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丁水英床上的被子, 是她结婚的时候,丁外婆给她置办的,陆卫国翻过年虚岁都十八了,加上她怀陆卫国的十个月, 和刚结婚的那几个月, 她床上的这床被子, 年龄比陆卫国还大,已经盖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哪怕她平时再爱惜,爱护得再仔细, 她床上的被子也没有那么暖和了。


    但忍饥挨冻, 是这个年代的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她身上有棉衣,晚上睡觉前,把身上的大棉衣盖在被子上, 棉裤压在脚那个地方,再装个用来挂水的暖水瓶,暖水瓶放脚那里, 冬季的夜晚,便也没那么冰冷难熬了。


    上次大女儿寄回来的两床新棉被, 她当时第一反应, 是一床给大儿子娶媳妇做新被子用,一床给大女儿做嫁妆, 从没有想过自己,但因冬天太冷,这两床崭新的棉花被, 还是被她拿了出来,一床盖在了三个儿子的床上,一床盖在了两个女儿的床上。


    但她没有想到,原来她自己的寒冷,也被女儿看在眼里。


    她忍不住上前去摸了摸床上雪白的新棉被,感受了一下棉被的厚度,像她这样对重量比较敏感的人,一摸就知道,这起码是九、十斤重的厚棉被!


    比她阿妈给她陪嫁的棉被还要厚。


    她当年嫁人,阿妈已经想尽办法给她换棉花,给她做了一床八斤重的大棉花被,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一床很体面的嫁妆了,一般人家,可舍不得给女儿陪嫁这么厚的棉被,六斤重的棉被就已经很拿得出手了,可她没想到,女儿给她买的棉花被更厚实。


    她拿了钱票,走出房间,将钱票递给二儿子,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锅子已经在寒冷的夜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泡,香味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馋得想流口水。


    她闻到砂锅里炖着的香味,诧异地问:“哪来的羊肉?”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说:“我从省城带回来的,冬天吃羊肉好,暖和,我就炖了一点。”


    丁水英诧异她在省城还能买到羊肉,不禁用责备的语气说:“你身上的那点钱都买这些买掉了吧?又是棉被又是羊肉,你自己都还不挣钱,买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平时在学校不要用钱?”


    陆红阳正在泡红薯粉,一会儿下到锅子里,抽空回复丁水英说:“妈,我每个月有十二块钱补贴呢,学校包吃包住包医疗,免书本费,我在学校里拿了钱都没处花,正好我有同学家里有人是肉联厂的,之前我不是写信跟你说有人想跟我换布料吗?虽然我没换给她,但也从她那里换了肉。”


    她抽空看了眼竹柜:“我都放竹柜的陶盆里了,还有呢,没吃完。”


    丁水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棉被,你给你们自己买棉被就好了,阿妈自己有棉被,哪里用得着买新的?回头我给你收起来,以后你嫁人,给你当嫁妆,带过去也体面。”


    陆红阳一点都不知道丁水英心底起伏的思绪,不在意地说:“不用,需要的时候我再叫我同学给我从棉花厂里买就是了,那可是全省最大的棉花厂,那边有个棉花基地,专门种植棉花往棉花厂里送,全省的棉花都紧着省棉花厂,哪里就缺你一床棉花被了?你自己盖,年初二你去阿婆家问问,看她缺不缺棉花被,要是缺棉花被,就跟我一声,回头我给她们寄,我在省城上学也就两年,不趁着这两年在省城同学多,能买的东西都买好,以后想买都没机会买了。”她下巴朝竹柜的方向点了一下说:“对了,我还带了不少肉回来,也是叫同学帮我在省城买的,你年初二去阿婆家,记得给阿婆也带点羊肉,还有阿奶,阿奶不是有风湿,一到冬天就腿疼吗?羊肉吃着身体暖和,给阿奶也带一些。”


    丁水英走到竹柜方向,打开竹柜看了一眼,诧异地说:“这么多?”哪怕厨房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她也大致看到陶盆里面装满了肉:“你一个人咋带回来的?”


    光是她床上的被子就有九、十斤重了,还有这么多肉,她只有一个人,哪里能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撒谎说:“磐石大哥去省城有事,正好阿哥给他发电报,让他去看看我回来了没有,我在学校门口碰到了磐石大哥,和他一起坐火车回来的,东西也是他帮我扛着的,不然我一个人哪里搞的动?到了吴城遇到了运煤车,运煤车师傅一车给我们拉到了上面的十字路口,要不是遇到磐石大哥,我都想邮寄回来了。”


    谢磐石当时扛着的麻袋里面因为装了两床五斤重的棉被,和好几床被套,下面还放着一些杂物,大麻袋装的满满当当,严严实实,重量可不轻。


    当时在火车上时,谢磐石就是将放着杂物的一头放在地上,让陆红阳坐在装着棉花被的一头的包裹上面的。


    不然要全是棉花被,他也不会把包裹放在地上,天气这么潮湿,火车厢里人来人往走路,把地面也踩得潮湿,要是把棉被放在地上,棉被早弄湿了。


    当时让他帮忙倒被子出来后,下面就是被套和一包黑色袋子装着的东西,黑色袋子当时没打开,里面装的也确实是吃的,只是不是新鲜的羊肉而已。


    羊肉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


    在医学院食堂吃了大半年的大锅菜,回来她就只想吃点好的。


    丁水英也没怀疑别的,在她看来,她们公社只是个小地方,过年买不到羊肉很正常,但实际上本地也是有山羊的。


    可省城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城市,全省的资源都集中在那里,那能什么没有?况且女儿也说了,她班里同学家人是省城肉联厂的。


    她们小小的公社肉联厂都有煮羊肉卖,省城可是全省养殖的猪羊肉都供给给省城,还能没有猪羊肉?


    至于陆红月,就更不会怀疑了,她当时全部的心神都被阿姐带回来的好多布料和说要给她做新衣服给吸引了,哪里还记得陆红阳带的包裹里有没有肉?


    丁水英大半年没见到大女儿了,她虽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人却本能地拿着小板凳,坐到陆红阳身边,看到一旁的菜篮子里自家种的香菜还没洗,从已经上冻的水缸里舀了一葫芦瓢的水,准备清洗。


    陆红阳看到,忙从灶台的大锅里舀出半瓢热水兑了进去:“妈,这么冷的天,兑点热水洗,不然容易冻手!”


    大锅里的水是她烧了用来洗澡的。


    她上午坐了一上午的火车,人挤人,肉贴肉,身上都快臭了,她回来第一时间就将床上的床单被套全换了干净的,她要是不洗头洗澡再睡觉,床单、被套不是白换了吗?


    不光是她要洗,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她们一个都跑不了,今晚上通通都要洗,因为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本来全家都要洗澡,辞旧迎新。


    此时陆红月正在锅灶后面烧着火,听到丁水英进来的,从灶台后面伸出一只脑袋出来,喊了声:“阿妈!”


    丁水英见到,脸上也没太多表情,反而有些严厉地说:“没闹你们阿姐吧?”


    陆红月是有些怕丁水英的,闻言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可乖了,对不对阿姐?”她立马寻求陆红阳的同意。


    陆红阳也笑着点头:“是呢,我们家月月、星星最乖了。”


    陆卫党从灶台后面也伸出小脑袋,用他萌萌的小奶音寻找存在感:“阿姐,还有我。”


    陆红阳忙笑着点头:“对对对,还有我们阿党,阿党也很乖,乖乖的阿党,你能去堂屋帮我拿点油豆腐进来吗?”


    陆卫党连忙点头,兴冲冲的往外面跑。


    “慢点,别摔着了。”


    陆家的厨房与主屋是单独分开的,是在主屋的旁边挨着墙重新搭建了一个小屋,便是厨房了,从厨房出来,得经过屋檐下的走廊才到堂屋,这中间是没有灯的,天冷湿滑,又下着水雪,陆红阳怕他摔着了。


    陆红星也从灶台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拔腿就往外面跑:“阿姐,我也去!”


    丁水英看到两个小的也挤在灶台后面,讶异地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你们两个小豆丁怎么也挤在里面?”


    陆红星嘻嘻一声:“里面暖和!”


    两个小豆丁哒哒哒地往厨房外面跑,刚好在堂屋大门口撞到了提着竹篮把油豆腐送厨房来的陆卫民。


    陆红阳让他把油豆腐放挂钩上,让他先带着陆卫党去洗澡:“今天把澡洗了,明天就不用洗了,省得都挤在一天。”


    陆卫民最不喜欢在冬天洗澡了,闻言立即摇头说:“唔唔唔,我今天不洗澡了,我明天洗。”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煤炉上被煮的咕嘟咕嘟直冒泡的锅子,使劲的咽口水。


    今天是年二十九,明天是年三十,明天洗澡也来得及。


    陆红阳今天换的是自己床上的床单被套,主要是自己床上的三个人要全部都洗干净,陆卫民不洗她也无所谓,笑着道:“随便你。”她指挥陆卫民干活:“你把红泥小炉放桌上去,下面记得垫个垫子,夹一块煤球放小泥炉里面,把锅子端上桌吧,我再切点油豆腐和大蒜叶就能吃了。”


    丁水英那边,香菜也洗好了。


    自家种的香菜,不像几十年后菜市场买的香菜那么大颗,那么漂亮,但香味极其的浓郁,尤其是被霜雪打过后的香菜,吃到嘴里有种水嫩清甜的味道,生着吃都很好吃。


    丁水英问陆红阳:“还有什么要洗的吗?”


    陆红阳手里切着油豆腐:“你们吃蔬菜吗?吃的话就拔几颗蔬菜洗一洗,再掐点大蒜叶给我。”


    丁水英干活很利索,也从不嫌苦和累,闻言立即去院子里被白雪覆盖了一层的菜地里,拔了些冬日的青菜,去水井里打了水来厨房里洗。


    她洗青菜不是一片一片的把青菜瓣拆下来洗,而是像洗衣服一样搓揉。


    陆红阳看得不由眼疼,说:“阿妈,你这样洗不是把营养都洗没了吗?而且也洗不干净啊,叶秆窝窝里的泥巴都还在呢。”


    她捡出一根叶秆窝窝给丁水英看,里面果然还有泥。


    丁水英说:“谁有那工夫一片一片的洗?那要洗到什么时候?不都这么洗吗?”


    她们这一代人,从小干活,做事都是追求效率,难免就马虎。


    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也就没人会说什么,反而习以为常。


    反倒是陆红阳这样,凡事都做得细的,反而有时候容易被人说嘴,因为事情做得细,做事必然就慢,看着就好像没有别人的活干得多,尤其是大集体干活时,别人就会认为你偷懒,你活干的细别人也不会表扬你,只会表扬那些活干得粗,但干的多的人。


    当然,如果你活干的又细,效率又高,那自然是最好了。


    但很显然,陆红阳不是这样的能干人。


    陆红阳要求丁水英又细细地将每片叶秆窝窝都用手搓洗干净,丁水英虽嫌她麻烦,可还是不情不愿地一片一片的把每片叶秆都搓洗了一遍。


    其实陆红阳不知道的是,丁水英之所以像洗衣服一样,狠狠搓揉蔬菜,还有冬天洗菜手冷的缘故,搓揉蔬菜,使蔬菜表面好像清洗干净,是清洗蔬菜最快速的方式。


    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锅子,锅子里面还放了很多陆奶奶她们手工洗的红薯粉丝,烫着鲜嫩的蔬菜和清甜的香菜,里面还有蘸满了汤汁的油豆腐,纯白的大米饭,一家人吃的满足的简直神仙也不换!


    晚上洗锅洗碗的活都交给了陆卫民,陆红阳则是带着两个妹妹一起去洗澡。


    陆红月大了,是自己洗澡,但陆红阳要给她洗头发,两个妹妹一个冬天都没洗过几次头发,她们班里头上有虱子的同学又多,要不是陆红阳三令五申,不许她们头上长虱子,她们平时都格外注意,她们头上都要长虱子了!


    好在三人头发都不长。


    陆红星继承了陆红阳和陆红月小时候的西瓜皮头,头发短短的,洗完了澡,就让她身体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头枕在火桶的木板上,头发垂进火桶里烤着头发。


    陆红月现在大些了,知道爱美了,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马桶盖头,但头发也不长,只能扎两个羊角辫的长度,同样是人在被窝中,和妹妹一起,一个在陆红阳左边挨着她睡,一个在陆红阳右边挨着她睡,三个人都是把头发垂在火桶中。


    陆红月和陆红星见到陆红阳都极其兴奋,小嘴巴一直叭叭叭的不停的和陆红阳说话,可她俩毕竟年纪小,正是最好睡的时候,说着说着两人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陆红阳也困得不行。


    丁水英中途不放心,过来查看她们的情况,一看,陆红阳长长的头发尾端都吹到火桶下面的火盆里烧焦了!


    她摸摸三人的头发,手指像梳子一样,一下一下在陆红阳头皮上摸着,像是在检查头发里面的地方有没有干透。


    她嘴里小声抱怨着:“让你们白天洗,不干,非得晚上洗,洗感冒就知道难了。”她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话一点都不听,这大冬天的,晚上洗要是干不了,以后头疼有得你受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爱干净?洗菜那样洗还不行,非得照你这样洗,头发明天洗不行,非得晚上洗!头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嘴里一边嘀咕着,手下动作却诚实的很,在火桶下面木头制成的一格一格宛如网格一样的脚搭上,垫上了一层竹笠,可竹笠也是有缝隙的,陆红阳头发大半年没剪过,长的已经到肩膀下面,这样垂在火桶里,依然能通过竹笠的缝隙,垂到下面的火盆里去。


    她就又拿了一块枕巾来,铺在竹笠上,这样陆红阳的头发散落在枕巾上,就不会被火盆里面的火星子给烧到了。


    丁水英走后,陆红阳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看了很久。


    她醒了,但她不想动。


    她前世没有感受过母爱,今生在丁水英身上感受到了。


    丁水英回去睡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又不放心,又起身过来检查了一次,摸摸三个女儿的头发,觉得全部都干透了,把两个小女儿分别抱着移到床头的位置正着睡,轻轻喊了陆红阳两声,见她完全没反应,也和她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床上竖过来睡。


    她抱着陆红阳的时候格外的吃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大女儿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她已经抱得很吃力的大姑娘,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翻过年都三十七了。


    眨眼间,陆大河去世都七年了。


    她的心仿佛还一直停留在二十九岁那年,她和陆大河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是壮年的她是感受不到时间从她自己身上溜走的,可她此时清晰地从她的孩子们身上看到的时间和岁月在快速流淌的痕迹。


    这一晚,是丁水英自丈夫去世后,睡得最暖和最踏实的一晚。


    晚上被窝里不再冰凉,她进被窝没多久,被窝里就暖和的仿佛丈夫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点也不冷。


    脚是热的,手是热的,身体也是热乎的。


    晚上做梦,她又梦到了陆大河。


    她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个画面,要么是还在十六七岁时,国家新建,要全民修建堤坝,她年轻气盛,小小年纪的她,非得和男人一样,咬牙挑满担的土,被担子压的走路都踉踉跄跄,还咬牙硬撑。


    陆大河和她在同一段堤坝上挑堤坝,看她这样,就总在她身边,伸出手在下面搭一把她的扁担,让她能轻些。


    梦里陆大河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她一回头,就见他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着。


    要么,就总梦到自己还在生双胞胎的时候,然后突然天塌地陷,她和陆大河都被埋在了矿洞里,接着眼前便是一片血红,她知道她的丈夫被埋在炭洞里了,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尽全力在梦里嘶吼,却无能为力,接着便是浑身无力,她和两个孩子要一尸三命,然后她就在这样的惊恐绝望中惊醒过来。


    这么多年了,每次还是这样的梦,要么是最美好,要么是最恐惧。


    可这一次,她再一次梦到和丈夫新婚的时候。


    早上醒来,丁水英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醒来,也久久不愿回神。


    可逐渐清醒的神志还是让她回归了现实。


    昨天的水雪在夜里不知不觉间成了干雪,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着。


    好似每年的年三十都在下雪,要么是天空飘着雪,要么是雪停了,但山上的雪堆积了一两尺厚,好似知道这一日是她们这地界祭祀祖先的日子,天地同悲。用一场天地间的雪白,来为先人们的逝去更添几分悲伤和寒冷。


    丁水英在这一日越发的想念陆大河。


    这一年依然是陆卫国回去祭祀的,大年三十,纺织厂依然要上班。


    别的厂很多都放假了,只有她们厂最忙,只有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能放三天假。


    上班的时候,她还一直拼命回忆梦中的情景,生怕自己不仔细回想昨晚的梦境,很快她就忘了梦里的场景。


    她在梦里很幸福,早上醒来那种幸福还残留在脑子里,可醒来之后,她却忍不住心底越发的感到孤寂和痛苦,越发的感到寂寞和失落,越发的想念自己的丈夫,也越发的想去大河以南去给陆大河烧两炷香,烧些纸钱,去和陆大河说说话。


    她们厂今天下班比较早,下午三点钟就下班了。


    纺织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很多女工都是家里家务活的主力,她们下班之后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旱灾已经过去了三年整,很多东西都已经恢复了过来,她们的日子自然也比之前好过了许多,纺织厂的女工们年底的年礼发的也不少,家家户户积攒了一年的肉票、糖票、糕点票,全都要在年底这段时间全部花完,置办成年货。


    过去丁水英到了年底,她也是家里置办年货的主力的,可自从陆大河去世后,陆家家里的事情就基本上被陆红阳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手担了起来,不用丁水英操心。


    丁水英下午就想请一个小时假,去大河以南给陆大河扫墓。


    还没走到炭山下的渡口,就遇到了已经返回来的陆卫国。


    陆卫国还以为丁水英是来接他的,十分意外地说:“阿妈,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接我干啥?我自己晓得回去。”


    丁水英两点走的,可雪天路滑难走,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到炭山,可雪天她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炭山脚下,此时都四点多了,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的冬天,天已经半黑,只怕等不到她走到陆家庄,天就已经全部黑透了。


    丁水英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远的与她隔了山山水水的大山。、


    她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接过她儿子肩膀上挑着的一担竹筐:“看你下午没回来,怕你有什么事,走吧,回去吧。”


    她挑着担子,沉默的转身,一片白茫茫的大河边,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丁水英被风雪染白的身影也融入了这片白茫茫之中,仿佛快要消失不见。


    第152章


    丁水英和陆卫国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没有伞,头发、身上、眉毛、睫毛,全是白色。


    陆红阳她们在家里,早早就做好了年夜饭。


    这是陆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陆红阳总共凑了六个菜, 寓意六六大顺, 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年,每个人,都顺顺利利。


    今天是新年夜, 她难得的做了个杂鱼锅子, 一个羊肉锅子,一个干锅土豆片, 没有小铁锅,都是在大锅里做好了,放砂锅里, 因为天太冷了,不弄成锅子,一会儿菜就冷了。


    但也是炒了别的菜的, 一盘生香菜、一盘生蔬菜,到时候可以放在锅里烫着吃。


    一碟一条完整的大鲫鱼。


    本地新年夜的鱼是不能吃的, 它是象征意义, 象征着年年有余,过年去别人家里做客, 谁家孩子要是不懂事,动了人家的鱼,那是要被人骂好几天, 甚至结仇的。


    有些人家,为了这条象征着‘年年有余’的鱼不被人吃,它是整个放锅里煮个半熟,鱼鳞也不刮,内脏和鱼鳃也不去掉,鱼肚也不剖开,家里来客人,一看这样一条连鱼鳞都没刮的完整的鱼,就知道这鱼肯定是不能吃的,至少主人家是不愿意客人吃鱼的,这鱼摆在桌上,完全就是看着好看,只要不是实在饿的没东西吃,馋的要死的人,都不会动主人家这样完整的鱼。


    而这样一条鱼,通常要被主人家从年三十摆到年初八,甚至年十五,摆到再不吃就要臭掉了,这才被一家人吃掉。


    过去为了说出去好听,说是习俗,说是年年有余,吃了要不吉利的。


    后来陆红阳长大,社会物资丰富了,家家户户都不会少了一条鱼,除了极少数人家还会弄个鱼鳞都不刮的完整的鱼放桌上,其他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把鱼处理的干干净净,最多就是年三十当天晚上不吃,第二天肯定要吃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再做新的鱼。


    所谓的一些传统和风俗,不过是当时物资匮乏,日子极度贫困之下,为了面子上好看,编出来的一些瞎话罢了。


    陆红阳今天也做了一盘‘象征’意义的鱼,和两盘生的蔬菜一起,正好六道菜。


    陆红阳她们不知道丁水英下午请假走了,还以为丁水英还在加班。


    她听外婆说过,她们小时候过年都是不放假的,口号就是:“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这已经是六五年的新年了,距离六六年只剩一年了,她以为过年不放假这个习惯现在就已经开始了,一直在家里和陆红月她们在一起焦急的等。


    “大哥怎么也没回来啊?”陆红阳时不时的站到门口向外面张望。


    外面雪下的越发的大,路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冷,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只从门缝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来。


    斜对面的姚家的大门也是关着的,站在门口,还能听到姚家传来的欢声笑语,好像是姚解放几个在给姚叔敬酒。


    姚婶儿会酿酒。


    这几年日子好了,田地里粮食不缺,姚叔工资又高,姚婶儿自己还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姚家不缺粮食,姚婶儿就酿了些米酒,家里三个儿女给夫妻俩敬酒,把姚叔乐得陆红阳她们在门外都能听到姚家模糊的说话声。


    见丁水英和陆卫国这么晚还没回来,陆红阳怕他们出什么事,对陆卫民说:“卫民,你和月月在家照顾好阿弟阿妹,我去纺织厂找找阿妈,再去接一下大哥!”


