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丁外婆这边收了陆家送来的谢礼, 自是对这事更加上心。


    小伙子人品没问题,在丁外公手下做事,就是家里穷了些。


    他是家里老三,上面一哥一姐, 均已结婚, 哥哥也在煤矿里面当井下工人, 是正式工,姐姐嫁的不算远,也就距离炭山不到十里路。


    他原本两年前就该说亲,刚好遇上了天灾, 这说亲的事就一拖再拖, 拖成了别人眼中的大龄剩男。


    别看二十二岁好像不算很大,可今年先定亲, 明年结亲,转过年就是二十三了啊,二十三岁还不结婚的男人, 在这个年龄妥妥大龄光棍了,再拖到二十四、二十五,那就真的不好娶亲了。


    其实他和他爹妈也急, 因为不光他年龄大了,他弟弟也到了要娶亲的年纪, 他不娶亲, 他弟弟就不能娶亲,到时候家里两个大龄老光棍, 都不光是不好娶亲的问题,都会影响家里名声,这年头老光棍真的不是什么好词, 属于绝对的社会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存在,到时候两个儿子的心气也磨没了。


    听到煤矿上生产大队长的媳妇来给三儿子说媒,计建伟的母亲连忙迎了出来,十分客气的给丁外婆冲糖水喝。


    炭山是一座非常巨大的矿山,从山上走到山腰也有不少的路,加上炭山要走运煤大货车的缘故,路是早早修了,却被运煤车压得凹凸不平,下面的青石子全都露在了马路表面,平常人走自然没事,丁外婆这样的小脚走起来就格外的困难一些,旁人十几分钟就走完的路,丁外婆花了足足半个小时。


    丁外婆长着一张非常和善慈爱的巴掌小脸,即使是老了,也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女子。


    她头发都整齐地盘在脑后,喝了口糖水,说话也是不疾不徐地说:“计家妹子,我这次来,是为你家三儿子来的,他在我家老头子手下做工,我们看出来他是个好孩子,这才想着给他保媒,我也不瞒你,也就是你们夫妻人厚道,人好,不然我是绝对不会保这个媒,因为我要保媒的人,正是我那大姑娘家的小姑子。”


    计母正急自己三儿子和四儿子的亲事呢,听到煤矿生产大队长的媳妇来给自己儿子保媒,哪有不愿意的,也是高兴地坐在丁外婆对面,认真的打听那姑娘的情况。


    丁外婆说:“姑娘家父母怎么样你不说想必也是明白肯定没问题的,但凡有一丁点问题,我都不可能把我家大姑娘嫁到他家,你说对不对?”


    计母一听,有道理啊,高兴地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不是没想过,拿些粮食从难民中换个愿意留在本地的女人回来当媳妇了,可炭山土地贫瘠,只有很少的一点地能种粮食,一些能种的地,都是种菜,她家里是真没粮食了啊,要是等到灾情结束,人家难民也都回自己老家去了,谁还愿意背井离乡的嫁这么远?要是吃了亏,连个能帮扶的娘家都没有,人家难民只是家乡糟了灾,人家又不是傻!


    丁外婆继续说:“姑娘人虽是大河以南的,她爹妈可不得了,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高产土豆泥晓得吧?就是她爹妈种出来的。”


    丁家现在早就知道高产土豆是陆家出来的了,对于亲家没有给他们家送点高产土豆种子来,丁家人也没觉得有什么。


    无他,炭山贫瘠,丁家没地。


    丁外婆特意问过丁水英,丁水英也说不清楚高产土豆种子哪来的,只说是陆大河生前的时候买的种子种的,丁外婆多了解自家大姑娘,看自家姑娘拿双眼清澈满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了,这高产土豆的事,肯定跟自家大姑娘没多少关系。


    自家女儿虽因此得了好处,成了正式工,这个功劳丁外婆却没有往自己女儿头上算。


    主要是她家只有两分自留地,还被她种满了菜,给她高产土豆种子,凭借着炭山贫瘠的土地,也种不出什么来,她那亲家公亲家母就不同了,这个时候不给私家种植,他们就偷偷去岛上种,一下子把她姑娘从临时工种成了正式工,工资从二十一块,涨到了三十多块,涨了十五块钱。


    她儿媳妇一个月捡煤矸石累的要死,也才十八块钱工资呢。


    更重要的是,丁水英是五八年入职纺织厂的,五九年就是灾年,今年是六零年了,还是灾年。


    也就是说,当初和丁水英同一批进厂和早她一年进纺织厂的女工,至今为止,只有丁水英一个人成了正式工,其他人有的两年了,有的三年了,还是临时工,到现在都还没转正。


    这件倒霉的事就让这一批进厂的女工赶上了。


    计母一听是种出高产土豆的英雄的女儿,脸上神色更加郑重和严肃,心底是对陆家老夫妻俩满满的尊重。


    要知道这旱了两年,隔壁五公山公社都开始啃树皮吃了,他们水埠公社虽然也吃野菜粥,可至今都还没断顿,没饿死一个人,那高产土豆救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们这里也有难民,从难民嘴里她们都知晓,他们那边饿死了数十万人了,听得她们都肝胆俱裂,不敢想象那将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她们每每听到,都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计母也是郑重地说:“我滴娘哎,土地神的姑娘!”


    她嘴巴这样说着,双手还合十朝着河对岸的方向拜了拜,想到现在禁止搞封建迷信,又连忙收了手,催促丁外婆继续说。


    “我给你家老三说的这个,是他们老两口最小的姑娘,姑娘个子高,人长的也好,今年正好十八岁,要不是这两年赶上了旱情,早定亲了,也留不到现在。”


    “是的是的是的。”计母连连点头。


    土地神的女儿,谁家不抢着要啊!


    计母此时心中已经是万分的满意,只是有些犹豫道:“人家姑娘这么好,能愿意吗?”


    丁外婆喝了口水,说:“要说起来,人家除了是大河以南的,想嫁个咱们这边的工人,其它是真没的说,顶顶好的姑娘,不过吧……”


    计母被丁外婆这么一吊着,又急了起来,继续给丁外婆倒水:“不过什么,老姐姐,你倒是说啊!”


    丁外婆看计母这样,也是笑了,说:“你也别急,先听我说,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小姑娘是我那亲家公亲家母的小女儿,老两口也是老来得女,年龄比她那大侄子还要小一岁,在家里难免就娇宠憨厚了些,姑娘能干是很能干的,去年我家大姑娘那边缺人照顾,人小姑娘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去照顾我那外孙女去了,那段时间我和她相处过,知道小姑娘人好。”


    计母双手合十道:“人好就行,人好就行哦!老姐姐,我们都是一个炭山住着的,我和我家老头子什么性格的人你都晓得,就不是那等厉害、结舌的人,要性子太厉害的,我还不敢娶,性子憨厚好啊,憨厚好!”


    她家大儿媳就是个厉害性子,把她们一家管的死死的,要是二儿媳也是厉害的,那她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他们老两口以后肯定要和老大一家生活养老的,想到大儿媳的性子,她都怕。


    只是她又纠结道:“只是我家这情况,你和人家说过了没有?”


    她家儿子多,足足生了五个,一个儿子一张嘴,全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家里根本无法再多一张嘴巴吃饭,就算说亲,起码也要等到灾年过去了才能结亲,现在只能先定亲。


    此时她们都以为明年肯定是好年景,心想着老天爷再不开眼,能旱一年,旱两年,难不成还能旱三年?所以对于明年的年景都还算乐观。


    所以丁外婆心里也算轻松,笑着说:“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会跟我亲家说,他家小姑娘年龄也不大,才十八岁,就算过了年也才十九,小姑娘本来就是老来女,我亲家公亲家母自己都还想在家里多留两年呢!”她拉着计母的手,低声说:“话说的这份上,我也不瞒你,我那亲家的大孙子十九了,也要娶亲了,可这小姑姑的婚事不先定下来,怎么给大孙子娶亲?不然他急什么?好姑娘还怕没人家娶?”


    计母自己是个没有多少主见又有些软弱的人,此时只会点头说:“是的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丁外婆又继续笑着说:“你这边要是没问题了,回头我们安排个时间,让他们见一见?”


    能和种出高产土豆的土地神家做亲家,还能跟煤矿山的生产大队长家成为亲戚,计母哪里有不愿意的?恨不能立刻就把这件亲事定下来。


    但她自己是在家里做不了多少主的人,哪怕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满意了,也不敢立刻给丁外婆准话,说:“老姐姐,这事我还要等我家老头子回来,跟我家老头子说一声。”


    丁外婆和她同在一个炭山住着,对她家情况也了解得很,对她家老两口的性子也十分了解,她家老头子也不是什么性格难缠的人物,她家唯一厉害些的,也就是她家大儿媳了。


    这一点也好解决,大不了等以后下面的弟弟妹妹都成家了,分家就是了,陆家小姑子嫁过来就能在煤矿上当个临时工,自己拿工资,还怕啥?


    这边私底下和计母说好了后,就等计家的消息了。


    计家老头子晚上回来,听计母这么一说,也是十分重视这事,毕竟保媒的人是矿山大队长的媳妇,谢媒礼、彩礼、给姑娘家订婚的新衣服,这些肯定都要准备上的,一件都不能少。


    他家唯一的一点要求,就是要等灾年过了再娶儿媳妇过门。


    第92章


    丁外婆这边说定了后, 就立刻叫小儿子丁水安去公社陆家,给丁水英报信。


    炭山位于陆家庄和水埠公社中间的位置,去水埠公社和去陆家庄距离差不多,甚至可能去陆家庄还要更近些。


    但问题在于, 丁水安不认识陆家庄啊, 他就只能去水埠公社通知丁水英, 再让陆卫国大老远的跑陆家庄去通知陆家人。


    好在并不用陆卫国跑。


    陆卫华因为在学写字的缘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水埠公社学拼音和认识汉字,现在又新添了他小姑姑的婚事,陆家全家都很重视这事, 陆卫华来水埠公社就更勤了。


    陆家也想趁着现在还没到双抢, 还没那么忙的时候,赶紧把陆小芳的婚事谈好, 先定下来,所以陆卫华就来的更勤了。


    派陆卫华过来的时候,陆奶奶也骂老天爷:“这贼老天, 这都一年多不下雨,大河的水都快干了,不然划船去公社里多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现在要走路去,一趟就要两个多小时, 来回一趟半天都过去了, 不然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啊。”


    这还是年轻人走的快的,要是她自己走, 要的时间更长,起码三个小时起步,要是大河里有水, 她划船就可以直达炭山丁家,只需要四五十分钟,哪里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大河以南,出不去。


    陆卫华到了水埠公社,丁水英就和他说了丁外婆叫人带来的话,说了计家那边的要求。


    陆卫华学完了字,回去后就和陆奶奶说了。


    陆奶奶听完也是松了口气,也明白现在灾年很多人家都停了娶媳妇的情况,但陆家却不同,陆家因为存粮足够,她是希望能在灾年娶个孙媳妇回来的。


    陆小芳虽然比陆卫忠小一岁,却是长辈,必须陆小芳先定亲或者成亲了,才好说陆卫忠的亲事,不然别人就会觉得,是不是陆小芳有什么毛病,长辈都还没成亲,就先给小辈成亲了,别人在娶陆小芳的时候,心里就会有很多顾虑,那陆小芳的亲事就难了。


