去吴城去批斗了。
说白了,任何争斗,归根结底,都还是权力的争斗。
*
里面的人依然不说话,他们就如惊弓之鸟般,根本不应承陆红阳的话,生怕她是来骗他们开门的人。
陆红阳无奈地说:“我身边如果有人,我如果是那些批斗你们的红小兵,我干脆砸门就行了,何必要和你们说话呢?”
里面依然不说话,陆红阳也想到了自己说这句话的悖论,因为里面的门是从里面被桌子抵住的。
她不知道里面有几个老师,她忽然想到,里面的老师们有没有可以喝的水,有没有吃的?
她仓库里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想了想,她将吴思思送给她的一大包吃的里,除了那两只烧鹅以外的所有糕点都拿了出来,从破碎的窗户那里,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我带了一些吃的,给你们放在这了。”
吴思思送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除了那两只烧鹅外,光是省城的各种点心,就起码有五六斤,破碎的玻璃窗根本无法全部塞得进去,好在大部分都是有盒子装的,她从麻布袋子里一盒一盒的塞,剩下的塞不进去的,她就连着麻布袋一起,挂在了窗户上。
想了想,又从仓库里拿了一些去了包装,放在这个时代常见的玻璃医药瓶里,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的常用药放在了袋子里。
这些药是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搜集了很多废弃的包装盒和瓶子,一点一点的拆装好了,早早就放在仓库里备下的。
她没有水,热水壶打了热水后留在了房间里就出来了,不然她还会给里面的学校老师们留些水再走。
里面的人一直不出声,她也不知道他们缺什么,就自顾自走开了。
她还要在天黑前找到谢磐石和姚解放。
一直到她的脚步消失,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都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看着从外面窗户那里投进来的东西,也没人去捡。
里面安安静静的。
下楼的陆红阳回头抬头看一眼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办公室,她挂在窗户尖锐的玻璃尖角上的麻布袋依然安静地挂在上面,并没有任何人取用。
她不知道的是,里面的人一直在听着外面动静,就在她离开不久,听着外面真的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的人,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桌子柜子下面爬出来,一点声音都不敢有的,轻手轻脚的帮助那位男老师,小心地把那位男老师腿上压着的几个沉重的木质抽屉推进了柜子里,再帮着把柜子扶好。
当初建这所学校时,因为煤矿有钱,学校的桌椅柜子用的也都是结实沉重的木料,谁知道这些木料打的柜子,此时却成为了这位男老师腿上不可承重之痛。
将这位老师腿上的抽屉全部都搬下去后,他们才发现,他额头上已经全部是汗,天气太热,一时间竟分不出他这是热出来的汗,还是疼出来的汗。
他们也不敢出声,只悄悄的想要扶男老师到里面的墙角边靠着,才发现男老师的腿已经无法行走,他们掀开男老师的裤腿,只见原本就是伤上叠伤的腿骨,折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原来,刚才不仅仅是几个抽屉全都砸在他的腿骨上,那个巨大巨沉的柜子的重量,同样压了大半在他腿上。
他们在里面又惊又怕又六神无主,惊惶地低声说:“老张的腿伤成这样,这可怎么办?校医室现在只怕都没人了。”
被砸到腿的老师忍着疼痛,吃力地说:“我没事,不用管我。”
他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陆红阳塞进来的一地的糕点盒子上,没人动,也没人捡。
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那些依靠在柜子上,用柜子抵着门,准备随时和外面推门的人做对抗的人,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见外面一直什么动静都没有,有个人轻轻地爬起来,也不去窗户那里往外面看,就怕自己突然看到窗外的一双眼睛。
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也两天没吃东西,只有少量的一点水。
这点水还是因为个别老师因为讲课,有严重的咽喉炎,习惯了每天用罐头瓶的玻璃杯,每天泡一大杯胖大海在杯子里,胖大海有利咽开音,对干咳无痰的症状也有一些缓解,这位老师因为有严重的咽喉炎,基本上是杯不离手,这才带了一瓶水到这里来。
没有吃的还能抵得住,没有水可坚持不住,更别说这么热的天气了。
要是再没有水和食物,别说被那些学生抓去批斗游校,他们即使不被渴死在这间办公室里,也要被饿死在这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距离窗边最近的人,听着外面好像真的没人,他看着距离他不远的,一盒一盒扔进来的,像是食物的盒子,小心翼翼地矮着身体贴着地爬过来,轻轻捡起其中一个糕点盒子,打开盒子。
顿时一股绿豆的香味弥漫了整间教室。
其中一位老师饿得忍不住咽了咽干的疼痛的喉咙,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像是做梦般睁开半阖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呓语了句:“绿豆糕?”
第175章
省城有好几个国营饭店, 吴思思给陆红阳带的这些糕点,全都出自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之手,大师傅师承名门,他师父的师父, 也就是他的师祖, 曾师从清朝皇宫里在御膳房当过御厨的刘姓师父, 他是四十年代末离开了他最开始上灶的饭店得意轩,回到老家的省城,在当时省城首屈一指的大饭店——春瑞饭店当大厨,后将家人也都接到省城来, 五十年代初, 春瑞饭店改为国营饭店,归到土产信托公司, 大师傅便又被调到了大食堂上灶,后来因为做饭好吃,接待了从京城下来的大领导, 又帮着土产信托公司创收,之后又被调任到国营饭店餐厅主任,只在六十年代初, 他的工资就已经涨到了九十多块钱,相当于一级厨师的工资, 也是国营饭店首屈一指的大厨, 作为餐厅主任的他,早就已经带上了徒弟, 轻易不自己动手下厨了。
吴思思能拿到这么多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糕点,由此也可见吴思思的家境确实不一般,只是她性子低调, 在学校和宿舍里从来不说她家里的事,只是从她日常用度可以窥探一二。
上个月是端午节,这几个月的主要糕点便是以绿豆和艾草为主。
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光是绿豆糕就会做二十多种,北方的京式风味和南方的苏式风味都做了一些,陆红阳扔过去的这两盒,便是更适合南方口味的苏式风味绿豆糕。
苏式绿豆糕和京式绿豆糕的干香甘甜不同,苏式绿豆糕里添加了很多油脂,绿豆糕会散发着浓郁又淡雅的奶香和油脂香,还混合着绿豆的清香,在这个缺油少糖的年代里,这样一份散发着油脂甜香的绿豆糕,对办公室里已经饿了两天的人而言,诱惑可想而知。
随着第一个吞咽口水的声音,后面的人眼睛像冒着绿光一样,齐刷刷地落到盒中的绿豆糕上,也咽起了干燥得仿佛要冒烟的喉咙,看着绿豆糕上面油亮的色泽,原本干的仿佛着了火一样的喉咙里,都仿佛生出些津液,不停的吞咽口水。
但没人敢动地上的糕点,没人敢动盒中的绿豆糕。
他们已经不敢相信,现在还有学生能好心的给他们送来食物,这更像是一种鱼饵,钓鱼的鱼饵。
难不成里面还放了泻药?
倒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眯着眼睛,就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看着盒子上的字,低声说:“吃吧,是省城春瑞饭店的糕点,即使是想害我们,也没人会用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的糕点来害我们。”
说到那个‘害’字,在场的几个趴在桌子下面躲着的老师们,神情一下子黯然了。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突然落到这样的境地。
一辈子受人尊敬,一辈子体面,怎么突然就落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
想到被关入‘牛棚’生死不知的校领导,几个老师也是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心头全是沉沉的绝望。
煤炭学院是矿务局专门为全省煤炭矿场输送人才建的,由于煤炭矿场的富裕,过去这些老师们待遇也好,现在被这位老教师也是煤炭学院专门请来的煤矿勘探专家一提醒,也认出了春瑞饭店的盒子。
办公室里饿了两天的人,还是不太敢动,还是这位五十多岁的专家,率先拿出一块绿豆糕说:“罢了,那就我先尝尝,要是没事,你们再吃。”
说着老专家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强忍住想要一口吞了的饥饿,准备先尝尝,却被一位年轻的老师止住了,说:“我先尝吧,假如里面加了点什么……”
虽然他们觉得往这么名贵的糕点里下泻药或者一些不好的药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他们这些人这些天都被学校学生折腾得不轻,又饿了两天,一旦里面真有什么,自己是个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这位老教师一旦出什么事,再没有药的情况下,或许一个小伤风感冒,一场吃坏肚子的肠胃炎,就能要了他的命。
老教师却已经一口咬在了绿豆糕上,挣开了这位年轻老师拦着他的手:“不用。”
说着已经小口地尝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愿意一口一个地吞掉,而是办公室里人数并不少,这一盒绿豆糕,上面八小块,下面八小块,整齐地摆放着,也就是十六块,分到每个人手里,最多也就一人两块。
而且没有水,玻璃瓶中仅剩的一点水,都不够一人一口喝,夏季本就汗多,他们的喉咙干咳的宛如在灼烧一般,真要一口一个,只怕还没吞下去,就噎在喉咙那里要噎死了。
只是这一小口咬下去,那湿润软糯、奶香浓郁、细腻润滑的口感,顿时就充斥了他的口腔,若不是他还有一点理智在,知道没有水,不能大口地吞咽,他真恨不能一口塞到嘴里,可他嘴里咀嚼的动作还是明显快了起来,先是吃一口小小的角,再一口下去,不自觉的就咬的多了一些,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这绿豆糕的美味,等他反应过来,一块绿豆糕就已经全部吞到了肚子里。
其他人看他吃的模样,又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干的发疼的嗓子已经挤不出一点口水了。
吃了一块,这位专家也不再吃了,而是静静地等着,等了大约五分钟左右,其他人就再也忍不住,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教师率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逐渐地,里面的人你一块,我一块,一人一块的拿起来吃,吃的狼吞虎咽。
老专家生怕他们噎到,忙提醒他们:“你们慢点吃,小口吃,别噎到了。”
其他人也知道老专家提醒的对,克制着想要一口吞下的欲望,在嘴里慢慢抿着那股软糯绵密的感觉。
一块绿豆糕吃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也得到了糖分的补充,只觉得原本被饿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的感觉都缓解了很多。
老专家将地上剩下的几包糕点一点一点的捡起来,放到办公室的最角落,大家的目光又齐齐的看向窗户的玻璃碎片上挂着的麻布袋。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拿。
老专家则是小心的撕下自己的衣摆,从办公室里找到几根类似镇纸的木头,木头长约三十公分,厚二点五厘米,木料和这些柜子的木料一样,小小一根木头,就十分沉重,原本作为固定住腿部骨骼的木棍,这个类似镇纸一样的木头是太过粗了的,但此时办公室里也没有其它物件可以代替,只能先用这个,帮着之前被抽屉砸到腿的老师,将他的腿固定住。
“还是要尽快出去带陈老师去看医生,天气太热了,他的腿要是不及时处理,发炎了就严重了。”老专家说。
他经常带人出去研究煤炭地质、煤层赋存、瓦斯地质、水文地质,防治透水、顶板垮塌灾害,经常会遇到自己或同行人员受伤的情况,都学会了一手好包扎术。
陆红阳沿着学校的青石板路,逐渐往山腰上去。
学校的宿舍同样是建在山腰处。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不高的山包,路极为的平缓,可再平缓的山路,那也是上坡路。
走了大约有两三百米左右,终于到人群中最嘈杂的地方。
让陆红阳比较意外的是,上面居然不是在批斗老师,而是两个不同派别的红小兵们在相互攻讦指责对方,一方指责另外一方是‘当权派的苗子’,神情非常凶恶的指着对方的鼻子:“当权派生出的儿子也是当权派,要打倒!”
另一方自然是不允许的他们带走谢磐石的,谢磐石不仅是他们矿长的儿子,也是他们这群人的核心,一旦谢磐石被抓走,他们这群人也就成了散沙,到时候对方还不是想怎么拾掇他们就怎么拾掇他们。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们的嗓门一点都不比对方小:“你们是□□巴拉巴拉……”
陆红阳躲在人群外仔细听了一下,居然意外地和陆红阳在省城医学院造成的学生之间相互攻讦的状况差不多,但从那办公室里躲着的老师们来看,情况和省城医学院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煤炭学院因为是建在山边的,树木丛多,各种假山类的石头也多,她躲在一块巨石和修剪过的灌木丛的后面,也不敢随意出现,只远远地看着,人群中,姚解放居然是骂的相当兴奋的那个,大老远的,陆红阳都仿佛能看到他跳着脚和对面骂的唾沫横飞的场景。
而且他脸上的神色是兴奋的,是激动的,是狂热的,就和外面那些红小兵一样,他是享受这种混乱的与人骂战的状态的。
也不知道和对方骂了什么,他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又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中,朝谢磐石挑了下眉。
陆红阳原本还担心他们会打起来,毕竟前面已经有些人看着鼻青脸肿的,显然他们已经经历过武斗了,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算克制,没有再一拥而上的打起来,而是在天黑了后,双方又各自给对方扣了帽子后,就各自散了。
一直到人群散去,陆红阳才悄悄的尾随着谢磐石他们到男生宿舍附近,小声的喊了句:“磐石大哥,解放阿哥!”
之所以称呼不同,是因为谢磐石一直都是煤矿子弟中的老大,所以称呼大哥,而她们那边的称呼习惯,是不论喊谁,都是名字后面加一个‘阿哥阿弟’或‘阿姐阿妹’。
人群中的谢磐石耳朵不由微微一动,还以为听错了,问姚解放:“你有没有听到红莲的声音?”