    陆卫国这么晚还没回来,她怀疑他是不是留在大河以南过年了。


    刚走出巷子口,就听到黑暗中,两道有节奏的脚步声,踩着雪,咔嚓咔嚓的往这边走,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


    是丁水英和陆卫国。


    陆家今天上坟祭祖,在山上挖了很多冬笋,陆家人知道陆红阳爱吃笋,特意给他装了一大筐,叫他挑回来,除了冬笋,还有两条七八斤重的青鱼和一些莲藕。


    经过三年的恢复,竹子河基本已经恢复到五八年时的生态环境了,今年总算可以挖野生莲藕了。


    过去不禁挖的时候,大家对莲藕并不觉得稀罕,一连三年禁挖莲藕,莲藕反而成了大人小孩人人都想念的好东西。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吃了一辈子的莲藕和藕粉,临到老了,就想吃一口小时候常吃的红糖莲藕,越是吃不到,越是心心念念。


    有些老人年纪大了,没多少时间好活,她们的家人就偷偷去挖一些莲藕回来,用红糖煮了莲藕给老人吃,老人下午吃了,晚上就无痛苦地安然地去了。


    今年大河以南见夏季荷叶长得好,年底终于不禁挖了,陆家庄的陆家挖了一千多斤,洗了一部分作为藕粉,剩下的,几个儿媳妇给自己娘家送了一些,陆奶奶给陆大芬和陆大姑奶奶、陆二姑奶奶送了一些。


    陆三姑奶奶就在水埠公社徐家村,冬天河水退了无法行船,就没给陆三姑奶奶家送了,况且陆三姑奶奶家虽不在河边,想吃莲藕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其余全部留着自家吃,炒藕丝、炒藕片、水煮莲藕、白糖莲藕,莲藕这东西,基本上要从年底吃到正月十五之后。


    这次陆卫国回来,陆家给了陆卫国二十多斤莲藕。


    原本一筐冬笋就很重,再加上两条加起来十几斤的大青鱼和二十多斤的莲藕,要走四个多小时的雪路,可想而知陆卫国这一路挑的有多艰难。


    哪怕中途被丁水英接了过去,他也是和丁水英轮着挑,饶是如此,两人也是一路走一路滑一路摔,最后两人搞了个木棍当拐杖,这才平安地到了家。


    丁水英看到陆红阳大雪天还来接他们,就知道她们肯定是等急了,赶紧催促她说:“这么冷你跑出来做啥?赶紧回去!傻崽,等不到我们就自己先吃就是了,我们还能丢了不成?这大冷天的跑出来,要是冻的哪里怎么了,那可不是玩的!”


    陆卫国身上穿着大棉袄,冷倒是不冷,一路走 ,一路挑,反倒热了一身的汗,只是鞋子和裤子膝盖下面都湿透了,还是很冷的。


    陆红阳过来接丁水英身上的担子,被丁水英利索地避开说:“都到家了,不用你接,就你那个肩膀,哪里是能挑担子的人?”


    丁水英永远都忘不了大女儿挑水浇灌田地,被扁担磨得肩膀皮肉分离的情景。


    她从小在炭山长大,看惯了干重体力活的人,却头一次见到了像陆红阳那样,肩膀的皮能被磨得直接和里面的肉分开了。


    她十五六岁就挑堤坝,肩膀被磨出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反反复复,最后肩膀就被磨出厚厚的茧子,就再也不会起水泡了,可也没有像她女儿那样,看着那样惨烈。


    挑担子挑到发烧住院,她是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后来见女儿一路跳级上大学,她就知道了,她的女儿是文曲星下凡,是注定了要坐办公室做文职工作的,将来要当医生的,哪里干的了这样的重体力活?


    她疲惫至极,挑着担子到家,把担子往墙边上一放,看着饭桌上已经冷了的饭菜,不由说:“你们没吃?你们咋不先吃啊?”


    陆卫民见她们回来很激动,说:“你和大哥都没回来,哪有我们自己先吃年夜饭的?阿姐都担心死你们了,往路口看了也不知道多少次,我们还以为大哥今天晚上要在陆家庄过年了。”


    陆卫国在最后面进门,转身关上木门,插上门栓道:“大堂哥、二堂哥他们知道红莲喜欢吃冬笋,上完坟祭完祖,全都跑去挖冬笋了,说要给红莲多挖点冬笋,时间就耽搁了,不然早就回来了。”


    他将一个竹筐里的两条大青鱼拎了出来,给陆红阳看:“阿奶也特意叫二伯去换了两条大青棍(hun)。”


    不是每一种鱼,都能被本地人称为‘棍(hun)’的。


    青鱼爱吃螺蛳,竹子河里的螺蛳千千万,最少不了青鱼的口粮,以至于竹子河里的青鱼一个个都吃得膘肥体壮,和现代被人工人饲养出来的一个个胖的跟猪一样的青鱼还不一样,竹子河里的青鱼一个个长得如同常年在健身房健身,练出了满身腱子肉的老健身人了,身材修长而均匀,肉质紧实,口感极佳。


    因为它们长而滚圆结实的体型,被本地人亲切地称之为‘青棍(hun)’!是一种对大青鱼的夸赞之词。


    虽然大青鱼可能并不想要这样的夸赞。


    看到这样两条结实的大青鱼,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眼睛都亮了。


    陆卫国说:“鱼还活着呢,我送到水缸里养起来,过几天吃。”


    陆卫民连忙跟着一起去,帮着倒水。


    陆红阳已经拿了毛巾给丁水英,将她头上的雪全都扫了下来。


    丁水英头上包着围巾,将脖子一起围了起来,脖子里倒是没有落到雪,就是脚冷。


    陆红阳忙去给丁水英打热水,让她先泡个热水脚,丁水英自己反而不太在意地说:“赶紧先吃饭吧,搞这么晚,吃过饭再洗,洗了刚好睡。”


    挑了这么长的路,她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现在只想快点吃东西,洗澡睡觉。


    饭菜也一直在热着。


    饭是住在大铁锅里的,原本三个锅子是一个一个轮着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煨着的,煨了半天她们都不回来,怕把汤汁煨干了,不好吃,后面就直接将砂锅的锅底擦干净,在大铁锅的米饭上放一个六格的笊篱,将砂锅放锅里热着,现在端出来还是温热的。


    陆红阳让陆红月、陆卫民端菜,陆卫国和丁水英赶紧去火桶里坐着烤烤火,陆红阳重新给红泥小火炉换了个煤球,将杂鱼锅子放小火炉上炖着,顿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充斥了众人的鼻腔。


    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早就忍不住了,此时一听说能吃饭了,一个个筷子夹得要飞起来,快速的往嘴巴里夹着羊肉、鱼肉。


    鱼肉多刺,陆红阳就夹汪刺鱼和鱼籽给陆红星和陆卫党吃,两小的用鱼汤拌饭,吃的嘴巴边上都是酱汁,两只小嘴巴吃的根本停不下来。


    丁水英见陆红阳给两小的夹鱼籽吃,说了句:“小孩子吃鱼籽不识数。”


    陆红阳见丁水英只夹香菜在锅子里烫着吃,一连给她夹了好几块羊肉,说:“那都是瞎扯淡,鱼籽里面含有丰富的优质蛋白、维生素D、磷脂和Omega-3多不饱和脂肪酸,对于像星星和阿党这样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小孩子来说,是非常有益的,可以促进他们的大脑和视神经的发育。”


    顿了顿,她又说:“以前人们说小孩子吃鱼籽不识数,要把鱼籽都留给老人吃,是因为物资匮乏,没东西吃,鱼籽营养丰富,大人都知道吃鱼籽好,怕小孩子和老人抢鱼籽吃,这才说小孩子吃鱼籽不识数,为的让小孩把鱼籽都让给家里的老人吃。”


    陆家人全都恍然大悟。


    丁水英也恍然大悟。


    她是听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事情的真实性,只是大人一代一代的传下来,传到后面,已经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了,只是不让家里孩子们吃鱼籽。


    陆卫国笑着开口道:“这是你们学校教的吗?红莲读了医学院后,说话都不一样了。”


    陆红阳离开前,陆卫国已经处于变声期了,那时候他还是粗噶的老鸭嗓,大半年不见,已经是低沉的少年音。


    这让陆红阳颇为不习惯。


    “大哥声音变了。”


    陆卫民嘎嘎大笑:“大哥声音好难听,像竹子河里的野鸭子叫,哈哈哈哈哈!”


    反倒把陆卫国笑的不好意思了,故作镇定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陆红阳笑着问陆卫国:“大哥这学期也要高考了吧?大哥要考哪个学校?”


    没想到陆卫国居然笑着摇摇头说:“不考了,我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


    陆红阳对陆卫国这个决定也没反对,反而赞同地点头说:“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六六年就开始混乱了,陆卫国这个时候高中毕业,就直接出来工作,反而是好事。


    陆卫国原本以为大妹会反对,让他去读大学,没想到大妹居然赞同了,这让他心里也轻松了些。


    他其实早就不想读书,想快点出来工作,撑起家里。


    他是家中长子,本该在父亲去世后,撑起家里重担的,但家外的事情一直都有丁水英在撑着,家里的事情有大妹在统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让他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想尽快出来,挑起家里的重担。


    翻过年他都十八岁了。


    陆卫国沉默了一下说:“我想去吴城的机械厂看看。”


    他和姚解放关系好,姚解放现在吴城煤炭学院读书,他从小跟着姚叔学习机械车床方面的知识,跟着姚叔修理煤矿场上的各种机械,也对此很感兴趣。


    他从小到大的目标,就是家里大人为他规划的,长大了也去煤矿上,当一名技术工人。


    直到他进入煤炭学院,知道了吴城还有个机械厂后,他的目标就变了,不再是去煤矿上上班,而是进入机械厂,成为机械厂的技术工人。


    他有这样的想法后,就和陆卫国说了这事,陆卫国也便生了去机械厂的想法,还和姚解放说了,姚解放本来一个人,还担心家里不同意他留在吴城,听到陆卫国也想来吴城,当下就特别支持,想要兄弟俩一起留在吴城,一起去机械厂。


    陆红阳点头说:“你可以去试试,还有半年才毕业,这段时间你也可以买点机械相关的书籍回来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就写信问解放大哥,吴城也不是只有一个机械厂,其他厂你也可以多看看,实在不行,还有煤矿上呢。”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红阳也是不希望陆卫国去炭山的,炭山虽富,可环境污染太严重了,长期生活和工作在那样的环境下,对肺是很不好的,尤其是这个年代还没有效果特别好的防尘面具。


    这也是陆红阳不想读煤炭学院,不想去煤矿上上班的原因之一,哪怕只是作为文职人员,她都不想去。


    得到大妹的支持和鼓励,陆卫国脸上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心里的目标也越发的坚定起来。


    陆家的年夜饭吃的很快,根本不存在三个锅子吃不完这样的事,陆家七个人,全都处于正能吃的时候,丁水英也很能吃,她是第一个吃完的,吃完就立刻拿着盆打水洗澡去了,洗澡出来,自己端着盆去倒了水,还拿了几个红纸包出来,给每个人都发了个压岁红包。


    陆红月她们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收到压岁钱。


    陆红星和陆卫党一人两分钱,陆卫民和陆红月一人五分钱压岁钱,陆卫国和陆红阳则是五毛。


    陆卫民和陆红月一看到陆卫国和陆红阳居然是五毛,而他们是五分钱,顿时不乐意了,委屈得眼泪都差点落了下来,不服气的大声叫嚷着:“为什么大哥大姐是五毛,我只有五分!”


    陆红月难得的和陆卫民站在了统一的战线,用力的点头:“就是就是!”


    丁水英根本懒得搭理他们,她又累又困,只想睡觉:“你大哥翻过年就十八岁了,等你们十八岁,我也给你们五毛钱!”


    反倒是陆卫国不好意思,要把钱还给丁水英:“阿妈,我……我不要这么多钱……”


    丁水英整个人窝在被窝里,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昏昏沉沉的,眼皮都不想抬了,说:“你不是说你要去吴城机械厂吗?你买书不要钱?写信不要钱?去吴城不要钱?”


    陆卫国一怔,这才将五毛钱收了起来。


    陆卫民和陆红月也没话说了。


    他们只想到阿妈偏心,给大哥大姐这么多压岁钱,只给他们五分钱,只顾着不服气了。


    丁水英语气继续没好气地说陆卫民和陆红月:“还有你们阿姐,她去省城读书半年,给家里买了四床大棉花被,别说我给她五毛钱了,就是给她五十块钱,都买不到这么多被子,她这大半年学校补贴她的钱,怕是全都拿来给家里买东西了,她哪有乱花过一分钱?这又是棉被又是布料又是肉的,哪样不要花钱?”


    把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都说的讪讪的低头,小声说:“我们没说阿姐。”


    丁水英翻了个大白眼,不理她们,“你们搞完了也早点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握着自己的压岁钱,高兴地回到各自房间里。


    陆家几个人,除了陆红阳花钱大手大脚外,其余几人都不算是什么花钱没数的人。


    陆卫国就不说了,他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非常抠,也非常节省的一个人。


    陆卫民则是有自己的小金库,小时候他的小金库里藏的全都是用来炸鱼和炸牛粪的炮竹,现在都存着他的一分一分攒下的私房钱,有些是丁水英给他们的压岁钱,有些是夏天他去抓黄鳝、泥鳅,阿姐给他的钱,这么几年攒下来,他居然已经攒下来六七块钱。


    之所以这么少,是因为他抓的鱼大多数都是小杂鱼,拼夕夕商城里也卖不上价格,哪怕抓到了黄鳝、泥鳅,也因为个头太小,被陆红阳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卖了后,又换成商城里养殖的黄鳝、泥鳅做给他们吃了。


    他能攒下这么多钱,真的是陆红阳没有贪他一分一厘的钱,纯补贴给他的。


    陆红月也是如此,不过陆红月攒的钱比陆卫民少得多,至今也还还不到一块钱,主要是她平时不挣钱,从小到大,她最大的任务,就是把两个弟弟妹妹带好,看好,别让他们跑水边了。


    陆红阳没怎么给过她钱,全都补贴成各种桃酥、糖果、饼干了。


    陆家人都开开心心的收着自己的压岁钱,洗澡的洗澡,洗脸的洗脸,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只余丁水英整个人都窝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迫切的想要入睡。


    累是一方面,冷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还想回到昨天的梦里。


    第153章


    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晴日, 雪停了,冬日的阳光洒在洁白晶莹的雪地上,照射着地上的雪表面有层冰凌炫彩的光。


    丁水英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是个不太会忙家里事的人,早上起来也不知道忙什么, 忙了一早上, 做了一锅手擀面, 里面放了点青菜和猪油。


    她做的手擀面切又宽又厚,很适合她们这些干体力活饿的快的人吃,却不太适合小孩子。


    陆卫国也起得早,早早起来就开始铲院子里的雪, 把落到家门口的雪全都铲到墙边的角落里, 将通到院子大门位置的路给通出来,又开了后面小门, 把门槛石上堆积的雪全都铲到门口的通水沟里。


    本地风俗,三十晚上留下的垃圾是不能扫,也不能倒的, 说那是财气,打扫卫生和倒垃圾,会把家里的财气给扫出去倒了, 所以陆卫国并没有打扫卫生。


    他和丁水英,一个在厨房里忙活, 一个在院子里忙活, 直到手擀面做好,丁水英开始喊家里的孩子们起来吃早饭。


    陆家的小孩们很好喊, 只要喊一声吃饭了,全都起来得很积极。


    除了陆红阳。


    丁水英喊了一遍,她没起来, 喊了两遍,她没起来,丁水英就受不了了,让陆红月和陆红星来喊陆红阳起来吃早饭。


    陆红月和陆红星已经刷好牙齿,端着早饭坐在屋檐下,大声喊:“阿姐,起来吃早饭啦!”


    “阿姐,面要糊掉啦!”


    陆红阳被吵的烦不胜烦,大声威胁:“你们再吵,信不信我再也不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个威胁也太大了,陆红月、陆红星都不敢再吱声了。


    丁水英无奈,来到陆红阳房间门口:“不吃早饭对胃不好,赶紧起来吃点面,吃了再睡!”


    陆卫民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说:“阿姐不想起来就不起来就是了,我给阿姐盛到床上吃,让她吃完继续睡。”


    说着就去厨房盛面。


    陆红月也很积极的跑过去:“我来端我来端,我去端给阿姐吃!”


    陆卫民双手往上一举,就避开了陆红月伸过来的手:“不用,当心烫着,我去端给阿姐,你去给阿姐拿条麻布巾铺在床上,别洒床上了。”


    两人一个拿麻布巾,一个端到陆红阳床边的柜子上。


    陆红阳没有不刷牙就吃早饭的习惯,被她们弄的瞌睡也没了,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双眼无神的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瓦片,无奈地说:“行了,我自己起来吃,一年到头就放这么几天假,想睡个懒觉被你们吵死了。”


    陆卫民愤愤的点头同意:“就是!就属月月最吵!”


    陆红月不依,大声反驳:“才不是我!明明是阿妈让我喊阿姐起来吃早饭的!”


    她委屈极了:“阿姐,明天你睡觉我不喊你了,我给你端床头来吃。”


    她眼眶红红的,心里特别懊恼,她之前怎么就没想过给阿姐端到床头来吃呢?被二哥给占了先,哼!


    陆红阳笑着鼓励道:“乖。”


    陆红月立刻眉开眼笑,恨不得马上就是第二天,她一定早早起来,把早饭给阿姐送嘴里!


    陆红阳此时也躺不住了,从被窝里出来,外面的冷空气冷得她一激灵。


    她快速地穿上棉夹袄,外面再套上棉衣,心里想着啥时候再买点毛线回来织几件毛衣。


    她自己是不会织毛衣的,她那个年代,买什么成品都方便,已经很少有人会自己织毛衣了。


    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


    丁水英和陆卫国已经吃好了。


    陆红阳的面已经有些坨了,但温度刚好,她又往碗里添了了些面汤,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对丁水英和陆卫国说:“阿妈,前天多亏了磐石大哥帮我扛行李,送我回来,中午去市里国营饭店吃饭,也是他付的钱,我打算今天中午请他来家里吃饭,大哥,你到时候把解放大哥和援朝、赶英一起喊了吧。”


    丁水英心里犹豫,对陆红阳说:“最近我们车间在选组长,我想把我师父喊来家里吃饭不知道行不行。”她压低声音:“我师父现在是车间主任。”


    她想单独请她师父来家里吃饭,可她们只有三天假,大年初二她还要回娘家。


    陆红阳心里一动,就知道丁水英是什么意思了。


    丁水英作为寡妇,除了斜对门的姚婶儿外,一直没往家里请过人,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论是男人女人,她都不往家里带,女人来她家,别人就以为是给她做媒的,男人要是来她家门口转悠,那更不得了,闲话立马就能传出来。


    丁水英这几年为了拒绝身边的桃花,都习惯性的板着脸。


    她本来就是个略有些严肃的性子,又生得浓眉大眼,颇为英气,板着脸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更加难以接近,搞得连和她说笑的人都没几个。


    只是丁水英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面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陆红阳问丁水英,她师父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丁水英平时在纺织厂只闷头干活,纺织厂那种机器嘈杂的环境,连聊八卦的都很少,众人下了班后,就只想让耳朵清净一些,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丁水英想了半天,也只想到师父平时爱喝点茶叶,平时的搪瓷缸里,永远都有茶叶,茶不离口,无茶不欢。


    丁水英吃过早饭,把饭碗一放,就回房间拿钱票去了。


    她数了数,先是数了八十块出来,想了想,大概又觉得不够,又拿了二十块,凑了一个一百元整,又将里面的棉花票、布票全都拿了出来,再单独拿了十五块钱,递给陆红阳。


    陆红阳看到,抬头:“妈,干啥呢?”


    丁水英把钱票一股脑儿的塞到陆红阳的口袋里:“你买了四床被子,我也不晓得你花了多少钱,但我们纺织厂里有棉花,一床棉被大致价格我心里也有数,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些布,我也都看过了,还有那么多肉,之前你上学给你的那点钱,还有你们学校发的补贴全贴进去了估计都不够,这些钱票你拿着,要是借了别人钱,该还钱还钱,要是再有人向你要瑕疵布,今年我都给你留着。”顿了顿,她又补充说:“你在学校也别太省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饿,我看你早上早饭都不吃,怕你在学校也是这么过的,到时候胃饿坏了。”


    她早上喊陆红阳喊了一声又一声,叫她起床吃饭,都喊不起来,还以为她是在学校不吃早饭搞习惯了,怕她在学校太过节省,把身体饿坏了,忙拿钱给陆红阳。


    她现在一个月工资是三十六块,一百块钱,差不多是她三个月工资了,更别说里面还有很多票。


    陆红阳心里就有数了,点头说:“正好你给了我钱票,我去供销社去看看,你去请人。”


    陆红阳也没有拒绝,而是把钱放好,点头说:“行,回头我把钱都还人家。”


    以为话说完了,丁水英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没想到丁水英不仅没走,还拿了个板凳在她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说:“你还小,在学校以你读书为主,晓得不?”