    现在陆小芳的亲事如果能顺利地定下来,后面就可以说陆卫忠的亲事了。


    两边就谈妥了陆小芳和计建伟相亲见面的时间,就约定了在丁家见面。


    但见面也不能大剌剌的就见了,不然假如不成,对陆小芳的名声不好,所以就以陆小芳走亲戚为由,去丁家。


    可陆小芳和丁家无亲无故的,她单独去丁家走亲戚肯定是行不通的,中间得有个人带着,这个人丁水英自然是最合适,可纺织厂不放假,丁水英出不来,陆卫国又是个男孩子,只能陆红阳带着陆小芳和陆奶奶来丁家相亲,陆奶奶过来,主要是想看看计家父母是什么性情。


    俗话说,卖猪看圈,陆奶奶是嫁女儿不是娶媳妇,娶媳妇娶错了,至少是娶到自家来了,男的总比女的要好,可女儿嫁人如果嫁错了,那问题就大了,其中公公婆婆好不好相处,家风正不正,是陆奶奶的重点考察对象,就算这门婚事不成,陆奶奶还可以在家门口,隔壁村给陆小芳找对象,也不是一定要嫁到炭山去的。


    为此陆小芳提前两天来到了水埠公社的陆家,要在丁水英家住两个晚上,让她过来住两天的原因,同样是为了让陆小芳能歇息两天,把脸养一养,然后早上从公社出发去丁家,陆奶奶则第二天早上从陆家庄出发去丁家,直接在炭山汇合,装作去走亲戚就行了。


    现在已经是五月初,庄稼越是到后期需要的水就越多,陆小芳作为十八岁的大姑娘,在大队里也是干活的主力之一,从去年干活到今年,几乎没怎么停下过,脸上不光是晒的黢黑,还有些晒伤了,哪怕这几天陆奶奶说让她别去挑水了,跟着家里小辈们去山上掏笋蛆,把脸捂一捂,可脸哪里是捂个几天就能捂回来的?


    陆红阳因为要教陆卫华学习拼音和识字,对大人们的计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而且这事本来就瞒不住她。


    得知陆小姑要过来住两天,陆红阳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她现在和陆红月、陆红星睡,陆卫党跟陆卫国和陆卫民睡,陆小姑过来晚上就只能跟丁水英睡。


    丁水英现在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小姑子过来住两天,她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陆红阳知道她第二天要去相亲,看她脸上干的皮肤纹理都有些干裂,本来想给她买个蛤蜊油把脸上晒伤的部分擦一擦,可想到蛤蜊油擦在脸上油亮亮的,看着更为怪异,就去供销社问了雪花膏的价格,给陆小芳买了一瓶雪花膏。


    这年代雪花膏的价格便宜到不可思议,最常见的是散装的雪花膏,雪花膏装在一个大黑陶罐里,里面有个木片片,自己带瓶子去打雪花膏,供销社的人会用木片片盛了雪花膏到瓶子里,一瓶大概是一百克至一百二十克左右,才一毛至两毛钱。


    这还不是最便宜的,最便宜的是此时一种名为‘红花牌’的雪花膏,一瓶八分钱,一瓶大约六十克左右,但多一个瓶子,下次过来买,就可以直接带瓶子来买散装的了。


    但就是这样便宜的雪花膏,也不是陆小芳想买就能买到的,因为需要工业券和副食本。


    陆红阳没有想那么多,纯粹就是看她脸上晒伤了,又要去相亲,才想着给她买了涂一下脸,至少让脸上没那么干。


    没想到陆小芳看到陆红阳给她买的雪花膏,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你咋还给我买这东西?这东西贵的要命,我不要,你赶紧拿回去退了!”


    此时一个蛤蜊油才两分钱,八分钱的雪花膏,都能买四个蛤蜊油了,陆红阳还是个孩子,陆小芳作为长辈,哪里能要侄女给她的东西?


    她不仅没要,还把陆红阳给批评了一顿,说:“现在家里就你阿妈一个人挣钱,你花钱可千万别再大手大脚了,你一个小孩子,就敢买八分钱的东西送人?这事你阿妈知道吗?”


    她怕丁水英误会是她撺掇陆红阳给她买的,直接拉着陆红阳去公社把雪花膏给退了,把钱又拿了回来,反倒是把供销社的员工搞得全程黑着脸,冷言说道:“买不起就不要来买,买了又退,不是逗我玩嘛?一天天的忙的要死,要是都像你们这样,买了又退,谁有那么多的闲工夫?真是没事找事。”


    陆小芳带着陆红阳去把雪花膏退了还不算,还跟丁水英告了陆红阳一状,对丁水英说:“嫂子,我晓得你忙,可你也不能把钱给红莲一个小孩啊,她手多松啊?钱在她手上,什么时候花了你都不知道,我滴天哎,八分钱的雪花膏说买就买!”


    陆家庄穷困,陆小芳哪怕是陆奶奶的老来女,也是见惯了陆奶奶精打细算过日子,对她来说,买一个蛤蜊油擦擦冬天脸上手上的冻疮,就是难得的奢侈了,哪里用得上雪花膏?


    丁水英却是和陆小芳完全不同,她是从小在炭山的工人家庭长大,她小时候父亲就是炭山煤矿上的小头役了,家里没田没地,吃什么用什么,都得花钱买,丁外婆都五十岁了,还用桂花头油呢,每天用头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脑后。


    她倒是没觉得陆红阳花几分钱买一瓶雪花膏怎么样,她只是不赞同陆红阳买雪花膏不是给她自己用,而是送人。


    但她嘴上却还是客气地笑着说:“你侄女给你买你收着就是,还退它做什么?”


    陆小芳和丁水英告状的目的,其实就是怕丁水英误会她哄侄女东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我也不能收她东西啊?她才多大?我给她买东西还差不多!”


    陆小芳不在的时候,陆红阳尴尬地去跟丁水英解释:“我就是想着明天小姑姑相亲,看她脸上干的开裂了,想给她脸上擦点雪花膏滋润一下,哪晓得小姑姑不要还拉我去退了。”


    丁水英倒是没批评她,而是神色严肃地说:“大人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操心?你明天就把你小姑姑带到你阿婆家去,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阿婆她们就行了,你自己回去学校里上课,没事别老出来。”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愣住了好一会儿,像是走神,又像是在看着陆红阳。


    把陆红阳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陆家人个子都高,加上丁水英个子也高,陆红阳来这里两年,在吃食上就没亏待过自己,经常私下给自己开小灶,这让她虽然瘦,却不同于这个年代人的干瘦,她是身上有肉的,身高也蹭蹭往上涨,虚岁才十一岁的她,身高看着有一米五了,在这个男人身高普遍都还在一米六几的时代,陆红阳乍一看,还真像个大姑娘了。


    只是之前丁水英一直没有把陆红阳往大姑娘方面想过,一是此前陆红阳个子还没这么高;二是她一直都留着短头发,头发还是她自己剪的,经常把自己头发剪的参差不齐,宛如狗啃过,毫无女孩子爱美的特性,丁水英就一直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现在见自己大姑娘因为自己小姑子相亲一事,会想到给她小姑姑买雪花膏,心里就不禁嘀咕,难道是自己姑娘大了,也学会爱美了?


    她看着自己女儿的小脸,虽晒的没有陆小芳那么黑,但经过去年夏天抬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也绝对称不上白,心里想着,难不成女儿其实是想给自己买雪花膏?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丁水英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去了一趟供销社,给陆红阳买了一大瓶散装的雪花膏回来,放在了她房间的桌子上。


    陆红阳放学回来,看到桌子上的雪花膏还好奇呢,去问丁水英,没想到真是丁水英给她买的。


    陆红阳还不解:“阿妈,你好好的给我买雪花膏做什么?我不用,你自己拿去用吧。”


    丁水英却看着身高已经到她下巴的女儿说道:“我看你给你小姑姑买,给你也买一瓶。”


    陆红阳不懂丁水英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买雪花膏,但收到雪花膏,她也高兴的很,“谢谢阿妈,这么一大瓶,我们两个擦!”


    当然不止她们两个,还有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都可以擦,这么一大大瓶,估计能擦到冬天。


    丁水英见自己女儿喜欢,这两年一直忽视了家里儿女成长的她,心也难得的柔软了下来,想起了自己作为阿妈的职责,柔声说:“你也十一岁了,也别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跟个小子一样了。”她目光略有些嫌弃的落在女儿的短发上:“你这头发也要留起来了,留个两三年,扎个辫子多好看?”


    丁水英自己就是一头又粗又长乌黑浓密的大粗辫子,之前女儿还小,留短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察觉自己姑娘像是长大了,她就忽然对自己姑娘的外表重视了起来。


    陆红阳完全不知道丁水英心中的千回百转,甩甩被自己剪的细碎的短发,无所谓地说:“现在不下雨,头发长了都没水洗,以后再说吧!”


    丁水英却是看着陆红阳,几次想开口问她什么,几番欲言又止。


    *


    陆红阳丝毫没察觉丁水英的心思,晚上用自己的小毛巾擦完脸,还往自己、陆红月、陆红星脸上都擦了香香,还让丁水英和陆小芳也擦了一下。


    丁水英和陆小芳都抵不过陆红阳的热情,两人都小心地抠了一点点在手心里,往脸上擦了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丁水英忽然对陆小芳说:“小芳。”


    陆小芳心里正忐忑呢,怕三嫂怪自己用了她给侄女买的雪花膏,忙应了声:“嗯?”


    丁水英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地对陆小芳说:“明天你跟红莲去炭山,路上帮我问一问红莲,她洗身上了没有。”


    陆小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丁水英说的是什么意思,脸上爆红,低低的应了一声。


    丁水英也很不好意思,可这种事,她也不好跟女儿说,想着小姑子年龄比女儿大不了几岁,又都是小姑娘,应该会比较好聊,这才让小姑子帮她去问。


    实在是这两年来,她忽视家里太多,大女儿这两年就跟家里的大家长似的,她一下子就忽略了女儿的这些问题,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


    丁水英说的‘洗身上’自然不是指陆红阳没洗澡,而是这个年代的人含蓄委婉的表达生理期的意思。


    丁水英自己就是十一岁来的月经,她还有一起长大、出生月份较大的炭山小姐妹九岁就来了月经。


    她怀疑自己大姑娘是不是已经洗了身上,但没和她说。


    *


    丁水英因为陆红阳的时候,纠结了半个晚上,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陆小芳突然接到了自己嫂子给她的任务,也是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和自己侄女聊。


    尤其是看着自己侄女蹦蹦跳跳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穿着,十一岁的女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衬衫,宽松的灰色裤子,也半点不见羞窘,大大方方的,留着短发,不注意看的话,真的会把她错认成小子。


    一路上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红阳吃饱了,当然有精力蹦蹦跳跳了,她还能时不时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麦虫放嘴里嚼呢。


    陆小芳接着自己侄女时不时递过来的一根虫子,纠结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和自己大侄女开口。


    这个年代,大家对于这样的事,好像总是羞于启齿。


    一直快到炭山了,陆小芳想着再不问就没机会问了,这才不好意思的问她:“红莲,你洗身上了没?”