他一直以为红莲是陆红阳的小名,或许是私心,他便不自觉地跟着喊起了她的小名。
姚解放今天吵架吵赢了,整个人眉飞色舞,和其他煤矿子弟们在一块儿,又兴奋又亢奋,哪里还能听得到别的声音,正老大声音地和周围的煤矿子弟们在大聊特聊要如何和那一群红小兵们干呢!
他哈哈大笑说:“你耳朵发虚吧?红莲怎么可能在这?她现在应该在省城参加双抢吧?”
之前陆红阳她们每到考试后,暑假前,都要在学校完成一次早稻和红薯的收割,这些是他们学校自己种给学生们吃的,因为学校学生人数众多,他们收的倒也快,通常是一周时间。
中小学学生一般六月底就放暑假,回家参与双抢,陆红阳他们要到七月初,一般七月六七日的时候才能放假回家。
过去每年这个时候,谢磐石每年都要天天去火车站等着。
他倒不是不想去省城接她,可刚开始他还没想明白他自己的想法,等想明白的时候,又觉得她还太小了,他频繁地去她学校接送她,可能会对她在学校的名声造成不好的影响,便每次都把她送上火车,再去火车站接她。
今年因为突发的红小兵们闹事的事件,他一直到现在还没去过市里的火车站。
这样一想,他又着急了起来,今年是陆红阳的毕业之年,她东西怕是很多,这几年相处下来,他其实也察觉到,陆红阳性子里是有些拈轻怕重,喜爱享乐的,能买的东西从来不带,能吃好的绝不吃差的,能有让自己舒服的方式生活,就不会为难自己。
她似乎总能找到让自己舒服和快乐的方式,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在好好的认真的生活着,像个小太阳。
谢磐石很喜欢陆红阳这样的性格,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能用让自己舒服的方式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过的苦巴巴的呢?
这样想着,他突然道:“我明天出去一趟。”
本来他是比陆红阳高好几届的,可随着陆红阳一直跳级,陆红阳读的护理医药专业是高级中专,煤炭学院是大专,现在是三年制,两人倒是撞到同一年毕业了。
姚解放听他要离开学校,也跟着道:“你去哪儿?我跟着一起去吧,你实习期都结束了,本来你回来就是等着分配工作的,居然撞上这样的事,也是倒霉。”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骂战时的亢奋,想到谢磐石的处境,不由得为谢磐石担忧起来。
他还有一年毕业,但现在学校课都停了,目前看情况也不可能再开课,只能等暑假之后,再看情况了。
陆红阳听不到两人在聊什么,见她喊两人,两人也听不见,不由记得学着小时候她发小叫她出去玩时,在她窗口叫她的方式:学鸟叫。
然后跟着小声地喊:“磐石大哥,解放阿哥。”
谢磐石这次是真的听到陆红阳的叫声了,猛地回头,目光到处搜寻。
此时天色已晚,光线昏暗。
陆红阳见谢磐石回头,顿时大喜,伸着手朝他挥手招手。
谢磐石一下子就看到了大石头后面,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看过来的眼睛,不禁一下子笑出来。
煤炭学院的学生宿舍是二层楼,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分别在两个不同的方位,只是学校男生多,女生少,男生宿舍是八人间,女生宿舍因为人少,每个宿舍住的人也少,一般是四人间至六人间。
谢磐石低头对姚解放说:“你先回宿舍吧,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姚解放担心谢磐石一个人出去出事,连忙说:“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吧!”
谢磐石也怕那些人因为针对他,连着将陆红阳一起针对了,点头说:“行,那一起。”
他比姚解放要高大半个头,大跨步走在前面,姚解放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抱怨着:“哎,你走慢点,显得你腿长是吧?”
谢磐石走到一个拐角的墙后,左右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直接去到陆红阳那里,而是给陆红阳指了个方向,确定陆红阳看到了他的手势,见她点头后,就自己和姚解放大跨步的往前走了。
姚解放看他一副神秘兮兮仿佛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也不禁跟着好奇起来,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干嘛。
艹,他不会是什么特务,真的要跟谁接头吧?
姚解放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脑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就被抛开了。
他也看到了陆红阳。
不过他也吃了一惊:“红莲,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你这时候不应该在学校参加夏收吗?”话一出口,他就立即意识到,自己学校乱了,陆红阳学校应该也乱了。
不过陆红阳所在的学校是医学院,去上学的学生又来自全省各地,利益关系不大,医学院应该比他们学校太平……吧?
他毕竟最远的地方也只去过市里,对省城丝毫不了解,对省城学校的印象全来自于自己对省城的美好想象。
他们三人藏在灌木的大石头后,陆红阳看着个头比她还要矮上一丢丢的姚解放,笑着说:“我们学校和你们学校一样,也乱了,我提前和校长申请了毕业证,提前毕业回来了。”
姚解放性格开朗外向,学校的乱象主要针对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以及少数的类似于谢磐石这样,父亲是实权部门领导的子弟,他这样纯正的祖上是八辈贫农,到他父亲这一代才成了工人的工人阶级,现在在学校里属于如鱼得水般的存在,所以他脸上笑容依旧爽朗地说:“你们学校还能发毕业证呢,我们学校早就不上课了,老师都快被那群畜牲给折腾死了。”他‘啧’了一声:“一群脑子不正常的!”
别看他当红小兵,和对面那群人骂架的时候骂的很开心,仿佛舌战群儒一般,上蹿下跳,他喜欢那种热闹的能给他有发挥空间的氛围,但他心里自有一杆秤在,把那些校长、主任、领导、老师往死里打,往死里折腾,仿佛老师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地主,要把他们通通打死,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忽然用左手手背打了一下谢磐石的小臂,问他:“哎,你毕业证拿到了没有?”
谢磐石摇摇头:“没有。”
他们这批实习的人回来,除了要等待分配工作外,就是拿毕业证和户口迁移证,五月份刚回来,六月份学校就乱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校长和几个校领导,他们这批毕业生,一个拿到毕业证的都没有。
陆红阳提醒他道:“你要不去问问,先把毕业证拿到,把工作的事情先定下来吧,我刚刚在教师办公楼那边看到一个办公室里还有老师,你们要不要去问问?”
谢磐石和姚解放都诧异地看着她:“你看到了老师?”
这段时间学校都疯了,那些人斗完校长斗老师,斗完老师要斗回校拿毕业证等分配工作的谢磐石。
那些老师被折腾得都不敢出门,学校里仅剩的几个老师也躲着他们走,今天就是没找到那些老师,这才又去找谢磐石麻烦,想把谢磐石抓去批斗。
陆红阳指着办公楼一个角落里的办公室:“在那边,现在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我给他们留了一点吃的,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躲了多久了,正准备给他们送点水呢。”
姚解放想到他们至少两天没看到学校的老师们了,被陆红阳这么一提醒,突然想到,老师们不会在那里躲了两天了吧?学校食堂都瘫痪了,大食堂的大师傅都被抓出来批斗了。
想到大食堂的大师傅也被批斗,导致这两天大食堂都没饭吃,姚解放忍不住又骂了声:“这群神经病,脑子坏掉了。”
他忙回头小跑着跑进了宿舍,不一会儿拎了个藤编的热水壶回来,里面有半瓶水。
“走吧。”
三个人怕出意外,也没走大路,而是走草地和树丛后面。
夏天蚊子极多,哪怕陆红阳穿的是长裤,胳膊上也被咬了好几个包。
谢磐石干脆把两只裤腿都捋了上来,站在陆红阳身边,一边帮她赶蚊子,一边帮她吸蚊子。
他的血大概比陆红阳的招蚊子,有他这个人形蚊香在一旁帮她吸蚊子,她身边的蚊子状况顿时好了不少,只是陆红阳和姚解放两人看他突然捋上来的裤腿,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姚解放还一边打蚊子,一边不解地问他:“这草地上蚊子这么多,你还把裤腿卷上来,你是怕蚊子咬不死你吧?”
谢磐石只是淡定地走在陆红阳身边,“古有佛祖割肉喂鹰,我舍血喂蚊子不行啊?”
姚解放觉得不光是学校其他人脑子都坏了,谢磐石脑子也坏了。
第176章
三个人很快就到了教师办公楼。
办公楼角落的矿物展示室内, 里面的几个老师见天已经黑了,外面没人,他们每人吃了两块绿豆糕,身上力气恢复了些。
可光有吃的还不行, 没有水, 他们迟早也要渴死在这里, 正好趁着天黑出去回家瞧瞧,他们倒是不敢就这么回家,但他们需要确定自己家人是不是安全。
就在他们想要起身之际,忽然又听到了脚步声和人声, 几人原本起身搬柜子的身子一僵, 又立刻卧倒了下去,快速地爬进角落或桌子的下面, 身体微微地颤抖。
若只是酷刑他们不怕,若只是挨打他们也不怕,真正让他们受不了的, 是将他们的尊严和精神彻底摧毁。
陆红阳三人到了后,轻轻敲了敲矿物展示室的门,低声说:“老师们, 你们好,我是之前给你们塞食物的人, 我找到我哥了。”
谢磐石还没说话, 姚解放就先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老师老师,我是姚解放啊, 你们还记得我吗?”
谁能不记得姚解放?
姚解放绝对不是学校中成绩拔尖的那个,但他一定是学校最活跃最社牛的那个,和每个老师都能开玩笑的打成一片, 和学校的大部分同学都交好,和任何人都能称兄道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老师静静地趴在地上,即使是几十年后,他和儿孙们回想起在那间办公室躲藏的两天,都清晰地记得自己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地颤抖,汗水大颗大颗的落在地面上,他当时都怕汗水滴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谢磐石这时候也开口了,说:“老师,我是谢磐石,这时候外面没人,红小兵们都已经散去了。”
高大的青年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但他的出声,却让原本凝固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因为要批斗校长、批斗主任、批斗老师们的人,和要批斗谢磐石的人,是同一伙人。
老师们属于‘修正主义教育’,谢磐石是‘当权者的苗子’,都是要被他们批判打倒的对象。
谢磐石因为他父亲的职务相关,和学校的有些人利益冲突,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可能放过谢磐石的。
又过了几秒钟,谢磐石才又开口说:“我实习那边已经结束了,原本回学校是拿毕业证,顺便等分配的,现在这种情形,分配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我想先拿了毕业证回家,工作的事稍后再说,老师们,你们知道我们这一届的毕业证在哪儿嘛?”
事情的爆发都是六月份的事了,按理说,他们的毕业证早就准备好了。
也确实如此。
里面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副校长,对他们这一届学生的毕业证放在哪里,他还真知道。
加上谢磐石他们也熟悉,里面有个谢磐石的老师战战兢兢的问:“外面真没人了吗?”
姚解放着急地说:“他们刚跟我骂战了一场,你们是不晓得,我一个人喷他们一大帮,对峙了一下午,他们也要吃饭吧?现在估计都去吃饭了,你们趁现在赶紧出来!”
里面老师们闻言,终于开始在里面转移木柜。
主要是之前也有人来过,他们来到矿物收藏室,首先就是超级用力的敲门,然后拽着门上的锁,用力的踹了两下门,一个人走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拿着凳子腿,DuangDuang两下,把窗户给敲破了。
这个收藏室平时就是锁着的,没有人,他们见打不开锁,就以为里面没人,只透过窗户大致的往里面瞅了两眼,就快速的离开了。
但老师们把沉重的木柜移过来抵住门的时候不容易,现在想移开更不容易,也幸亏他们之前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力气,不然这些老师只怕要全部困死在里面。
主要是,他们当时进去的时候,是有一个人在外面把门锁住,装作这间收藏室无人来过的样子,这个老师又匆匆的离开,自己去引红小兵去了。
好在钥匙他当时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等里面的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柜子通通都移开,从里面颤颤巍巍的递出来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对这些老师们来说,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等收藏室的大门从外面打开,里面的老师们一个个的从里面走出来,首先传出来的,就是臭味。
这两天,他们不光是没得吃,拉撒也在里面。
这些都是人的生理本能,根本控制不了。
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但他们在里面久了,自己是闻不到自己身上味道的,打开门后,被夏日的夜风一吹,他们也觉得神清气爽。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见到谢磐石,确认了他的身份后,说:“走,我带你去拿你的毕业证。”
所有人都不敢耽搁,都怕夜长梦多。
姚解放提醒了他们一句:“别走大路,走草丛,回去后也别在家里待着了,乡下有没有老宅的,有的话这几天去乡下躲一躲,城里都疯了一样。”
老师们不说话,将里面断了腿的老师扶出来。
他们倒是想背这个老师,可此时哪里背得动?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矿物勘探专家,忽然开口对陆红阳说:“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愿意给我们食物。”
还是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的糕点。
他们虽不知道这是省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的,但只是最好的国营饭店的糕点,她都愿意拿出来给他们吃,也能看出来这姑娘的态度,不是敌视他们的人。
老专家只觉得心中凄凄。
煤炭学院除了少数的几个做行政管理的校长、副校长、书记几人,其他大多数老师,都是被矿务局从各个领域找过来的相关专业领域的专家,很多过去都是在一线工作,比如例如这位矿物勘探专家,就是从学校花大力气从煤田地质局调过来的,之前的几十年都在外面从事研究煤田地质、煤层赋存、瓦斯地质、水文地质,防治透水、顶板垮塌灾害,做的全都是一线工作,又危险又累,可以说他这一辈子全都奉献给工作了,兢兢业业。
他想不到自己这样一个从事了一辈子一线工作的人,有一天也会轮到和那些大地主们一样,被折磨,被批斗的程度。
他想不通。
而这里的每个老师,比如那个断了腿的老师是教矿山机电的,还有老师是教煤化工的,哪怕就是谢磐石的父亲,谢镇山,听着是矿长,好像完全就是个管理人员,也是精通精通井下掘进、综采工作面设计、薄煤层和深部煤层开采技术的技术人员。
煤炭学院内的核心课程,几乎每一项都和采煤、安全相关。
比如采煤方法课、矿山压力与顶板管理、一通三防、矿井水文地质(防治透水事故)、井巷工程、爆破工程等等。
哪一样都和‘当权派’无关,哪一样都要实实在在的下井考察,哪一样都不是什么完全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就能了解学会的东西,说他们是‘修正主义教育’,这些被从矿业局、地质局、煤炭设计院等各个地方调过来的老师们,自己都不太清楚,修正主义教育,究竟是什么教育,他们怎么就突然成了‘修正主义教育’了。
断了腿的老师个子挺高,体重也不轻,这群饿了两天只吃了两块绿豆糕的老师们根本背不动他,姚解放个子比陆红阳还要略低一点,陆红阳现在净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八左右,姚解放身高最多一米六七,他要背着这位老师的话,这位老师的断腿估计得在地上拖。
谢磐石走过来,一把将老师背起,几个人快速下楼。
他们怕连累家人,也不敢回家,不敢分散,怕被红小兵们看到,逐一击破,不敢聚集在一起,怕被红小兵们看到一网打尽,甚至站在下山的后门口,他们茫然四顾,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看着茫茫夜色,几个人不知道何去何从,对谢磐石说:“你带陈老师去医院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这样肯定是不行的,山上有个矿洞,我们今天晚上先去山洞里将就一晚。”
他们学校当初建立的时候,选址上也精心挑选过的,山上曾经也被勘探专家老师们一遍又一遍的勘探过,留下了几个挖了三五米的山洞,后来这些山洞便废弃在了山上。
也有一些喜欢在山上乱跑的学生,知道这些山洞,有人进去过探险,说是探险,也没什么好探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几个普普通通毫无特点的人为挖凿出来的山洞。
副校长提出的这个提议没有人反对,他们也怕自己回家,把红小兵引到自己家去,拖累家人。
副校长又说:“你们先上去,我去把他毕业证拿给他。”
这些毕业证是早就已经签名盖章准备好的,本来这些学生实习结束一回到学校,就要给他们的。
姚解放担心谢磐石出事,突然说:“红莲,你不是医学院的吗?陈老师这腿上你会治吗?”