    陆红阳没反应过来,点头说:“那肯定啊,我跳级上的医学院,开学第一天,校长就让我去上医士班的课,我现在不光每天要上自己班的课,医士班的课也要上,忙的前脚打后脚,你放心吧。”


    丁水英的手擀面也不知道怎么擀的,面条擀的跟薯条似的,一口咬下去,跟吃面疙瘩没啥两样,吃面还噎人。


    听女儿这么说,丁水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要是在学校里,遇到关系特别好的同学,就带回来给我们瞧瞧人,知道不?”


    陆红阳前世有妈和没妈差不多,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些关心,闻言笑着说:“大老远的,大家都是去学习的,谁有时间往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跑啊,我们班好多人都是从全省各地来上学的,一到休息日,省城本地学生恨不得立刻回家,当天晚上就不在宿舍了,外地学生都跟我一样,归心似箭,谁有空去别人家里玩?我们十天才放一次假!”


    丁水英看了陆红阳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女儿是一点都没开窍,心里很无奈。


    她会对陆红阳说这些话,是因为她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遇到的陆大河,十七岁就嫁人了,想想大女儿翻过年就十六岁了,觉得她也到了年龄,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觉得大学里面的同学,都是和女儿一样读过书的,处对象肯定比在本地找的好,本地书读的和女儿一样多的都没几个。


    一方面又担心,女儿太小了,不懂事,被人骗。又怕她找的人太远了,这年头交通不便,要是找了省城那边的人,或是更远的北边,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次面,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了。


    所以丁水英很纠结。


    对丁水英来说,女儿就算找了本市市里的人,都很远,更别说省城,或者省城更北边地区的人了。


    要说丁水英最希望女儿将来嫁在哪儿,那就是吴城和邻市。


    水埠公社刚好坐落在吴城和邻市中间的位置,不论是从水埠公社去吴城,还是从水埠公社去邻市,距离都算不上远,而且这两个地方都是城里,都是好地方。


    就和大河以南的人心心念念都是把姑娘嫁到河对岸的炭山活水公社里一样,公社里的人也都是心心念念把姑娘们嫁到城里,觉得女儿嫁到城里,就是享福,更别说陆红阳还读了大学,丁水英对她的期待就更高了,觉得公社本地的,就没有能配得上她女儿的,又担心她真嫁到吴城或者邻市去,别人会不会因为她没了爸就瞧不起她,欺负她。


    总之是满腹心事,也因此她内心更加煎熬,也更加想念陆大河。


    要是陆大河还在,她哪里需要担心自己女儿嫁人后受欺负?她上门打不死对方!


    可就因为陆大河没了,她心气好似也散了,心里既因为女儿成绩好,考上了省城的二院附属学院感到骄傲,又为自家孩子没了爸,怕别人因此看不起她而感到焦虑和自卑。


    丁水英叮嘱陆红阳道:“你别动那个钱,这十五块钱给你,你去供销社看着买点,不够回来我再给你添。”


    陆红阳笑着接过丁水英塞给她的钱票,数了数,看了下大致数目,笑着说:“够了,中午我多做几个菜,正好昨天大哥从阿奶家带回来大青鱼,到时候我来做个青鱼三吃,再做个鱼杂锅子,羊肉锅子也准备一个。”


    陆卫国带回来的这三条大青棍,肥的跟猪似的,每条都至少有七八斤重,陆红阳打算做个水煮鱼片、砂锅鱼头、椒盐鱼排。


    唯独这椒盐鱼排,需要用油炸,但现在油都是限量的,每个人每个月只有二两油,哪有那么多油炸鱼排,只能用油煎了,即使是煎,油也少不了。


    丁水英昨夜睡的很沉,睡的很香,一夜无梦,这让她颇为失望,早上起来情绪也不太高,脑子里依然想着前日的梦里,和陆大河挑堤坝时相遇时的点点滴滴。


    丁水英心中的纠结陆红阳是一点都不知道,吃过早饭,就让陆卫国先去谢磐石和姚解放家喊人来吃饭了,当然不是马上来,而是先通知,约时间,不早早的去喊人,怕人家一会儿安排了别的事情。


    谢磐石在房间里不知道准备什么,谢母趁着陆卫国在外面等的机会,还特意问了陆卫国一声:“还有哪些人啊?”


    陆卫国也是个单纯的,说:“还有纺织厂的席主任,她是我阿妈师父,还有解放大哥,援朝、赶英他们都在。”


    谢母听说还有其他人,心里也有了数,谢磐石很快从屋里出来,跟着陆卫国出了门。


    他自己没有兄弟,只有一个收养的妹妹,他和妹妹差了年龄,也玩不到一块去,一个人在家无聊,谢母还想让谢磐石带上几样礼,可儿子那双那大长腿,几步就跨的老远。


    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跟着陆卫国出门,身影很快就走远了,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


    谢父从屋里出来,见她生气的模样,问她:“你干啥呢?”


    谢母瞪了谢父一眼,“你一天到晚心思都放在矿上,一点都不管你儿子,磐石翻过年都二十一了,就算他虚两岁,周岁都十九了,人家儿子这么大,孙子都满地跑了,就他还一个打光棍,一点都不着急,你也不着急!”


    谢父被谢母训得莫名其妙:“他自己不上心,我急有什么用?他学校那么多女同学,随便在学校找一个,他也把对象带回来了,他带回来了吗?”


    谢母又瞪了谢父一眼,凑到谢父身边,压低声音说:“我看磐石是不是对陆家那个小姑娘有什么想法。”


    谢父多灵光的脑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老丁的外孙女?”


    谢母点头说:“就是她!”


    谢父说:“那不是挺好的吗?要是定下来了,你赶紧上门提亲,把事情定下来。”又问她:“你问过你儿子没?”


    谢母白了他一眼:“这还用问?去年年底放寒假,我左打一个电话不回来,右打一个电话不回来,我还以为他在他阿公家,打电话过去一问,根本没去他阿公家,跑省城去了,省城除了陆家那个小姑娘在省城读书,还有谁在?”


    陆红阳跳级考到省城医学院的事,在水埠公社这个小地方还挺出名的,毕竟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年年跳级的学生,还是个女孩子,可不被人津津乐道嘛,谢父谢母自然也知道,毕竟陆红阳还算是他们煤矿子弟,陆红阳考上大学那天,矿务局还特意送了奖学金过来,学校也送了奖学金。


    谢父作为炭山煤矿上的矿长,自然是知晓这事的。


    谢母继续说:“本来我还不晓得他是去了省城,刚刚陆家那个大小子过来接磐石去吃饭,说是谢磐石顺路帮陆家那小姑娘扛行李回来的事。”她嗤笑一声:“他顺路?他顺什么路?他舅舅家就在市里,都没见他过去看看,还顺路顺道省城去了。”


    谢父倒是很干脆:“陆家那小姑娘挺好的,要是真有想法,赶紧叫他们定下来,磐石也不小了,今年就毕业出来工作了,等陆家那小姑娘从学校毕业出来结婚刚刚好。”


    谢父越说越美,好像已经看到了儿子娶媳妇的场景。


    谢母笑了笑:“这事要他自己提,他自己不提,我怎么说?”她撇撇嘴,了然地说:“他自己不提,估计是八字还没一撇呢。”


    谢母嘴巴上这么说,行动上却很诚实,跑去房间先是收拾出来一篮子芦柑,又拿出一包蜜枣,接着是桃酥、芝麻酥糖、红糖、还找出一包银耳出来,凑了六样礼。


    正常人家走亲戚,都没这么讲究的,最多也就是带个两样、四样,凑个双数,哪有像她这样,还精心挑礼物,凑了足足六样。


    这可是有讲究的!


    她这其实也是在暗示陆家。


    她喊来自家小闺女,对闺女说:“一会儿你把你阿哥喊回来,让他把这些礼都带过去,知道不?”


    这个小闺女是七年前炭山矿难时,谢家夫妻俩收养的一个矿难工人的女儿,她父亲去世后,她母亲带着她弟弟改嫁,就留一个年幼的她无人照料,也无人要,当时王书记家收养了一个,谢家收养了一个。


    小姑娘当时抱养过来时才五岁,现在都十二岁了,大约是被亲生母亲抛弃有了心理阴影,刚来谢家时胆子特别小,像个随时可能受惊的小动物,惶恐又不安。


    谢母和谢父结婚多年,也只生了谢磐石一个,一直想再生个孩子,不论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可惜都没能如愿,收养了这个女儿后,也是拿她当亲女儿养,养了好几年,才终于把胆子养了大了些,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怕生了,可性格还是内向。


    听到谢母的话,也是乖乖点头。


    谢磐石和陆卫国从小玩到大,早就熟的跟亲兄弟差不多了,和陆卫国也不见外,两人出来就往姚家去了。


    丁水英也早早去她师父家,喊她师父来家里吃饭。


    她师父在她们这个车间的车间主任,管着她们整个车间的活,在人事上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丁水英都进纺织厂七年了,还是头一次请她师父来家里吃饭,她师父经常听丁水英在厂里和她们凡尔赛,早就听说了她大女儿考进了医学院的事,还知道陆红阳做得一手好菜,只是陆红阳去纺织厂去的少,她也不熟悉,听到丁水英喊她来家里吃饭,她也没拒绝,笑眯眯的就跟着丁水英来了。


    一来是这次选小组长的事,她也有心推荐丁水英,丁水英干活一向沉稳踏实,她作为丁水英当初进厂时带她的师父,和她也是有一份香火情在的,自然意属于她。


    二来,丁水英几个儿女眼看着都挺出息,女儿更是一路跳级,不说以后有多出息,听说现在都考上医学院了,以后出来,不论是在公社当医生,还是在吴城的医院里当医生,以后家里儿孙有什么事,需要人家,人家还能不帮?


    她一来陆家,就被丁水英请在了主位上。


    丁水英的师父都四十多岁了,谦让了两句,然后坐了下来。


    陆红阳在知道丁水英邀请了她师父来家里做客后,虽不知道丁水英为什么会突然请她师父吃饭,但也慎重对待,早早就在一个浅浅的竹篮编框里,放了原味的炒南瓜子、原味的炒带壳花生、原味的炒葵瓜子,还有两包红纸包着的芝麻酥糖。


    这绝对是这个年代能拿出来的高规格待客了。


    客人一到,陆红阳就赶忙给丁水英的师父倒了茶。


    茶是每年陆家春天采摘,给陆红阳送来帮着往‘收购站’送的本地绿茶,这是陆红阳特意留的一点明前茶,泡在洗的雪白干净的搪瓷缸里,因为一直放在她的仓库里,茶叶泡出来还跟春天刚炒制后的模样差不多,茶香四溢。


    席师傅只看一眼上面竖着飘着的一根根的茶叶芽尖,就知道这是好茶,笑着客气地说:“哎呀,咋还上这么好的茶?普通大叶茶就好了呀!”


    陆红阳笑着说:“我阿妈说今天有贵客上门,特意让我备下的这明前茶,阿姨要是喜欢,一会儿带一罐回去喝,都是自家摘自家炒的。”


    席师傅忙闻了闻,喝了一口,感受了一番说:“这是过去江家那茶叶吧?”


    她说的十几年前的江地主家。


    在没有土改前,江地主可是他们本地的大名人,江家的茶山在本地也很有名,毕竟每到春天,四面八方的采茶女们,都会汇聚到江地主家茶山上采茶赚钱。


    陆红阳笑着道:“一看就知道阿姨是个懂茶之人,不像我们,喝茶也是牛嚼牡丹,尝不出味来,阿姨要是觉得喝的顺口,今年新茶出来,叫我阿妈给您送两斤喝,都是自家茶叶,也不值什么,还希望您别嫌弃。”


    席师傅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喝茶,笑着对丁水英说:“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自从江地主家没了后,江家的茶山就荒掉了,这么多年除了大河以南本地的人会去摘一点回来自家炒着喝,也没人再去摘,市面上也没得卖了,毕竟大河以南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几株茶树,每年自家产的茶,都喝不完,更别说还有谁会去茶山上专门摘茶叶回来喝了。


    卖更是卖不掉。


    还是那句话,本地山边上人,家家户户有茶树啊,自家产的茶,都足够自家人喝,也足够送给自家亲戚们喝了,没钱拿,谁愿意大老远的爬那么高的山,跑大老远往茶山上跑啊。


    这几年山上没人修理,各种野兽多着呢!


    说说笑笑间,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也来了。


    他们还以为陆卫国只请了他们来呢,结果一进陆家大门,堂屋的四方桌主位上,还坐了个长辈。


    几个年轻人原本欢快肆意的笑声立马就收敛了。


    第154章


    席主任看到谢磐石他们进来也不意外。


    她也认识谢磐石, 毕竟是炭山矿长的儿子,以前也是水埠公社的积极分子,风云人物,也就是这几年去吴城读书, 才见得少了, 也不活跃在水埠公社了。


    他现在考上了煤矿学院, 毕业后要么接他爸的班,要么是去矿务局工作,不论是去哪里,以后都前途无量, 席主任一看到他和姚解放, 就立刻笑容满面,越看越喜欢。


    谢磐石就不说了, 姚解放家世也好啊,姚父是炭山矿上的技术工,姚母在国营饭店当厨子, 他自己也考上了煤炭学院,出来以后肯定也和他爸一样是技术工,工资可不少。


    尤其是姚婶儿, 为人厚道,姚解放要不是个子矮了些, 那将是多少人的梦中情婿啊!


    顿时热情的招呼两人坐下, 问东问西。


    谢磐石他们看到陆家有客人,也都客客气气的点头打招呼。


    这时代很少有请客吃饭, 只请一个人的,除非真的那种有隐秘事情商谈的大户人家,不然都是一请就是一大桌, 将家里亲戚、朋友、想请的人都一起请在一起,一桌吃,不然谁家有那个财力可以每天请客?就算有那个财力,也得有那么多物资才行,这年代想要办齐一桌看得过去的酒席可不容易。


    丁水英还特意叫陆卫民去供销社打了半斤米酒回来。


    也就是这两年收成好了,供销社里才有米酒卖,吃大食堂那会儿别说米酒了,糠酒都没的卖!


    丁水英笑着对席主任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儿子的发小,我闺女在省城上学,学校有事,她放假没回来,我们在家里担心着急,是磐石刚好去省城办事,找到我闺女,一起回来的,一路上又是帮着拿行李,吃饭也是他付的钱,我姑娘回来就跟我说,多亏了有他帮忙!”又介绍姚解放、姚赶英、姚援朝三人说:“这是我斜对面的姚家的,老大也在煤炭学院读书,老二和我家卫民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一起长大,好的跟亲兄弟一样,这是姚家的二闺女赶英。”


    姚赶英翻过年已经十七岁,看着完全就是个大姑娘了。


    她和姚婶儿长得很像,小时候就是圆圆的苹果脸,现在还是圆圆的脸,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去,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状,非常甜。


    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五五左右,扎着两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口,见到陆家还有客人,颇为不好意思的躲在她大哥姚解放的身后,从他背后探出半只头来,对丁水英笑着问:“婶儿,红阳呢?我去找她玩儿。”


    这几年随着陆红阳一路跳级,和她不在同一班后,她和陆红阳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少了,尤其是去年陆红阳上了医学院之后,两人也就过年这几天能见到面,但在姚赶英心里,陆红阳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有空就想来找陆红阳玩,哪怕坐在一起聊聊天,什么都不做,她也觉得很开心。


    丁水英笑着说:“红阳在厨房忙活呢,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我去找她。”


    姚赶英有些社恐,堂屋里这么多人,她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听到陆红阳在厨房,如蒙大赦,连忙往陆家的厨房跑。


    一跑到陆家厨房,就连忙对着陆红阳拍着胸口:“哎哟,你家来了客人你咋不和我说呀,要知道你家还有人……”


    陆红阳笑着捻了个刚煸好的油渣放她嘴里:“我家有客人你就不来了?”


    姚赶英歪头想了一下,嘻嘻一笑:“来!”


    她在家都无聊死了,才不要在家待着呢!


    陆红阳正坐在小板凳上剥冬笋,叫姚赶英:“赶英,去帮我叫下我大哥。”


    姚赶英起身就往堂屋跑,“卫国阿哥,红阳喊你过来一下。”


    陆卫国比姚赶英大一岁,她是要喊阿哥的。


    陆卫国也是个社恐,家里有客人,他同样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倒是谢磐石和姚解放两人都是社牛,在桌上,席主任问,他们答,姚解放还能有问有答,聊的很开心。


    谢磐石时不时地目光就看看院子门口的位置,总是心不在焉。


    陆卫国看到有人喊他,立刻如蒙大赦,从桌上下来大跨步往陆红阳那里去。


    谢磐石也在这里坐得不耐烦,见陆卫国走,他也起身笑着说:“我也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你们聊。”


    说着也跟着赶紧走了,就只留姚解放还坐在那里,和席主任侃大山,聊他们学校的事,聊吴城的事,两个人聊得很起劲。


    陆卫国一来厨房,陆红阳就指着他昨天带回来的两只青棍中的一条,“大哥,你把青棍拿一条去河边洗了,家里有黄鳝吗?有黄鳝的话,抓几条黄鳝一起杀了捶扁洗干净带回来。”


    杀鱼这种活,陆红阳是从来不做的,都是叫家里的哥哥弟弟做。


    “有的,在水缸里养着呢,知道你爱吃黄鳝,去年冬天别人犁田,卫民特意带了竹篓和铁锹去挖的。”


    黄鳝多在田地里,犁田的时候,铁犁会将下面的黄鳝洞一起犁的翻出来,犁田的人自己也会带个竹篓,见到黄鳝就会抓起来,放在竹篓里,带回去自己吃。


    但也有很多孩子,会跟在犁田的人后面,如果发现了黄鳝洞,犁田的人不会停下来特意扒拉黄鳝洞的,他们要顺着牛拉犁的力道,一直往前犁,发现黄鳝洞的小孩子们,就自己顺着黄鳝钻出来的弯曲的洞穴,继续往下深挖,犁田的人也不阻止。


    小孩子们拿铁锹挖黄鳝,相当于把原本的田地也翻了一遍,把田土翻松了。


    只是冬季的黄鳝比较小,不像夏天时候的肥大。


    陆卫国也是被她吩咐习惯了,提着煤炉上的水壶,去院子里的大水缸里,用开水浇上面的冰层,浇开一个冰窟窿后,伸手进去捞了几条黄鳝上来,拎起其中一条大青鱼,问:“只要把鱼鳞、鱼鳃去除吗?”


    陆红阳点头说:“对,鱼肠、鱼泡这些也都洗干净,留着我有用,鱼肚子里的膜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那东西腥气重。”


    陆卫国点头,拎着那条八斤重的大青棍就出门去河边洗。


    井里自然也是有水的,冬天用井水洗菜还不冻手,但鱼腥味重,在院子里洗,会将院子也弄得都是鱼腥味,妹妹爱干净,他很自觉的拎着大青鱼去河边。


    谢磐石没有跟着走,而是问陆红阳:“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来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捋袖子。


    陆红阳也不惯着他,指着地上的冬笋说:“你坐炉子边,帮我把笋给剥了吧。”


    煤炉边暖和,在煤炉边剥笋,即使手冷,时不时的放煤炉上烤一烤就暖和了,实在不行把手轻轻贴煤炉的铁皮上暖几秒钟,手都舒服些。


    姚赶英见陆红阳还拿了两截莲藕在地上,也很自觉地说:“我去洗莲藕!”


    陆红阳怕她冻手,说:“行,那就麻烦你了,炉子上有热水,你倒些热水进去兑一下。”


    姚赶英笑着说:“用井水不冷。”


    她自己家也有井,都是洗惯了的。


    她快速地打了一桶井水提到厨房,倒入搪瓷盆中,从灶台旁边的草垛中,抓了一把稻草,快速地打了个鬏,用稻草搓洗莲藕表皮上的河泥。


    本地人挖莲藕上来后,都是不清洗的,连着莲藕带着河泥一起存放,这样存放的时间可以久一点,一般可以吃一个多月,从腊月就一直吃到正月。


    其实这个季节还有很多野菜,例如陆红阳刚来时往‘拼夕夕商城’里卖过的高价的野生茼蒿、野生鱼腥草等,但这些东西都不经放,摘回来之后几天内就得吃掉,植物的蔬菜,又是最鲜嫩的时候,容易坏,陆红阳今年放假放的太晚了,这几天又一直在下雪,陆家就没有这些野菜。


    不然鱼腥草也好,野生茼蒿也好,炒出来也是一道极为鲜美可口的菜。


    姚赶英也继承了姚婶儿的厨艺,帮陆红阳洗完莲藕,就问陆红阳:“红阳,这个莲藕你是要切片还是切丝?”