    陆红阳原本轻快的步伐一顿,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身上有味了,然后举起自己的两只胳膊,左闻一下腋窝,右闻一下腋窝,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陆小芳:“小姑,我身上臭了吗?”


    哪怕现在干旱,竹子河的河水水位一退再退,她每天的内衣也都是换的,衣服穿个三四天,也会拿到竹子里洗,不至于身上就臭了吧?


    她怕自己是不是臭而不自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见陆红阳的反应,陆小芳也是忍俊不禁,晒得黢黑的脸上也看不出红色,过来低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个……”


    “哪个?”陆红阳还没听懂,又转身去看向自己的裤子,以为自己的裤子上沾了什么。


    毕竟现在都是旱厕。


    陆小芳被她的动作逗的,又是羞窘的笑,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就是那个,洗身上……”


    她露出个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是原装的陆红莲,她可能还真的理解不了陆小芳的意思,但前世十九岁的陆红阳,一下子就理解了陆小姑的意思,震惊脸:“小姑,我才十一岁!不对,我才十周岁!”


    她前世是十三岁来的大姨妈,以为这事离自己还有两年呢,就一直没着急,想着等灾年过后,自己再攒钱,不知道【拼夕夕商场】里面要攒到多少钱,才能开辟下一个品类,她都想好了,下一个品类就开‘卫生用品’品类呢。


    她摇摇头:“没呢!”


    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声,求老天奶保佑,这两年千万别来大姨妈,没卫生巾用。


    脑中已经止不住的想,要是真来了大姨妈要怎么办,买床品中的棉花被和白棉布制作卫生巾吗?棉花被里的棉花没有经过高温消毒,能不能用啊?


    陆小芳松了口气。


    “你咋好好的突然想到问我这个问题?”陆红阳突然问。


    陆小芳没想到自己侄女还没洗身上,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小声地说:“你阿妈让我问的。”


    陆红阳就突然想起前天晚上丁水英定定的看着她发呆时,那久久的沉默。


    陆红阳:……


    *


    她们是在炭山的山脚下遇到早早就等在那里的陆奶奶的,陆奶奶远远的看到两人,也没站起来,一直到两人走近了,她才起身拍拍自己屁股上的干灰,拎起了自己的菜篮子。


    陆红阳远远的就朝陆奶奶挥手:“阿奶!”


    陆奶奶看到陆红阳也不自觉的笑起来,她就喜欢陆红阳身上那股永远朝气蓬勃的劲儿,就好像现在不是困苦的灾年,而是和正常年景一样,脸上的笑容就像初升的朝阳般,让人看着心里也振奋起来,充满了希望。


    她看着两个姑娘,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的带起了笑容:“走吧。”


    她颇有些艰难的上山,陆红阳立刻过来扶住她的一边胳膊,接过她手中的竹篮子。


    陆小芳见状,也要来扶陆奶奶的另一只胳膊,被陆奶奶抽回手:“不用,你们走你们的,我走的动!”


    她上山时手脚并用,时不时的借助小路两边的草木,抓着它们的力道拉自己上坡,陆红阳就一直小心的护在她身旁。


    爬到炭山上,她才将自己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拍掉,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觉得自己形容体面了,才带着女儿孙女往丁家走。


    计母早就带着计建伟等在丁家了。


    丁外婆时不时地往屋外看,远远的看到陆奶奶带着陆小芳和陆红阳走过来,连忙迎了出来,笑呵呵地上前来拉住陆奶奶的手:“亲家来了?”


    陆奶奶也是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容,真的就跟正常走亲戚似的,热情地笑着说:“是哦,准备去公社里看看水英去,路过这里,来你家讨口水喝!”


    丁外婆忙拉着她的手:“快来快来!”


    她像此时才看到陆小姑一般,笑容满面地说:“小芳也来了?转眼间都长成大姑娘了,今年有十八了吧?”


    她邀着几人赶紧进屋,反倒是陆红阳是被忽视的那个。


    陆红阳也不介意,笑眯眯地跟在丁外婆身后,跟着进了丁家。


    丁家就是现在很常见的屋子格局,中间是堂屋,两边的大房间都被隔成了四个小房间,分别住着丁家的儿子儿媳,堂屋也被隔成了两部分,前面大一些的是待客的堂屋,后面被隔成了小房间,现在是她还没成家的小儿子在住。


    此时计家母子俩就坐在堂屋的四方桌边,见到陆家的人来了,都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迎了上来。


    陆奶奶、陆小姑,包括陆红阳在内,都一下子看清了陆小姑的相亲对象——计建伟的模样。


    第93章


    竟意外地是有几分清秀的长相。


    短头发, 疏淡的眉,大眼睛,端正的鼻子,小脸小嘴巴, 尖下颌, 非常瘦, 这年代也没人不瘦。眼神透着几分机灵劲,又带着些腼腆。


    个子不高,目测只比陆小芳高一两公分。


    陆小芳在这年代的女孩子当中算高的,约一六四、一米六五左右, 计建伟最多不超过一米六七, 不过这也是这时代人的正常身高。


    大约是在煤矿山工作的缘故,哪怕他已经格外得洗了脸、手、脖子, 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可依然透着些常年被煤灰浸透的黑色。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小芳的身上,手下动作十分殷勤地拉开了四方桌边的长凳, 招呼陆奶奶和陆小芳:“坐,坐。”又连忙去给陆小芳和陆奶奶倒水。


    陆小芳为了今天的相亲,也是格外得打扮过, 早上出门还擦了陆红阳的雪花膏,脸上香香的, 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前年陆红阳给陆奶奶的灰绿色小格纹棉布做的新衬衫。


    别看陆红阳嫌这个灰绿色颜色丑,可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 最好看的颜色,就是军绿色,人人都想有一身军绿色衣服。


    灰绿色虽不是军绿色, 却很接近,陆小芳穿着她的灰绿色小格纹新衬衫,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看着格外的精神、自信,坐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本就是亭亭玉立的年纪,五官大气端正,这么一看更是不得了。


    连陆红阳看着,都觉得小姑姑的相亲对象配不上她,她的相亲对象更别说了,红着脸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地偷看陆小芳,想看,又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看。


    计母没想到陆小芳是这么体面的一个姑娘,看着满意的不得了,拉着陆小芳就跟看不够似的。


    她又不太会说话,就一个劲的看着丁外婆和陆奶奶,嘴里一直说着:“好,好姑娘,真好!”


    丁外婆一看他们这模样,就知道她们是看中了,心里也是高兴。


    这虽是男女来相看的,主要战场却还是在陆奶奶和计母那里,只是陆奶奶的战意毫无发挥的余地,对于陆奶奶的进攻和试探,计母的一点都察觉不到,一个劲的说好话,不光是看着陆小芳满意的不得了,看陆奶奶的眼神,就跟看土地娘娘似的,眼神虔诚又崇拜,每次和陆奶奶说话,都忍不住弯下几分身子,身体都不敢在陆奶奶面前站直,看的陆奶奶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她已经看出来了,计母就是个棉花性子。


    棉花性子好,小芳到底是被她养的娇憨了几分。


    之后就是丁外婆让陆红阳带计建伟和陆小芳两人下山去河边逛逛,“渡口那边的荷叶都长出来了,你带你小姑姑看看那边荷花开了没。”


    丁外婆怕陆红阳不懂,还给她使眼色。


    陆红阳秒懂,挽着陆小芳的手臂,大剌剌的跟着当电灯泡,实际上也是对陆小芳的一种保护。


    剩下的就是几个大人要说的事了,订亲怎么订,彩礼多少,陪嫁多少,婚期大致在什么时候,怎么安排,这些通通不关小辈们的事了。


    陆红阳一路都在悄悄打量这个未来的小姑父,她首先注意到的自然就是他的身高。


    他和小姑姑真的走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没有那么矮,大概是陆小芳个子高,也显得高,两人实际走在一起的时候,就明显看到计建伟比小姑姑高出一个头顶来。


    之前在丁家时他表现的还颇为机灵,此时到了外面,却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一副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急的四处张望,想找个店,给陆小芳和陆红阳买糖吃。


    结结巴巴半天说出一句:“中午去我们矿上的食堂吃吧,我给你打肉吃!”


    他眼睛大,此刻眼睛里像是倒映了竹子河的粼粼波光,水润润的,看着陆小芳眼里满是期待。


    矿上的大食堂,每隔几天都会有肉供应,当然不是红烧肉,而是和普通的菜食放一起烧的大肉片,矿山工作的工人每个人都能打到两片肉。


    陆小芳也是低着头红着脸,只是她肤色有些黑,脸颊上的红色不明显,却也能看出她此时娇羞的模样,手指紧紧的拉着陆红阳的手,小声的说:“我……我听我阿妈的。”


    计建伟也傻笑。


    三人就这么往炭山下走,走过了堤坝,又穿过了渡口,两边都是新长出来的碧绿荷叶。


    陆红阳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姑姑,咱们再走就要走到临河大队了。”


    两个年轻男女才像是如梦初醒,忙又红着脸往回走。


    丁家那边,陆奶奶和计母也谈妥了订婚条件。


    主要都是丁外婆当陆奶奶的嘴替,当然,提的要求也不过分,都是此时结婚嫁娶的正常要求,计母上面有一个大儿媳,下面还有三个儿子,如果超出了此次正常嫁娶的条件,别说他大儿媳不同意,后面三个儿子娶媳妇是不是也得按照二儿子的条件走?