陆红阳手指指着自己的脸:“我……我吗?”
虽然她蹭了不少的课,张申武校长也手把手地带了她半年,教她诊脉开方,但她才学了个皮毛呢,学校就乱了,她……她这个拢共只在医学院待了两年的人,也有资格给人看诊吗?
她有点不敢置信地说:“可我是医药专业,医士班的结业证我倒也有,可就我那三脚猫的水平,别把人腿给看出毛病来了,还是送到医院靠谱些。”顿了顿,陆红阳又补充说:“药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之前留给老师们的袋子里就放了药。”
她自己都没信心,怎么治?
几个老师、教授听说陆红阳居然是省城医学院的学生,精神不由一震,没想到麻布袋子里还有药,忙翻找袋子。
陆红阳从袋子里翻找出一个贴着手工写的标签的玻璃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消炎药给陈老师吃了。
有咽喉炎的那位胖大海不离手的老师的玻璃杯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水,喂陈老师喝了下去。
陈老师因为腿上没及时处理,此时人已经有点发烧了,但之前大家头顶一直悬着一把刀,还没察觉,现在大概是心神放松了,陈老师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了下来,人倒在谢磐石肩膀上,头上的温度也在升高。
副校长这时候也不说让谢磐石送陈老师去医院了,主要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了,他们倒是都有自行车,问题是骑自行车,就得回家拿车,要走大马路,这就很容易和去吃饭的红小兵们撞上,而且别看坐公交车只需要三四十分钟就能到吴城,但要背着人,还靠双腿走,起码得走两个小时,骑自行车起码也要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而这还只是到吴城,没说到吴城医院的时间。
让陈老师去医院,也是迫不得已,此时听说陆红阳是医学生,连忙说:“快快快,先把陈老师背上去,让她看看!”
于是几个人又跟着副校长一起往山上去。
山上的几个山洞的位置,大多数老师们都知道,但他们去的不是前面的几个山洞,而是后山的一个比较隐秘的山洞。
这个山洞外面有一座巨石挡着,巨石周围还有大腿、膝盖高的一些石头,巨石后面的一块大腿高的石头后面,有一个不大的,最多只能容一人矮身钻进去的三角形洞口,由于位置比较隐蔽,前面的那些山洞基本上人人都知道,这个山洞的位置知道的人却不多。
陆红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手电筒,打开手电筒,副校长招呼姚解放来帮忙,将那块大腿高的石头用力往旁边挪了挪,洞口便又大了些,但依然要矮着身子进去。
陆红阳也跟着钻进去,原本在外面觉得天气还很炎热,哪怕是晚上,吹着山里的夜风,也是热的,但钻进洞里的第一时间,便感到一阵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这个山洞居然是通风的。
拿着手电筒去照了一下山洞的周围,发现这个山洞算是比较宽敞平整,入口处大约有一米五宽,巷道呈正方向,除了前面三四米的地方是人工开凿的,到约四五米的里面,居然是一个仿佛天然的洞穴,洞口狭窄,地面潮湿,不管是脚下的路面,还是上面,都很不规则,陆红阳举着手电筒往里面照去,只见一片漆黑,真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之声。
副校长叫住了她:“别往里面去了,这里面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对里面地势不了解很容易撞到摔跤,我们就在入口处待着就行了。”
正因为里面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加上里面地势崎岖,又十分黑暗,怕有学生贪玩跑进去出事,这才在当初建校的时候,把洞口掩了起来。
当然,里面也没有什么危险,不然就不是还留了一个小洞口,而是完全的封堵死了。
几个老师就在入口处坐下,姚解放帮着拿着手电筒,陆红阳检查陈老师的伤势,一边检查一边询问陈老师一些问题,比如在腿骨折后,有没有继续走路、站立,或是用这只脚用力。
陆红阳通过简单的检查,大致判断出陈老师大约是小腿胫骨骨折。
询问这些,是为了在没有专业仪器下,判断他的腿在骨折后,是否因为负重,造成骨头移位,如果没有造成骨头移位,保守治疗就可以,可一旦造成了骨头移位,就要及时送到医院进行手术治疗。
好在陈老师的伤势算不得严重,毕竟只是几个装满了文件和矿石的的木质抽屉砸了下来,不是那沉重的大木柜砸到了他腿上,要是沉重的大木柜,他的腿此时怕不是要粉碎性骨折了,加上老专家处理这样外伤的方式很到位,及时的用镇纸夹住了小腿两侧固定捆绑住,限制了小腿晃动,避免了二次错位,至少没有让陈老师的伤势再严重下去。
但老专家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他对骨折的处理,也不过是这么多年带着学生们在野外勘探,常有受伤的情况发生,跟着医生学到的一点皮毛经验,加上当时办公室里条件简陋,没有及时做冷敷处理,当时也应该及时把腿抬高于心脏,此时腿部已经肿胀起来。
陆红阳检查完了之后,从随身挎包的医药盒里掏出一颗地奥司明片先给陈老师吃下去,这是专门消下肢淤血肿胀的药物。
同时她还留了一些给陈老师,除了地奥司明片外,还有一些碳酸钙D3片和维生素 D,这些都是帮助骨痂生长的药,这些药品包装她已经全部替换成了这年代的药盒,为此她还在仓库里囤了不少这年代的空药盒、药瓶。
这些老师也没问陆红阳身上怎么恰好就有对症的药,这些老师甚至都不知道陆红阳给的药对不对症,但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有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吧,这个名叫‘红莲’的女生至少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还是医药专业,给的药……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不过陆红阳还是建议他们明天坐车去吴城的医院骨科拍个X片。
陆红阳道:“要是情况好,只是裂缝骨折,没有移位的话,用石膏或者支具固定好后做保守治疗就行了,要是骨头错位、断端分开的话,大概率就要做手术,用钢板固定。”
陆红阳是比较倾向于是裂缝骨折,应该是没有移位的,但这只是她的判断倾向,没有做过X光片,谁都无法保证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
而且,才在医学院学了两年的她,对自己的判断是有一些不确定的,总是条件反射地想抬头看看身边的张申武校长,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如果她判断错了,张校长总是会细心地给她和学生们讲解。
但她一抬头,才发现张申武校长不在,同学们也不在,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红阳检查了一番后说,用镇纸重新帮陈老师将腿捆绑结实说:“我包袱里有桦树皮,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去下面招待所里去取一下桦树皮重新来给陈老师固定包扎一下。”
木质镇纸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如果有更好更专业的固定支具自然是最好的,而桦树皮就是现在中医骨科中,用的最多的固定支具。
这个时候这些老师们已经对陆红阳她们多了很多信任,如果陆红阳、谢磐石他们要害他们,不需要如此麻烦,早在发现他们的第一时间,带着他们去批斗就行了,已经饿了两天的他们还能反抗不成?
陆红阳将之前挂在窗户上的那个麻布袋子留在了洞里给他们,手电筒也给他们留下,和他们说了袋子里还有一些药后,就和谢磐石、姚解放一起下山了。
回来的时候没有手电筒,除了草丛中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后山真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样的情况陆红阳还是很怕的,她怕树丛中突然蹿出来一条蛇,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她前世在上学放学途中就经常见到蛇,最多的一次,是放学的那一路上,遇到了三十七条蛇。
是的,她就是这么无聊,一路走,一路数她到底遇到了多少条蛇。
由于陆红阳对煤炭学院的路况不熟悉,加上这年代的山路真的就是比较原始的土路,下山的过程中一连摔倒了好几次。
姚解放其实也没有比陆红阳好多少,他也是一边走,一边摸索着路,只是他没少来后山玩,对路况要比陆红阳了解的多,见陆红阳摔来摔去,嘴里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嘁~’,嘴里别别扭扭地道:“实在不行我拉着你走吧~!”
黑暗中,他眼神闪烁,脸莫名的像火一样烧了起来,脑中突然就浮现出姚父和他说过的,想让他娶红莲当媳妇。
就在姚解放话音刚落的时候,陆红阳的胳膊肘突然被一只干燥而有力的大掌扶住,就像李莲英扶着慈禧老佛爷那样的姿势。
是谢磐石。
第177章
姚解放害羞了半天, 都没有见陆红阳的手拉上来,可是太黑了,他也看不清陆红阳,只借着漫天繁星的星光, 看到陆红阳和谢磐石走在一起的模糊的轮廓。
谢磐石的力气真的很大, 每次都能在陆红阳快要摔倒的时候, 及时地拉住她,稳住她的身体。
陆红阳也干脆地将另一只手拿过来抓住他的小臂。
夏季,他们都穿着短袖,她是, 他也是, 她温热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小臂上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她脑子一热, 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上到肌肉课时的情景,居然伸手捏了几下, 手心下的肌肉一下子硬了起来。
陆红阳又想到她前世看过的一个综艺节目,好像是说,男生只要有女生碰他们身上的肌肉, 他们就会立刻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的肌肉硬起来,显得自己很强壮。
她脑子里这样想着, 手不自觉地又捏了两下, 手下的肌肉温度都仿佛上升了两度,越发的滚烫起来。
谢磐石只觉得一只柔若无骨般绵软的小手, 如同点火一般,在自己胳膊上不停的捏来捏去,另一只手不由得一把抓住在他胳膊上乱动的小手, “别乱动。”
嗓音一出口,才发现暗哑的厉害。
他立刻用力咳嗽了一声。
前面的姚解放不解地问谢磐石:“磐石,你嗓子咋了?感冒了?”他一点都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没心没肺无知无觉地说:“红莲,你一会儿也给磐石看看,估计这些天磐石也没睡好,那些人疯了一样想抓磐石去批斗,tomato!”
谢磐石的手还握在陆红阳的手背上。
大约是夏季太热了,热得人心烦意燥,稍微一点有温度的东西碰到自己,都像是要烫掉人一层皮。
陆红阳此时就是这样的感觉,谢磐石的手心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她皮肤滚烫,连带着皮肤上的毛孔都跟着舒张战栗,鸡皮疙瘩都顺着他握住的手向胳膊上爬,一直爬到她的后背脊,连带着后背脊都跟着竖起一阵鸡皮疙瘩,浑身如触电般闪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
她闻到谢磐石身上传过来一阵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很多男人都有的咯吱窝的味道,而是她形容不出来的类似于青松草木的味道,很上头。
却不知,谢磐石整个人都僵硬了,握着她手背的手好半晌都没有放开,好一会儿,才用低哑的声音说了句:“别再捏了。”
陆红阳脸腾地红了,略微有些尴尬地‘哈哈’了两声,笑着说:“其实我是想到了我们有次上肌肉组织课。”
姚解放不明所以,走在前面没心没肺地问:“啥肌肉组织课?”
黑夜中,陆红阳一点都没觉得黑灯瞎火的,聊这么阴间的话题有什么不对,语气特自然地说:“上肌肉组织课要进尸体实验室,实验室里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我们老师就指着一块背部的肌肉问我们像什么。”
谢磐石也不让话掉落在地上,声音低沉地问她:“像什么?”