    “切丝。”


    夏天刚出的脆嫩切片凉拌或者清炒都特别好吃,这个季节的莲藕其实更适合做成桂花糖藕,煮着吃,切成丝也行。


    姚赶英闻言就拿起菜刀,刷刷刷的切了起来。


    一旁的谢磐石已经利索的将冬笋都剥了出来。


    冬笋非常小,看着小孩手掌大的笋,有的剥出来只有小孩拳头大,陆卫国挑回来的一筐笋,一连剥了二十个,陆红阳才让他停下,让姚赶英帮着一起切成厚些的长条和片儿。


    她打算炒一个油爆笋和腌笃鲜。


    油爆笋的精华就在于油,油一定要放得多,中间不需要放一滴水,再用冰糖炒个糖色,最后放入葱段。


    光是想想,陆红阳就忍不住要流口水。


    这是她最爱的一道菜。


    陆卫国回来的很快,他将洗好的鱼提到厨房,鱼身上的水已经在提回来的途中被沥干。


    陆红阳先是检查了一下陆卫国有没有把鱼清洗干净。


    洗鱼也是个细致活,稍微洗的没那么干净,就容易有腥味。


    很多老人和中年妇人,洗鱼肠的时候,喜欢在里面吐几口口水,然后反复搓,反复揉。


    陆红阳是禁止陆卫国这样洗的,只需要叫他把鱼肚子里的黏膜,鱼身上的粘液、鱼肚子里的鱼杂反复清洗干净即可。


    陆卫国一双手冻得通红,今年他的手背又冻得红肿了,几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去河里洗了鱼,才从冰水里拿出来,手指都红通通的,跟胡萝卜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小时候生过一次冻疮,以后每年都会冻。


    往年陆红阳在家的时候,会给他和陆卫民买蛤蜊油,盯着他们每天早晚擦手擦脸,虽还是会生冻疮,但是比完全不擦手和脸要好一些,至少不会冻得开裂,流血流脓。


    今年陆红阳在省城念书,没有她盯着,丁水英又是个粗枝大叶的,她自己都不会给自己买擦脸擦手的蛤蜊油,往年也是陆红阳买好了放在她房间桌上,她才会想到用,自然也想不到给两个儿子买,以至于今年陆卫国的手背又冻得跟红面包似的。


    好在以往几年被陆红阳盯着养护的好,今年虽还是生了冻疮,却没有裂开,但也看着很吓人。


    陆红阳看到,不禁说:“大哥,你今年没用蛤蜊油吗?手怎么冻成这样?”


    陆卫国丝毫不在意地将手放在火炉上烘烤着,吸取一点煤炉传出来的温热,笑着说:“哪里就那么娇气了?那都是你们小姑娘用的,我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着那个!”


    陆红阳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和一张票来给陆卫国,用命令语气严肃地看着他:“现在!立刻!去供销社打两瓶蛤蜊油回来!”


    蛤蜊油有蛤蜊壳装的,也有散装的,本地人一般都是用散装的,拿个装雪花膏的瓶子,没有雪花膏的瓶子,带个杯子或者碗去都行,两毛钱可以打一百毫升,也就是雪花膏得空瓶子一整瓶,擦脸、擦手、擦嘴唇,哪里开裂擦哪里,擦的脸上油乎乎的,像猪刚鬣,但防冻的效果十分好。


    见陆卫国还在犹豫,陆红阳板着脸:“你不擦卫民和红月她们还要擦呢,刚好打两瓶,你和卫民、卫党一瓶,还有一瓶给红月、红星。”


    她有时候不太明白,他们能为了省一点钱,让自己红肿着手,嘴唇干裂的起皮流血,脸也冻得一说话就仿佛裂开一样疼,到底是为什么,两毛钱的东西,明明就可以让他们的冬天好过很多,舒服很多。


    陆红阳怕陆卫国不去,阴奉阳违,又喊了一声陆红月来,陆红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听到阿姐吩咐,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算是陆红阳一手养大的,很多观念都受陆红阳影响比较大,比如陆红阳让她去买擦脸油这事,她就非常乐意。


    没得用,和有得用不用,那完全就是两回事。


    见陆卫国还待在厨房里不走,也不愿去堂屋那里陪着聊天,堂屋里还能听到姚解放和席主任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大声的声音。


    她指挥着陆卫国说:“你把鱼头砍下来,鱼头切成两半,鱼身上肉别动,我一会儿有用。”


    陆卫国就这一点好,你让他做什么,把指令说清楚了,他就做,也不多话。


    陆红阳则自己拿了葱姜、料酒,将鱼杂给腌上。


    陆卫国鱼头倒是剁得快,切好后,陆红阳又将鱼头腌上。


    陆卫国站在那里,还想帮忙做些别的,可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厨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或坐,或站,站了四个人,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陆红阳干脆将他和谢磐石给赶走了。


    两个人还都有些不愿意走,陆红阳也不知道他们俩杵在这里到底想干嘛。


    她四处看了眼,发现没有莴笋,又让陆卫国去砍两颗莴笋回来削皮。


    本来谢磐石被她赶得都要走了,一听要给莴笋削皮,又坐下了。


    陆卫国动作快速地去院子里砍了两颗莴笋回来,扔在地上,谢磐石本来已经剥完笋了,见到立刻自觉的捡起地上的莴笋削了起来,哥俩儿坐一块儿剥叶子削皮。


    莴笋是春季的应季蔬菜,最佳食用期便是在二月至五月,六五年的春节在二月,现在正是应季的时候,只是现在冬天尚冷,莴笋生的矮小,却也鲜嫩。


    后面实在没事情做了,两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回到堂屋,听着姚解放和席主任两个人唾沫横飞的侃大山,真的是一个爱说,一个爱听,说的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把他们赶走后,陆红阳鱼背上的肉片下来,再片成一片片薄片,放陶钵里倒入料酒、胡椒粉抓拌均匀腌制去腥,最后的鱼身切块,准备最后做个干锅鱼块,又拿了一块咸肉出来,切成一块块小拇指大小粗细,让姚赶英去灶洞底下帮着烧火。


    她其实也赶姚赶英出去的,她还要从‘拼夕夕商城’里偷渡一些东西出来呢。


    姚赶英是宁愿在厨房里帮着一起烧火干活,也不愿出去。


    她翻过年十七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现在她走到哪儿,人家都要问她说婆家了没,她要说没有,人家就说要给她做媒,说她们家谁谁谁有多么多么好,说的她烦不胜烦。


    在她心里,她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突然就要给她说亲嫁人了?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爹妈又都宠着她,她自己还在读书,心理上一直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最近只要遇到人就说她是个大姑娘,该嫁人了,听得她只想躲在陆家厨房,和陆红阳待在一起。


    陆红阳见她不愿意去堂屋也不勉强她,灶台和灶洞之间并不相通,姚赶英在灶台后面给灶洞烧火,看不见前面,陆红阳转身趁着姚赶英看不见的工夫,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些新鲜鱼杂,主要是鱼籽、鱼泡、鱼肠、鱼白。


    她舀了水,仔细清洗了一番,将水倒在院子里的菜地里,回来切了许多得姜蒜、胡椒粉和料酒放着腌上去腥,然后把砂锅一个一个的拿出来摆上,开始烧菜。


    拿砂锅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砂锅不够。


    姚赶英在锅洞底下烧火也不是不吭声的,烧一会儿就站起身站在锅台边和陆红阳聊天,她在大人们面前社恐,在陆红阳面前可一点不社恐,小嘴巴叭叭的说个没完,不是吐槽这个,就是吐槽那个,将这段时间对周围人的不满,通通吐槽了个遍。


    见陆红阳家的砂锅不够,特别积极的跑自己家拿了两个砂锅过来,还拿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今天我们都在你家吃,我阿爸也去别人家吃饭了,我阿妈一个人用不到这些东西,都叫我给你拿过来。”


    陆红阳原本以为姚叔今天在家,就没叫姚婶儿,因为叫了姚婶儿也过来吃饭的话,姚家就只剩下姚叔一人了,肯定不行的,以姚叔和姚婶儿两人的习惯,两人必然是要一起吃饭的。


    没想到今天姚叔居然去别人家吃饭了,只剩下姚婶儿一人在家,于是放下手中的活,出去堂屋,去丁水英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叫她把姚婶儿喊来一起吃饭。


    丁水英也没想到今天姚叔居然不在家,平常姚叔极其的粘姚婶儿,他要在家吃饭,是一定要姚婶儿也在的,就跟没断奶似的,一刻都离不开姚婶儿。


    听陆红阳这么说,她也忙起身去叫姚婶儿过来,两人在大门口拉拉扯扯好久,还是席主任也出来拉姚婶儿,才把姚婶儿也喊了过来,这下聊天的人从姚解放换成了丁水英、姚婶儿、席主任三人。


    姚解放颇为有些意犹未尽的从座位上离开,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家里待着无聊,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们走之前,丁水英还特意叮嘱他们一声:“别跑远哎,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


    丁水英陪客,姚婶儿和姚解放外向的社牛性格完全不同,她是个非常严重的社恐,严重到从来不串门,从来不和人唠闲嗑的人,也就和丁水英能在一起聊聊。


    现在姚解放走了,她坐在席主任旁边,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哪里放,起身对丁水英说:“红阳一个人在厨房,也不知道忙不忙的过来,我去厨房帮忙。”


    说完她就立刻往厨房跑,像是身后有狼在追,生怕席主任和丁水英两人留她。


    一到厨房,就听到滋啦一声,是陆红阳将腌好的鱼块放油锅里煎的声音。


    姚婶儿走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一盆鱼块,陆红阳起码倒了小半锅油!


    第155章


    她看到陆红阳倒在锅里的油也是惊呆了:“红莲, 你做一锅菜倒这么多油啊?”


    陆红阳没想到姚婶儿也来了厨房,锅铲轻轻滑动锅里的炸鱼块,笑着说:“今天家里有客,特意将油宽着点放, 省了一整年, 不就为了过年这几天吃的好点吗?再说了, 这鱼块炸好,油还得盛出来接着用呢。”


    姚婶儿点头说:“那是要接着用,这么多油,都能吃小半个月了。”


    这时候也没有油不能反复用的说法, 大家缺油都缺到恨不能直接喝油的程度了。


    姚婶儿在厨房里左看看又看, 想要帮忙,可看陆红阳把一切都弄的井井有条, 不由感慨地说:“要是我家英子有你这么能干就好了。”


    陆红阳还没说话,姚赶英的脑袋就从灶台后面钻了出来,不满地说:“妈, 我哪里不能干了?”


    姚婶儿不防自己闺女居然也在,吓了一跳:“你能干,你能干, 你最能干!”


    陆红阳也笑着说:“就是,我们英子最能干了, 会纳鞋底, 会做鞋垫,还会做衣服, 织毛衣,饭也做的好吃,我就没见过比我们英子更能干的姑娘了!”


    被陆红阳这么一夸, 姚赶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扭捏地又转身回了灶洞下面。


    姚婶儿看着陆红阳将炸好的青鱼鱼块捞上来,倒入砂锅中,砂锅下面铺了一层洋葱块,问她:“咋洋葱块还铺在砂锅下面?你这是做什么呢?”


    陆红阳将锅里的油盛出来一些放入陶钵中,将装在坛子里的豆瓣酱倒入锅中,顿时炒出红油来,香味扑鼻,她一边将豆瓣酱炒出红油,一边回姚婶儿说:“干锅鱼块,姚婶儿你离远点,这里油烟味重,别把你衣服上也沾了油烟味。”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穿新衣服,哪怕没有新衣服的,都要穿干净衣服。


    姚婶儿今天身上穿的半新的棉袄,也是洗的干干净净的。


    她在锅里留了底油,放入姜片、蒜瓣、干辣椒等,香料混着豆瓣酱的香味,连坐在堂屋聊天的席主任她们都闻到了香味,那香味霸道的不住的往她鼻子里钻,让她忍不住起身探头往院子外面望:“我的娘哎,这烧的什么这么香?”


    丁水英都习惯了自家女儿烧菜的香味,不过她之前也是好久没吃,一直到年夜饭才又吃到女儿做的饭,也是忍不住馋的咽了咽口水,说:“说是做什么一鱼三吃,昨几个我大儿子从河南带回来两条大青棍,每条都有七八斤重,今天见你来了,特意说做了露一手。”


    席主任又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什么酱的香味吧?”


    这个丁水英知道:“是我女儿做的豆瓣酱,蚕豆做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做的,做的豆瓣酱是比别人家的香一些,她这点随了我阿妈,我阿妈做酱也香,大麦酱、黄豆酱、蚕豆酱,什么东西到她们手上都能做成酱,这点我是一点不像我阿妈,厨上的事情是一点没学会。”


    席主任笑着安慰道:“有这么能干的姑娘,你就是享福的命!”


    她真是这么觉得。


    丁水英没嫁人的时候,父亲是炭山大头役,嫁人后丈夫贴心,家里家外的事情一把抓,丈夫没了,九岁的女儿立起来了,帮着照顾家里,照顾几个弟弟妹妹,一点都不让她操心,这不是享福的命是什么?


    她也不跟丁水英客气,厚着脸皮低声说:“你家这酱香,一会儿给我装一点回去,正好这两天我家客人也多,我正不知道用什么来烧菜好呢,有了这酱好了,这么香的酱,就是蘸鞋底都好吃!”


    丁水英忙起身去厨房给席主任装酱,被席主任拉住了胳膊:“一会儿去,唉,也就是没人在这,我才厚着脸皮跟你说这些。”


    现在堂屋里就她和丁水英两人,她也压低声音对丁水英说:“水英,我也不瞒你,就是你不请我吃这顿饭,小组长的名额,我也是推荐了你的。”


    丁水英心里一喜,也是客气地笑道:“难为师父了。”


    “难为啥?你做事本就踏实利索,你从来到纺织厂就是我带着的,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这小组长位置本就是该你的,你放心。”


    两人低声说定的时候,谢磐石和陆卫民他们也回来了。


    谢磐石是出门后,想起来来陆家没带东西,回去拿东西的,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他妹妹。


    他妹妹名叫谢静岩,在被谢家收养之前,她是没有名字的,一直被人‘大丫大丫’的叫着,来到谢家后,原本谢父想要沿着谢磐石的名字,给她取名叫谢青石,或者谢岩石的。


    毕竟是煤矿上的矿长,矿上工作,安全最重要,当时就本着‘矿上生产永远安全’的美好愿景,给儿子取名为‘磐石’,源自‘坚如磐石’意为井下巷道稳固,生产基石牢不可破之意。


    给这个养女取名时,他条件反射便也是顺着这个思路,想取名岩石,被他爱人严厉否决了。


    “一个小姑娘,取名叫岩石,说出去还以为是个大小伙子呢!”


    本来她老婆坚持叫‘静妍’,后来两人各退一步,给她取名‘静岩’,静配山石,沉静安稳,性格温婉有定力。


    这是谢母对这个养女的祝福,但谢父就觉得,静岩,安静沉稳有力的岩石,这个名字好,安全!


    于是小姑娘的名字就这么诞生了。


    谢静岩一看到大哥几人从下面的巷子口出来,就赶紧小跑着上前,拉拉谢磐石的衣角:“阿……阿哥,阿妈让你回家……”


    谢磐石个子高,他家即使在三年困难时期,也没亏了他的嘴,虽不至于吃饱,但也没太饿着他,而且那三年他还会自己找食吃,鱼、虾、蟹、黄鳝、泥鳅、野鸭、野兔、小龙虾……全都没有逃脱这些小子们的嘴巴,导致虚岁二十一岁的谢磐石,身高已经长到一八一,而谢静岩,名字看着和男孩子似的坚实有力,小时候却是真正亏空过身子的,常年吃不饱的她,在来到谢家时,虚岁都五岁了,看着就跟三岁没区别,完全一个火柴棍似的大头娃娃。


    此时她拉着谢磐石的衣角,还有些怕他,说话也特别小声,连传话都传不全。


    谢磐石还以为他妈喊他回家是有什么事呢,没想到提前给他准备了六样礼,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的递给他,责怪道:“大过年的,去人家家里礼也不带!”


    谢磐石脸上一窘,条件反射去看自己两个兄弟,想看看他们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没。


    结果陆卫国和姚解放两人就跟两个木头似的,一点都没察觉到身边兄弟的心思,一脸阿巴阿巴的站在一旁等着他。


    谢母看到陆卫国,连忙邀请两人来家里喝茶,吓得两个小伙子急忙摆手说:“不喝不喝,阿姨,您别忙了,我们不喝茶。”


    姚解放的父亲就是矿上的技术工,她和谢父对姚父也是很熟悉的,自然也认识姚解放。


    此时她还不知道姚叔也生了想让姚解放娶陆红阳的心思,正拉着陆卫国一脸客气的问他学习上的事,问她妹妹的事呢。


    知道陆卫国今年高中毕业,就不打算再读了,打算直接出来工作,也是很可惜,但她也知道陆家的情况,一大家子人,就靠丁水英一个人把工作,女儿上大学要钱,儿子读高中要钱,出来读了大学,花钱的地方更多,处处都要钱,下面还有四个儿女,也都开始读小学初中,家里全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也难怪陆卫国说大学不想读了,想读完高中就出来挣钱。


    陆卫国的懂事让谢母更喜欢了:“家里有什么难事就跟磐石说,磐石不在过来跟我说也行,我平时没事都在家里,别跟阿姨客气!”


    她看陆卫国眼神完全就是看自己未来儿子的大舅哥的眼神,完全是把陆卫国当未来的一家人看待的,自然希望陆卫国好。


    又问了很多陆卫国未来工作打算的事,心里已经想好,要是陆卫国自己没找到工作,可以把他弄到矿上去,他高中毕业,在矿上当个几年学徒,出来当个技术工也是可以的。


    矿山可没几个人有他这个学历,当个学徒工绰绰有余了。


    拉着陆卫国和姚解放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她才舍得放几人离开。


    谢磐石本来是打算自己去供销社买些东西带到陆家的,现在有了他阿妈准备的礼品,自然是拎着他妈准备的。


    姚解放又郁闷了。


    已经是第二次了,去陆家吃饭,谢磐石拎着大包小包,他空着手,而且这次的礼还是谢母特意准备的,他不禁想,难道现在去邻居家吃顿饭,都要带这么多东西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特意说了声有事情,先回自己家了,想问问自己阿妈,是不是也要拎些东西去陆家,结果自己家大门锁着,一个人都没有。


    姚婶儿也在陆家呢。


    姚婶儿在陆家的厨房里帮忙烧菜。


    姚婶儿会的大多是家常菜,她擅长将很普通的家常菜,很简单的食材,烧出很好吃的味道。


    她帮着炒了两个素菜,一个炒藕片,一个炒野生茼蒿,野生茼蒿是她自己从家里拿过来的,非常的香。


    陆红阳将烧好的干锅鱼块盛出来,放入砂锅里,上面撒了些青红椒、香菜,暂时先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看着色香味俱全。


    一会儿吃的时候,直接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热一下就够了。


    之后的水煮鱼片,鱼头炖豆腐、鱼杂锅子、腌笃鲜、油焖笋,外加姚婶儿帮忙烧的炒藕片和炒茼蒿,桌上足足摆了八个菜!


    席主任看着这满桌的菜,都看呆了!


    每上一道菜,她都忍不住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菜,眼睛都快要粘在桌上的菜上了,忍不住问:“这些都是雷大姐烧的吧?手艺这么好,难怪在国营饭店做事,我家那个就爱吃你烧的菜,说你烧的好吃。”


    姚婶儿笑着摆手道:“哪儿啊,就这炒藕片和炒茼蒿是我做的,其余都是红莲做的。”


    席主任看得惊叹不已,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在鱼杂锅子里夹了一块鱼籽尝了尝,喜欢的不得了!


    说来也怪,水埠公社临着竹子河,一年到头吃不完的鱼,本地人冬天喜欢吃锅子,鲫鱼锅子、杂鱼锅子,但就是没人吃鱼杂,尤其是鱼泡、鱼肠之类,大概是鱼太多了,本地人不缺鱼吃,大家在杀鱼的时候,就自动扔掉了,当然,也有爱吃鱼杂的,席主任就是个爱吃鱼泡、鱼眼睛的,但烧的不好,这东西就腥味重。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别人家里看到纯鱼杂的锅子,而且看着就很好吃,尝起来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吃很多倍,既下饭,又下酒!


    三个女人,竟然还难得的喝了半斤白酒,直把席主任喝美了。


    就连姚婶儿都难得的喝了两杯,主要是丁水英陪席主任喝。


    反倒是桌上的三个男青年,都只是吃了些饭,没喝酒,吃完就下桌自己去玩了,留下她们三个人和几个舍不得下桌的小孩子们,一直吃到下午快两点,两个红泥小火炉里面的煤球都烧尽了,几个小孩吃的肚子挺的溜圆,实在吃不下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


    席主任才吃得红光满面地带着一玻璃瓶的豆瓣酱和一罐茶叶回了家。


    次日丁水英回娘家,一定要把陆红阳带上,留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在家看家。


    丁水英带陆红阳回娘家,其实是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的心理,她还特意带了一块陆红阳带回来的布,足以给她小妹做一身新衣裳的棉布。


    陆大河去世之后,所有人看她,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种怜悯表现的不明显,甚至因为这种怜悯,丁家人,包括家里所有亲戚,对丁水英都挺好,但丁水英自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十五六岁挑堤坝,都要和男人们一样,挑满担的土,哪里受得了周围无时无刻不在的怜悯和可怜的眼神?