    大家都是厚道人,提出的条件也很厚道。


    计家三个人在煤矿上当煤矿工,计老头还是井下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只是炭山土地贫瘠,计家没有粮食来源,又儿女众多,下面还有三个儿子要成家,还都是能吃的年纪,自然就显得穷了。


    她们这地儿也没有什么三转一响的说法,婚后夫妻俩有个单独的房间,有个立式的大衣柜,一张床,一张桌子, 4把凳子,凑足36条腿,再给陆小芳做一件新衣服,足矣。


    说到给陆小芳做新衣服,计母又为难了起来。


    从五九年开始,炭山每个月发的布票,就由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三寸布料,就是全家攒一年都攒不到一身衣服。


    这一点丁外婆倒是笑道:“这个回头我去问问我家大姑娘,她现在在纺织厂工作,看看纺织厂有没有不要的瑕疵布,看能不能匀一点出来。”


    这当然是要钱的:“不过这事我也不能打包票,现在的布有多难得,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只能说去问问。”


    计母闻言,感激不尽,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之后又说起彩礼,彩礼六十,要正式结婚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现在只是订婚,需给陆小芳见面礼10块,外加一身衣服,这身新衣便是给陆小芳结婚做的衣服了。


    至于陪嫁,是要看娘家良心的。


    不重视女儿的家庭,别说陪嫁了,比如陆二嫂,出嫁的时候就差被娘家将身上衣服扒光,就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勉强遮身罢了。


    陆奶奶倒是有心想给陆小芳陪嫁一床被子,可好年景的时候,棉花都难得,更别说如今的灾年了。


    不能陪嫁棉被,就得陪嫁箱子,她到时候也要给陆小芳打上两个漆红的红色木箱,她那里还有一匹细棉布,可她不光只有陆小芳一个女儿,紧接着,陆卫忠、陆红霞也都要娶亲嫁人,后面还有陆红菱、陆卫华也大了。


    如果有多余的搪瓷盆、枕巾之类的东西就好了,这些东西给女儿陪嫁看起来也体面。


    可惜,就算现在她有了些钱,这些东西也不是她想买就能买到的,要票,要购买证。


    想到这里,陆奶奶心中不由叹气。


    缺布,缺票,缺东西,什么都缺。


    *


    后面的事情陆红阳就不知道了,她回到水埠公社,陆奶奶带着陆小芳回到陆家庄。


    不过没多久,陆家庄那边就派陆卫华过来通知丁水英,说陆小芳的婚事定下来了,邀请丁水英回去参加定亲礼。


    说是定亲礼,其实就是丁水英作为陆家一份子,通知她一声,哪里有什么礼?


    丁水英知道,也没法请假回去参加,给陆小芳送了一双红手帕,叫陆卫华带回去了,一同叫他送到丁家的,还有计家托丁水英在纺织厂里弄的二尺六的瑕疵布。


    瑕疵布是真的瑕疵布,可即使是瑕疵布都非常难弄,丁水英这次是把师父她们分给她的瑕疵布份额给让了出来。


    虽然她也不亏,计家是给了钱的,可布这东西现在就是这样,有价无票。


    这一次陆红阳没有做任何小动作,给小姑姑添妆什么的,经过她给陆小芳买八分钱一瓶的雪花膏这事她就明白了,她是小孩子,在此时人的概念里,只有大人给小孩子买东西的,没有小孩子给大人买东西的,之前她能顺利的把灰绿色床单和棉花混进丁水英让陆家帮忙做衣服的布和棉花里,是因为陆家人都以为这些是丁水英给的,她们才能收。


    当然,这不是最终给陆小芳婚礼的添妆,这只是她定亲给她送的礼。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定亲礼,计家那边给来了人,给陆家送了两条咸鱼、六两咸肉、六斤藕粉,两尺六的布,二十块钱,勉强凑了个双数,送到陆家,两人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要等灾年一过,就成亲。


    本来新女婿上门,还要给老丈人干三个月活的,挑水担柴这些少不了,可计建伟是煤矿上的临时工,每天是要上班的,这一点就免了。


    陆小芳的亲事一定,陆家全家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陆小芳年龄大了,将来婚事的问题了。


    陆小芳婚事定下来后,马上就轮到陆卫忠。


    陆卫忠的婚事倒是好办,陆家的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爷奶又都是种出高产土豆的人,现在陆家最大的问题,就是房间不够住,陆卫忠娶了媳妇回来没单独的房间住,所以陆卫忠娶媳妇,也是要等陆家的房子建好后,才能娶媳妇过门。


    陆卫忠年龄也不小了,陆大海和陆大嫂的想法,就是先看好姑娘,将他婚事先定下来,等年后再过门。


    陆卫忠现在十九,年后二十,这个年龄成亲也算不得晚。


    只是陆卫忠作为家中长子,媳妇的人选很重要,如果长媳就娶了个掐尖要强尖酸刻薄的性子,那后面家里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对长媳的要求,还是要看女方人品敦厚与否。


    这一点就要发动所有亲戚朋友的关系帮陆卫忠寻摸,除了帮陆卫忠寻摸外,陆大海的长女陆红霞的婚事同样要相看起来。


    *


    时间很快就又到了高产土豆的成熟期,因为去年留的土豆种子足够,加上春土豆是土豆切块种植,六月中,光是吴城县一地的土豆收成,就高达一亿三千多万斤。


    省城那边,去年带过去的一车土豆,也收获了六千多万斤,还有送去上面的土豆,经过培育和脱毒处理,虽然因为土豆种较少,产量没有这边的多,但却重新培育出了脱毒后的第一代高产土豆,这就意味着,从今年开始,这批高产土豆就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地推广。


    吴城县这边收获的九千多万斤高产土豆,其中大部分都被收为国有,却也依然留下了近三千万斤土豆,这大大的缓解了吴城县的灾情。


    有了这三千多万斤的土豆,吴城县就有足够的粮食来安排大批的逃难过来的灾民。


    与此同时,吴城县还因为在河滩上套种红薯和大豆,圈河滩为良田,光是大河以南的蒲河口与临河大队两地,就多出八千多亩良田,同样收获了六百多万斤粮食。


    这使得今年水埠公社交公粮格外的热闹,一艘艘的船从竹子河的中央,驶向大河以南,一辆辆的大货车从吴城那边驶来,将这边丰收的粮食拉出去赈灾和提高国家外汇。


    但水埠公社这边的粮食丰收,对于整个大环境的灾情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水埠公社的粮食丰收了,可本地的老百姓依然吃不饱肚子,双抢之后,老百姓每天的餐食,依然只有荷叶粥,甚至因为去年的荷叶和莲藕被各地涌来的灾民、难民们过度挖掘和今年荷叶过度的采摘,从而影响了今年莲藕的生长,政府那边不得不在竹子河内大量的培育小球藻来作为粮食的替代品,老百姓从吃荷叶粥,到了秋季,已经开始大面积的从竹子河内捞小球藻来作为主食充饥了,之前已经被人吃到吐的水煮河蚌,现在都成了人人都抢的好东西。


    不抢没办法,难民们快到竹子河的河滩上,把原本本地食堂煮的河蚌都快挖光了,你不抢,有的是难民愿意吃。


    陆家院子里的蔬菜也早就换了,换成了各种可以饱腹且产量高的粮食,红薯、大豆、绿豆、黑豆,院子太小,不够种,就各种见缝插针的种,不光是院子里种满了红薯和各种豆类,就连自留地里同样如此,周围人家的院子、茅厕旁、田埂,只要是能种东西的地方,几乎都被人种满了各种能吃的粮食。


    因为公共大食堂内的食物越来越少,大家吃的越来越稀,越来越少,冲在前面打饭的还能混到半碗食物,轮到后面的,就只能混个水饱,大家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填肚子。


    各家的存粮也几乎都见了底,要断粮了,尤其是城镇里的人,吃的还是供应粮,除了去大食堂吃饭,根本没有别的粮食来源。


    公共大食堂再一次迎来了无粮可吃,开办不下去的困境,越来越多的地方喊出解散公共食堂的口号,甚至有些地方的大食堂已经出现了名存实亡的现象,别说饭,长时间的不下雨,很多地方已经连水都没得喝。


    在这种大环境下,解散大食堂的呼声越来越大。


    水埠公社依靠着竹子河,情况尚且算好,水埠公社之外的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尤其是大山里的老百姓,干旱使得很多草木枯死,水流干涸,他们活不下去,不得不从大山内走出来,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乞讨的人群,他们没得吃,听说了靠近邻市的竹子河内,有大片的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来自四面八方的各个县市的灾民,一窝蜂的涌向竹子河,只为讨一口生机。


    大量难民的到来,使得整个水埠公社,乃至吴城县、邻市的治安也越发混乱和紧张起来,本地人和外地来的难民的冲突也越发增多。


    丁水英原本每天都是自己上班,不用去学校接送陆卫国和陆红阳几个上下学的,现在学生们在学校也被老师看得紧,过去逃课的现象,现在在学校根本不存在,家长不来接,学生不给走。


    陆红阳现在也不敢轻易给自己开小灶了,尤其是油爆葱姜蒜这样香味大的食物,更不可能,连煮碎米饭,她都要顾虑碎米饭的香味会不会传出去被人闻到,煮饭都不敢煮纯粹的碎米饭了,买了许多黑米、紫米、黑豆等杂粮米,混合着碎米放一起煮,一煮就是家里烧水的大砂锅煮满满一锅,把厨房的门窗全部关好,然后将放的温热的满满一大砂锅的杂粮饭存放在仓库里,只有温热的杂粮饭,才容易搓饭团。


    她将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紫菜碎和温热的大米饭搅拌在一起,也不敢放有香味的芝麻和花生碎,营养不够,就加入切得稀碎的胡萝卜碎和干贝瑶柱,搅拌在一起,搓成一个个手指头大小的饭团,可供人一口一个,投喂给陆卫民、陆红月、陆卫党、陆红星几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紫米、黑米、紫菜碎、黑豆,全都是黑的,揉在一起也黑乎乎的,大家也看不出是什么,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这是杂粮饭。


    偶尔也会给陆卫国一两个这样的小饭团,这样小的饭团对陆卫国来说,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他还经常摇头不吃,要留给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吃,还是陆红阳给他看过自家大米缸内的碎米,让他知道家里的存粮还够,硬塞给他,他才会吃两颗。


    他们自然也吃到了混在杂粮饭里面的干贝瑶柱,河蚌里面也是有瑶柱的,这块蚌肉结实紧实,是整个河蚌里最难嚼,也是最难弄下来的那部分,陆家几个小孩都以为这是河蚌里弄的那块瑶柱,根本不会往海里的干贝上想,只是觉得阿妹/阿姐煮出来的‘河蚌肉’,比大食堂里的好吃一千倍!