明明周围黑的仿佛伸手不见五指,陆红阳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灼人的温度,故作轻松搞笑地说:“像牛肉,哈哈哈!”
这个‘哈哈哈’就很神性。
‘哈哈’太过尴尬。
‘哈哈哈哈’又好像太过轻佻。
‘哈哈哈’,既没有那么尴尬,语调也轻松。
然后前方就响起了一阵欢快的:“哈哈哈哈哈哈!”
姚解放哈哈大笑着说:“就你这小胆子,还敢去尸体实验室?不得吓死你啊?”
在姚解放心里,陆红阳还一直是九、十岁时候,扎着两只羊角辫的黄毛丫头形象,难以想象她在装满尸体的实验室里是什么样子。
谢磐石的声音又适时地响起,问她:“后来呢?”
陆红阳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谁知道中午我们食堂就烧了土豆炖牛腩,那是我们进学校第一次吃牛肉啊,结果很多同学看到牛腩肉,就想到了那天上课时老师拿起的那块脊柱肌肉,一个个呕的昏天暗地,全都吃不下牛肉!”
想到那天的情景,陆红阳的眼里全是笑意,不过很快,她的笑意就又在夜风中散去了。
她想到了现在的学校,想到了班里的同学。
她们一部分成为了狂热的红小兵,一部分成为了红小兵们批斗的对象,一部分和姜军、何淑芬一样,已经带上了毕业证离开了学校,还有一部分和吴思思、周秀琴、靳凤岐她们一样,组成了新的红小兵组织,在学校里斗的如火如荼。
再也回不去那段平静的校园时光,等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一时间,眼前只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静谧的夜空中安静地飞舞着,如此美丽的夜景。
*
回到招待所,姚解放和谢磐石都没有进去,只陆红阳进去了,他们在招待所外面等她。
这时期是有流氓罪的,流氓罪不光对男的,对女的也一样,要是有人看到两个男生进她一个女生的房间,还不知道能传出什么话来,尤其是现在非常时期,要是有人硬给他们扣上流氓罪的帽子,这种事情真的是用嘴说不清的。
陆红阳回到房间,拿上了自己的热水壶,芦苇席,被褥,又从‘拼夕夕商城’的药品类别中,买了桦树皮。
桦树皮和杉树皮应该是最能贴合肢体曲线生长的树皮之一了,兼具别的树皮所没有的韧性,通过浸泡软化后塑形固定骨折部位,减少对皮肤压迫。其天然纤维结构透气性强,可降低皮肤溃烂或感染风险,同时还兼具抗菌、消炎的作用。
她拿好桦树皮和纱布、绷带等物品,想到那些老师们身上散发的臭味,她又拿了一摞草纸和一块这个年代的土肥皂在袋子里,又撕了两只烧鹅腿下来带上。
这烧鹅实在是好吃,她舍不得都拿给他们,她要带回家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
她提着东西下楼,楼下的前台见她这么晚了还提着这么多东西出门,叫住她问:“诶?你这么晚还去哪儿?这些天外面可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晚上不要乱跑哎!”
陆红阳赶紧对前台说:“不好意思呀,我是来找我哥,约着和他一起回家的,我已经找到我哥了,不过学校的食堂好像停了,他寝室里没有热水,我说我有,就给他拿过去。”她又指指自己手上的芦苇席和被褥子说,“这些是给我哥拿去的,他也放暑假了,让他一起打包了,明天挑着回去。”
听她这么说,前台的大姐才说了句:“快点回来啊,一会儿我就关门了,别乱跑知道吗?”
陆红阳点头,她还不放心的用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出去,直到陆红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不见,她才将担忧的目光收回来。
陆红阳提着东西出来,姚解放他们的目光看着招待所里,确定里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了,这才上前接过陆红阳手里的东西。
黑夜里,他看不到陆红阳手里拿着的两只大鸭腿,但他闻到了味道。
省城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烧鹅实在太香了,谢磐石和姚解放都没有吃晚饭,闻到烧鹅的味道嘴里顿时分泌出口水来。
陆红阳将东西都给两人拿着后,将两只鹅腿一人给了他们一只说:“这是我临走前,我同学给我的烧鹅,两只鹅腿给你们了。”
陆红阳颇为不舍地说。
这两只烧鹅腿,本来她是自己一只,红星一只的,现在没了。Q Q
谢磐石不要:“你自己吃。”
他不要,姚解放也不好意思要了:“对,你自己吃!”
陆红阳塞给他们:“拿着吃吧,我估摸着你们也没吃晚饭,我那还有呢!”
姚解放实在是有些忍不住:“那……那我吃了?”
“吃吧吃吧。”陆红阳翻个白眼,平时这两人也没少去她家蹭饭,这会儿扭捏起来了。
之前背那些老师们去山洞的时候,他们神经紧张,还感觉不到饿,此时闻着烧鹅的味道,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姚解放率先忍不住,胳膊上挂着被褥和芦苇席,狠狠咬了一口烧鹅,顿时眼睛都睁大了:“这……这也太香了吧!”
他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阿妈做菜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好吃了,可也只是简单的家常菜而已,和这种大师傅的手艺完全不能比。
谢磐石手里拎着热水壶和装着桦树皮和纱布、药之类的袋子,陆红阳干脆的将鹅腿往他嘴里一塞,他也顺势咬了一口。
只一口,他就尝出来:“是省城春瑞饭店的烧鹅。”
他小姨就嫁在省城了,每次他去小姨家里,他小姨总会尽力用最好的招待他,他也是吃过几次春瑞饭店的烧鹅的,关键是春瑞饭店的烧鹅,有时候有钱有票都买不到,大师傅已经很少出手了。
陆红阳从没去过春瑞饭店,也不知道什么大师傅,“我同学给我的,不知道是哪家的。”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她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带一些吃的来学校,光是这烧鹅她就带过好几回。”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吴思思自己家里做的,吴思思也从来不说。
姚解放将鹅腿骨头缝都吸干净了,实在舍不得扔,就一直含在嘴里吸着味道,手指头也舔干净。
要不是鹅的骨头太硬了,陆红阳估计他会连骨头都要碎成渣给吞了!
谢磐石两只手上都提着东西,陆红阳握着骨头喂谢磐石吃,见姚解放吃完后还叼着骨头吮吸里面的味道,想了想,不由拿着他啃干净的骨头问谢磐石:“你要吗?”
谢磐石:……
陆红阳走在后面,默默的用纸巾擦干净手,然后拉着谢磐石的后衣摆,跟在他身后。
谢磐石注意到她拉他衣摆的动作,将装着桦树皮袋子放到拎着热水壶的手上,腾出一只手来,回身去拉陆红阳。
他的动作让陆红阳有一瞬间的错觉,都以为他是要来牵她的手了。
就在他手心要碰到陆红阳手的时候,他手腕轻轻一抬,又落到了她的手肘上,说:“你拉着我胳膊走吧,小心点脚下。”
*
三人很快到老师们躲避的后山山洞中,这个山洞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山前面的山洞他们都跑过,这个山洞他们之前都没有发现过,要不是姚解放对后山还算熟悉,第二次来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山洞。
山洞里黑漆漆的一片,老师们怕电池不够用,手电筒已经关了,听到外面有动静的时候,里面的人条件反射身体一僵,齐齐的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还是姚解放大大咧咧上前,摩挲着大石头,往洞里钻,一边钻一边说:“老师,你们咋不开灯,这么黑我差点没找到你们,幸亏我对这后山熟!”
洞里面的老师们听到是姚解放的声音,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又打开了手电筒的灯。
山洞里的温度起码比外面低上四五度,大夏天的,在里面还能感觉到冷,有种进了空调房的感觉。
姚解放将他带的芦苇席和被褥子靠在墙边,说:“这是我妹子给你们带的芦苇席和被褥子,你们晚上要是觉得冷,可以稍微盖一下。”
山洞前面人工开凿的地方并不潮湿,要进去三四米,地面才会湿哒哒的,但也不很干燥,现在老师们都是席地而坐着,如果有个芦苇席垫着,晚上能有个被褥子盖一下,哪怕这个被褥宽只有一米,他们也会舒服一些。
接着陆红阳也钻了进来,最后是提着热水壶和药袋子的谢磐石,谢磐石个子要高一些,钻进来也比前面两人要困难一些。
他将水壶靠墙边放下。
陆红阳说:“这是我下午在招待所里打的热水,你们渴了可以喝点水,我给陈老师把腿重新绑一下。”又嘱咐陈老师:“你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这条腿千万不能用力,也不能站立,走路更是不可以的,不然要是造成骨头错位,轻则手术,重则……”
后面的话陆红阳没说。
要是平常时候,重则瘸腿,可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一条腿要是没有及时治疗,要是感染了,又没有药的话,重则丧命。
她包扎的手法并不熟练,她只实习了半年,还是和医士班的学生一起去跟着张申武校长的,哪怕每天都有上手的机会,那么多学生,轮到每个人手上,真正能让他们动手的次数其实没有多少,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跟在张申武校长后面学习,眼睛看,脑子和手都要记。
好在她记忆里还不错,虽然动作生疏,但很标准,也很到位。
她又重新提过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些中成药,对受伤的陈老师说:“这是接骨七厘片,也要按时吃,吃法我都写在瓶子上了,你现在腿还肿着,前两周饮食要清淡,要多吃瘦肉,鸡蛋、牛奶、鱼虾,肥肉和骨头汤不要吃。”
姚解放插话道:“不是说吃哪儿补哪儿吗?陈老师腿骨折了,怎么还不能吃骨头汤?”
陆红阳解释说:“肥肉和骨头汤油脂太高,容易肿胀不消,三周以后可以适量吃骨头汤,补充蛋白质与钙质。”顿了顿,又补充说:“戒烟戒酒戒辛辣。”
这年代也是有烟有酒的,虽然烟酒都属于奢侈品,但陆红阳还是提醒了一句。
别看陆红阳实际手操没什么经验,理论知识却很丰富,毕竟这两年没日没夜的学习,也不是白学的,她每天都起码花十六个小时在学习上,有时候更多,吃饭走路都在背,有时候学习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又要起来出操。
“小腿骨折一般要静养三个月,期间多动动脚指头和脚踝,防止下肢血栓和肌肉萎缩。”
“有条件的话,还是要去医院拍个X光片看看,定期去复查,没条件的话,患肢一定要禁止下地负重!”她强调,“小腿越来越肿,脚趾发麻、发白、冰凉,剧烈疼痛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去医院就医,千万不能拖!”
后面又嘱咐陈老师药一定要按时吃。
就在这时,副校长也拿着一摞毕业证回来了,里面除了谢磐石的,还有谢磐石和副校长说过的几个人的,都带来了,对副校长来说,不过都是顺手的事。
姚解放还有一年毕业,此时在座的老师都不知道,这场浩劫将要持续十年,都以为暑假过完,情况就会好转了,所以在座的老师、姚解放都没有想过提前毕业。
陆红阳倒是知道,可她也不能说,她总不能说自己先知先觉,知道这场浩劫还要持续十年吧?
老师们对他们也是一阵感谢,尤其是对陆红阳。
他们把吃的喝的都留下,三人这才下山。
下山途中,陆红阳这才说了她来找他们的原因:“我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一辆又一辆的空运煤车从我身边路过,不论我怎么喊他们,他们都不停!”
说到此,陆红阳也很郁闷。
怎么谢磐石拦车那么容易,她拦车就那么难!
“我本来也就试试看来找你们,本来都想着你们要是不在,明天我就自己走回去了。”
谢磐石已经拿到了毕业证,他也担心家里的情况,闻言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姚解放闻言也赶紧说:“那我和你一块儿回去!”接着他又问陆红阳:“对了,卫国进了吴城的农用机械厂当学徒了,你知道吗?”
陆红阳闻言点头说:“我肯定知道啊,去年毕业他就说不想读大学了,想去机械厂试试。”
姚解放吐槽说:“他忙死了,他现在还是学徒,天天跟着师傅学修机械,在农用机械厂什么活都要干,下面公社坏了的机械都要他修,经常跟着他师父下农村修拖拉机,我去农用机械厂找过他几次,他都不在厂里。”
陆卫国毕业也有一年了,农业机械厂缺人,像他这样有高中学历的学生,进了农业机械厂就成了学徒,毕竟学机械也是需要一定文化水平的,机械厂不是什么人都招,被师傅们全力教授修各种农业机械的知识。
不是农业机械厂的师傅们有多么的大公无私,不怕陆卫国学到修农业机械的手艺就饿死了他们,而是下面的公社太多了,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而且经常要下到乡下下面的村子里头修农业机械,要是有自行车还好,没有自行车,他们就经常靠着双腿走,要是赶上雨天,那真是要了命,所以他们都全力教陆卫国,教他将几种常用的农用机械中的几个常常要修理的几个问题都教会了他之后,刚开始还是机械厂的大师傅们带着陆卫国下乡,等他自己完全会了,也认识下面各个去公社的路之后,只要有下乡修机械的活,就开始让他一个人去了,他们自己省了力气。
可陆红阳还是为陆卫国感到高兴,又遗憾地说:“可惜没有自行车票,不然买辆自行车,有自行车大哥下乡就方便了。”
她自己也想买辆自行车代步,这样去哪儿都方便,可惜‘拼夕夕商城’内还没开通‘机械’这个品类,买不到自行车,现实中买自行车必须要有自行车票,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每年布票倒是不少,就是没有自行车票,就算偶尔有一张自行车票,也是优先发给厂里的领导、骨干,哪里轮得到下面的车间工人?