    尤其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炭山的那些小姐妹们。


    陆大河在的时候,她不说嫁的有多好,至少也不差,陆大河虽是大河以南的人,可在公社上建了房子,落户在了公社里,她的孩子们生下来就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和她们都差不多,甚至比很多嫁在附近的村子里,依然要在土里刨食的人要好。


    可自从陆大河去世后,这些人每次看到丁水英时,心里就突然有了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通过可怜她怜悯她的语气表现得很心疼丁水英。


    她这次带着陆红阳回去,就是想告诉大家,我过的好得很,我闺女考上医学院,将来出来就是医生,我闺女勤快能干,家里事情一点不用我操心。


    总之这一趟回娘家,可把丁水英给炫耀够了!


    丁外婆她们对于丁水英的炫耀,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心里十分安慰,觉得女儿苦尽甘来了,拉着女儿的手高兴地说:“红莲还有一年多就读出来了,今年卫国也毕业能工作了,等他们两个都出来工作了,你也能稍稍歇歇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还不到四十,却已经守寡了七年的女儿,看着女儿尚且还算得上年轻的脸,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再给女儿说个亲。


    眼看着卫国、红莲他们都大了,过个两年都要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到时候六个孩子都拉扯大了,只剩下闺女一个人孤零零的……


    丁外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丁外婆还想留丁水英在家里多住几天,可这年代家家户户房子都不够住,去别人家里做客,都是要跟小辈们挤着睡,通常是一张床上挤四五个人,床小的,或者被子小的,被挤到边上的人都是半个身子在被子外面的,要是你睡中间,那滋味就更酸爽了,冬天大家还不洗澡,为了床上能挤的下更多的人,都是你睡一头,我睡一头,你睡一头,我再睡一头,转个身,是一只臭脚,往这边转身,还是臭脚。


    这还是睡相好的人,若遇到睡相不好的,脚丫子直接往你脸上怼。


    陆红阳前世就不爱去别人家里,今生就更不喜欢了,被丁水英拉着炫耀了一天,脸都笑僵了,见人就说吉祥话,见人就说好听的话,上夸老人,中夸舅舅舅妈小姨他们,下夸外婆家的表弟表妹们,直把每个人都夸的眉开眼笑,她自己一脸真诚,其实心里早就想回家了。


    到了傍晚,丁外婆还想留她吃晚饭,拉着两人不让走,丁水英自己其实也想住一晚上,陆红阳就让丁水英自己在这里留一晚上,自己跟着炭山的运煤车回去了。


    丁水英和丁外婆心里都很失望,觉得陆红阳和丁家不亲。


    陆红阳回到自己家,才觉得自在起来,晚上睡在自己干净温暖的床上,舒适又自在。


    今年的整个正月,陆红阳都是忙碌的。


    年初三,陆家庄和范家那边就来人了,是陆卫华和陆红菱一起来的,两人一个挑了一担野菊花,一个挑了一筐冬笋和一稻篓的毛栗子,除此外,年初二回娘家,年初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陆红霞和郑家成也帮着挑了一些野菊花,一起送到陆家。


    不过年初三国营饭店就开了,陆红霞夫妻俩还要去国营饭店帮忙,没时间在这里多待,东西送到就赶紧先回去了。


    全都是去年晒干没有卖出去的野菊花。


    金银花倒是卖出去了,价格却极低。


    去年陆卫华给陆红阳写信,陆红阳回信说,等她回来她帮着卖,看能不能卖得掉,结果他们从去年就开始等,等陆红阳回来,一直等到年二十九,陆卫国回陆家庄祭祖了,都没听到她回来,急得陆家庄一大家子人嘴上长燎泡,刚过了初二,年初三呢,他们就急着将去年晒的野菊花都给她挑过来了。


    去年因为野菊花卖不出去,她们摘的没有前年的多,只有两百多斤。


    他们现在也不管两百多斤是不是比往年少了很多,他们现在只希望这些野菊花能够卖掉,哪怕少卖些钱,能有钱就行。


    陆红菱一到公社陆家,眼睛就忍不住打量三叔家。


    陆家小辈的人太多了,这两年陆大江又生了个儿子,陆大湖也生新添了一儿一女,人更多了,人多,人口就多,要吃的口粮就多,陆家庄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干活,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河里打鱼,为的就是弄到更多粮食给家里人吃。


    陆红菱作为陆家二房不太受重视的女儿,是很少有机会来公社三叔家的。


    这次的机会也是她自己争取的。


    陆卫华成家后,就要轮到她了。


    三叔家的堂妹红莲生来就在公社上,生来就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


    大伯家的红霞阿姐,被阿奶想办法嫁在了公社上,还在村里建了房,虽不常回去住,可村里有个房子放在那,随时想回来了,都有地方住,今年年初二红霞阿姐回娘家,直接住到她们自己在村里建的房子里,谁见了不说她大堂姐嫁的好?


    马上就要轮到她了。


    人家的阿妈想让闺女嫁的好,嫁的高,将来不用吃苦。可她阿妈只想把她嫁到山里去,嫁到她外祖家的村子去,因为山里的很多姑娘,生来就被扔山里喂狼,或是埋在山中小路上,被千人踩、万人踏,只为让这些不带把的女孩子们别投胎来他们家。


    山里不养女孩,女孩少,媳妇也少,想娶媳妇,要么和山里少数养了姑娘的人家换亲,要么拿高彩礼,娶山外面的姑娘。


    山里也不是没钱的,山里野猪多、蛇多、狼多,山里人为了挣钱,就在山上挖陷阱,逮野猪、抓蛇、狼皮、兔皮这些也能卖,通常一大家子挣钱,给一个男丁娶媳妇,有些不太讲究的人家,娶一个儿媳妇回来,对外说是长媳,实际上是好几个兄弟共妻。


    她大外公家的表兄弟几个都还没娶到媳妇,早在她十五六岁,跟着阿妈一起去外婆家的时候,她外公外婆和她大外公大外婆就过来和她阿妈说过,想帮她大外公家的几个表兄弟娶她,这话被她当时听到,吓得好几年都没敢再去外公外婆家,她阿妈每年过年回娘家,喊她一起去,她都吓得躲到阿奶房间里,不敢跟着去,她怕自己跟着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156章


    她阿妈自己生在山里, 长在山里,在那个环境下长大的她,并不觉得山里那种生了女儿就扔掉的环境有什么,反而觉得她家养大了她, 她就该回报, 她娘家比山里别人家好多了, 也疼爱女儿多了,毕竟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扔掉了,她被好好养大了,还给她嫁到了山外陆家, 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娘家娶不到媳妇, 想娶她女儿当媳妇,也是正常的, 不然都不往山里嫁,那山里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况且也不是不给彩礼,山里人娶外面姑娘, 给的彩礼比外面给的还多呢,通常都是几个男丁一起赚钱,娶一个媳妇, 给了彩礼,将来她正好用来给儿子娶儿媳妇, 不是正好?多的还能给小儿子也娶儿媳妇。


    可在山外, 在陆家长大的陆红菱,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堂兄妹, 堂姐弟,都是往大河以南嫁,想尽办法走出这条拦住她们出山的大河, 而她阿妈还想把她往山里送,她就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寒,一阵一阵的齿冷。


    唯一让她有些安慰的,就是她父亲陆大江眼看着红霞阿姐嫁到大河对岸,红莲堂妹也在公社里,也想把她们姐妹往大河对岸的公社或者炭山嫁。


    倒不是因为多么爱她们,纯粹是因为利益,因为面子,因为大哥家的女儿嫁到公社了,他的女儿就也要嫁到公社,这样才公平,才能带给他和他儿子们带来最大的利益。


    不然要是这夫妻俩一条心的把她往山里嫁,她又哪里能在家里留到十九岁?


    可翻过了年,她就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将来更难嫁,到那时候,她可能就只有往山里嫁这一条路,她又怎么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公社,找堂妹,甚至都不是找堂妹帮她找个好人家,而是和堂妹打好关系,将来自己采摘金银花、野菊花,堂妹也能像帮大姑姑一样,帮她一起卖。


    只要有钱,只要手里有钱……


    她心里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她还是逃不脱嫁到大山里的命运,至少还有让堂妹帮着卖野菊花这条赚钱的路径,将来她的孩子们,她还可以想办法把她们送出山。


    她紧紧地攥紧拳头,心里明明害怕委屈的想哭,心里像堵着一块砖头一样难受,却还是挺直了腰背,眼里看着这栋已经有些旧,看上去还不如她家新建的砖瓦房好住的房子,心底止不住的羡慕。


    堂妹家的房子虽不如她家的新,却代表着公社,代表着生在这座房子里,就有了城镇户口,就能吃供应粮。


    他们挑着担子走到水埠公社,已经十点半了,陆红阳正在厨房做今日的午饭,丁水英还在娘家没回来,陆卫国和陆卫民出去玩了,陆红月也带着双胞胎不知道跑哪里去,和小伙伴们在外面憨玩。


    只有陆红阳在家。


    陆卫华放下了担子,嘴里喊着:“红莲,红莲阿妹,你在家吗?”


    正在厨房夹杂着私货,正准备做虾爆鳝面的陆红阳听到陆卫华的声音,忙将炉子的塞子塞住,没有下面的氧气进入,炉火就会减小,她将准备下锅的鳝段放一边,出门去院子里:“二哥!”


    陆卫华现在的变化很大,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满心迷茫和对知识满是渴望的小小少年,到如今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青年,他的变化仿佛脱胎换骨般。


    他将一筐冬笋和半筐毛栗挑到陆家的厨房:“冬笋不经吃,阿奶怕你把冬笋吃完了,昨天特意叫我们又去山上挖了些,还有这些毛栗,今年毛栗大多带去邻市卖了,这些是特意给你留的,让你带去学校吃,抓一把放口袋里,什么时候饿了就吃几颗,不至于饿的烧心难受。”


    陆奶奶知道陆红阳在学校里还是吃食堂,她对大食堂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灾害期人们在食堂里抢不到饭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这个孙女文质彬彬的,看着弱气,在食堂抢食肯定抢不过别人,怕她饿着,特意给她留了些毛栗子。


    煮熟的毛栗子不经放,生的晒干了能放好几个月,而且这玩意儿,生的熟的都能吃,生的刚从树上打下来的,吃起来和鲜嫩的莲蓬没啥区别,放了一些天后,生吃脆甜,口感和生红薯类似,再放一些天,里面的水分干巴了,和老莲子口感又差不多了,煮熟后的口感又甜又面,比板栗好吃。


    陆红阳还不知道陆红菱也来了,看到陆卫华带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高兴不已:“我刚准备做午饭呢,你来的时间正好,我多煮点面,煎几个荷包蛋。”


    陆红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陆红阳的声音,这才慢慢地走到大门口,站在院子里,笑着喊了声:“红莲。”


    她和陆红阳并不熟,明明是嫡亲的堂姐妹,却没见过几次面,生疏的很。


    陆红阳看到陆红菱,眼睛一亮:“红菱阿姐也来了?”


    陆红菱见陆红阳这样热情,才稍稍松了口气,矜持又局促地笑道:“我和二哥挑野菊花过来。”


    想到野菊花,陆红阳也放下手心里的毛栗子,笑着说:“我来看看野菊花,先说好,这野菊花是去年秋天的,也不知道你们储存的如何,要是受潮了可能就卖不掉,即使能卖掉,价格肯定也不如去年的高。”


    陆卫华他们早就经历过在公社收购站卖不掉野菊花的状况,对最差的情况都有了心理预期,说:“能卖掉就卖,卖不掉那也没办法。”


    陆红菱也说:“这些野菊花我们都是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的,肯定没受潮,你来瞧瞧。”


    她说是这样说,心里却忐忑的很。


    她们是河边上人,河边上潮气重,就是正常天气,都潮湿得黏腻,何况还经过了一个潮湿的冬天,虽然她们真的是一出太阳就把野菊花拿出来晒,野菊花看着也确实干燥得很,但她也怕野菊花卖不出去。


    陆红阳过来打开装着野菊花的麻袋,伸手摸了一把野菊花,用手捻了捻,确实保存得很完好,但还是那句话,河边的气候,潮湿得厉害,就是保存的再仔细,都不如刚摘回来时晒干,立刻拿到公社来的时候。


    就像是一个刚上市的新茶,一个放了半年的陈茶,价格在‘拼夕夕商城’里完全不一样,新摘的干野菊花,在‘拼夕夕商城’里是十七块钱一斤,这个野菊花在商城里,只能卖到十二块一斤。


    陆红阳说:“野菊花先放我这,回头吴城收购站的人来了,我去问问,年初八卫华阿哥不是结婚吗?到时候卖了多少钱,我带过去,或者叫大哥带过去。”


    陆卫华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红菱除了忐忑外,还有些慌张和无助,这个慌张自然不是对着陆红阳的,而是对着她自己前途未卜的婚事的。


    她争取到了公社,来了三叔家,来找了堂妹,却又不知道能和堂妹说什么,自己又能做什么,好像似乎和堂妹见了一面,没有其它任何的帮助。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转头看向这个不大的院子,又仰头看向天空,天空中有一群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到了院子的墙头,低头啄着什么。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这方天空下,逃不脱,飞不走,难受得想哭。


    陆红阳并不是个敏感的人,但还是察觉到了陆红菱的不对劲,不由问道:“红菱阿姐,你咋了?”


    陆红菱回过神,笑着指着院墙上叽叽喳喳的麻雀道:“在看麻雀呢,这些雀子年年都在,年年都抓,跟抓不完似的。”


    陆红阳没理解她的心思,以为她想吃麻雀了,“这几年抓麻雀吃的人少了,前些年我们这一块的麻雀都快被抓绝种了,麻雀见到我们都怕,都不往我们这飞。”


    五五年的时候,麻雀被定为了四害,全民除四害,那些年可真是麻雀们的末日,也就这两三年,土地里的收成恢复了,麻雀才又渐渐多了起来。


    陆红阳领着陆卫华把几袋子野菊花吊在了厨房的木梁上。


    陆卫华年初八就要娶亲,陆奶奶给了他十块钱,还有一些钱票,让他来供销社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买的,让他去看看。


    之所以说是‘能买’而不是必买,是因为即使他有钱有票,也不一定能在供销社买到东西,供销社很多东西都是限量供应,要带副食本的,他一个农村户口,哪里有副食本?


    这也是他们这些农村人,心心念念都想进城的原因。


    陆红菱则留在了陆家,看着陆红阳做饭。


    她倒是想帮忙,但又好像没什么能帮忙的,黄鳝是早就洗好切好,就等着烧的,配菜也早就准备好了,河虾洗得干干净净,还在竹编篮子里活蹦乱跳,烧火有炉子,也不需要她烧。


    陆红阳见她闲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都找不到能干的活,双手都要搅在一起,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笑道:“正好年前大哥带回来的冬笋吃完了,你们又送了笋来,红菱阿姐,你帮我剥两颗笋行不?剥完切成片。”


    有了活干,陆红菱果然自在多了。


    她和陆红阳不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小时候她还争强好胜,总想着和红霞阿姐她们争些什么,拼命地干活,让自己比家里堂哥他们还厉害,二堂哥办了扫盲班后,她学的比任何一个兄弟,任何一个姐妹都好,向爸妈证明自己一点不比男娃差,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最强!


    可阿爸阿妈心里永远都只有弟弟,只想要弟弟。


    她和妹妹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不过阿弟一根头发丝!


    家里有吃的,全都留给阿弟,家里有新布料,永远是给阿弟做衣服,她和阿妹永远都只能穿红霞阿姐穿小的旧衣服。


    若不是阿奶见她大了,分了布料给她,点名是给她做新衣服穿的,阿妈只怕还是会私藏了留给阿弟。


    她总是在心里默默地要赢过堂哥,要赢过堂姐,要比所有人都强,可自从红霞阿姐嫁到公社上去之后,她好似也没了要争的心气。


    争什么呢?她再怎么干活证明自己不比男娃差,可在她阿爸阿妈眼里,她不是男娃这一点,就永远不配被他们看到。


    陆红阳看着沉默的陆红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纠结,拔了炉子下面的炉塞,炉子里的煤球因为氧气的进入,原本微弱的火苗立刻又蹿了上来。


    陆红阳往烧红的铁锅里倒入菜籽油,等菜籽油炼得没有泡沫了,放入葱姜蒜头爆香,再倒入黄鳝段。


    陆红菱已经剥好了笋,舀了水清洗干净,在一旁切着,直到爆鳝的香味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充斥在她的鼻尖,她才一下子被这呛人的香味激得清醒过来,精神也振奋了一些:“好香啊!”


    然后她就看到了锅底的油。


    她家烧菜,从来都是拿块油布,在锅上抹一下,就算是放了油了,从来没有像三叔家这样,锅底都是油,也难怪这么香。


    这就是公社上的生活吗?


    红霞阿姐现在烧菜也是这样的吧?也对,大姐夫和她公公都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听说以前家里还是开大饭店的呢,烧菜肯定也和红莲阿妹一样放这么多油,也是这么香。


    她不敢想,自己要是嫁到山里去以后,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将来过的将是什么样的日子,想到那种可能,她就只想一头栽进竹子河里淹死了了事。


    不知不觉,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陆红阳吓了一跳:“红菱阿姐,你没事吧?”


    陆红菱摇了摇头,“没事。”


    要是陆卫华看到陆红菱掉眼泪,肯定会很吃惊,因为这个堂妹从小就要强,从小就争强好胜,从小就又争又抢,从来都没有这样掉眼泪过。


    陆红阳因为对陆红菱不了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好拿了手绢给陆红菱擦眼泪,说:“红菱阿姐,给。”


    陆红菱擦了掉下的眼泪,朝陆红阳笑了笑:“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我居然……”


    大过年的,在别人家哭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本地很多人都介意这个,但陆红阳无所谓,反而关切地问她:“红菱阿姐,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不能帮的,她就没办法了。


    陆红菱看着个头已经和她一般高,也长成大姑娘的陆红阳,笑着摇头说:“没事,能有什么事?”


    陆红阳见她不说,也不勉强。


    过了好一会儿,陆红菱又咬牙开口说:“红阳,你说我这种情况,能不能也在公社上找个工作?”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异想天开。


    这时候的工作特别难找,一旦哪个厂里有了什么工作机会,都还没流传出来,就被厂里的老员工们提前给自家的子女们给预定了,虽说不一定完全就定下来了,可厂里不对外说,厂里员工子女去考核,只要不考的太差的,基本就在考核的人员当中录取了,外面人连知道这个工作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公平竞争什么的了。


    更关键的是,现在城里很多工作,都是要城镇户口的,首先户口这一项,就将农村出生的人,永远定死在了农村,想要走出农村,好像除了通过婚姻和读书,没有任何一点别的办法,而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就连读书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想到此,陆红菱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子绝望。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让陆奶奶给她做主,可陆奶奶年纪越发大了,六十出头的人,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长寿了,这几年陆奶奶的腿脚越发的不好,每到冬天,就被风湿折磨的疼的出不了门,一整个冬天都离不开床和火桶,除非必要,基本不出门。


    家里事情都做的少了,来公社上的事,也都逐渐交给了家里的几个小辈,她平时就在家里带带这几年刚出世的小孙子小孙女,除了没分家,财政大权还掌握在她手里,家里的事情她基本上已经不太管了,也没精力管了。


    想到这,她心情有些颓丧,又有些无力。


    其实……其实原本她来公社上,心里不是没有存着,要是红莲阿妹家里有年龄合适的适婚男孩在,是不是……是不是她有机会的……


    陆红菱千般想法,万般思绪都在脑海中沸腾着,表面上却仿佛只是随口的问了一句:她能不能也在公社上找到工作。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勇气才开口说出的这句话。


    陆红阳不知道她心底煎熬,想了想说:“这事等我阿妈回来,我问问她,她在纺织厂工作,对厂里招工的事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我才回来没几天,家里事情都还没搞明白,更别说外面招工的事了。”又问她:“对了,这事你问红霞阿姐和大姐夫了吗?”


    大姐夫是国营饭店的大厨,知道的消息也应该比她多。


    陆红菱摇摇头:“红霞阿姐都还没工作呢,大姐夫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肯定先给红霞阿姐拿到工作,哪里轮得到我?”


    陆红霞也是跟着陆卫国读过几年书的,先不说学的好不好,基本的字是认全了的,简单的加减乘除的算账也是会的,要说她们这些扫盲班出来的姑娘,比正式学堂里的姑娘们还少了啥,还少了单位承认的□□。


    很多厂里招工,你光识字还没用,得有□□,小学学历也行,中学学历也行,得有那张证,才能有入那个门槛的可能,不然你就连那个门槛都进不了。


    快中午的时候,陆卫国连带着谢磐石他们都来了,谢磐石不知道从哪里还弄来的一只大灰兔,提着耳朵就拎进来了。


    陆红阳原本就多准备了一些,家里来了客人,陆红阳给每个人都煎了两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外加一大勺的虾爆鳝盖在面条上,味道鲜的连面汤都被他们舔干净了。


    陆卫华和陆红菱两人挑着满担子来,回去的时候挑着一个空的竹筐和稻篓,陆卫华过些天就要娶妻了,正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脚步都松快了许多。


    陆红菱则和他完全相反,满腹心事无人诉。


    陆卫华和陆红菱走后没多久,半下午的时候,丁水英也从娘家回来了,


    她初四就要上班,不能在娘家久待,能在娘家住一晚,都难得了。


    年初六丁小姨嫁人,到时候她还要回去一趟,年后正是她升任小组长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能请假,这两天在娘家也把这事和丁外公丁外婆以及丁小姨说了,为表歉意,她这次特意带了足够给丁小姨做一身新嫁衣的布料回去给她,不然即使她作为亲姐姐,一双枕巾也足够了,哪里需要带这么厚的礼?