    大食堂里现在的饭食,用猪食来说都不足以形容。


    不能给陆卫国投喂小饭团,就给他吃蚕蛹和竹笋虫、面包虫。


    七八月份正是蚕蛹的成熟期,这个时期的蚕蛹也是最多的,蚕蛹和竹笋虫不能给太多,就每天给他小把面包虫,放他口袋里给他当零食。


    陆卫国也半点不嫌弃这是虫子,给他多少他吃多少,什么都能往肚子里塞。


    这也让跟他一起玩的姚解放和谢磐石两人都蹭到了不少陆卫国的非油炸烘干面包虫吃。


    谢磐石的父亲是煤矿山的矿长,以煤矿上的富有,谢磐石其实并不缺吃的,陆卫国给他面包虫吃,他也三五不时的弄一些吃的出来,红薯、蚕豆、小鱼干、野鸭、野兔,带着陆卫国和姚解放一起吃。


    谢磐石和姚解放等一群半大男孩们,还是抓蛇的一把好手,别人看到了蛇,吓得惊慌失措,他们看到了蛇,那是两眼放光,本地多水,又有大河,春夏之际,正是蛇类繁衍的时候,有时候多的,一天能在长满蒿草的河边堤坝上,看到几十条正在交尾的蛇,这些蛇遇到这些半大小子们全都遭了殃,一个个蹿的比兔子还快,一抓就是两条,因为交尾的蛇尾都还连在一起,一条逃,尾巴拽着另一条,两条都逃不掉。


    他们也不怕有什么寄生虫,听说生蛇胆吃了对眼睛好,一个个生吞起蛇胆来毫不含糊。


    当然,他们也不吞毒蛇的蛇胆,只吃无毒蛇的蛇胆,但毒蛇的肉他们也照吃不误。


    姚解放没有吃的,但他家有姚婶儿做的好吃的黄豆酱和豆瓣酱,有时候他们在外面煮蛇羹吃,没有盐没有味,姚解放就偷偷从自家酱坛子里舀一些黑乎乎的酱带出来,拌着蛇羹的汤水都好吃。


    这样的加餐,对于陆家这些都处于半大孩子的他们来说,营养是远远不够的,所以陆家人和周围人一样,都瘦,陆家人个子又高,陆卫党和陆红星大概是年纪小,看着脸上还有点肉,至少没有瘦成火柴棍,陆红月、陆卫民、陆红阳身高都蹿得快,比周围的同龄小孩子都要高一个头,周围人只当陆大河和丁水英个头都高,陆家的小孩子们个子也高,都没有往陆家人开小灶,营养都跟上了上面想。


    陆卫国是被陆红阳投喂的最少的,他又处于男孩子身高蹿的最快的发育期,看着就更瘦几分,干瘦干瘦的,瘦的皮包骨头一般,脸上都只见骨头和皮,不见什么肉。


    但这样的干瘦之下,却一点没有影响到他身高的生长,十三岁的陆卫国明明比姚解放还要小一岁,身高却已经超出了姚解放半个头,看着和一根细瘦的竹竿没啥区别。


    古语说,久旱必有蝗。


    吴城县虽是水泽之乡,又紧邻竹子河,按道理是不会有蝗灾的。


    但将近两年不下雨,干的厉害,吴城县虽没有引起大规模的蝗灾,但蝗虫还是明显增多了,最明显的情况就是,过去一到夏天,漫天飞舞的都是各种颜色的蜻蜓,现在像蜻蜓一样在草间蹦跶飞舞的,全是蝗虫。


    这可把陆红阳高兴坏了,原本她还没想起吃蚂蚱,这下好了,家里的食谱上又多了一种肉食。


    于是一放学,她就迫不及待的回家,带上黄鳝笼,呼朋引伴的,就连最小的陆红星、陆卫党都带上了,一群小孩子全都跑地里捉蝗虫去了。


    第94章


    蝗虫变多和蝗灾不同。


    陆红阳在电视里看到过, 蝗灾之时,天上蝗虫数以亿计,所过之处,宛如移动的沙漠风暴, 遮天蔽日, 且蝗虫是黄色的。


    她在书里看到过, 蝗虫有独居相和群居相两种模式,独居相时蝗虫不仅无毒,还富有优质蛋白质和其它营养成分,可一旦成为蝗灾那样的群居相, 它们为了自保, 身体内就会分泌出一种名为苯乙腈的化合物,当它们感到威胁, 体内的苯乙腈就会转化为氢氰酸。


    当然,这也只是说有可能有毒,并不会一定产生毒素。


    陆红阳还记得自己看过的视频里, 让她印象较深的就是,单独的绿色蚂蚱是可以食用的,成群是黄色蚂蚱则要避免食用, 可能会产生毒素。


    他们这里的蝗虫只是因为干旱而变多,还远没有达到她前世在视频里看到过的, 宛如乌云蔽日般的场景, 而是宛如晚霞中的红蜻蜓一样,只是往年都是蜻蜓成群飞舞, 现在变成了绿色蝗虫在草丛间蹦跶。


    陆卫民和陆卫国他们都不知道蝗虫能吃,但看陆红阳说蝗虫能吃,并带着他们去捉蝗虫, 他们比谁都要积极。


    毕竟笋蛆和蚕蛹他们都吃了,还那么好吃,现在阿姐/阿妹说蚂蚱能吃,那就一定能吃。


    于是不光是陆卫民和陆卫国去抓蚂蚱吃,对面的姚援朝、姚赶英也都带着自家的细密竹篓来了,姚家没有陆家的大肚细口的长颈竹篓,就用淘洗糯米用的圆竹篓,上面盖着个芦苇盖。


    这段时间不光是姚解放和姚援朝跟着陆家兄弟吃了不少大麦虫,姚赶英跟着陆红阳同样没少吃,三兄妹一听陆红阳要捉蝗虫吃了,姚解放连忙叫上了谢磐石,谢磐石把他的那群炭山子弟们一起带了来,于是放学后的菜地里,堤坝上,出现了不少捉蝗虫的小孩子的身影。


    然后蝗虫能吃的这个消息,就不知怎么传到了别的小孩子的口中,尤其是朱小强那几个小男孩,他们眼馋陆红月的竹笋虫和蚕蛹好久了,为了吃蚕蛹,他连‘洋辣子’都尝试过了,嘴巴都被洋辣子毒肿了,现在见陆家几个小孩全都去堤坝上捉蚂蚱,他也忍不住了,和几个玩的好的小男孩也往堤坝上冲,带着家里的竹篓去抓蚂蚱。


    陆红阳抓了蚂蚱后,她自己做的只有很少一部分,象征性的用家里大铁锅烤一烤,实际上都一键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了,再买里面炸好的‘香酥蚂蚱’。


    ‘拼夕夕商城’里卖蚂蚱的价格也不一,它还分为全公蚂蚱、全母蚂蚱、公母混合装蚂蚱、和全母带籽的蚂蚱。


    其中全母带籽的蚂蚱是卖的最贵的。


    陆红阳上传的公母混装,且没有去掉腿和翅膀的原生蚂蚱,是卖的最便宜的,才十五块一斤。


    但她一点都不嫌弃,现在蚂蚱多啊,只一天时间,她就领着陆卫国、陆卫民他们抓了七八斤蚂蚱回来,然后全都换成了‘拼夕夕商城’里的去翅去腿的全母带籽的香酥蚂蚱。


    ‘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蚂蚱看着有些不太好看,黑乎乎的,但吃起来是真好吃,味道有些像带籽带黄的皮皮虾。


    说到皮皮虾,陆红阳又赶忙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了皮皮虾,贵!真贵!


    脱壳带籽带黄的皮皮虾一只就要五块钱。


    陆红阳还要攒钱开通卫生用品品类,为自己以后来大姨妈买卫生巾做准备,不敢买太多皮皮虾,买了几只吃了过个嘴瘾也就罢了,然后将‘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四斤蚂蚱倒入大铁锅中,盖上锅盖,小火烘烤着,等蚂蚱稍微烘的热了一些,再拿木铲翻炒几下,盛出一些到大陶碗中,拿几双筷子到院中来。


    六月底的天已经很热了,陆家又开始在院子里吃东西。


    她这次没再像以往那般抠抠搜搜,只盛一小碟,或者只盛一小碗给全家分,因为蝗虫着实不少,不像蚕蛹和竹笋虫那样难以寻找,可以让全家人放开了吃。


    陆红阳买的香酥蚂蚱都是油炸的,还是椒盐味的,蚂蚱更是全母有籽的那种,吃在嘴里,就和吃罗氏虾的感觉差不多,也难怪蚂蚱又有‘飞虾’之称,果真是味美如虾。


    陆家人万万没想到,这蚂蚱居然如此美味,这段时间吃多了大麦虫、蝉蛹、竹笋虫,突然吃到味道美如大虾的蚂蚱,都惊喜不已,眼睛都亮了:“阿姐,这蚂蚱真好吃!”


    去了翅膀和腿的蚂蚱,双胞胎也可以吃,大小刚好够双胞胎一口一只,也附合着陆红月的话:“阿姐,蚂蚱,好呲~”


    陆红星特别骄傲的挺胸:“我抓的!”


    陆红阳就喜欢她这得意的小模样,往她的小竹碗里抓了一大把:“我们星星真棒,奖励你的!”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来给她。


    陆卫党见妹妹如此说,也着急的表示:“我也抓了!”


    “我抓的多!”陆红星特别骄傲。


    陆卫党急了,因为在抓蚂蚱的时候,他觉得好玩,更多的是在玩蚂蚱,而不是在抓蚂蚱,此时着急之下,眼泪就飙到了眼眶里,憋着嘴眼泪汪汪地说:“我……我也抓……”


    他的意思是明天他也好好抓。


    陆红阳笑着给陆卫党也抓了一把油炸蚂蚱放在他的小竹碗里,笑眯眯地说:“好,明天卫党好好抓蚂蚱,阿姐也给你糖吃。”


    陆红星见自己有糖果,哥哥没有糖果,骄傲地拍拍自己的小口袋,然后整个人就张开双臂要往陆红阳怀里扑。


    陆红阳一边大声嫌弃地说着:“手!手不许碰我!”一边将扑过来的陆红星一把抱了起来。


    陆红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小手听话地没有往阿姐的身上抓。


    陆卫党没有糖果,也没有阿姐抱,眼泪汪汪,嗷的一声哭出来。


    陆红月在一旁生气地说:“有的吃还哭,你不吃给我吃!”说完就作势要去抢陆卫党小竹碗里的蚂蚱。


    陆卫党顿时顾不得哭了,一把扑过去护住自己的碗,指着陆红月:“二姐,坏!”


    陆红月得意地朝他笑了笑,意思很明白,你再哭,我就抢你的了哦~


    陆卫党忙塞了两只蚂蚱到自己嘴里,啊呜啊呜吃的起劲。


    光吃蚂蚱肯定是不行的,陆红阳还在砂锅里煨了些碎米粥,里面放了些干贝、切碎的胡萝卜和被虫子啃出很多虫洞的苋菜。


    姚家今天也捉了很多蚂蚱,丁水英就没说给姚家也送蚂蚱的话,四斤蚂蚱,七个人吃,加上干贝粥,每个人都吃的很幸福。


    后面收拾的事情都是陆卫国和陆卫民的,陆红阳吃的很满足,觉得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之前的两年,她吃的都是什么苦啊!


    因为尝过蚂蚱的美味,后面都不用陆红阳带了,陆家全家,包括姚家三兄妹,都自发地去抓蚂蚱,还有许许多多的老人孩子,都是吃腻荷叶粥的,蚂蚱味道再怎么样,也比荷叶粥好吃。


    陆卫党和陆卫民还放了一些大麦虫虫干和香酥蚂蚱放口袋里当零食吃,姚解放和姚援朝、姚赶英也吃到了陆家的椒盐蚂蚱,顿时惊为天人。


    “红莲做菜这么好吃吗?”姚解放都震惊了。


    他阿妈都已经是出了名的做菜好吃了,没想到陆红阳做出来的蚂蚱这么好吃,吃的根本停不下来。


    可惜陆卫国、陆卫民两兄弟的零食也有限,最多只能分给姚家兄弟几只就没有了,知道陆红阳是用大铁锅,放了油炒出来的,姚援朝特别遗憾地说:“我家也有油,我阿妈也想用锅炒来着,可惜我家的铁锅在建大食堂的时候,被端走了!”