姚解放家倒是有辆自行车,但他家的自行车是他阿爸专属,他阿爸每天早上都要去炭山上班,路途遥远,如果没有自行车上班下班根本不行,而且他家的自行车是他阿爸的宝贝,其他人根本不给碰。
他也十分向往地说:“啥时候我要也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他都不敢想,自己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路上,该有多拉风。
他脑中莫名地出现一个画面,他在前面骑自行车,陆红阳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画面,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个大大的傻笑,嘿嘿的笑出了声。
两人把陆红阳送到招待所,约了明天早上集合的时间就回去了。
招待所的前台大姐一直头向外面伸,见陆红阳回来,这才松了口气说:“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学校里去找你了,你回来了就别往外面跑了,早点儿睡!”
她生怕陆红阳一个小姑娘出事。
平时她是不怕的,这段时间学校里实在是乱的厉害,她也怕。
陆红阳笑着对前台的大姐道了声谢,又问大姐有没有热水。
大姐进里面的厨房间给她提了一壶热水出来给她,白了她一眼说:“你也真是好心,还特意给你哥带一壶热水,自己一个小姑娘都没得热水用了,还惦记你哥一个男的呢!”
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谢磐石和姚解放就背着行李来找陆红阳。
陆红阳起得也早,快速地刷完牙,洗完脸,也没吃早饭,背着自己的大包和行李,就出了招待所。
前台的大姐就睡在前台里面的竹床上,看她这么早就要走,说:“公交车这时候都还没来呢,最早一班车也要七点钟。”
陆红阳还了招待所的热水壶,笑着说:“我走着去吴城,我家还在下面的公社呢,现在走天不热。”
前台闻言也接受了她的解释,起身给她开了门,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点儿。”又觉得这时候路上估计没什么人,又回去睡了。
谢磐石和姚解放已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都赶紧过来,一人接过一件她的行李背在身上。
夏日的四点半,天还没亮,只是朦胧的鸦青色,天上的白熊座、北斗七星、启明星看的特别清楚明亮。
三个人就着清晨的星光,缓缓踏上了归家的路。
第178章
他们三人脚程还算快的, 陆红阳的行李都被姚解放和谢磐石拿去了,她自己轻松上阵,走的也很快。
谢磐石的东西早在实习的时候就带走了,加上天热, 被子被褥都不需要, 就没带回学校, 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凉席,这段时间在学校,热水什么的,都是蹭姚解放的。
姚解放以为自己还要在这里再上一年学呢, 铺盖行李这些都还在宿舍里没带走, 夏天东西少,只带了个背包, 而陆红阳的暖水壶、芦苇席、被褥子,吴思思送给她的糕点,这些表面上她带的东西都给了学校的老师们, 所以东西并不算多,除了一个大背包,就是一个蛇皮袋, 蛇皮袋被姚解放很没有形象的背在背上,背包也被谢磐石背在身上, 陆红阳身上只有一个她外婆给她做的挎包。
不是他们想要起这么早走路, 不去坐公交车,而是怕天亮了, 他们就走不掉了。
这种披星戴月赶路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至少漫天的繁星很漂亮, 陆红阳已经很久没见过清晨的星星了,难得的是,天边时不时的还会划过一颗流星,就像这个时代一个又一个即将陨落的‘星辰’。
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天就逐渐亮了起来,先是天上的星星减少,天边的日光泛白,最后走着走着,天上就只剩一颗启明星还闪亮着,亘古不变。
赶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即使是谢磐石,也有靠双腿走远路的时候,像姚解放和陆红阳这样不能刷脸坐顺风车的人,更是经常靠双脚丈量土地。
不知道是精神太过亢奋,还是什么,三人完全没有感觉到疲累,反而越走越有劲,到了吴城,姚解放提出要去农用机械厂看看陆卫国在不在。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我平时过去他不在,今天这么早,他肯定在!”姚解放说,“这段时间双抢,农用机械用的多,容易坏,坏了他就得去修,我们去晚了他说不定就走了,得快一点!”
谢磐石也赞同这个提议,说:“正好去国营饭店买几个肉包子。”
陆红阳也很久没有吃肉包子了,自从学校乱了后,学校大食堂基本就处于停摆状态,大食堂的师傅两个是学校的正式员工,学生们也喊老师的,两个是学校老师的家属,他们肯定都是站在学校一方的,在学校乱了,学生们疯狂攻击和要批斗学校老师的时候,学校大食堂的师傅们也有兔死狐悲之感,之后就再没和之前一样,想尽办法给学生们做好吃的了。
他们还能做熟东西给学生们吃,没想着在里面下毒,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时候学校基本已经进入了停摆状态,陆红阳也跟着吃了一个月的学校的杂粮糊糊。
这时代的大肉包和陆红阳那个年代的肉包完全不同,这时代肉包里的肉,是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们用菜刀一刀一刀剁出来的,肉不像绞肉机绞出来的那样,仿若糊糊,连肉的纹理经络都被绞成了糊糊,除了有油,已经完全没有了肉的口感,这年代肉包里的肉是有颗粒感的,吃到嘴里香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有钱有两票,但没有肉票,学校不发肉票,只有每个月每人四两肉的份额,只在学校食堂里有用,出了学校什么都买不到。
但姚解放和谢磐石两人有肉票,陆红阳有钱,他们俩出肉票,陆红阳就出钱,谢磐石哪里用她掏钱?
可陆红阳是一定要给钱的,“你们都帮拿着背包、行李走了一路了,这肉包子是一定要我请的,而且我还想带几个包子回去给我弟弟妹妹们也尝一下呢,要是你们出钱,我哪里好意思打包?”
她强硬地把钱塞给了国营饭店卖肉包的小姑娘,小姑娘原本已经伸手接谢磐石和姚解放递过来的钱了,听陆红阳说,她还想给自己弟弟妹妹买几个尝尝,这才借了陆红阳的钱,然后用盘子装了十个包子给他们。
三人一人吃了两个肉包,陆红阳从谢磐石身上背着的背包里拿出铝制饭盒打包了四个,塞到随身的挎包里,实际上是塞到了仓库里。
仓库虽然满了,但还不至于连个铝制都放不下,随便哪个角落里塞一塞都可以。
三人吃完早饭,又去找陆卫国。
别看吴城在几十年后,被房地产开发商们都快把房子建得和市里连起来了,向外面扩大了不止一圈,但此时的吴城还没几十年后那么大的,七月份护城河宽阔依旧,河水漫涨,河边柳条随风拂动,马路两边到处都是散落着阴凉的槐树。
他们只走了三四个街道,穿过一个个小巷,就到了农用机械厂。
姚解放和谢磐石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对于陆卫国的宿舍在哪儿熟门熟路。
此时陆卫国也才刚起床,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刷牙。
农用机械厂的院子很大,大门敞开着,建有一排房子,院子里种了许多蔬菜瓜果,空地上放了一些废弃的机械和零件,看着很是杂乱。
姚解放故意不出声,悄咪咪地走过去,准备吓陆卫国一跳,陆卫国却已经从地上的影子看到了有人进来,一回头,就看到了正蹑手蹑脚走过去要吓唬他的姚解放。
姚解放见他回头,立刻踮着脚要去揽他肩膀,嘿嘿笑着:“你小子,这次你可算是在,我之前过来找过你好几次你都不在!”
陆卫国只是腼腆的笑,见到他身后的陆红阳很是惊喜:“红莲,你回来了?”
陆红阳笑着看着已经长到一米八多,嗓音已经完全变成成年男性低哑嗓音的陆卫国:“大哥,我毕业啦。”
陆卫国十分高兴,问起陆红阳的工作分配情况,想知道她分配到哪儿了。
最好是分配到吴城的县医院,这样他们就都在吴城,离家也不远,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陆红阳却摇头。
这个时期国家统一分配是获得正式工作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而很不巧,她们这一届毕业生,正好赶上了□□,毕业分配中断的一年,个人能够选择的空间非常小,而这个时期的国家大的政策方向就是: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所以,她们这一届的医疗卫生相关专业的学生,基本只有三个去处。
一是等待风波过去,国家分配,但因国家大的政策方向,能够分配到的地方,基本上全部都是基层,且基本都是偏远农村、山区、海岛、边疆的公社或厂矿卫生院等。能够分配到家乡,甚至是家乡附近的概率都极其小,这个时期的个人意愿是不被考虑的。
当然,如果你家里有关系,可能另说,但这个时期有关系的人也受到了很大冲击,能够在这个时候安稳的生存下去,就已经很难得,甚至一些家中有关系的人,为了避免受到冲击,还会主动将自己家的后辈往偏远的地区或者边疆调。
其次就是放到农场锻炼了,比如陆红阳之前说过的蒲河口农场,或者其它较为偏远地区的各大农场。
最后就是主动申请组建医疗队,去边远地区巡回医疗,这虽然算不上是‘正式工作’,却是非常好的参与实践的锻炼方式,且这种方式一旦做出实绩,在今后也会更容易得到晋升提拔。
这三种无论是哪一种,环境都十分艰苦。
在此时的大背景下,既想要回到家乡,又想要有正式工作,概率都非常之小,基本上普遍都是被分到外地去。
这一点陆红阳并没有和陆卫国说。
她其实也做好了被分配到外地的心理准备,当然,她也会争取,在调配计划修正表的通知没有正式下来前,先试试看能不能通过本地公社领导们的关系,先调到蒲河口农场工作,蒲河口农场不行,公社卫生院,吴城县医院都可以。
对于调到蒲河口卫生院陆红阳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因为支援农村医疗建设和去农场锻炼,本就是国家大政策方向,此时她主动申请调往农村,调往农场,组织上没有理由不答应。
陆红阳自己有‘拼夕夕商城’,她其实被分配到哪里,她都可以过得相当不错,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婆。
前世外婆养大了她,今生她也想好好的养大外婆,虽然现在她觉得外婆肯定不会再被送走,可工作和求学不同,她去省城求学只有两年,且每年都有寒暑假可以回来待一段时间,外婆在家的情况基本上都在她掌控范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一旦离得远了,外婆总是在她伸手不能及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事,例如生病、意外,她不在身边,始终都不会放心。
不过这些现在也无需对陆卫国说,等她回去,把工作落实下来最好,要实在没办法,还是被调去了外地,现在和他说了也没用,反而徒增他的担忧。
陆卫国却以为她工作的分配已经下来了,没有留在省城。
他们一直很担心大妹去了省城读书就不回来了,这样他们以后想见大妹一面都很难,现在大妹回来,陆卫国赶紧带他们去他的宿舍,拿着铝制饭盒和搪瓷缸道:“你们在这坐一下,我去给你们打点早餐回来!”
他的宿舍很小,是个两人宿舍,比她在省城医学院的宿舍看着还要小些,放着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过道大约有一米二宽,墙边叠放的靠着个大木盆,洗脚洗澡都是同一个盆,洗脸就直接用麻布毛巾接点自来水在脸上糊弄一圈,便解决了。
他室友不知道是下乡修机械没回来,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不在宿舍。
此时他们四个成年人挤在里面,感觉连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陆红阳拿出铝制饭盒里的包子说:“我们路过国营饭店,买了点包子,我和磐石大哥他们都吃过了,大哥,你也吃个包子。”
陆卫国看里面四个包子,想到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笑着摇头道:“你带回去给月月、星星他们吃,食堂里有馒头,我去打馒头,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他又瘦又高,腿又长,三步跨作两步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满满一搪瓷缸的红薯粥回来,还有一饭盒的杂粮馒头。
机械厂大食堂做的杂粮馒头并不暄软,而是有些硬,正符合陆卫国的口味,他正值最能吃的时候,这样硬实抵饱扛饿的馒头最适合他这样要走很多路下乡去给下面村子修农用器械的人,不然太过暄软,走半路就饿了。
陆红阳却不喜欢吃这样硬的跟石头一样的馒头,香倒是足够香了,噎人,如果不就着粥吃,吞到嗓子眼都难咽下去,但她还是喝了一小碗粥。
陆卫国知道大妹有点‘洁癖’,还特意去自来水龙头下,把陶碗和筷子又清洗了一遍,回来递给陆红阳。
陆红阳看着他和室友混在一起用的碗筷,默默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自己的饭缸和瓷勺。
陆卫国见她这样,不由咧嘴一笑,丝毫不意外她的动作,熟练的给她倒了红薯粥。
农用机械厂食堂的馒头做得虽然不咋地,粥熬得却很是浓稠香甜。
她拿出一只吴思思送她的烧鹅来,问陆卫国有没有菜刀。
陆卫国赶紧让她拿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带回去给阿妈阿弟阿妹她们吃!”
陆红阳看他瘦得下颌骨都凸出来,身上瘦得跟麻杆似的模样,道:“给你你就留着吃吧,今天一定要吃完,不许剩!”