    主要是丁小姨嫁的也不远,距离炭山就二三十分钟的路程,也就是没有自行车,有自行车的话,十来分钟就到,嫁的人也是丁外公特意在矿上选的年轻后生,在矿上做技术工学徒,父母也都是矿上的骨干,丁小姨嫁过去不会吃苦,她今后和丁小姨也能常见,不是远嫁,她作为姐姐非得送嫁不可的程度。


    她往娘家东西带的多,回来丁外婆给的东西也不少,都是煤矿山发给丁外公、丁大舅他们的年礼。


    像这类吃的东西,丁水英从来不放自己房间锁着,而是通通交给陆红阳,陆红阳也顺便和丁水英说了陆卫华和陆红菱来了的事。


    知道陆卫华和陆红菱她们送了冬笋和毛栗子,丁水英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她从娘家带回来的一斤肉,给陆红阳说:“过几天你堂哥结婚,给你阿爷阿奶切半斤肉带过去。”


    陆大河没了,她作为儿媳妇,本该替丈夫尽孝,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在公社上工作,一年到头都回不去几次,能做的也就只有给那边的公婆带些东西。


    陆红阳便顺口说了陆红菱想在公社上找工作的事,问丁水英知不知道这方面的消息。


    这话倒是把丁水英问得一愣,沉默的看了陆红阳好一会儿,把陆红阳看得都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了,丁水英才抬眼幽幽地开口说:“你倒是大方,连招工这样的事,都替你堂姐想办法,我要真知道什么招工信息,不先紧着我自己的儿女,还有多的通知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也就是你考上了大学,以后肯定不来纺织厂,你大哥还有半年才毕业,不然即使你们不来,还有你小姨呢。”哪里轮得到她?


    对陆红阳来说,陆红菱是她堂姐,可对丁水英来说,她心里也是有亲疏远近的,她的儿女们在她心里是排在第一位的,然后是她娘家的兄弟姐妹,最后才能算上她儿女们的这些堂兄弟姐妹们。


    可资源总共就那么多,如果不是她的儿女现在还用不上,这个招工消息怎么也轮不到陆红菱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说:“年后我应该能升组长,等我升了组长,会有几个岗位空出来,到时候厂里应该要招学徒工,这事现在还没对外公布,你先别对任何人说,等事情定下来,你再通知红菱来报名试试。”说完她眼睛一瞪:“只是叫她来试试,她要试不上可跟我无关啊!”


    这要不是陆红阳开口,这样的招工消息,她哪里会告诉陆红菱这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娘家又不是没人!


    第157章


    陆红阳真的就是随口帮堂姐问一嘴, 她也没想到丁水英这里真的就有招工信息,还是纺织厂这样的‘肥厂’。


    本地厂子不多,适合女生进入的厂子就这么一个,其余煤矿厂倒也招收女生, 但大多数是作为煤矿厂的工人家属去当捡煤矸石工的临时工的, 水泥厂也大多数都是招男生, 另外还有砖瓦厂,也是招女工的,可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十分辛苦, 唯有纺织厂, 是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极少招男工, 即使有少数男工,也是管理岗或文职岗位居多。


    事情就是这么巧,大年初一, 陆红阳才帮丁水英请了她师父来吃饭,给她师父装了一坛子豆瓣酱和一罐明前茶回去了,今天问丁水英有没有招工信息的事, 丁水英这里就有招工消息的事。


    陆红阳自然知道丁水英的事情重要,她还没傻到把别人的事情放到丁水英事情上面的。


    她郑重地点点头:“阿妈, 你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的,对了, 席主任家吃的那豆瓣酱怎么样?要是吃着好,你再给她送两坛子去,马上今年的新茶就要出了, 年初八的时候我们大概要去一趟陆家庄的,到时候再让阿奶她们帮着摘些今年的新茶给席主任。”


    丁水英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她以为请吃过饭就完了,闻言点头说:“我晓得了,等事情定下来,我再私下给她送去。”


    陆家的豆瓣酱自然不是陆红阳自己做的,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里面红油非常多,放一勺豆瓣酱在锅里,都不用放油了。


    本来陆红阳的商城里都没钱了,里面余额在上次省城硝酸铵爆炸的超大型灾难中,全买了解毒剂救人用了,不过今天陆卫华和陆红菱她们又挑了野菊花过来,两百八十斤的野菊花,十二元一斤,扣除掉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陆红阳的商城里又有了近三千块钱。


    年初四大姑姑和大表姐范红梅、二女儿范红菊也一起拉着一辆板车来了陆家。


    她本来也要年初三送来的,但她年初二回的娘家,现在娘家房子宽裕,有的住,加上陆奶奶年纪大了,她也怕见老娘一回以后就少一回,在娘家住了一晚上,年初三下午才回范家村,今天才把野菊花送来。


    她女儿多,如今小女儿大了,也能帮着摘野菊花,加上她,总共五个人摘野菊花,五公山又大,去年她一家光是野菊花就摘了四百多斤。


    范红梅和陆卫国同龄,范红菊则比陆红阳小一岁,翻过年十五岁,也都是大姑娘了。


    陆大芬娘家下一辈中,就属和她双胞胎的三弟的儿女们最出息,也和她们离的最远,现在她和侄子侄女们还好,关系还算亲近,可再过个两代人,关系可能就远了,她这次过来也是特意把二女儿范红菊一起带过来,见面三分情,将来即使二女儿嫁人了,也去摘野菊花卖,有陆红阳这个关系在,有她帮着卖,她女儿将来也有个进项,在婆家日子也好过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不得不说,陆大芬为几个女儿的将来,也是良苦用心了。


    这几年因为有陆红阳帮着卖金银花、野菊花,陆大芬跟着挣了不少钱,人有了钱,腰杆子就能挺得直,精神面貌也不一样了,加上她又有了儿子,丈夫不用再担心将来没有儿子养老,要看几个兄弟的脸色,连带着她受兄弟公婆的气,一心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小家上,她日子过的舒心,脸上终于不像陆红阳第一次见她时那样满脸皱纹,瘦得宛如螳螂精一样。


    她还是瘦,还是黑,可吃得饱,这几年有笋蛆补充优质蛋白质,身体不回来了,身上有了力气,走路都带风,说话嗓门极大,一笑脸颊两边依然会有几道深深的褶子,却有着宛如向阳花一样的生命力,给人铮铮向上的感觉。


    她一到陆家,就大声喊:“水英,水英!”


    过年这几天天气都很好,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陆红阳一家依然缩在火桶里缩着,一听到外面人叫门,陆红阳还没从火桶中下来,双胞胎就特别积极地跑去开门了,一开门,陆红星就超级大声超级热情地喊:“大姑姑!”


    “大姑姑你来啦!”


    “大姑姑快进来坐!”


    陆红星的性格和前世陆红阳记忆中老实、温和、从不与人起冲突的老人完全不同,今生的她阳光、活泼、底气十足,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地,像个小太阳一样。


    陆卫党的性格则要沉稳一些,但也很有礼貌。


    陆大芬一看自己弟弟家的几个小孩就爱的不行,一把将陆红星抱起来。


    陆红星已经七周岁,虚岁八岁了,这么大个人,被陆大芬抱在怀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大了,就不该被抱了,而是安安稳稳地被陆大芬抱在怀里颠了颠,笑着说:“哎哟,又长大了,重了,再过两年大姑姑都抱不动了,趁着现在还能抱的动,大姑姑多抱两下。”


    陆红星嘴巴甜甜地说:“那大姑姑别累着了,累了就放我下来,我给大姑姑倒糖水喝。”


    把陆大芬逗得笑的嘴巴都合不拢。


    她本来就爱笑,一笑就唇角上扬成老大的弧度,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哎哟,那我可沾我们星星的光了,能有糖水喝,姑姑正好嘴巴渴了,正想喝星星的糖水呢!”


    陆红星就立刻从陆大芬身上下来,装成小大人的样子,屁颠屁颠地去给大姑姑和范红梅、范红菊她们去倒糖水喝。


    糖水应该是这个年代最高规格的招待客人的东西了,比茶都金贵。


    范红梅已经来过陆家好多次,和陆红阳已经很熟,人也没那么紧张,倒是范红菊,没来过三舅舅家几回,紧张又局促的站在三舅舅家看着几个表弟表妹们笑,屁股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坐多,只坐了一个凳子角,仰头四处打量三舅舅家的房子。


    三舅舅家是青砖瓦房,堂屋的正堂上,挂着M主席的画像,下面挂着一副日历,茶几上放着两个暖水壶,几个杯子,陆红星正在给每个杯子里放红糖,想要拿热水壶倒热水,被陆大芬看到吓的半死,连忙冲过去,从她手里夺过热水壶:“小祖宗哎,你才多大的人?就敢自己拿热水壶,热水壶摔了都是小事,要是烫到有的你苦头吃!”


    说完自己拿热水壶倒了水。


    范红菊端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甜丝丝的。


    她不禁抬头害羞地看着表弟表妹们笑,有些不好意思。


    陆大芬和范红梅她们拉着板车走了四个多小时到水埠公社,也确实渴了,顾不得烫,吹着水咕嘟咕嘟的喝完一杯水,就拉开院子的门,把板车往院子里拉,上面几个麻袋和稻篓里装的全是野菊花。


    晒干的野菊花不能压,容易碎,一碎就卖不上价了,所以虽然只是四百多斤野菊花,却装了满满一板车,好几个稻篓,好几个麻袋,看着好像很多。


    除了野菊花,还有一个稻篓里装了一些晒干的竹笋和一只风干的兔子,还有一袋子葛根粉:“知道你爱吃竹笋,初二我在你阿奶家就听他们说上山给你挖冬笋,我就没给你带冬笋了,全是去年晒的笋干,给你挑的最嫩的笋尖晒干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老,还有这只兔子,是你大姑父在山上挖的陷阱抓的,本来想多抓几只,谁知道山上的兔子精的跟猴儿似的,一个冬天也没抓到几只。”


    这真是实话,不要以为他们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打猎就有多么容易,除了祖祖辈辈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外,普通人家想抓到山上的野物,可不容易。


    又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猎、木仓,老远的看到山鸡、野兔,一木仓一个,实际上山上的野鸡,明明就在你眼前,距离你二十米的距离,你就是抓不到,刚靠近了些,野鸡就振翅高飞,飞到了一两百米远的地方,等你再靠近,又飞走了,它们还不飞远,就在你眼睛所及之处,就是抓不到!


    她将那一包葛根粉递给陆红阳说:“你在外面读书辛苦,饿了就舀一勺葛根粉泡着吃。”


    她和陆奶奶一样,也觉得侄女在学校吃大食堂肯定很惨,过年母女俩说起陆红阳在外面读书吃大食堂这事,说的陆奶奶都抹眼泪,生怕这孙女在外面抢不过别人,被饿死了。


    老太太年轻时性子刚强,说一不二,现在年纪越大心越软,尤其是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的三儿子,提一回就要哭一回。


    “谢谢大姑,有了你这风干兔,我到学校也能多吃几碗饭了,你是不知道,学校大师傅每天要做几千人的饭菜,都是大锅一锅煮熟,吃的不适口,就想念家里的这一口!”陆红阳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接了。


    看陆红阳这样,陆大芬更高兴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接受娘家和弟媳妇家的帮助,她能够为弟媳妇家做一点事,给点东西她们能收着,陆大芬心里也舒坦些。


    不然一直只接受,不给予,心理压力也是很大的,时间长了,她们都不好意思往弟媳妇家来了。


    陆红阳收了风干野兔和葛根粉,小心仔细地送到厨房的橱柜里,装到陶盆中去,避免被老鼠啃咬到。


    出来对陆大芬说:“昨几个卫华阿哥和红菱阿哥他们也送了野菊花过来,现在吴城供销社的人还没下来收货,这些野菊花具体什么价格我还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前几年刚摘下来的野菊花价格高,这个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陆大芬一听这些野菊花能卖掉,笑得合不拢嘴:“有数有数,不管多少钱,能卖多少是多少,这东西放家里,我们自己又不能吃不能喝的,挣多少都行。”


    哪怕挣个十块八块的,那也是钱啊,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身上就几毛钱,分家出来建的土房子,都还是和娘家嫂子借的钱,娘家妈给的钱,不然人分出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还是多亏了娘家侄女帮忙,前两年卖金银花和野菊花,挣了不少钱,她们打算今年再把房子扩大一点呢,毕竟几个闺女大了,到时候大闺女要嫁人,人家来说亲,看到她娘家日子过的好,房子大些,也能高看她一眼,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陆红阳让她们帮着一起把这些野菊花搬到厨房,挂到房梁上去。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把这些野菊花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掉,但做戏要做全套,人家收购站的人,也不可能大年初三,大年初四就下来收购东西的,起码要等到年初六之后。


    陆红阳也和陆大芬她们说了这事:“人家收购站上班上的早,但下来收东西没那么早,我估计最少也要等到初六之后,年初八卫华阿哥结婚,要是初七东西能收上去,初八我就把钱带着一起到陆家庄,到时候你们不也要去吗?我一起给你们。”


    陆大芬喜不自胜:“行行行,都行,你怎么方便怎么好。”


    正值中午,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做饭,陆大芬她们也来帮忙,陆红阳本来还想做点好吃的,被陆大芬她们止住了,她们就怕麻烦陆红阳,来弟媳妇家吃的多,把弟媳妇家的好吃的都吃了。


    弟媳妇虽然不在家,但她作为亲戚,也要自觉才是。


    最终陆红阳给每个人都煎了个荷包蛋,饶是如此,都把陆大芬心疼得不行。


    鸡蛋可是能当钱花,能直接去公社里和人换生活物品的,就这么被大侄女全都煎给她们吃了,拦都拦不住,还放了那么多油!


    她们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油了,因为人多,放了一大锅水,最后煮出来的面汤上面飘着一层零星的金黄色的油花,面汤里还散发着浓郁的鸡蛋的香味。


    范红菊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一口嗦下去,都不用嚼,面到了嘴里,就到了胃里,好吃的她都有些懊恼,她都还没怎么感受挂面的味道呢,怎么就咽下去了呢?后面再吃面,她再也不敢狼吞虎咽了,小心地细细嚼着嘴里面条的味道,打算回去和小伙伴们吹牛去!


    她今天在她三舅舅家,吃到了放了油煎蛋的挂面!


    第158章


    挂面这样的精细粮在这个年代可不易得, 买挂面是要粮票的,陆大芬她们这几年摘金银花和野菊花是挣了些钱,可这些钱只能买不要票的东西,像挂面这样精细的粮食, 买它不仅要票, 还要副食品证, 同样是限量供应,一旦你家这个月的额度买完了,你就是有钱有票也买不到了。


    所以单单是来三舅舅家吃了一顿鸡蛋挂面,她回去都有的吹了, 甚至还要担心别人是不是认为她吹太狠了, 去亲戚家,给她下挂面吃也就算了, 还给她煎荷包蛋,咋想的那么美呢!


    范红菊越想越美,回去的路上, 她们拉着空车,心里还美滋滋呢,对陆大芬说:“阿妈, 三舅家日子过的真好,还有挂面和煎鸡蛋吃, 真香!”


    陆大芬笑着说:“那是你三舅命好, 娶了你三舅妈,要是没你三舅妈, 哪来这样的好日子?”


    说到三弟‘命好’,陆大芬又沉默了。


    是啊,这么好的命, 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脱离了农村户口,成了城镇户口,有工作,却偏偏出了那样的事,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范红梅和范红菊见阿妈伤心,也不说话了,都沉默着往回走。


    年初四的晚上,丁水英回来了,和陆红阳说了给她师父席主任送豆瓣酱的事:“师父说你这豆瓣酱晒的好,这几天她家来人,放了这豆瓣酱,都说好吃,我说给她再送两坛子过去。”


    家里有那种腌萝卜干的小坛子,陆红阳又给她装了两坛子,用麻绳将坛子口系紧,让丁水英趁着夜里天黑,给席主任家送过去了。


    把席主任高兴的不行。


    她家是真的喜欢陆家的豆瓣酱,关键是里面有油。


    豆瓣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跟送了一些瓜果蔬菜一样,即使有人看到都不能说什么。


    年初五,丁水英升任组长的消息就下来了,随着她升了组长,丁水英好几年都没动过的工资一下子涨了十二块,从一个月三十六元,涨到了四十八元。


    事情一确定下来,丁水英整个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她年轻时就是争强好胜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第一,连挑堤坝,都要挑第一,来到纺织厂好几年,她也一直兢兢业业,如今总算升到了组长。


    晚上陆红阳为了庆祝她升为组长,还给她买了半斤米酒回来,没想到丁水英自己却克制的很,她现在当了组长,就更要认真负责,以身作则,尤其是刚升组长的时候,一点错都不能犯,明明是个没事就喜欢喝两杯的人,这几年愣是没喝过几回酒,这么高兴的晚上,她也克制住了喝两杯的欲望。


    不能喝酒,陆红阳就将之前谢磐石带过来的那只灰兔切了半只给做了。


    他带来的灰兔是死的,这时候天气冷,是能够放的住的,皮是陆卫国扒的,皮子陆红阳打算留下来,给陆奶奶做个护膝。


    老太太这几年腿疼得越发难受。


    陆红阳做的是干锅麻辣兔丁,切了洋葱在砂锅里打底,放了一块豆腐乳,调了一个干锅酱,炸了点黄豆,将焯过水的兔肉放入油锅里翻炒金黄,煎出兔油,再将兔油盛出来,留个底油,放一点豆瓣酱炒出红油,葱姜蒜干辣椒等香料爆香,主要是干辣椒放的多,半只兔肉,放了起码有小半斤干辣椒进去,又香又辣又呛人,直呛的左右邻居都从家里出来了,大声说:“谁家做的什么这么辣?这放了多少辣椒啊?”


    等到陆红阳再放入调好的干锅酱时,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再度传了出去,混合着爆炒的兔肉味道,这谁能忍得住?哪怕辣的直咳嗽,还是忍不住一直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借着这香味多吃两碗饭似的。


    所谓调好的干锅酱,除了一块本地产的腐乳外,就是酱油、生抽、蚝油、胡椒粉之类,然后大火翻炒,炒香,放入开水炖,最后再放入炸过的黄豆,放入切成段的大蒜叶和之前盛出来的一勺兔油,翻炒后倒入砂锅中。


    一锅干锅兔肉,陆家人还没吃呢,直接把左右邻居都香迷糊了,端着饭碗出来喊:“水英!水英!你家里又做什么好吃的喽~!把我家孙子都馋哭喽!”


    巷子对门的人听到就笑:“把你自己馋哭就说,啥叫把你孙子馋哭了?我还说把我孙子馋哭了呢!”


    她们就厚着脸皮端着饭碗来陆家要吃的。


    若是平时,自家吃肉,要有人上门来要吃的,丁水英脸能拉长两米,肉自家都不够吃呢,哪有多的给别人?


    可今天她升任组长,心里也高兴,难得的没有拒绝,而是接了她们的碗,回厨房用锅铲给她们的碗里,邻里邻居的,也不用多给,用锅铲铲个小半铲到他们碗里,主要是有汤汁,有了那个汤汁就能让他们就着汤汁吃上大半碗饭。一人盛了小半勺麻辣兔丁,一半干辣椒,一半兔丁,看着多,实际上兔丁也没几块。


    可被盛了一半干辣椒的人半点都不介意,这年头能匀给你几块肉吃就不错了,哪里有的挑?尤其是这干辣椒也好吃啊!