    他扼腕地用力挥拳砸了下空气,由此可见他的遗憾程度。


    姚赶英吃过陆红阳分给她的蚂蚱后,回去就和姚婶儿形容陆红阳做的蚂蚱有多么好吃。


    姚婶儿听说是放了油,也笑着道:“用油炒出来的哪里能不好吃?油烧什么东西不好吃?”


    “不是,还放了盐,盐一点也不苦,也没有沙碜碜的感觉。”姚赶英跟姚婶儿形容:“香的来……”


    她简直无法形容的美味。


    此时的盐大多都是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的盐团子,买回来要自己舂碎研磨,姚婶儿算是细致的人,盐团子买回来都会磨得细碎,吃到嘴里已经很少有颗粒感,但手动研磨的盐粒,很难做到粒粒都大小一致,总有一些盐粒磨得不是那么的细,吃到嘴里,一口咬下去,不光是像咬到砂砾一般嘎吱一下,还会咸味在口中爆炸的感觉。


    但陆红阳给她吃的蚂蚱只有咸香的味道,完全没有粗盐的颗粒感。


    姚婶儿是个疼孩子的,闻言就笑道:“你喜欢吃咸香的,那我回去就把盐粒再磨得细一点撒上去。”


    姚赶英用力点头,满是期待。


    除了姚家兄妹,还有幸吃到陆家蚂蚱的人,就是谢磐石了。


    谢磐石吃过陆家的蚂蚱,再看看自己妈做的,有种想要把自己抓的蚂蚱全都给陆家的想法,哪怕是能换回来三分之一的熟蚂蚱也行啊。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他妈做的其实也不算难吃,就是这个年代正常人的厨艺,但明显和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出品的味道还是不能比。


    抓蝗虫吃这件事,原本只是水埠公社下面几家小孩子的行为,就和小孩子玩闹似的,渐渐的,不知怎么被影响到了,整个水埠公社的老人孩子全都跑到田地里、堤坝上去抓蚂蚱了,最后发展到,过来的难民们也都纷纷下地,去抓蚂蚱,还有人为了抢蚂蚱,差点打起来。


    逐渐就延伸到,很多人专门跑去隔壁五公山乡公社这样不临大河,这样水少蝗多的地方去抓蚂蚱,每次去的时候带两个麻袋,一抓就是一麻袋的蚂蚱回来。


    隔壁几个公社看水埠公社的人跑他们公社来抓蚂蚱,本来还在看着蚂蚱、虫子增多,好不容易挑水长出来的粮食被虫子吃了不少,正焦虑呢,突然看到隔壁公社的人来抓蚂蚱,好奇的上前问他们抓蚂蚱做什么。


    水埠公社的人也不瞒着他们,反正蚂蚱多,就说:“吃!还能干什么?”


    五公山公社的人听到也是惊呆了:“这蚂蚱还能吃?”


    水埠公社的人对五公山公社的人,向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说:“你们树皮都吃了,吃蚂蚱有什么奇怪?”


    这句话顿时说服了五公山公社的人,于是一个抓蚂蚱,就逐渐影响到了整个公社的人,来五公山公社这边修水库的人,看到公社上的人在抓蚂蚱吃,于是也回去跟自己老婆孩子说,让他们抓蚂蚱回来吃。


    于是本来只是几个孩子的行为,不知怎么,就突然从水埠公社开始辐射,在全吴城都流行起来,接着整个吴城的人都莫名其妙的加入了抓蚂蚱的大军当中,开始了家家户户抓蚂蚱的行动。


    原本看到因为干旱而变多的蚂蚱,吴城县的贺书记和刘县长他们是很担心会引起蝗灾的,毕竟‘久旱必有蝗’这事自古以来已经验证多次,且田地中明显蚂蚱和虫子增多,已经对本地的粮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尤其是天空中飞舞的蚂蚱数量,他们很担心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引起蝗灾。


    结果蝗灾还没来,就成了本地人人人争抢的食物,别说蝗灾了,贺书记都担心本地的蚂蚱不够他们抓,他们要去隔壁县市去抢蚂蚱。


    贺书记他们也是行动力极强的人,发现本地人都开始吃蚂蚱充饥后,立刻将全县的公社书记们都叫到县城开会,要将全县的公社和生产大队都动员起来,命令下到下面的一个个乡村,全县抓蚂蚱,吃蚂蚱!


    他们抓了蚂蚱也不往大食堂送,就自己在家偷偷煮着吃,发现蚂蚱口感和虾类似后,吃不完的,大家就开始想着怎么把蚂蚱储存起来,留着慢慢吃。


    刚开始大家晒蚂蚱,还没什么经验,毕竟以前也没弄过,不过河边人嘛,觉得蚂蚱吃起来和虾的口味类似,处理起来大概也是同样的。


    于是蚂蚱越抓越多,上午抓回来,就立刻放在家里的院子里,屋顶上暴晒。


    然后就发现,蚂蚱虽然吃起来和虾类似,可储存却颇为不易,虾身上没土没草籽,放一起也不会打架啊。


    蚂蚱就不一样了,饿起来了,连同类都吃!


    抓累死了,抓了一麻袋蚂蚱,带回来后就发现,一袋子蚂蚱相互打架撕咬吞食,倒出来一个个伤痕累累,缺胳膊断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抓回来蚂蚱后,就赶紧先把它们身上的泥土、草籽先给筛掉,再将它们的腿和翅膀揪掉,没了翅膀和腿,它们就打不起来了,再暴晒脱水。


    以夏天的阳光烈度,差不多晒个一到两天,就完全干了。


    然后问题又来了,死掉的蚂蚱容易招苍蝇和鸟雀,鸟雀也会来啄食,要是被苍蝇下了蛆,那这一簸箕的蚂蚱基本上都废了。


    废了的蚂蚱他们也不会扔,自家吃,现在家家户户人口都多,也没有吃不完的道理,第二天抓了继续晒。


    不能招苍蝇下蛆,也不能被鸟雀吃,那就只能在簸箕上罩一层类似蚊帐的麻布,这种麻布和用来当孝布的麻布不同,也结实,也粗,但是网格的密度没有孝布细。


    但罩了麻布后,又有了问题,罩上麻布的蚂蚱无法一天之内就晒干,蚂蚱不晒干,也难以储存,于是就从厚晒,转为薄晒,还要勤翻晒,一天至少要翻个两次,确保每个面都晒得干透。


    陆红阳原本每次抓了蚂蚱回来,都是直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的,结果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见到别人家,家家户户都在抓蚂蚱暴晒,准备储存蚂蚱,两个很有危机意识的小男孩,也开始学着在家里晒蚂蚱。


    可两人都是小孩儿,哪里会晒什么蚂蚱?刚开始的几簸箕都坏了,晒坏掉的品相又差的蚂蚱,‘拼夕夕商城’也不收,就喂给家里的鸡鸭吃。


    家里的鸡鸭已经两个多月,整天就被关在家里的厨房内,不放出去,它们的叫声也就传得不太远,只有自家能听到。


    主要是,和陆家一样,偷偷在家里养鸡鸭的人不少,养多了没粮食给它们吃,少养两只,大河里的河蚌和螺蛳不是多的是嘛?养大了家里还多能几个鸡蛋,给家里补充些营养,所以和陆家一样偷偷养鸡鸭的人家其实大有人在,只是都藏的好,没叫别人家知道而已,偶尔听到了鸡鸭的叫声,他们还担心是自家的鸡鸭传出来的声音,只想着回去把门窗关得更严实,根本想不到去举报别人家养鸡鸭。


    姚婶儿就是最早偷偷在地窖里养鸡鸭的人之一。


    她也不完全把鸡鸭放地窖里关着,偶尔也会将它们放出来晒晒太阳,她养的鸡鸭早就开始下蛋了。


    陆家的鸡鸭才两个月大,母鸡一般是三个月开始下蛋,鸭子要四到六个月才下蛋。


    陆家的两只鸡是从小喂新鲜面包虫长大的,现在又每天吃蚂蚱,长的圆乎乎的,比平常两个多月的母鸡要大一圈,看着跟大鸡似的。


    倒是两只鸭子,小时候和母鸡一样是吃新鲜面包虫,偶尔才能混到一顿燕麦吃。


    鸭子小时候吃面包虫还行,长大了就要添加别的食物,好在还有河蚌和螺蛳给它们增添些别的营养,不然两只鸭子营养不足,就会容易生出其它问题来,现在好了,又有了蚂蚱给它们增加新的营养。


    照这样下去,这几只鸡鸭估计很快就能达成它们下蛋的使命。


    姚婶儿原本不知道陆家几个小孩儿不会晒蚂蚱,对于有天赋的人来说,晒蚂蚱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无师自通。


    姚婶儿就是个有天赋的。


    她是听到陆家鸭子的叫声,原本以为是自家鸭子,后来觉得不对,来到陆家一看,陆家的鸡鸭都在吃蚂蚱。


    现在人人都知道蚂蚱是好东西了,哪里舍得喂鸡鸭?


    看到陆家抓回来的蚂蚱就这么扔在地上给鸡鸭啄食,心疼坏了,“这蚂蚱吃不完你们晒干了慢慢吃啊,怎么能都给了鸡鸭吃呢?”


    陆红阳不知道姚婶儿是属于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选手,十分无奈地摊手:“婶儿,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捉回来的蚂蚱第二天就全臭了。”


    姚婶儿蹲身捡了几只陆家捉回来的蚂蚱一看,一拍大腿:“哎呀,你们几个小孩哪里会晒蚂蚱?不会你们来问我啊!”


    原来,捉回来的蚂蚱除了要把土和草籽筛干净,腿和翅膀摘掉,里面的枝叶捡出来,还要把它们肚中没有消化完的草叶也给清理掉,就跟小鱼腌制之前,要把它们肚子里的内脏要挤出来扔掉一样。


    陆家几个小孩儿哪里知道这些?捉回来的蚂蚱,除了陆红阳上传到‘拼夕夕商城’的一些外,其余的都被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个小孩强势镇压,他们不去腿,不去翅膀,也不去泥土和草籽,就硬晒!


    陆家的蚂蚱都是一边被暴晒,一边在被麻布罩住的簸箕里面厮杀吞食撕咬打架,最后一只只也不知道是被相互咬死的,还是被硬生生晒死的,反正最后一个个全都死了。


    看着好像和别人家的蚂蚱没什么不同,摸到手里好像也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到第二天就全都腥臭无比,根本没法吃。


    陆红阳也不敢给他们吃,怕他们吃坏肚子,最后全喂了鸡鸭。


    丁水英不在家,姚婶儿就坐在陆家的院子里,一只一只的帮陆家处理这些蚂蚱,先晒,再拣,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以及双胞胎她们就围着大木盆,坐着学。


    姚婶儿两指一掐,就把蚂蚱肚子里的草叶挤出来说:“看到没?肚子里的肠子和屎也要挤出来,不挤出来肯定会臭啊!”