她以为没有菜刀,准备将少了两只鹅腿的烧鹅都给他,陆卫国见她这样,忙跑去食堂借菜刀了。
陆红阳要自己动手砍,陆卫国已经接过去了,自己砍了五分之一烧鹅说:“这些我已经够了,剩下的你带回去给阿妈和阿弟阿妹她们吃吧。”
姚解放倒是很自觉,从陆卫国切下来的那一块烧鹅中,把肥硕的鹅屁股给切了下来,夹在了馒头里,吃的喷香。
他昨晚上已经吃过一只大鸭腿,可不好意思再吃陆红阳的烧鹅,陆红阳也没说再分给两人,将剩下的烧鹅继续包在荷叶里,外表包上牛皮纸绑好,转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看似塞到了背包里,实际上又放回了仓库中。
她切出来的烧鹅看似已经放了一整天,实际上并没有,仓库里似乎时间静止,放进去的东西有保鲜的效果,基本上和刚放进去的没两样,倒是陆卫国不好意思吃独食,又给谢磐石和姚解放一人切了一块小拇指宽的烧鹅,两人也不和他客气,一人一块,就着他打回来的硬邦邦的大馒头吃的津津有味。
谢磐石担心家里的情况,问陆卫国知不知道水埠公社那边情况,陆卫国为了省钱,平时连往家里写信都很少,都是有假期的时候回去一趟,最近因为是双抢,每年双抢和临近双抢时都是最忙的时候,临近双抢前,各大公社的农用机械都要拿出来上油保养的上油保养,发现有问题的,要及时维修,全吴城所有公社的农用机械几乎都集中在这一时间修理,所以非常忙;其次就是双抢期间,因为频繁的使用农用机械,机械也容易出故障,这时候就需要他紧急下乡去修理,以免误了双抢,导致稻谷不及时进仓,所以基本上从四五月份开始,陆卫国就不是在农用机械厂每日每夜的修理各个公社送上来的机械,就是在下乡去各个公社去修理机械的路上,已经有三个月没回去了,对水埠公社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
他和丁水英都不是会主动与人沟通的性子,平时基本上没有电话往来,信也写得少,在他看来,这么近的距离写啥信?有什么事叫运煤车的司机帮着带个口信不就完了吗?
运煤车运输煤炭,途中时常会有需要机械厂帮助的时候,所以运煤车基本上和各地的机械厂关系都不错,不会拒绝机械厂的人要求帮忙带一些东西的情况。
谢磐石听陆卫国说不了解水埠公社的情况也没说什么。
他实习期间与家里联系较少,实习结束回吴城后,倒是与家里通过几次电话,他家里没电话,电话是直接打到煤矿上的。
他上一次与他父亲直接通电话,还是十天前。
倒不是这十天里,他不愿意给他父亲打电话,而是那些疯狂的红小兵们在砸了校长和珰微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连带着电话线也给扯了。
他们学校本就建在郊区下面镇子不远处偏僻的山上,唯二的电话,都在他们学校,一个在校长办公室,一个在珰微书记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都被砸了个干净。
身在时代洪流中的他们,不像陆红阳知道历史,知道时局混乱,他们这一届毕业生现在是等不到国家分配工作了。
可谢磐石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这时代的人,他是不知道的,分配工作的时间就在这段时间,工作分配好后,他们也要第一时间去报到,办理入职手续和户口迁移。
他之前和他父亲通过电话,他父亲知道现在外面混乱,让他赶紧先把工作的事情弄好,防止夜长梦多,并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可这段时间学校的混乱,加上没和家里联系,他心头也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即使陆红阳不来,这两天他也打算先回家一趟。
现在毕业证已经拿到,谢磐石此时也是归心似箭。
得知陆卫国吃完早饭还要去下面公社的乡下修农用机械,他们三人也没有在陆卫国这里多待,走到城外的主路上之后,他们又等了四十多分钟,才终于来了一辆空的运煤车,靠着谢磐石刷脸,他们终于搭上了回水埠公社的大货车。
三个人自然也不是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人,如果勉强挤一挤,还是能挤下一人的。
此时已经九点多钟,日头大了起来,谢磐石和姚解放都劝陆红阳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可陆红阳还是选择了,站在黑漆漆满是煤灰印子的车斗里,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斗前方的护栏,一只手摁住头上的草帽,在谢磐石偶尔抓着她胳膊扶着她的情况下,一路颠簸吃灰暴晒,终于到达水埠公社。
省城和吴城那么乱,陆红阳还以为水埠公社也乱了呢,没想到他们到了水埠公社,却发现意外的平静。
按理说,他们到水埠公社也十点半了,这个时间点,不论是省城还是吴城,都是最喧嚣热闹的时候,红小兵们也开始了他们新的一天的批斗游街,但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向四面主街张望,发现水埠公社的几条主街上都安安静静的,街上人不多,店里的人也和往常一样,并没有红小兵们的行动。
他们也没敢在街道上随便找人瞎问,只以为水埠公社只是个略微偏远些的小地方,外面的混乱还没传到水埠公社来,都匆匆往家赶。
公社上的平静也让谢磐石略微松了一口气,三人在巷口分开,谢磐石将陆红阳的背包交给了姚解放,就赶紧大步往自己家跑去。
姚解放家和陆红阳家就在斜对面,相隔不到三十米,把陆红阳的东西先送到陆家家门口的门槛上靠着,才回的自己家。
他也是半年没回自己家了,此时暑假,姚赶英和姚援朝都在家里,他一回跨进家门,姚赶英和姚援朝就立刻从堂屋的长凳上跨出腿,急忙向他奔来:“大哥,你回来了?磐石大哥回来了吗?”
姚解放一看他们的神情就觉得不对,东西还没放下来呢,就问:“他回来了,咋了?”
姚援朝小跑着到姚解放面前,急道:“你赶紧去告诉磐石大哥一声,磐石大哥家出事了!”
第179章
姚解放顺手将背包摘下放墙边的竹椅上:“出啥事了?咋回事?”
姚赶英也跨着长凳出来:“就前几天, 咱们公社上突然来了一批人,说是什么红小兵,要革命,先是跑咱们初中高中要批斗校长、老师, 好多人都跟去了, 批斗完校长、老师, 又一群人跑煤矿上去了,说要批斗矿长,说谢矿长是当权派,说谢镇山是疯子!要打倒疯子, 疯子不能做矿长。”
本地人说的是完全的土话, 和吴城那边来的人说的语言还是不太一样的,姚赶英这个公社长大的公社姑娘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些人说的什么, 她有些疑惑地问姚解放:“大哥,谢矿长咋好好的就疯了?之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疯病啊?”
姚解放想了想,补充说:“你是说……封资修?”
“对对对, 就是什么疯子修。”姚赶英不懂什么是‘封资修’,恍然大悟地用水埠方言说:“他们说谢矿长是什么疯子修,我听阿爸说过, 谢矿长不是叫谢镇山吗?咋那些人喊他疯子修了?”
本地方言中,‘疯子修’的称呼方式, 一般是一个人名字里有个‘修’字, 人疯了,大家就喊他‘疯子修’, 还有什么‘疯子强’‘疯子柱’之类的,就和喊人‘大傻柱’‘大傻强’差不多的意思。
当然,骂人‘疯子’和骂人‘傻子’, 意思还是完全不一样的,骂人疯子,一般是说这个人脑子坏了,精神坏了,人真成疯子了,或者打架做事很‘疯’,动不动就杀人放火,没有理智,这类人在当地方言中,也会被人称为‘疯子’,傻子就是这个人智商低,好欺负。
在姚赶英和一些本地人的理解里,即使谢矿长疯了,也该叫他‘疯子山’才对,和‘疯子修’有什么关系?
姚解放此时却没有要和弟弟妹妹解释的意思,拔腿就往外跑,他得赶紧跑到谢磐石家,和他说这个事。
他没想到红小兵这事,居然都闹到他们公社上了。
谢磐石家虽然在姚解放和陆红阳家的上面,却并不比两人的家近,因为他要穿过中间的许多住户人家,而中间地段是住户最多的。
姚解放从下面跑到上面的谢磐石家时,谢磐石刚打开家门。
他家没人,门是开的,家里被砸的乱七八糟,尤其是他父母房间,床、被子、柜子,里面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床头柜翻倒在地上,柜子上的玻璃镜被砸的碎了一地,窗户也碎了,家里稍微好些的被子被褥都已经不见了,好一点的衣服也都没了,厨房的锅碗瓢盆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打碎的碗和筷子在地上。
“磐石!磐……”姚解放急忙冲到谢家,看到谢家的状况也吓了一跳,连忙噤了声。
周围的邻居大多都出去上班了,只有一些老弱妇孺在家,见谢家来了人,都出来围在谢家的门口看,看到谢磐石,忙对谢磐石说:“谢家那小子,你回来啦?”
说话的人赶忙先撇清关系说:“你家的情况可和我们无关哦~,就是前些天,突然有一批人来我们公社说批斗校长,带着一帮小家伙,那些人课也不上了,试也不考了,抓着老师们打,老师们被打的头破血流的,然后又跑炭山去闹,又带着一帮小家伙来你家把你阿妈抓去了,你家的情况就是被他们打砸的。”
“我们还拦着不让他们砸,他们非说你阿爸是当了什么茄子。”
本地方言中,权和茄子的茄发音一样,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水埠镇,方言独树一帜,不懂什么‘当权派’,‘封资修’,因语言不一样,加上她们很多人都不识字,无法在脑海中自动将‘当权派’翻译成更形象易懂的文字,直接就懵懵懂懂的听成了‘当了什么茄子’。
还有一些记忆好的,虽不理解‘当权派’是啥意思,可还是用方言将他们说的这三个字完完整整的描绘出来了,说:“什么当茄子?好像是说什么当权派,我们也不懂什么意思,就把你阿妈带走了,我们拦,他们还想打我们呢,说我们敢拦就是什么反、G、命!哪个敢拦啊?一群小年轻,凶的很!”
反、G、命三个字她们是都听懂了,当地方言中的‘反、H、命’和普通话里的反、G、命发音基本一致。
主要是,这下面的一大片区域住的住户,都是十几年前陆续迁过来的‘新水埠人’,他们大多也是水埠镇过去乡下地方的人,或是水埠公社周边大队村子里的人,他们虽然也都是水埠公社的居民,但大多数相互之间以前都不认识,都是后来迁到这里来之后,相互之间才慢慢熟悉起来的,但也只有每个巷子和每个巷子之间的邻居熟悉,隔了街道的,大家相互都眼熟,见到也会打招呼、点头,但更多的交情就也没那么多。
而谢磐石的父亲谢镇山虽是祖籍是水埠公社的人,但他祖辈就已经去吴城了,谢磐石的母亲也不是本地人,虽和谢镇山在水埠公社上定居生活,能听懂本地方言,在本地生活、沟通、交流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她始终不会说本地方言,口音中带着浓浓的市里口音,就是类似吴城话与普通话的结合体。
再加上她还是矿长夫人,在本地社会身份较高,哪怕她表现的很亲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周围人和他母亲依然不太亲近,生疏的很。
这就导致,谢家出事的时候,周围这些不太熟悉关系不太亲近的邻居们,没一个敢阻拦的。
而且她们的男人们都上班去了,家里就只剩下老弱,和部分没有工作的妇女在家带孩子,谁敢阻拦那些凶神恶煞的红小兵们?
谢磐石两边的鬓角全都是汗,汗珠已经将两边的头发湿透,他包都没放下,就问周围邻居们:“你们知道我阿妈被那些人带哪儿去了吗?”
“这个我们倒是不晓得。”
“好像是找你阿爸去了吧?”
“我听我家小家伙讲,他们好像是要打倒你阿爸,说你阿爸是什么当权派,一大帮人,乌泱泱的就往炭山去了。”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说着。
谢磐石也不敢耽搁,他转身将自己门关上,用锁头将门锁了起来,就拔腿往上面的四岔路口跑。
姚解放跟在后面追:“磐石,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谢磐石知道那些红小兵们的疯狂,他现在也确实需要朋友。
可惜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们,大多都已经工作,分散在了各个厂里,即使是没正当工作的,也去了炭山当临时工,此时都不在家。
两人跑到四岔路口,焦急的两边张望着等车。
可平时不需要车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运煤车是一辆接着一辆,需要坐顺风车的时候,等好久都不见车。
此时的谢磐石根本等不了,他家的自行车也不见了,姚家的自行车被姚父每天上下班骑到炭山去了,没有车,谢磐石就往炭山的方向跑。
他个高腿长,身体又结实有力,他在前面跑,姚解放追都追不上,只能一边跑一边喊:“走小路啊!你走大路要走到什么时候?要是路上遇到了那些红小兵,我们两个人能打得过几个?我们走小路,到了炭山我先去打听情况,把我们那些兄弟先找到,多找些人手,靠我们两个肯定不行的!”
谢磐石烦躁地往后扒了扒头发,将已经汗湿的头发都扒拉到了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道剑一样的浓眉,原本还只是俊秀青年的相貌,此时将头发扒拉到脑后去,面容更添了几分坚毅与锐利。
他站在洒满煤灰的马路上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路,额前掉落的碎发上汗珠滴落,对姚解放说:“走小路时间太长了,走大路一会儿如果有运煤车经过,我们还能搭车去炭山。”
姚解放想想也对,说:“那你别跑太快,跑太快我也跟不上啊。”
谢磐石比他高了有一个头。
*
姚解放跑出去后,姚赶英和姚援朝也跑到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焦急地向上观望,她看到陆家的朝巷口方向的大门开着,忙小跑着来陆家,果然看到了陆红阳,惊喜地叫道:“红莲,你回来了?”
她比陆红阳大一岁,现在都十八岁了,个子遗传了姚家,大概有一米五六左右,依然是圆圆的苹果脸,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鼻子和圆圆的嘴巴,除了身体不圆,哪里都圆,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状,扎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两边,高兴地过来拉着陆红阳:“红莲,你是不是毕业啦?是不是不用去学校啦?”