    兔丁捻给了家里的小孙子,辣得他们斯哈斯哈,还不舍得把兔肉吐出来,连骨头都嚼碎了,干辣椒则被大人捻着吃着喝酒。


    丁水英还叫陆红阳盛了半碗送到斜对门的姚婶儿家去了。


    陆红阳不在家的时候,姚婶儿做了好吃的也没少往陆家送吃的,多是送灶粑粑、艾草粑粑、槐花窝窝等当地特色美食,简单的东西,却被姚婶儿做的外焦里嫩,格外好吃。


    一顿干锅麻辣兔丁,把陆家人都给吃美了。


    陆卫国和陆红月她们只觉得阿姐在家她们好幸福啊,每天换着花样吃好吃的,今天是虾爆鳝面,明天是鱼杂锅子,后天是羊肉锅子,现在又是干锅麻辣兔丁,任何一种食材,到了阿姐手里,都能好吃到让他们大开眼界,只觉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都好吃。


    他们也不是没在国营饭店吃过,他们的大堂姐嫁到了公社郑家,郑家父子俩都是国营饭店的厨子,他们有时候放学经过国营饭店门口,若是被郑家父子看到了,或是他们的大堂姐看到了,若是里面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会把他们叫过去,偷偷给他们塞点好吃的。


    大堂姐夫做的肉包子也很好吃,可还是没有阿姐烧的好吃。


    晚上的麻辣兔丁丁水英吃的不多,主要是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陆红阳四个是主力,陆红星和陆卫党年龄太小,战斗力不行,吃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干辣椒,被陆卫国小心地用盖子盖好,准备用这个底料,到时候随便是下面条的时候放一些,还是烧菜的时候放一些,都足够好吃。


    完全是把剩下的当做调料来用。


    正好现在冬天,冰块冻了好几寸厚,这些东西也放的住。


    年初六丁小姨结婚,丁水英刚升任组长,怕有什么意外,就没回去吃酒,这年头也没什么酒席,主要就接回去,一家人吃顿饭罢了,小妹的结婚礼她早就给她带过去了,即使她这个姐姐不在,她婆家也挑不出半点礼来。


    年初八陆卫华结婚,丁水英也没去,是陆卫国和陆红阳去的。


    陆红星和陆卫党他们也想去,可考虑到大河对岸的陆家庄怕是没那么多被子供他们睡,没那么多粮食供他们这么多张嘴巴吃,只能作罢。


    陆红阳带上了两斤羊肉和一只羊心羊肝,一斤红糖,两个被套,还有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


    枕巾是毛巾样式的,也是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的床品区买的,是给陆卫华作为新婚贺礼的。


    剩下的两斤羊肉、羊心羊肝和一斤红糖都是给陆爷爷和陆奶奶的年礼,羊肉温补,羊心羊肝里则是营养丰富,适合给老年人补身体。


    他们三房一年到头都在公社上,也很少能孝敬两个老人的,反倒是陆奶奶他们总是想着他们,家里打了些鱼啊虾的,总是往公社上送,虽然也有陆红阳帮他们卖东西的原因在,但他们送来的东西总是实打实的。


    之前陆大芬来送野菊花时,陆红阳就听陆大芬说到陆奶奶时,提了两嘴,说陆奶奶一到冬天,日子就难熬,风湿疼的陆奶奶门都出不了,一整个冬天,天阴下雨基本都躺在床上,疼得‘哎哟哎哟’地呻吟着,陆大芬回娘家待了两天,就帮老太太按了两天。


    晴天了,老太太就把火桶搬到家门口的院子里,坐在火桶里晒晒太阳,基本上半步门都不出,说的陆大芬直掉眼泪。


    陆红阳卖了陆卫华他们挑来的野菊花,又卖了陆大芬她们拉来的野菊花,现在余额里有七千多块钱,她本可以多买一些羊肉的,想想还是买了两斤给陆奶奶带过去,还将那张只简单削制了一下的灰兔皮给陆奶奶带了过去。


    至于被套,是陆红阳打算让陆家人帮着给丁水英、陆红月、陆红星她们做衣服用的,陆红月和陆红阳差了四岁,翻过年也十二岁了,正是个头蹿得最快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陆红阳养的好的缘故,性格活泼好动得像一只小山羊,时时刻刻不是在跑,就是在跳,鞋子前面的大拇指那地方,裤子的膝盖和屁股,永远都是破的。


    偏偏陆家没一个人会针线活的,丁水英不会,陆红阳不会,也没人教过陆红月,她也不会。


    家里针线活最好的,反而是陆卫国。


    陆卫国也是被逼的没办法,大妹明明已经给他们分配好了袜子,可陆卫民是个小机灵鬼,非常护着自己的东西,他自己的袜子舍不得穿,就穿陆卫国的,于是陆卫国的袜子前面永远都有两个洞,脚后跟也有个大洞,他翻过年都十八岁了,之前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在乎外在形象的时候,出门总不能老是穿个露大脚趾的鞋袜,穿破了膝盖和屁股的裤子。


    没办法,就自己剪了碎布头,自己缝袜子、缝裤子、缝鞋子,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破了的衣服、鞋子、袜子,全是他缝补的,要说多么好看,那是不必想了,最多就是没有让几个弟弟妹妹的屁股蛋露在外面。


    公社陆家的人对陆家庄的人来说,都是贵客,尤其是陆红阳,这可是他们陆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陆卫国和陆红阳一回去,就立刻被陆家所有人都迎了进去,围了起来,一个个跟看西洋景一样,看着陆卫国兄妹俩,好奇的问这问那。


    主要是问陆红阳,问她在学校能不能吃的饱,学校老师严不严厉好不好,问她火车跑的快不快,问她省城是不是很大,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有!


    话里话外,全部都是对城里生活的好奇和向往。


    他们很多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邻市,他们平时打的鱼,网的虾,在小岛上养的鸡,生的蛋,都要带到邻市卖。


    省城对他们来说遥远的就像是天宫里的世界。


    还有一部分人是对他们兄妹有着莫名的恶意的,故意问他们:“你们阿妈怎么没回来啊?过年祭祖都不回来给你们阿爸上柱香,你们堂哥娶媳妇也不回来,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啊?”


    一句话说的陆卫国气红了脸,陆红阳的脸色也陡然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别是自己在外面有人,就也这么说别人吧?我阿妈可不像你这么清闲,年后她刚升了组长,现在是厂里骨干,自然要带头做榜样,请不了假,这才叫我们兄妹一起回来,不像有些人,嘴巴这么碎,自己龌龊,看谁都龌龊。”


    说话的人没想到陆红阳一个文化人,居然没忍气吞声,还跟他硬刚起来了,顿时不说话了。


    陆奶奶听到这些人对着她孙子孙女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气的过来赶人,拿着手就往说话的人身上打:“大过年的在我家发什么瘟,嘴巴是吃了屎吗?嘴巴臭在你家茅厕缸上蹭两下去,别来我家喷粪,再敢在我家胡说,别怪我老婆子打你!”


    直接把人说的脸色涨红,再也待不下去,周围人也都轰然大笑。


    还有小孩子好奇的扒拉他们兄妹俩带回去的东西的。


    陆红阳哪里会让他们扒拉?忙让陆卫国把竹篮子里装着的东西给陆奶奶拿过去。


    陆奶奶接过三房孙子递过来的竹篮子,就立刻把围着的人都赶走,把竹篮子拎到自己房间里锁起来。


    倒是送给陆卫华的那对枕巾,被陆红阳单独拿了出来,给了陆卫华。


    原本围绕着陆卫国、陆红阳两兄妹的小辈们,又立刻追着陆卫华去了,他们都想看看陆卫国、陆红阳两兄妹给陆卫华送了什么结婚礼。


    一群小孩又围着陆卫华,往陆卫华的婚房去,一群人跟在他后面起哄的喊:“卫华,卫华!快看看你堂弟堂妹送了什么?快让我们开开眼界!”


    实际上也打了内心看笑话的意思。


    这年头物资贫瘠,人人贫瘠,家家户户贫瘠,不分公社与乡下。


    公社陆家有好东西,不紧着自家儿子女儿,还能给婆家这个侄子?还不知道给了啥呢!


    很多人其实是看陆家日子过的好,故意这样寒碜陆家人呢!


    第159章


    陆红阳送给陆卫华的一对枕巾是折好的, 放在了一个牛皮纸包里,外表还用红丝带系了个蝴蝶结,这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床单被套时,自带的外包装绳, 拼夕夕商城里面的东西是这样的, 包装的都挺好看。


    这红丝带平时没啥用, 这时候倒是派上用场,被陆红阳用来打包礼品了,很是拿得出手。


    本来丁水英另外给了她钱,让她去供销社买东西送给陆卫华的, 可陆红阳不缺拼夕夕商城里的钱, 缺现实中的货币,比如这次帮陆家和陆大芬卖了野菊花, 又要给出去不少现实中的货币,就需要她又要往供销社卖鸡蛋,也幸亏她之前就存了不少钱, 平时买东西也尽量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现实中钱用的少,大多数都存下来了, 不然都不够用。


    陆卫华摸到这红丝带的第一时间,就想到给他媳妇儿做红头绳用, 实在是这红丝带颜色太正了, 大红色,丝带摸着跟绸子似的, 又结实又滑溜,系成了个蝴蝶结在牛皮纸上,看着漂亮又吉利。


    陆卫华回到自己房间, 也就是他的婚房,一群小孩子,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也都跟着往里挤。


    但实际上陆卫华房间不大,当时三房各分了四十平的房子,大房也是一样,大房四个儿子,当时便想着隔成四个房间,将来四个儿子一人一个,以后两个小儿子大了就不用建新房子了,陆大海和陆大伯娘两口子住老房子,也能住的下,所以陆卫华的房间并不大,约十个平方,中间摆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靠里侧打了一个五斗橱,五斗橱上到时候是要放女方陪嫁过来的木箱的,有的人家会给姑娘打两个木箱作为陪嫁,有的人家会打一个木箱作为陪嫁。


    五斗柜旁边还放着两个新打的木盆,这些基本就是小两口今后全部的东西了。


    就这些,都是这些围观的很多人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他们好多人都还和自己的兄弟们挤在一起住,一个房间住三四个兄弟,有些和陆卫华一样大,但已经结了婚的人,没有地方住,就在原来和兄弟一起挤的房间里隔了个芦苇席,两边各放一张小床,里面睡他和他媳妇,外面睡他们的兄弟。


    还有直接在厨房,或者柴房搭上一张床的,哪里像陆卫华,不仅有自己的房间,在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摆放了一个书桌,书桌上放了一些书和本子,就是平时陆卫华记账的地方。


    他现在是大队部的会计,这也是他明明是家里老二,结婚却看着比陆卫忠还热闹的原因,他现在是大队里的干部,到底是不同的,就连有些人对他的酸言酸语和嫉妒,也来源于此。


    都是一起长大的泥腿子,怎么你小子就默不作声的成了大队部的会计了?要不是顾忌他现在是干部的身份,一些人婚闹的恐怕更厉害,恨不能直接把他婚事搅黄了才好。


    搅黄是不可能搅黄的,陆卫华现在也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他现在还记着整个公社的账呢,稍微在你家工分上做点文章,有那算术差的,怕是都发现不了。


    像陆卫华这样,有一个虽然看着不大,但独立的,独属于小两口的房间,不知道被村里多少人羡慕。


    他们内心对陆卫华未尝没有嫉妒,都在起哄着让陆卫华打开他堂弟送的结婚礼,让他们开开眼界。


    陆卫华虽不知道堂弟堂妹送的是具体是什么,但他上手一摸,就知道,里面大概是布料的东西,不由小心地解开了外面牛皮纸上面包着的红丝带。


    红丝带打的是活结,轻轻一拉就拉开了,外面的牛皮纸包的也很细致,像过去送礼时的人家那样,包的很仔细。


    有些见识的人就知道,在供销社买东西,供销社一般会用一张这样的牛皮纸包东西,他们就都以为里面东西肯定是在供销社买的,心里更酸了。


    此时他们还以为陆卫国两兄妹送的是点心呢,毕竟是牛皮纸包的,待看到陆卫国两兄妹带回来的是一对绣着鸳鸯戏水模样的枕巾后,又都酸得不行,这酸味既是对陆卫华去的,又是对陆家如今越发好过的日子去的,忍不住酸溜溜道:“还是大河家有钱,人没了,媳妇还能在公社上工作,在纺织厂工作就是不一样啊,婆家侄子结婚,出手就是一对枕巾。”


    还是这么漂亮鲜亮的枕巾!


    枕巾是毛巾材质,一圈一圈的毛线圈上,两只鸳鸯活灵活现,这要铺在新结婚的床上,被女方一家看到,该是多么体面的事情。


    跟着进来,怕家里什么东西被人趁乱摸走的陆大伯娘笑着接话道:“那可不?我三弟媳人体面,工作体面,做事情也体面,知道她婆家侄子结婚,可不是给好的?”


    陆大江的媳妇也过来,眼睛利落的扫着众人,接话道:“那可不是?我三弟妹在纺织厂工作,人纺织厂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布,每年做坏的一点瑕疵布分下来,也够厂里员工一人分好几尺的了!”


    这话说的不光是把听的人羡慕坏了,就连她自己何尝不羡慕?


    她们农村也有布,都是自己种的麻,回来自己织的粗布,又粗又硬,就这都是好东西,并不是家家户户都会用麻织布的,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织机的,平时她们织的布还能卖,农村的丧葬嫁娶,都少不了农村自家织的这种老粗麻布。


    陆卫华收到这对新婚贺礼,也是喜不自胜,那一对粉色枕巾,像是这个灰暗房间内的一抹霞光,为这个狭小的房间内,增添一缕不一样的亮色。


    参观完了陆卫华的婚房,众人又都鱼贯而出,又围着陆卫国和陆红阳问东问西去了。


    主要是陆卫国翻过年虚岁也十八了,也到了能说亲的年纪,还有陆红阳也是,心里都想着,要是能娶到陆红阳当儿媳妇,有那么一个在纺织厂工作的妈,以后家里布料就不缺了,这样一想,周围的人都对陆卫国和陆红阳兄妹无比的热情。


    陆奶奶看她们越说越不像样,生气地虎着脸赶她们走:“给我家卫国说亲也就罢了,我家红莲才几岁?翻过年满打满算才十六,大学都没毕业,书都还没读完,跟她说这些做什么?我看你们是找打!”


    大河以南的人可不知道中专、大专、大学都有什么不同,对他们来说,通通都叫大学。


    一听陆红阳还在上大学,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陆红阳一年学费有多少。


    陆红阳所在的学校是有四免政策的,也就是免学费,免住宿,免伙食,免医疗。


    但陆红阳之前听她们话里话外问她亲事的事,就知道这些人的打算,她前世就在乡下待过,知道乡下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黑暗和龌龊,便笑着说:“学费一学期十二块,一年学费二十四,加上吃饭、住校,一年少说也要四十块钱吧。”


    陆红阳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个老天哎!”


    “四十块钱?我们一年都存不到四十块钱!”


    “说的我都打冷颤,你阿妈咋这么舍得?一年这么多钱也舍得给你读?”


    她们嫁女儿,收的彩礼也不过五六十块钱,她一年就要花四十块!


    陆红阳笑道:“这还没算每学期两次的来回火车票和汽车票钱呢,还有书本费,全部加起来的话,大概五十块吧。”


    陆卫国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自己大妹一脸认真的胡说八道。


    陆红阳考上省城二院附属院校后,在家里是和丁水英提起过学校的‘四免’政策的,他和陆卫民、陆红月几个都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自然是知晓这些的,现在到了大妹嘴里,就成了一年要五十块钱了。


    据他所知,大妹上大学不仅不要钱,每个月还有十二块钱的补贴,她去年十月份寄回来的两床棉被、袜子,今年过年带回来的两床厚棉被,几床被套,羊肉,全是大妹带回来的,阿妈说了,以她给大妹的钱,最多只能买到两床棉被,大妹怕是把她学校补贴她的钱,全都给家里买东西了。


    没想到除了陆卫国之外的人,全都把陆红阳的话当真了,真的是倒吸一口凉气,又倒吸一口凉气,随着陆红阳的话,不停的惊呼吸气,这时候再没人问陆红阳亲事,话里话外想给她说自己儿子、侄子、外甥等话了。


    就怕陆红阳现在真答应了,那一年五十块的学费,就要她们来帮着出了。


    还有人惊叹道:“也多亏了你阿妈有工作,能挣到钱,普通人家,哪里舍得这么给女儿花钱?你阿妈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千万要好好孝敬你阿妈,你要是不孝顺你阿妈,那真要天打雷劈的!”


    她们是真觉得,丁水英太宠这个女儿了,这么给她花钱。


    就连不了解真相的陆大伯娘和陆二伯娘她们都当真了,就连老太太听的都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掰指头算着家里要在岛上养多少鸡,生多少蛋,摘多少金银花和野菊花,才能供得起一个大学生。


    算完后,好像也还行,全家努努力,一年也能供出来个大学生。


    但那是举陆家三房全家之力!


    原本还想让自家儿子去公社上读书,和他堂姐一样考大学的陆大江,一听读大学要花这么多钱,也不敢再说让他儿子也上大学这事了,就想让他儿子去公社上读个小学,哪怕拿个初中文凭也好,有了初中文凭,就能去公社,乃至吴城的厂里考试当工人了。


    没有那张文凭,连去考试的门槛都进不了。


    杜绝了一群想给她介绍对象,给她说亲的老家热心大婶大娘们,陆红阳耳边总算是清静了,也终于有空找陆红菱单独说话。


    陆红菱不知是长大了,还是什么,性格看着比她小时候要沉稳安静一些,整个人的气质有些沉郁,神色阴沉的坐在一边,看着周围的热闹。


    直到陆红阳单独找她,她才打起精神来,对陆红阳笑了笑,问她什么事。


    陆红阳拉着她到一边,低声和她说:“红菱阿姐,你之前不是和我说想在公社里找工作吗?这两天我就帮你问了问,我阿妈厂里最近正好在招学徒工,这个消息还没对外公布,应该过两天就对外公布了,你到时候要不要去试试看?不过先说好,这个要你自己去考试,去面试的,能不能上我也不能保证,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户口问题,所以现在只是有这个消息,愿不愿意去试试你自己看。”


    陆红菱原本死寂的眼睛一下子迸发出强烈的光,眼睑都睁大了:“我愿意去试!”


    她一下子紧紧握住陆红阳的手,力气大到把陆红阳都抓疼了,她都没察觉,神色狂喜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眼前瞬间就红了,说:“红莲阿妹,我愿意去试!”


    陆卫华结婚,她外家那边不知道怎么,也得了消息,还特意带了一只野山鸡过来,给她阿奶,说是听她阿妈回娘家说了大房的陆卫华初八要成亲的事,特意带礼来恭喜,顺便喝杯喜酒。


    可她明明就看到她外婆对着她阿妈低声说着什么。


    她让最小的小弟去听了,出来后问他,阿婆和阿妈说了什么。


    小弟说,阿婆想等陆卫华成亲之后,就把她的亲事也定下来。


    她当时听完只觉得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可她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之前因为陆大江一直说想让她嫁到大河对岸去,她从小心气就高,听多了陆大江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便也一心想着将来也和小姑姑一样,嫁到大河对岸,对村里和附近村子的男孩从来都不多看一眼,甚至因为看不上他们,一向眼睛看到天上去!


    周围的男孩在她眼里都不是合适的对象,而是她干活路上的竞争对手!


    她总是暗暗在和他们较劲,割稻要比他们快,插秧要比他们快,挑担子要比他们快!


    什么都要干的比周围男孩子们都要又快又好,仿佛这样就能和父母证明,她这个姑娘,一点都不比男孩子差!


    这么多年,她也没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暧昧的对象,就是想临时找一个合适的来家里提亲,她都不知道找谁。


    若不是陆家还没分家,本地风俗又有同一年同一家不能有两次喜事的风俗,只怕都等不到先订婚,她阿婆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的婚事定下,直接让她嫁去山里去了。


    只要想到那样的场景,她就害怕得浑身发抖。


    最让她心寒的是,她阿妈答应了!


    甚至在商量着如何说服陆大江也答应这事。


    说服陆大江这事倒是不难,陆大江虽然一直想和陆大海比,和陆大河比,想把自己姑娘也嫁到大河对岸去,可对陆大江来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儿子,只要山里能给得起高彩礼,甚至都不需要高出太多,只需要比外面彩礼高出十块钱,陆大江说不定就能同意。


    说服了陆大江,再让陆大江和陆奶奶说,这事说不定就成了。


    她没有把握阿奶会不会同意她嫁到山里,毕竟村里也不是没有嫁去山里的姑娘,这么多年,山里的姑娘嫁出来,山外的姑娘嫁进去,来来回回,好像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有谁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也没有谁去问家里姑娘们同不同意,就好像一桩买卖,女儿就是他们手中的货品,只需要货主同意,就能随意的买卖。


    而且,她和陆卫华虽是堂兄妹,但一个属于大房,一个属于二房,严格来说,并不算一家,同一年办喜事也是可以的。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最怕的就是卫华阿哥结婚后,她阿妈就突然提出,要把她婚事也定下来,然后不顾同一年不能办两件喜事的风俗,直接把她嫁到山里去。


    她这几天在家连睡觉都在做噩梦,梦里都是她被拉去了大山里,困在山里出不来。


    明明是她也走了好多回的山路,明明是她认识的山路,可在梦里,她却找不到出山的路,大山像一座鬼打墙般,将她困在里面。


    她紧紧抓着陆红阳的手,想哭,然后眼泪就真的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她狼狈不已的用袖子去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想和红莲阿妹说,能不能先帮她保密,先不要对任何人说,等她去考试,等她去面试过了再说。


    可她颤抖的厉害,浑身都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喉咙像是被哽住了一样,竟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声来,只看着陆红阳害怕的不停的哽咽,好半晌才断断续续的哭出声来:“红……红莲……阿……阿妹……”


    她明明不想哭的,她一点都不想哭,她只想平复情绪,好好说话,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她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响声,那是她极力在控制自己依然控制不住发出的声音。


    陆红阳不知道她怎么了,就上前抱了抱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一拍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让被陆红阳抱住的陆红菱脸埋在陆红阳肩窝处的她,泪水夺眶而出,从最开始的呜呜,到哼哼,不停的吸气打嗝,不停的哽咽,到最后压抑着嚎啕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在陆红阳的耳边控制着情绪和声音哽咽地说:“红……红莲……阿妹,能……能不能先帮我……瞒着这事……,等……等我……从公社回来……再告诉别人……我……”


    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鼻涕齐飞,却用自己的胳膊上的袖子死死的捂住嘴,牙齿紧紧咬着自己胳膊上的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被别人听到,被她阿妈和阿婆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地对陆红阳说:“我……我想等考完试再和别人说,可……可以吗?”