    这对姚婶儿来说宛如常识一般,仿佛天生就会的东西,却让陆家几个小孩儿一个个恍然大悟,笨拙的跟着一点一点的学,姚婶儿帮他们挤了小半盆,她下午还要去大食堂做饭,没法儿一直在陆家帮他们处理蚂蚱,后面怎么做,她都教给了陆红阳,这才匆匆的走了。


    托这群小孩儿的福,最近大食堂的食物终于从荷叶粥,转为了煮蚂蚱。


    就连公社周书记看到一大袋一大袋的蚂蚱被送到公社的大食堂都松了口气。


    马上就是双抢了,有了这些蚂蚱当食物,他们也不怕双抢太过劳累,下面的社员们因为吃不饱肚子而撑不下来了。


    第95章


    陆大芬家这两个月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五公山的大山里竹林很多, 本地人根本不知道笋蛆能吃,她家算是独揽了五公山里的笋蛆。


    笋蛆的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丰富,陆大芬家自从开始将笋蛆和藕渣饼一起煮后, 家里几个孩子的面色都没那么菜了, 最明显的一个变化, 就是范长顺每次干活回来,往家里挑水都有力气了,最小的范红兰开始不用扶着家里的墙壁板凳,腿也有力气站起来了。


    对陆大芬来说, 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能拉的出来屎了。


    之前树皮粉吃多了,不消化, 便秘,好几天都拉不出来,堵着难受, 只能用木片帮家里几个孩子往外面抠,小菊花都抠破了,还是出不来, 疼的孩子嗷嗷哭都没办法。


    孩子哭,陆大芬也哭。


    从来没有那一刻如那一刻般, 让陆大芬感觉, 养活孩子这样难。


    时间进入六月后,县里把各个公社书记都叫去开会, 让下面的各个公社、生产大队的人组织村民去地里捉蚂蚱吃,陆大芬知道蚂蚱也能吃后,她就叫家里的姑娘们也去捉蚂蚱, 自己不懂怎么储存,就跟村里的老人学,她自己则去山里掏笋蛆,捉回来的蚂蚱就晒干存着慢慢吃,先把笋蛆吃掉。


    她还特地跑了一趟陆家庄,提醒娘家也去抓蚂蚱吃。


    其实哪里需要她特地去跑这一趟?陆家庄那边的大队书记开完会回来,就开始动员全大队的人去抓蚂蚱了,只是陆家庄靠河,蚂蚱是在越干旱的地方越多,像隔壁五公山公社,到处都是飞舞的蚂蚱,反倒是陆家庄那边,蚂蚱也多,却没有像别的地方,飞的到处都是。


    最开心的就是孩子们,带着自己的竹篓,捉蚂蚱跟做游戏似的,一捉就半篓回来,家家户户都存了上百斤的蚂蚱。


    有了这些蚂蚱,很多已经名存实亡的大食堂再次开办起来,这时候也没有人呼吁说取消大食堂了,因为双抢来临,老百姓为了抢收今年种植的粮食,都拼了命地去干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积极,好在整个吴城县都在抓蝗虫,蝗虫没有成灾,对粮食的收成影响不大。


    这大概是今年最让人欣慰的一件事了。


    粮食一收好,上面的人就下来催交公粮了,可总归还能留下一些落到他们自己的嘴里,等秋种种完,下半年下了雨,日子便算是熬过去了。


    *


    陆家自从由姚婶儿帮忙教授如何晒蚂蚱干后,陆家陆陆续续也储存了好近百斤蚂蚱干。


    但陆红阳前世从来没吃过蚂蚱,自然也没做过蚂蚱,也不会做,她也不管是新鲜蚂蚱还是蚂蚱干,都统一在‘拼夕夕商城’里兑换香酥蚂蚱。


    蚂蚱干‘拼夕夕商城’不要,她就暂时存到仓库里去,然后又放回装蚂蚱干的竹篓里。


    家里存粮食的大缸里装满了碎米和土豆粉,蚂蚱干没地方放,就吊在厨房的木梁上。


    大概是面包虫和蚂蚱吃多了,七月底的时候,陆家的两只鸡就开始下蛋,雷打不动的每天两个蛋,陆红阳有时候还偷偷往她们的鸡笼里撒一些黄色玉米碎,给它们增添营养,玉米碎洒在黄色的稻草中,不注意看的话,很难注意到稻草里的黄色玉米碎,她每次撒完玉米碎,还顺手在它们的鸡窝里再放上两个蛋。


    每天去鸡窝摸鸡蛋的活是陆红月的。


    从刚开始的每天两个鸡蛋,到后面每天四个鸡蛋,陆家人都惊呆了。


    丁水英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见过每天下两颗蛋的鸡,最后只能把这归功为,母鸡天天吃蚂蚱。


    姚援朝和姚赶英听到陆家的鸡每天下两个鸡蛋,刚开始还不信,认为陆为民和陆红月吹牛。


    因为她家也养了鸡,也喂蚂蚱吃,但她家的鸡一天只下一个鸡蛋。


    陆红月被人说吹牛,气得小脸都红了,叉着腰反驳:“肯定是你家不舍得喂蚂蚱,它们吃不饱,我家不光喂蚂蚱,我阿姐还喂它们竹笋虫呢!”


    “鸡最爱吃虫子了,鸡吃虫子就会下多多的蛋!”


    “我不信我不信,略略略!”姚赶英也幼稚的要死。


    陆卫民为了证明自家的母鸡真的会每天下两个鸡蛋,在一天傍晚放学后,就拉着姚援朝和姚赶英来看。


    姚援朝和姚赶英虽然看到了一个鸡窝里两颗蛋,可她还是不信,觉得是陆卫民和陆红月自己放的。


    差点没把陆卫民和陆红月气哭。


    陆红阳之所以往鸡蛋里多放两颗蛋,主要是陆家小孩太多了,六个孩子,一个大人,哪怕丁水英说不吃鸡蛋,两个鸡蛋给六个人吃也太少了。


    而且丁水英为了省钱,还要把鸡蛋存起来,要卖钱。


    因为陆卫国上了初中后,学费涨了,从小学时候的每个学期一块五,涨到了两块五毛钱。


    两块五毛钱听着不多,但陆家三个孩子上学,等到明年,就是四个孩子上学了,到时候陆红阳也上初中,和陆卫国一起,一年就是十块钱学费,加上陆卫民和陆红月的,就是十六块。


    她现在工资虽说是每个月三十多块,但初中完了还有高中,高中完了还有大学。


    陆红阳的成绩这么好,连跳两次级了,这么好的成绩,她不可能不让她上大学。


    眼看着陆卫国也努力起来,很可能到时候也能考上煤炭高中,甚至煤炭工业学院,倒是家里就是两个大学生,全都靠着她一个人供,陆卫国大学毕业,紧接着就要找对象结婚。


    丁水英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身后像有一根皮鞭在抽着她往前跑,让她像一头老黄牛般不敢停下来,闷头犁田,闷头赚钱,要加快速度存钱,存更多钱。


    陆红阳想的却是家里人的营养,蚂蚱也不可能一直有,经过全公社的人全力抓捕,田间的蚂蚱越来越少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往邻市那边抓蚂蚱,竹笋虫也不是一直有的,陆家庄那边刚开始还送竹笋虫过来,自双抢开始后,这几个月都没送过了,陆家庄那边送的竹笋虫少了,陆红阳给家人吃的竹笋虫和大麦虫自然也少了,之所以还继续有,说的也是之前陆家庄那边送得多,烘干了存起来的。


    但竹笋虫不可能一直有。


    她也不管丁水英要把鸡蛋存起来卖,暑假期间,每天四个鸡蛋做水煮蛋,雷打不动,每天中午都煮一锅碎米饭,蒸一碗水蒸蛋,每人一碗大米饭拌鸡蛋。


    八月份后,家里的两个鸭子也开始下蛋了,陆家对于鸡蛋的需求就少了起来,陆红阳就听丁水英的,每天将两只母鸡下的土鸡蛋放商城里卖掉,换成六个洋鸡蛋,存两个,吃四个。


    那两个存起来的鸡蛋,就骗丁水英说是鸡蛋只吃两个,实际上每天吃的鸡蛋量不减反增,从原来的每天四个鸡蛋,加到六个鸡蛋做水蒸蛋,陆家人疑惑也很好解释,要么说水放多了一点,要么就说里面还有一个鸭蛋。


    鸭蛋比鸡蛋更大,一个顶俩,说里面加了一个鸭蛋,陆家人完全不怀疑。


    至于为什么只说放了一个鸭蛋,而不是放了俩,因为实际上陆家两只鸭子生的鸭蛋,都被陆红阳裹上了黄泥,放在了坛子里做成了咸鸭蛋,如果她说两个鸭蛋都和鸡蛋混在一起做成了蛋羹,那咸鸭蛋的来源就说不清了。


    *


    时间很快进入了九月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开学季。


    陆红阳下半年开学,也正式升入了高小六年级。


    是的,她没有和班里其他孩子一样,直升高小五年级,而是又跳了一级,进入六年级。


    这件事她是早就和丁水英说过的,难得的,陆红阳开学,丁水英打算送陆红阳去报名,被陆红阳连忙拒绝了:“阿妈,不用了,林老师说要带我先去高小考试,要升级考试过了才能升六年级呢!”


    丁水英听了颇为遗憾,说:“那你考试过了告诉我一声,我回头请假送你上学。”她怕这个大女儿太独立了,不让她送,还特地解释了一句:“你年纪小,高小的孩子都比你高两个头,你别被人欺负了。”


    陆卫国一点都不懂丁水英心底暗戳戳的小心思,特别没有眼力见的懂事地说:“阿妈,没关系,你忙你的,到时候我送大妹去报名就行了。”


    陆卫国下半年就升入水埠初中了。


    丁水英小小的白了陆卫国一眼,并没有因为儿子懂事的话而高兴,板着脸坐下决定:“行了!到时候我送你们两个去报名!”


    高小、初中在一块儿,她正好可以一起送过去。


    陆红阳的升学考试是林老师带她去的。


    林老师也是怕她年纪小,到了高小受人欺负,亲自带她去找了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同事,全程陪着陆红阳考试。


    陆红阳在办公室里考试的时候,她就在门外的走廊上,一边笑眯眯的看着陆红阳考试,一边高小的徐老师说陆红阳的好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新老师多关照陆红阳。


    新的班主任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是个浓眉大眼、脸型像伍豪同志,相貌极其端正威严,又有几分亲和力的数学老师。


    林老师和他说话时,他眼睛也在看着办公室里认真考试的陆红阳,不住地朝着林老师点头笑道:“老师你就放心啊,放我班上不要紧的,之前校长就跟我说过她。”


    林老师笑着说:“嗐,我这不是怕她年纪小不放心吗?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我还不知道他们吗?有些调皮的小男生,也不知道有多调皮,就喜欢欺负女孩子。”


    尤其是在这个放养的时代。


    林老师是真的很担心陆红阳年纪小,可她又不能阻止她继续跳级。


    陆红阳的考试自然是顺利通过,林老师把陆红阳交给了徐老师,最后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和徐老师说:“帮我多看着她点儿啊,要有人欺负她,回头我就来找你!”又对陆红阳说:“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林老师,别不好意思说,我就在中小那边,没事的时候就多回去看看我!”