陆红阳刚把东西都提回房间,除了她原本的两个包袱,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大麻袋,是她十斤重的被子和一些存放在仓库里的东西,趁着现在家里没人,赶紧都先拿出来,到时候就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其实后面还可以再拿两个包裹回来,说是从省城寄回来的,但这年代寄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一斤要一毛五,基本上农村公社里只要是坐火车能带上火车的,不会有人选择邮寄。
陆红阳放下东西后,出来和姚赶英笑着说:“你看到我阿弟阿妹他们了吗?”
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居然没人。
姚赶英笑着说:“这个时候卫民和红月肯定是带红星和卫党去抓鱼了,本来阿弟也要去的,他前两天去河沟里抓鱼,不知道是谁居然把河蚌倒在了河沟里,我阿弟没看到一脚踩上去,脚底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她手指比了个七八公分的距离。
陆红阳吓了一跳,“他脚没事吧?”
她见她比了这么大个口子,以为伤的很严重,毕竟大夏天的,都不去游泳抓鱼了,确实挺严重的。
姚赶英不在意的摇摇头:“没事,划的不深,就是伤口很长,看着吓人,这两天不下水,再过两天差不多就好了。”
这时候小孩子皮实,很多男孩子基本上都不穿鞋,赤着脚就在河边跑,河边的堤坝路都是泥土路,泥地细腻,脚踩在上面细细的,像踩在极细的砂砾上面,而且他们的脚底除了中间凹上去的脚心那一块,周边一圈都起了厚厚的茧子,即使踩到了一些细小的树枝都不会觉得疼。
姚援朝就那么不巧,一脚下去,正中脚底最柔软也没有茧子的脚底心,这才被开过的河蚌锋利的边沿给割了个细细长长的大口子。
陆红阳道:“我还是看看吧,夏天热,别感染发炎了,我给他伤口消个毒。”
姚赶英无所谓地说:“嗐,他真没事。”
陆红阳带着碘伏去姚家,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伤口呈中间深,两边浅的状态,中间最深的地方大约有半厘米深,两边最边沿的地方伤口约有一毫米深,中间看着挺吓人,但真如姚赶英所说,伤口表面已经结痂了,确实没啥事,但伤口里面大约是没做清理,里面还有深褐色的脏污,有些发炎的迹象。
陆红阳帮他把伤口清理了一下,消了下毒说:“你这伤这两天不要碰水,在家休息几天就差不多了。”
他们这样的小男孩,受这种磕磕碰碰的小伤都是常事,都伤出经验来了,无所谓地说:“知道知道,我这两天都没去游泳抓鱼了。”
陆红阳拿着碘酒瓶,还没到家呢,姚赶英就跟在她后面,面露担忧地说:“红莲,你知道谢家的事吗?”
陆红阳脚跨过门槛石,侧脸看她:“谢磐石大哥家?”
“对!就是他家!”她压低了声音:“他阿妈被人抓走了你知道吗?”
陆红阳眉心一跳:“啥情况?”
“就是前几天……”姚赶英赶紧将她知道的情况和陆红阳说了一下,“我大哥刚刚已经去磐石大哥家找磐石大哥了。”
陆红阳将碘酒顺便揣在了自己口袋里,关上了朝巷口方向的大门,挂上锁:“走,我们也去看看。”
等他们到的时候,谢家已经没人了,谢家门口还零星站着些没散的人,站在树荫下说着谢家和那些红小兵来的事。
她们对外界的事情也不懂,以为谢家犯什么事了,这才来那么多人把谢母带走。
倒是谢家的东西,并不全是红小兵们带走的,那些红小兵们闯进谢家打砸了一通后就走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天谢家门开着,谢家又没人,晚上一些人去谢家,你搬个被子,我拿些衣服布料、他拿些锅碗瓢盆,就将谢家差不多搬空了。
原本那些人还有些心虚,东西藏在家里也不拿出来用,见谢磐石回来,他们还怕谢家会把他们搬回家的东西找出来呢,结果屁股都没挨家里的板凳,人就走了。
也是,他阿爸阿妈情况现在都不知道怎样了,他哪里还有心思找家里丢失的东西?
这样一想,他们又放心下来了。
她们也看到了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个小姑娘,看到陆红阳,还有人和陆红阳打招呼说:“这……这不是丁水英家的大姑娘吗?这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前两年看着还稚嫩的很呢,听说你去省城读什么医生去了,这是读完回来了?正好我这几天头疼呢,你来给我看看!”说着就要把陆红阳往自己家里引。
陆红阳忙道:“阿婆说笑了,我读的医药专业,可不是医士专业,就读了两年,您敢让我给您看,我还不敢给您看呢!”
大娘不懂什么医药专业、医士专业,护理专业,在大娘看来,通通都是医生,没什么不同,道:“有啥不敢看的?你不是什么医药吗?那你给我开点药。”
“药是要向上级的医药站申请才有的,我刚回来,哪里有药?”
大娘见她不去给她看头疼,以为她是不愿意,立马拉下个脸不悦地说:“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读什么医药还没药,那你读个什么劲?这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当初你考上大学,你阿妈跟我们公社上的人都炫耀了个遍,见到人就说你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我还以为你出来能考出什么样呢,结果,就这?”
大娘颇为不屑。
陆红阳笑着说:“大娘,你这话可不能说太满,我现在还年轻,刚从医学院毕业,还有的学呢,现在不能给你治,以后还能给你儿子孙子治呢!”
老太太不知道想到什么,顿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她怕今后她孙子生病落到陆红阳手上,陆红阳给她孙子苦头吃。
陆红阳也没跟围观的人打听什么,见到谢家大门锁着,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谢磐石已经出发去炭山了呗!
她也想去炭山瞧瞧,但她刚到家,想先见到弟弟妹妹,而且她对炭山不熟悉,真去了那里,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说,她能进得去吗?
煤矿可不是外面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即使是煤矿员工家属,也不过是在矿区的外围捡煤矸石而已,进不去中心地段。
陆红阳已经从姚赶英这里知道,水埠公社的这批红小兵不是本地的红小兵,而是从外面来的,陆红阳估计,很可能就是从吴城来的。
他们如一阵狂风般来到水埠公社后,先找的不是公社书记和主任,而是去水埠中学和煤炭高中去批斗校长和老师,在拉拢了学校的学生,壮大了红小兵队伍后,又直奔炭山上的煤矿,直奔谢磐石的父亲谢镇山而去。
这很明显就是有针对性的对付谢磐石父亲的。
若只是对付他父亲也就罢了,居然连他在家母亲也抓走了,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她发现,今年大概是□□的第一年,批斗的人基本上都是冲着‘当权派’和‘封资修’去的。
任何一场争斗,说白了都是利益的争斗,就好像这些红小兵们针对所谓的当权派,他们背后真的就没有唆使吗?或许连很多红小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成为了别人手中的刀枪。
权力总共就那么多,把你拉下来了,我就上去了。
而谢磐石的父亲谢镇山,正是矿山这座聚宝盆的实际上的一把手,他在上面,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又挡了多少人的权路,那么这次的事情直接针对他,也很好理解。
现在就看谢矿长在煤矿山经营多年,有多少人支持他,又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盯着他屁股下面的位置,想把他拉下马了。
有时候就怕外部的敌人,就怕身边暗戳戳盯着你的敌人。
陆红阳估计,在时代的大洪流下,谢磐石的父亲只怕坚持不了多久,注定是要被拽下来的。
她心情沉重的回到家,没有进家门,而是去陆红月、陆红星她们。
想找她们也不难,这边的小孩子抓鱼,基本上都在竹子河边,沿着竹子河边的堤坝向两边寻找,就一定能找到,尤其是陆卫民和陆红月还带着陆红星、陆卫党两个小孩子,不可能往水很深的竹子河里跑,最多就在大河沟里。
陆红阳去找自己弟弟妹妹,姚赶英顶着七月份的烈阳也舍不得和她分开,和她一起沿着通向河边的路,往竹子河的码头走。
距离三年干旱过去了五年,竹子河的生态已经完全恢复,堤坝的两边又开始长满了野生的荷叶与荷花,此时正值荷叶生长的最为繁茂的季节,荷叶摇曳,荷花散发着淡淡的荷香,又正值暑假,堤坝两边不少小孩都只穿着裤衩在水边游泳,摘菱角和莲蓬,一个个晒得黑得油亮亮的,脖子和耳后全是黑色沉积的水垢。
这些小孩的父母大多都去上班了,年迈的爷爷奶奶也管不住这些皮猴子,加上都是河边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水的,只要他们不往大河里跑,只在堤坝这头的河沟和河坝里摘些莲蓬,家长们倒也没那么担心。
主要是这里人来人往的,有什么事大家都能相互看到。
太阳太晒了,姚赶英走到野生河坝边,也想摘两个大荷叶当太阳伞,陆红阳也觉得晒。
靠近堤坝边上的莲蓬、荷叶都被小孩子们摘光了,只剩下距离稍远些的荷花还在开放着,姚赶英想摘大些的荷叶,就得让陆红阳在岸上用力地拉着她的手,她整个身体前倾到河里,伸着手就去够。
姚赶英正专心地摘荷花呢,忽然指着距离岸边不远,被断掉荷叶梗遮挡住的水里,对陆红阳说:“哎,红莲,你快看,那里有个裤衩子!”
第180章
陆红阳拉着她的手和胳膊, 脚紧紧的抵着她的脚,吃力地说:“你别管裤衩子了,你赶紧摘啊!”
姚赶英说:“我就是看那裤衩子还挺好的,上面也没有补丁, 这么好的裤衩子, 咋还扔了?”
陆红阳一愣, 问:“你确定那只是个裤衩子?”
姚赶英笑着说:“不是裤衩子还能是啥?还不成还能是个人?”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陆红阳一把将姚赶英拉了回来,脱了凉鞋,一把跳到了水里。
能够生长荷叶的地方,水都不会太深, 水太深了, 就会把荷花淹死,例如菱角生长的地方, 水就会较深,因为菱角藤很长,菱角菜是浮在水平面上的, 她们看到菱角,就只会坐着船或者菱角盆去摘,或者使用类似船锚一样的工具, 绝对不会有人跳下河去摘菱角,这是她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所以陆红阳跳得很干脆, 果然, 水只到她的胸口上面一点,可姚赶英还是吓坏了, 因为水到这个深度,很容易就到脖子,鼻子, 漫过头顶,一般下巴是个危险值,水深到了下巴,就一定不要再向前了。
当然,会游泳的例外。
姚赶英看水深都到陆红阳胸口上面了,急得直跳脚:“哎呀,红莲,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她自己也在岸上左右张望,想找个竹棍啥的,她没找到竹棍,但这个世界的野蒿是长得最深最茂密的时候,最长的能长到两米高。
她连忙去掰野蒿秆,假如陆红阳出了什么事,她可以伸着野蒿秆去让陆红阳抓住。
陆红阳水性很差,并没有那些生长在河边的小孩那种‘浪里白条’的好水性。
她快速地踩着脚下细软的泥土,手臂划过密密麻麻有着不太扎人的刺的荷叶杆,来到姚赶英说的裤衩处。
进了水里她就已经很清晰的看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裤衩子,而是一个头脚都在水里,只一个背部和屁股露在水面上的小孩儿。
之前姚赶英之所以只看到一个裤衩子,是因为小孩儿的背部被荷叶遮挡,姚赶英没看见,而陆红阳走过去,一把从小孩儿后背拦腰捞起小孩儿时,河坝的水已经漫到了陆红阳的下巴。
在陆红阳伸手捞住小孩儿的腰的一刹那,岸上的姚赶英因为陆红阳蹚出的那条路,也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之前看到的‘裤衩子’是什么了,吓得在岸上指着水里惊声尖叫:“有小孩溺水啦!谁家的小孩儿掉河里啦!快来人啊!”
此时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周围有很多在捞鱼的大孩子、小孩子,还有一些在河边清洗东西、或是在菜园子里浇菜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大多离的都不远,甚至有些离的也不过五六十米,听到姚赶英的叫声,原本在河边洗东西的人惊的一下子站起来:“啥?有小孩溺水了?”
“哪个小孩溺水了?在哪儿呢?”
接着有妇人惊慌失措的大喊:“有小孩溺水喽~~有小孩溺水喽~~~谁家小孩子不见了赶紧找找哦~~~”
正在自家菜园子里浇菜的老头儿老太太一听有小孩溺水,菜都不浇了,拎着粪瓢就隔着河坝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自己孙子孙女们的名字:“大栓!大栓!”
“大国,小国!”
一个个一边喊一边往这边跑!
人在水里有水的浮力,人是很轻的,但捞出水面后,人的重量加上身上衣服和水的重量,比在岸上的时候还重。
陆红阳捞上来的这个小孩儿看着不过四五岁,甚至只穿了一件裤衩子,上半身光溜溜的,好在他人不大,不算特别重,她一把将小孩推上岸,岸上的姚赶英也立刻去拉这个孩子,不知他在水里泡了多久,姚赶英伸手一拉,握住他冰凉的手就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像握住了一个死人,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喊:“快来人啊,有小孩掉水里啦,快来人啊!”
一双手死死的拉着陆红阳,想把陆红阳也拉上来,因为这里的水位有些深,陆红阳靠着自己双手撑着堤坝边沿,是爬不上来的。
这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娘走过来,一把拉住陆红阳,和姚赶英一起用力,将她从水里拉了上来,然后赶紧去看被捞上来的小孩,只见这小孩双目紧闭,面色青灰。
大娘一探小孩儿的鼻子,惊叫一声:“完了,没气了!”