    说到这里,她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能说出来完整的话了。


    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可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控制自己控制的很好,却不知道此时的她,在陆红阳面前有多狼狈。


    第160章


    陆红阳的手被陆红菱抓得很疼, 此时她也庆幸自己过来后,这几年对自己的手爱护得比较好,只生了一点红红的冻疮,都没有肿, 更没有裂开, 不然此时她手上冻疮的血脓估计都要被陆红菱抓得裂开流出来了。


    想到此, 她目光就不由得落到了陆红菱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手指背上,全是一道一道裂开的血口子,像航空俯拍大地时,那一道道裂开的峡谷, 像干旱三年时, 河滩上裂开的那一道道的干裂的痕迹。


    可她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手上的冻疮,丝毫不觉得疼。


    她轻轻摸了一下陆红菱的手背, 从她自己的口袋,实际上是仓库里,摸出一盒用蛤蜊壳装的木瓜膏油, 打开,轻轻地涂抹在陆红菱的手背上。


    原本紧紧抓着陆红阳手,还在哽咽的控制自己情绪的陆红菱愣了一下, 抓着陆红阳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


    她看着陆红阳十分轻柔的抬起她的手背,动作十分小心十分轻柔的用无名指指腹沾了一点蛤蜊油, 涂在她肿的宛如红色馒头一样裂开的手背上。


    无名指指腹是十根手指中, 最为柔嫩的一只,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擦过她红肿的手背, 让她怔愣的看着堂妹,眼泪情不自禁的一颗又一颗的砸落在地上,鼻头酸涩难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盈满她心间。


    在她和她阿妹出生后的那些年,父母永远都嫌弃她们是丫头片子,嫌弃她们不带把,一心想要再生儿子。


    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她,小心翼翼地,怕她疼,又怕她痒,像呵护一件珍贵的物品,轻柔地涂抹完,还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她,温柔地问她:“红菱阿姐,我没弄疼你吧?”


    陆红菱慌乱地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在地上:“没有,不疼。”她吸吸鼻子,眼泪不自觉的又盈满了眼眶。


    她又想哭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觉得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地丑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陆红阳紧紧抓住,不让她挣扎:“你等一下,我手是干净的,我帮你涂点蛤蜊油,以后每年冬天记得涂蛤蜊油,戴个手套,就不会冻这么厉害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依然还有小时候生过冻疮后留下的疤痕,这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哪怕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冻的开裂了,生过冻疮的手和没生过冻疮的手也是不一样的。


    “你看,小时候我和阿哥他们的手也冻的开裂,这几年我用蛤蜊油擦过,现在冻的已经没那么厉害了。”陆红阳伸出自己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依然有冻疮,但之前陆红菱都没有看出来,因为陆红阳的冻疮和她们的都不一样,不肿,不裂,没有流血,只在手指背面那几块地方有些红,像是被蚊虫叮咬过。


    实际上还很痒,但陆红阳并不敢抓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肿,越挠越容易裂开流血。


    陆红阳只能忍着,实在痒得狠了,就用指腹摸一摸,摩挲着止痒。


    就这,都是她用了‘拼夕夕商城’里药品类别中的可以防冻疮的木瓜膏常年涂的效果了,可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即使已经很注意防寒防冻,手依然会生冻疮。


    陆红菱愣愣地看着陆红阳的手,忍不住开口说:“红莲阿妹,你手真好看。”


    陆红阳笑,指着自己手背上的冻疮疤痕笑着说:“这些还好看啊。”


    陆红菱拿起堂妹的手,上下翻看,摸着陆红阳柔软的掌心和指腹,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阿妹,你这是文化人的手。”


    陆红阳的掌心里也有茧,是她还没来到这个身体之前,这个身体就留下的,那是他们几兄妹每年跟着丁水英去煤矿上捡煤矸石时留下的茧子,陆红阳过来后,陆大河已经没了,她承担起了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的责任,为丁水英争取到了纺织厂的工作,开始做家里的事,煤矿上捡煤矸石的事就没再做过,可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总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就如同这双手上小时候留下的茧子,它永远都存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掌心内的茧子就会消失。


    当然,它们会变得柔软一些,摸着没有以前那么硬了,在陆红菱眼里,就好像这些茧子已经消失了一样,因为她自己的掌心更粗,更糙,茧子更厚!


    她说:“阿妹,你这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


    不像她的手,一年干到头,到了冬天,还和男人一样去河里挖莲藕,淤泥嵌进开裂的冻疮里,要洗好多天,黑色的泥垢才能从开裂的伤口里清洗出来,可看着还是黑黑的,像手上盘踞着的丑陋的蚯蚓。


    她用自己粗粝的手指去抚摸陆红莲小时候因捡煤矸石而粗深掌纹和发硬的指关节痕迹,可这些痕迹在陆红菱摸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她不敢相信,还有女孩子的手这么软,比她小阿弟的还软。


    她大阿弟大了也是要干活的。


    她以为只有男孩子的掌心才能这么软,原来女孩子的掌心也是可以这么柔软的,不是每天干活干出来的粗糙的和老树皮一样的触感。


    她心底忽地生出来些自卑,又生出来些不一样的念头,她想,如果将来她自己有了女儿,一定会养的和红莲阿妹一样,让她的掌心也和红莲阿妹一样软,一样好看,不要像她一样,粗裂的像山上粗糙的砂石。


    陆红菱的心奇异的平复下来,又噗嗤笑了。


    她刚哭过,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这么噗嗤一笑,鼻子喷出个大鼻涕泡来,这可把她尴尬的够呛,整个人都闹成了大红脸,连忙擤自己的鼻涕,甩出去后,手在自己布鞋的鞋后跟一擦,又不好再让陆红阳帮自己抹手,忙说了一句:“红莲阿妹,谢谢你,你……你帮我保密啊!”


    说完就面色通红的跑了。


    之前陆红阳是特意将她单独拉到一边去说话,是以两个人的对话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陆红阳回到陆家,对陆奶奶使了个眼色,陆奶奶六十岁出头了,眼神还好得很,看到孙女给她使眼色,要进屋里去,立刻就知道有啥事,忙从火桶里出来,带着孙女进屋。


    果然,一进屋,陆红阳就拿出了八十五块钱来,对陆奶奶说:“今年野菊花不是刚摘的时候收的,哪怕你们平时晒的比较多,到底是在河边,还是有些受潮,卖的价格不如前两年的高,今年只卖到三毛钱一斤。”


    三斤新鲜的野菊花,才能出一斤干野菊花,但山上没人要的野菊花,能卖到三毛钱一斤,也是非常高的价格了,陆奶奶听到能卖三毛一斤,脸上宛如波斯菊一样的褶子顿时舒展开,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声说:“能卖掉就好,能卖掉就好,能卖多少钱都是赚的!”


    陆红阳当着她的面,把八十块钱数了一遍,然后递给陆奶奶:“这里是八十五块钱,八十四块是卖野菊花的钱,还有一块当是孙女给你买糖吃的。”


    一块钱可不是小钱了,陆奶奶吓了一跳,忙给她塞回去,不仅给她塞回去,还多给她塞了五块钱:“阿奶现在能挣钱,不要你的钱,你阿妈一个人养你们六个,难死了,你们还有这么多人要读书,马上你阿哥也要娶媳妇了,家里处处都要钱,哪里能要你们的钱?赶紧拿回去!”


    陆红阳不收,她就软话哄着陆红阳,眼眶红红地说:“我的儿,好孩子,我晓得你们孝顺,你能每年帮我们卖茶叶,卖金银花,野菊花,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不需要你们给钱,只要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她想到自己儿子,眼泪又掉了出来,心里难受,却硬是把钱塞到了陆红阳的口袋里:“你在外面读书,处处都要用钱,俗话说穷家富路,你手里有点钱,在外面遇到事心里才不慌,阿奶也没多的钱给你,这几块钱你拿着,就算抵不到别的大用,你在外面哪天要回来,至少还有个路费不是?”


    本来明明是她要给老太太钱的,结果最后变成了老太太给她钱,不收还不行。


    陆红阳只好收下,对陆奶奶说:“我省城同学多,她们大多数都是城里工人家庭出来的,关系比较多,很多我们在这边买不到的东西,省城都能想办法买到,去年我还往家里寄了两床棉花被,你这边需不需要?要是需要的话,你跟我说,我在省城想办法帮你们买。”


    这年代棉花被的价格可不少,一床五斤重的棉花被,价格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五块钱左右,还要同时具备棉花票和布票,票也不少。


    像陆红阳给丁水英带回来的十斤重的棉花被,大约要二十五块钱到四十块钱,还有十尺布票加十斤棉花票。


    即使以最低的价格来算,一床十斤重的棉花被,少说也要二十块钱一床。


    去年陆红阳一年就带回来四床棉花被,两床六斤重的,两床十斤重的。


    丁水英是纺织厂的,纺织厂有棉花,对市场行情很了解,所以丁水英才说,陆红阳把她给的钱,加上她自己在学校的补贴全部贴进去了。


    陆红阳给家里寄回棉花被这事,只有丁水英她们知道,她本来就不是爱说闲话的人,就更不会往外面说了,陆卫国和陆卫民几个人也不是会把家里的事情往外面说的人,陆红月、陆红星从小就机灵,她们生在这个时代,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家里的好东西要藏着掖着,不能随便透露出去给别人。


    是以,连陆奶奶她们都不知道,去年陆红阳还往家里带过被子。


    听到陆红阳能从省城买到被子,陆奶奶也不知道一床被子要多少钱,但她知道大概数目,忙将刚到手的八十块钱塞到陆红阳手里,只当今年没收到卖野菊花的钱,对陆红阳说:“好孩子,这些钱给你,还要哪些票的,阿奶去找找……”


    陆红阳一把拉住陆奶奶:“阿奶,我是叫我同学帮着买,她家有人在棉花厂工作,买些棉花不要票的,要票我也买不起,毕竟一斤棉被一斤棉花票一尺布票,阿妈在纺织厂上班,过年倒是发了布票,棉花票可没有。”


    陆奶奶一听买棉被不光要棉花票,还要珍贵的布票,就更没有了。


    她苍老冰凉的手握着陆红阳的手:“好孩子,那你就看着买,能买到多少就买多少。”


    现在谁家能不缺棉花不缺棉被呢?家家户户都缺,要是去年卖野菊花挣的钱,能够换成给家人保暖的棉花、棉被,那就是积了大德,立了大功了!


    陆奶奶高兴得不行,还不能对外面说,万一事情办不成,不会落到埋怨。


    陆红阳又和陆奶奶说了给她带的年礼中,有羊肉和羊心羊肝,“我听说冬天吃羊肉身上暖和,这东西难买,即使在省城,我也搞不到太多,还是拿家里的瑕疵布和肉联厂的同学帮忙换的,羊肉特意给你留的,羊心羊肝听说吃了对身体好,现在天冷放的住,你把羊肉炖了和阿爷两人吃。”


    陆奶奶之前把竹篮子一股脑儿的拎到房间内,还没看过里面有什么,此时听到有羊肉、羊心、羊肝这样的好东西,也是吓了一跳,忙从竹篮子里找,一下就看到了装在陶钵里的羊肉,忙拎了出来:“你这孩子,咋有点什么好东西,你阿妈就叫你送我这来了?你们自己吃啊!”


    她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满是笑容:“这羊肉可不能这么放,农村那遭瘟的老鼠,什么都啃,什么都吃,亏的你现在和我说了,不然一会儿老鼠闻到了味,三两分钟就把肉拖走啃没了。”


    她房间里就有木头柜子,柜子里放了不少粮食,里面也有陶盆、陶钵之类的东西,她连忙从柜子里腾出了一个陶钵出来,将装着羊肉羊心羊肝的陶钵放在陶盆里,再用木头盖子盖上,盖子上再放上别的重物压上,这才放心了些。


    看到竹篮子里还有细棉布,陆红阳说是请她和大伯娘她们帮着做衣服的:“先给阿爷阿奶做两件,剩下的给我们兄弟姐妹一人一件,我和红月这两年大了,个头一年一长,去年的衣服今年又小了,红月也是,还有阿哥,今年就要毕业工作了,也要两身好衣服,这些布料都是托大伯娘她们帮着做几身衣裳,几双鞋子,多的就给弟弟妹妹们做。”


    她这回把空间里存的三个大被套一次性拿了出来,她也就能在省城待两年,不趁着这时候借着省城的名义,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后面再想拿出来,就不如这两年方便了。


    三个被套的布料可不少。


    她现在这个身体大概是遗传了丁水英的身高基因,在省城大半年回来,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这才十六岁,后面估计还能再长几厘米,以后身高搞不好就跟丁水英似的,能突破到一七零的大关,这在这年代,个头比很多男人都高了。


    陆奶奶听到也是心惊胆战的,说陆红阳:“你现在的个头正好,可不能再长了,再长就不好找婆家了。”


    陆奶奶年轻时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八左右,这两年身体因为疼痛,佝偻了些,可还是大骨架。


    她年轻时就不太好找婆家。


    丁水英当初为啥一眼相中了陆大河,和陆大河从小在河边吃鱼长大,同样是个大高个也有关系,在一眼望去,全都是头顶心的同龄人中,陆大河光是个子比丁水英还要高大半个头,就足够让丁水英喜欢了。


    陆奶奶见陆红阳带来的东西里,还有一斤红糖,她也让陆红阳带回去,并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装的红糖说:“阿奶这里有呢,红糖水喝了对姑娘家好,尤其来了身上,要多喝红糖水,肚子才不疼。”


    陆奶奶年轻时就深受腹痛之苦。


    说到来了身上,她问陆红阳洗了身上没有。


    陆红阳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月经’的含蓄说法了,‘洗了身上’就是来了月经的意思,‘洗没洗身上’,就是来没来月经。


    陆红阳前世十五岁来的月经,这辈子翻过年都十六岁了,还没来月经。


    她摇了摇头。


    没想到陆奶奶却很是平常地说:“那估计就这两年要来了,姑娘家一般十九岁、二十岁左右洗身上,你个头高,像我,像你阿妈,我年轻时也是十八岁来的,你估计也是这个年纪。”


    这年代的农村女性,普遍都是二十岁左右来月经,陆红阳十六岁没有来月经,在陆奶奶眼里反而是正常的。


    陆红阳听陆奶奶这么说,也放下了心。


    晚上陆红阳被安排了和陆红霜一起住。


    陆红霞嫁人了,陆红霜现在一个人住。


    陆红霜是陆大伯娘最小的女儿,和陆红霞差了十一岁,之前一直是和陆大伯娘两口子睡一个房间的,后来陆家建了砖瓦房,四个儿子都有了房间,她便和陆红霞住一个房间,陆红霞嫁人后,陆红霜也大了,自己一个人一个房间。


    她是陆家的姑娘们中,少见的有自己房间的姑娘。


    陆家建房后,陆大江家房间倒是不缺了,但是缺棉花被,所以哪怕陆大江家有多余房间,陆红菱和陆红花两姐妹依然是住一个房间的。


    陆红霜同样没见过这个堂姐几次,和陆红阳陌生的很,还有些担心陆红阳会嫌弃她的房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红莲阿姐,我床上被子都是年前洗过的,被子也都晒过的。”


    大约是家中幼女的缘故,她脸上表情带有几分娇憨之色,看得出日常在家中很受家人疼爱。


    这是陆红阳第一次在陆家庄住,陆家人都很重视。


    主要是陆红阳是陆家的第一个大学生,以后出来搞不好就是医生、护士,将来最次也和她兄弟姐妹们一样,是公社上的人,是城镇户口,以后她们去公社,或者有什么事,都要求到陆红阳,别说以后了,就是现在,陆家春天卖茶叶,卖枸杞,夏天卖芡实、卖芡实藤,秋天卖野菊花这些,哪样不要求到陆红阳?


    陆红阳和陆卫国还不同,陆卫国作为三房长子,每年清明、过年祭祖都要回来待一两天,和陆家人都熟悉,陆红阳基本就没在陆家庄待过,和陆家人都生疏得很,以后要是嫁人了,怕是要更生疏,她们可不要趁着陆红阳这两天住在陆家庄,要好好招待她?生怕她住的不开心,以后就不想回来了。


    本来嫁出去的姑娘,就不太想回大河以南。


    陆家特意将家里最新的,洗的最干净的被子都抱到陆红霜房间里,给陆红阳盖,可陆红阳晚上睡的还是觉得不对劲,老是觉得身上有些痒,有东西在咬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摸摸身上被咬的地方,已经肿起了宛如蚊子包一样的东西,还是好几个蚊子包。


    陆红阳很担心是跳蚤。


    要是虱子还好去除,要是跳蚤就糟了,染了虱子,回去把衣服头发全都清洗干净,换掉晒干,喷点百部酊就差不多了,可要是染上跳蚤,去除起来就不太容易了,她还得注意不能把陆红月她们也染上,不然更糟。


    之前她也没有注意过陆红霜的头发,现在陆红阳是越想越痒,浑身难受。


    偏偏本地的婚礼是半下午去接新娘过门,陆红阳和陆卫国还被安排一起和陆卫华去新娘家接新娘。


    新娘是临河大队许家村的。


    许家村出能人,这几年出了个蒲河口主任和公社主任,发展的越发的好了,公社上原来的周书记,已经被调到吴城去了,现在的公社书记同样出自临河大队的江家村,可以说,临河大队是现在整个大河以南,发展的最好的大队,在许家村的村头稻场上,还建了个小学,估计也就今年,就能招生上学了,到时候整个大河以南的小孩子,都能去临河大队去读书。


    现在整个临河大队的姑娘们,都是香饽饽,如果不是陆卫华当上了大队会计,想娶许家村的姑娘,还不一定能娶的上。


    等到送嫁的人,看到陆家的条件也是满意的很,尤其是新娘新郎有单独的屋子,床也是新的,床上还铺着一对崭新的粉红色鸳鸯戏水的枕巾,特别的好看,这也代表了男方家的实力,证明男方家至少有这一方面的资源,能够给男方弄到枕巾、布料,今后家里不会太缺布。


    在陆卫华简单的婚礼上,陆红阳也总算知道了陆红菱为什么说想去公社里找工作了。


    一家人坐一起聊天的时候,陆红菱的外婆不止一次把话题带到了陆红菱的婚事上,明显带着山里的口音说:“卫华娶了亲,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红菱了,我们红菱能干,我们都喜欢红菱,红菱愿不愿意跟阿婆到阿婆家住?都是亲姊妹亲兄弟,亲上加亲,还跟家里一样!”


    陆家没有一个人搭腔,只有陆大江的媳妇,陆红菱的妈笑的大声地说:“这是好事,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们故意在这么多人的时候说,就是想探陆家人,尤其是陆奶奶的口风。


    陆奶奶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在陆家当家做主惯了,现在陆家每年挣的钱,都还在陆奶奶手里握着呢,陆二伯娘虽然觉得老太太这几年越发的不管事了,却不敢真的一点不听她的意见,私下做主。


    陆奶奶根本就懒得搭理她,要不是看在这是她妈,这是她亲家,大庭广众给她留面子,她当场就一口唾沫喷回去。


    脑子有泡的玩意儿!


    陆奶奶不搭理她们,她们却越发说的起劲,仿佛立刻就把亲事给定下了似的。


    陆红菱见陆奶奶不吭声,以为陆奶奶是不管这事,心越发的下沉,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窟中,一阵阵的眩晕。


    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找到陆红阳,想跟着她一起去公社上,看能不能快点参加招工考试,眼神急切的像在抓落水的稻草。


    陆红阳和陆卫国在陆家庄住了两晚,初九一大早,陆红菱来找她,她就也待不住,想回去了,却是把陆爷爷陆奶奶舍不得坏了。


    陆爷爷在陆家是个很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头儿,不太爱说话,感情却十分丰富,一天到晚忙的像个陀螺,一刻钟都停不下来。


    同样六十出头的年纪,不是在扫地,就是在收拾东西,要么就是坐在角落里手上编织着什么,目光总是含着满足的笑意看着家里的每一个孙辈成员。


    听到陆红阳和陆卫国这就要走了,老头儿停下了手上的编织,起身慢慢吞吞跟在陆红阳她们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眼里含着老泪,擦着眼角,挥着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挥手,对陆红阳说:“在学校里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你阿爸小时候就想读书,家里没条件。”


    “在外面千万别饿了自己,回来之前就给家里写信,我叫你堂哥他们去火车站接你。”


    去年寒假,他们一连去邻市火车站好几天,去等陆红阳,都没等到她。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回来跟我们说,你哥哥多,谁敢欺负你,对你哥哥们说,让你哥哥们去给你做主……”


    “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晓得不?在火车上要坐在列车员身边,别跟陌生人搭腔……”


    他头发和陆奶奶一样,都白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零星的黑色夹在在满头的白发当中,胡子也是白的,脸上全是岁月的刻下的深深的皱纹,眼皮下垂,眼睛凹了进去,眼底含着浊泪。


    老头儿觉得自己都六十多了,应该是活到头了,儿孙们是看一眼少一眼,尤其是三儿子家的几个孙子孙女,他大概也看不到几次了,心里越发的不舍和难受,还有很多的骄傲,于是眼泪含泪,唇角却含笑。


    陆红阳一下子鼻子发酸,也跟着哭了出来。


    她前世只有外婆一人,没有别的亲人,今生却像是弥补她来了。


    她明明都习惯了一个人,却一下子给她送来这么多的亲人。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倒着走,和陆家庄的人挥手:“我晓得了阿爷,我会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等放假我再来看你们!”


    “你们回去吧~!”


    她挥着手,和陆红菱、陆卫国一起走在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堤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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