这时候已经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陆红阳上岸的第一时间,就将小孩仰面平躺,然后检查小孩子的呼吸和心跳,发现小孩儿没有呼吸和心跳后,立马开始对他进行心肺复苏。
有那有些见识但见识不多的大爷看到,就连忙阻止说:“快别按了,你这样按有什么用?把他倒过来,背着他的双脚在肩膀上,让他倒着把肚子里的水先吐出来,然后对着他的皮燕子吹气!”
有人见陆红阳这么年轻,自然是听老人的话,毕竟老人的经验多。
吓得姚赶英连忙尖声阻止:“你们干什么?你们别乱动,她是医生,没看到她在救人吗?”
赶过来的老头儿老太太妇女们,一听陆红阳是医生,又止住了脚步。
有认识陆红阳的人就指着陆红阳说:“这这……这不是丁水英家的大姑娘,叫什么我不晓得,好像是考到省城医科大学的那个……”
“我晓得她,听说读书脑子特别灵光,年年跳级,去省城上大学去了!”
有老太太拉着最开始说话的老头儿:“人家是医生,你又不是医生,人家比你晓得怎么救人,你听她的啊!”
老头儿虽然着急,但嘴里还是焦急地嘀咕着:“你们不听我的,就应该对皮燕子吹气,对嘴巴吹气有什么用?”
陆红阳手下却丝毫不敢停,一直持续手中的动作,给小孩儿做心肺复苏。
刚刚小孩儿的那种溺水姿势,在医学领域叫‘潜水反射姿势’,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危险信号,当小孩失去意识或体力耗尽时,充满骨骼和肌肉的腿部自然下沉,而含气的胸背会上浮,这个小孩溺水的时候恰好处在一个俯卧,脸朝下的状态,浮起来的刚好是背部和臀部,这才使得姚赶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裤衩子浮在水里,实际上那是小孩子的背部和臀部,只是小孩儿的背部刚好被荷叶遮挡了而已。
而且以这个方式溺水的小孩,由于脸和四肢都在水下,无论是呼叫,还是四肢的挣扎都没有声音,且从溺水到失去意识,通常只要三十秒到一分钟,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很容易就造成孩子溺亡。
这也是陆红阳把小孩捞上来后,检查他没有呼吸后,第一时间就赶紧给他打开气道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原因。
这里同样存在一个救人的黄金四分钟,她是一分钟都不敢耽搁。
做人工呼吸也不是随便对人嘴巴里一直吹气就行的,要五次人工呼吸,三十次胸外按压这样的频率,如此反复。
一旁的大爷还在指挥着说:“你这样按他胸口没用,你要把他倒过来按,把他肚子里的水倒出来。”
他急得恨不能亲自上手把小孩的身子翻转过来,给小孩吐水。
但实际上,光是控水是无法改善缺氧状态的,反而会耽误救援时间,导致胃部的食物残渣回流,堵塞喉咙和鼻腔。
她一边按压,一边指挥姚赶英:“英子,你把他头转到一边,让他下巴后仰,打开气道,给他做人工呼吸,就像我刚刚做的那样!”
姚赶英看着小孩那青灰的脸,根本不敢,她想到刚刚拉小孩上来时,他那双冰凉的手,就觉得炎炎夏日里,一股寒凉之意从她的背脊往头皮爬,吓得她连连摇头。
她身边的大娘看她一个小姑娘吓得眼泪糊了一脸,赶紧过来把姚赶英挤到一边,她刚刚也是看到陆红阳怎么给小孩儿做人工呼吸的,听着陆红阳的指挥,麻利地蹲下身,把小孩的脸掰着侧过来,扣住小孩的下巴,让小孩嘴巴打开,使劲往他嘴里吹气。
一旁的老头儿还在说:“给他上面吹气没用,要从皮燕子那里吹!”他急得扔掉手里的粪瓢:“哎呀!算了,我来!”
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老头儿也不管小孩子的皮燕子是不是埋汰了,过来就想抢小孩,给小孩翻身扒裤子。
把陆红阳急得不行。
要知道心肺复苏的黄金时间只有四到六分钟,没耽搁一分钟,抢救成功的概率就要下降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
陆红阳连忙大喊:“英子,你拦着大爷,别让他过来!”
姚赶英很害怕,可她还是一边哭着一边拦住了老大爷。
她身上的压力极其的大,她怕假如大爷的方法才是对的,她拦住了大爷,到时候陆红阳没有救活小孩儿,反而耽误了小孩儿的救治时间,让他死了咋办?
姚赶英哭得脸上都是泪,双臂还张开拦着大爷:“呜呜,红莲是医生!”
“呜呜,红莲会救他的,你别过来!”
“呜呜,你别耽误红莲救人!”
她哭着想要推大爷。
大爷救人心切,也是被她搞的火大,一把推开姚赶英:“走开哦!你们几个小姑娘懂什么东西?再耽误下去,小家伙真没命了你们就开心了!”
姚赶英个子小,堤坝是梯形的,她又是站在堤坝下方的位置,被老大爷推了一个踉跄,差点摔水里去,幸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抓到野蒿草稳住身子,可还是翻滚着往下摔,一条腿深深地踩进了水里。
她尖叫一声,拽着野蒿之力上来后,上前一把推倒大爷:“都说了红莲是医生!”
大爷同样五十出头,身体还挺康健,不然也没力气挑着粪桶去菜园子里浇菜。
他是站在堤坝侧面的上方位置的,身后都是茂密的野蒿,姚赶英那小力气,把大爷一把推着,差点倒在了生长的直直的野蒿草上,也幸亏夏季的堤坝上都长了又深又厚的杂草和野蒿草,大爷手里还拿着个粪瓢,大爷一只手撑着粪瓢杆,屁股坐在还没压倒在地上的野蒿杆上,一只手撑在地上,这才没把这大爷摔个好歹来。
大爷见这小姑娘居然阻止他救人,刚好手边有个粪瓢,气得举起粪瓢就往姚赶英头上敲去。
粪瓢打人倒是不怎么疼,也不会打伤人,但极其的侮辱人,每个被人用粪瓢打过头的人,都会视为奇耻大辱,并记恨很多年,因为本地迷信,被粪瓢打头,人会长不高,这年代的人本就营养不良的多,个子大多不高,长大后更是将自己个子长不高这事,归结为小时候被人用粪瓢打了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并且越大越气!
就在老头儿的粪瓢差一点就要落在姚赶英头上的时候,一个小炮弹一样的人猛地从堤坝上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大爷的粪瓢杆上,差点卡着了他的蛋,他从膝盖弯处一把抽走夺过了老头儿手中的粪瓢,狠狠往河里一扔,顿时粪瓢离岸两三米。
气得老头儿指着几个年轻人手指发抖:“我看你们到底能不能救活这小家伙,你们耽误我救人,要是出什么事,你们都是有责任的!”
匆忙跑过来的陆卫民这才知道,这老头儿居然也是想救人,他远远就看到这老头儿推姚赶英了,到了这里,竹网一放,人就跳下来了!
他只比陆红阳小两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年营养不缺,在这个普遍缺衣少食营养不良的年代,他个头比姚赶英高出大半个头,比老头个子也高,也到了变声期,张开双臂拦在众人面前,用老鸭般的嗓子叫道:“都离开些,别拦着我阿姐救人,我阿姐是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
去年过年回来,陆家人就知道陆红阳只剩下半年的实习期,这个时候就毕业了,此时看到陆红阳回来,自然就知道陆红阳毕业回来了。
老头儿见无法把小孩儿抢过来对着他皮燕子吹气,也歇了歇了心思,气呼呼的坐在压塌下的野蒿杆上,也不管飘在水里的粪瓢,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陆红阳和大娘一起,一个对小孩儿做人工呼吸,一个给他按压外胸。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那一套是正确的。
他是见过有小孩掉水里,被人捞上来后抱着双腿倒挂自己肩膀上,然后一个从小孩嘴巴里吹气,一个从小孩皮燕子里吹气,把人救活的。
这时候周围摘莲蓬、抓鱼的小孩都看到这边动静,聚拢了过来,陆红月带着陆红星和陆卫党,手里拎着一篮子莲蓬,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注意两个弟弟妹妹别落下了,还要注意竹篮子里的莲蓬别跑掉了,要是弟弟妹妹落下了,她还停下等两个弟弟妹妹跑到身边了,才拉着他们继续跑,生怕落下一个,在水边出什么事情。
周人站在堤坝上,高高的向下看到被陆红阳施救的昏迷不醒的小孩,一个男孩子惊声叫道:“大柱,是你三弟!”
已经跑过来的陆红星看到下放救人的人,也惊喜的喊道:“二姐,是阿姐!”
“阿姐!”
“阿姐!”
“阿姐!”
堤坝上全是几人喊‘阿姐’的声音。
名叫大柱的男孩子大约十一二岁,也穿着个裤衩子,光着上半身,手上还拿着个大竹编筐,腰上用草绳挂着个大肚长颈竹篓,一听是他三弟,连忙从堤坝上下来,扒开人群跑了进来,看到自己三弟面色青灰嘴唇苍白人事不省的模样,眼泪唰一下就落了下来。
之前说话的男孩是他同学,也连忙从堤坝上滑下来,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喊你阿爸阿妈来!”
大柱看着陆红阳一直在给弟弟施救,不敢离开,害怕的张开嘴巴‘哇’地哭了出来,被旁边的大娘一把拉住:“现在哭有什么用?之前怎么不看好你弟弟?他这么小,你居然就只顾着自己玩,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现在还有脸哭!”
大柱的哭声愣是卡在了喉咙里,可还是吓得眼泪汪汪,强忍着哭声呜呜的看着陆红阳施救。
之前说话的男孩见他这样,对他说:“我去喊你阿妈!”说着赤着脚拔腿就跑。
大柱回头看看自己好友,又看看还不知生死的弟弟,满心的懊悔和害怕快要淹没了他。
他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孩子一多,就很容易忽视中间的,他二弟年龄大一点,已经很会自己抓鱼,刚刚他和二弟二柱子就是不知不觉去了河坝的下方去抓鱼了,有荷叶挡着,加上一边抓鱼一边摘莲蓬,一边吃莲蓬,抓的太专心,吃的太开心,不知不觉离的远了,也没注意到三弟有没有跟上来,真的就是一小会儿,谁知道三弟就掉水里淹死了。
想到这个平时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们身后,帮他们提竹笼,在岸上帮他们乖乖看东西的弟弟就这么没了,大柱一时间又害怕又伤心又后悔。
二柱子舍不得鱼,这会儿才跑过来,手里举着自己的鱼笼:“大哥大哥,你看我网到一条大鲫鱼……”
二柱子嘴里的‘大鲫鱼’其实也不过孩童巴掌大,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鱼了。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到他哥哭的满脸是泪,不由一怔,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小孩儿。
他反应比他哥迟钝一点,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问他哥:“大哥,三弟怎么了?”
大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的好大声。
见地上的小孩一直没动静,周围人都认为这小孩肯定是已经淹死了,救不活了。
见陆红阳手下还在抢救,还没停,就有人劝她:“唉,这都是他的命,这龙王爷哪年不吃掉几个小孩?救不活你就别勉强了!”
一旁的大娘也说:“好孩子,等他阿妈过来,你把他给他阿妈吧,他刚捞上来我就摸过了,他都没气了。”
“这也是他应该的,这么小就胆子这么大,旁边没人就敢一个人下水,这不淹他淹谁?”又说大柱和二柱两人:“你们把你弟弟带出来,就只顾自己玩,完全不管你弟弟啊?他这么小,你们就敢放心地把他一个人丢在水边上不看一下啊?”
二柱此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弟弟没了,慌张的抬头看看哥哥,也跟着哭了出来。
此时周围站着的其他老头儿老太太差不多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指着荷叶丛里面的几个莲蓬说:“估计是看人家都在吃莲蓬,他没得吃,嘴巴馋,看到那里有莲蓬,就下水摘了,这里前几年挖莲藕,挖出来好多坑,这些坑后面也没填补,这里一个那里一个,这些小孩子不懂事,可不就很容易掉坑里去吗?”
夏季小孩子们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零食,莲蓬便是这些生活在水边的孩子们伸手可及的最好的零食,大些的孩子们已经学会游泳了,不深的水直接就下去摘了,即使遇到深坑,一个猛子潜下去,几个狗爬式的泳姿就回来了。
也只有这个小孩,年龄太小了,估计还没学会游泳,掉水里后又是头朝下的姿势,想说话喊人都喊不出声,手脚挣扎也是在水下,掉下去一点动静都没,导致周围明明有这么多人,愣是一个都没发现,还是姚赶英陪着陆红阳找陆卫民和陆红星她们,觉得太晒了,想摘个大荷叶当伞或者帽子戴,这才看到了这个溺水的小孩。
姚赶英也在哭,她既害怕这个孩子救不活,又怕孩子父母来了,把孩子救不活的责任推在陆红阳身上,她此时双手掌心紧紧贴在一起放在下巴下面,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小孩,心里和嘴里一直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头儿见这么久,那小孩都没动静,也知道他肯定是救不活了,遗憾地说:“你们歇歇吧,这样哪里能救得活人?都说了从下面吹气从下面吹气,你们非不听我老人家的嘛~!你不倒着背着他,把他肚子里水吐出来,这样平着放,肯定救不活啊,我老头子活了五十岁,就没见过这样救人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直紧紧盯着那小孩动静的姚赶英,立刻惊呼一声:“红莲红莲!你快看!他……他是不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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