    陆红阳不知怎么,眼眶一红,笑着朝着林老师挥手。


    林老师也是不舍地挥手。


    搞得徐老师无语道:“都是在一个水埠公社,又不是离的多远?从中心小学到高小,不就几步路的事情吗?”他朝林老师用力用手背推着挥手:“你赶紧走吧,看好路,一大把年纪别摔了哪里!”


    林老师都五十岁出头了,头上头发都花白了小半了。


    等送完了林老师,徐老师才收起陆红阳的试卷对陆红阳说:“行了,回头你直接来我这里报名就成,你也回去吧。”


    大热天的,徐老师后背上的衣服都汗湿透了。


    对自己班里跳级来了一个这么小的学生,徐老师也是高兴的,尤其是陆红阳的升级考试考的很不错,这对于他来说,明年就会多一个成绩不错的好苗子,他自然是高兴的。


    陆红阳晚上回去和丁水英说升级考试通过了,第二天丁水英说什么都要请假送孩子们去报名。


    嗯……这个‘们’有待商榷。


    因为高小和初中部紧挨着,她只送了陆卫国和陆红阳两人去报名了,到了高小门口,她就让陆卫国自己去初中部报名了,她则带着陆红阳去高小报名,还振振有词,对陆卫国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要妈妈陪着报名?你妹妹年纪小,我陪你妹妹去报名,一会儿在这集合就是了,你要是出来早,也不用等我们,带月月和卫民他们去初小报名就是了。”


    丁水英说完,就带着陆红阳进了高小。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自从陆大河去世后,她就很少笑,表情一直比较严肃,此刻也是,如果忽略她总是不自觉上扬,又总是想要控制它不上扬的唇角的话。


    她带陆红阳报完名,就没再高小多留,也没有带陆为民他们去初小报名,后面几个弟弟妹妹报名的事,就都交给了陆红阳和陆卫国。


    她直接回了纺织厂。


    丁水英是这时代典型的劳模,除了那次陆红阳生病,她从不曾请过一次假。


    这次难得请假,她的几个同事都好奇她做什么去了。


    丁水英也是很不在意笑笑,在戴上口罩之前,笑着说:“我大姑娘跳级,年纪太小了,我怕她受欺负,陪她去学校报名呢,下半年就上高小六年级了。”


    *


    陆卫国站在初中部的门口,看着自己阿妈带着阿妹去报名,他的好友姚解放揽着他的肩:“走吧走吧,不知道哪里报名吧?我带你去!”


    姚解放下半年初中二年级,陆卫国初一。


    现在的初中和高中都是两年制,谢磐石升高中去了,姚解放明年也要上高中了。


    水埠公社原来作为一个大区,它是有高中的。


    水埠初中的名字就叫水埠初中,但水埠公社的高中却叫水埠区煤炭矿务局中学,五八年创办的,也就是陆红阳穿越过来那一年的春天创办的,由炭山煤矿上的矿务局创办,专门给矿上的职工子弟上学用的,目前只有六个班,对应的是吴城的煤矿工业学院。


    这个煤矿工业学院这时候还是个大专,不过六十年代好像又恢复为了中专建制,到陆红阳的年代,吴城县早已经由县升为了市,后与另外一个矿业学校合并成为了省工业大学。


    水埠区煤矿矿务局中学由于是煤矿上职工子弟学校,优先录取煤矿上的职工子弟,但因目前开办的班级不多,矿上子弟不少,即使是矿上的职工子弟想要上煤矿高中,也是要考试的,只是相较于外面的人,矿上职工子弟考煤矿高中要相对容易一点,分数也相对低一些。


    煤矿中学虽也对外招生,但外面学生想要考进去的分数就不低了,基本都是各个公社初中的尖子生才能进,在陆红阳的时代,煤矿高中虽比不得后来的吴城高级中学和吴城一中,却也是重点高中之一。


    录取分数不低,想要考这所高中的学生却不少,不光是煤矿高中相较于吴城的高中距离周边公社的学生来说,距离更近,还因为从煤矿高中顺利毕业的学生,就能直接进炭山的煤矿上工作,且一进去就是正式工,如果能再考进吴城煤矿工业学院,那更了不得了,煤矿工业学院主要就是为了培养煤炭工业的一线技术工业人才,从煤矿工业学院毕业,进了煤矿就可以直接成为煤矿上的一级工或是一些行政岗位。


    技术工和行政岗位,和在煤矿上下井干苦力活的工种,那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工资也非常高,所以周边几个公社的中学,每年想要考煤炭高中的人还不少,竞争相当激烈。


    本来煤矿矿务局中学建立的时候,是准备去水埠区靠近吴城方向的下面,另建一座学校,毕竟煤矿上有钱,但水埠区靠吴城方向的下面是一大片荒地,过去还是个乱葬岗,这才打消了在那边的荒地上另建高中的想法,还是将地址选在了原初中部的隔壁,也就是和牛市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繁华地带,距离公社大院也就不到百米的距离。


    现在谢磐石就是进入了煤炭矿务局高中,明年姚解放也是要进煤矿高中的,但陆卫国现在已经不是矿上子弟,等他入学的时候,就得自己考,公社里的很多例如纺织厂职工子弟、水泥厂职工子弟,还有其他的孩子们,都要靠自己考高中。


    不多时,在姚解放的大喇叭宣传之下,原矿区的矿上子弟们很快就都知道了陆卫国的妹妹又跳了一级,成为了高小六年级学生的事。


    这让很多过去和陆卫国也认识的矿上子弟都不由嘴巴张成了‘O’状惊呼:“那明年你妹妹不得赶上我们,要成为我们的同学啦?”


    原本还无所谓,整天在初中混日子,想着初中毕业,如果考不上高中,就直接去煤矿上工作的人,顿时感受到了压力。


    本来他们比陆卫国还高一级,要是被陆卫国的妹妹赶上来,甚至还不如陆卫国妹妹的成绩好,那到时候丢人可就丢大了。


    姚解放则哈哈大笑。


    姚解放的父亲就是煤矿上的技术工,他从小跟着他父亲耳濡目染,人虽然还没考入吴城煤炭工业学院,但早早就在心里预定了煤矿上的技术工,加上他理科学的确实不错,他是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考不上煤矿高中的。


    倒是陆卫国,成绩不太行。


    已经在高中部报完名的谢磐石找到他们,听说了陆红阳又跳了一级的事,眼里颇为惊奇。


    矿上子弟们还和谢磐石开玩笑说:“磐石,你可小心点,说不定咱妹妹啥时候就又跳级,和你一个班呢!”


    他们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小小的陆红阳坐在谢磐石的身边,和谢磐石成为了同学、同桌,小小的身影旁边坐着个高大的谢磐石,那画面太美,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一个个又哈哈大笑起来。


    就连谢磐石想到那个画面都忍不住乐了,说:“那也不是不行啊。”他一把揽过陆卫国的肩膀,笑着说:“要是真能和我成为同学,我一定好照顾好咱妹妹,不会让人欺负到咱妹妹的。”


    陆卫国认真一想,还真有那个可能。


    本来他因为陆大河去世,瘦小的肩膀想要扛起家里的重活,这两年遭逢干旱,学校三天五天的组织学校学生出去挑水干活,这两年都是干活多,学习少,陆卫国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现在成绩更是勉强维持在班里中游的水平,现在被过去矿上的小伙伴们一打趣,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与其指望别人保护妹妹,哪里有自己保护妹妹来的放心?心里的紧迫感使得陆卫国一进入初中部,顿时就和过去不一样起来,每天放学回到家,他都要看书学习到九十点钟,学习的劲头明显和小学时候不一样了。


    陆家人都察觉到了陆卫国的变化,都只以为他是突然开窍了,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开始为考煤炭高中发力了。


    可过去两年,他都没怎么在学校上课,隔三差五的在外面干活,干的还是体力活,回去根本没有力气和精力学习了,导致他的基础很差。


    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最多只能算是这个时代智商正常的普通人,自学能力自然也不咋地,经常晚上熬到九十点钟,不会的依然不会。


    陆红阳偶尔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堂屋灯光亮着,陆卫国坐在四方桌上抓耳挠腮,就忍不住凑过头去,看看到底是多难的题,把陆卫国难到十点了,作业还没做完。


    结果伸头一看,很简单啊。


    于是拿过陆卫国的数学书,看看上面的题,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几笔就把过程和答案给写出来了,一边写,还一边细细地给陆卫国讲解,讲解完了,语气平淡问他一声:“听懂了吗?”


    陆卫国:……


    陆卫国看着妹妹打着哈欠回房间睡觉的身影,恍恍惚惚,不敢置信,瞳孔地震,怀疑人生!


    第96章


    陆卫国以为妹妹跳过了五年级, 来到了崭新的六年级,对学习总要有个适应期的,但他没想到,妹妹没有读过初中, 为什么连初中的题也会。


    可对于才高中毕业不到三年的陆红阳来说, 高中的知识都还没忘完呢, 就更别说初一的内容了,简单的仿佛在做小学题。


    她也没多想,给陆卫国讲解完了,到了床上倒头就睡。


    实在是来到这里两年, 生物钟重新调整过来了, 过去高中三年没有睡完的觉,来到这里后仿佛都补了回来。


    这里晚上没有多余的娱乐, 连想看书都没书看,灯光还十分昏暗,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 早上六点起床,一天能睡满整整十个小时,这对于正在长身体阶段, 瞌睡无比巨大的小孩身体来说,无比友好。


    陆卫国第二天早上起来, 还是不敢置信, 初中有早读课,上课时间比高小要早。


    他和姚解放一起上学, 还是满脸震惊的和姚解放说:“你知道吗?我大妹居然会做初中的题,我昨天晚上有几道家庭作业不会,我大妹起床看了一眼就做完了。”


    姚解放已经知道了陆红阳聪明了, 但还是被陆卫国的话惊到了:“你吹牛的吧?”


    陆卫国最怕别人说他吹牛,他立刻从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中,掏出他的草稿纸,草稿纸上还有陆红阳隽秀的字迹,和她逻辑分明的讲题过程。


    姚解放看着和自己好友完全不同字迹的好看字迹,终于相信陆卫国说的是真的。


    姚解放一到大食堂,和他们那群煤矿职工子弟汇合了,就立刻大声嚷嚷开:“卧槽,陆卫国的阿妹,才刚跳级上了六年级,她就连初中的题都会做了!”


    这群煤矿职工子弟同样惊讶的大叫:“真的假的啊?”


    姚解放比陆卫国还会吹牛,拿着陆卫国的笔记在他的这群玩伴们面前炫耀:“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咱妹妹写的题,你会不会?”他又拿到另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年龄的男孩子面前挥舞着:“你会不会?”


    “你们都不会吧?”


    “嘿,咱妹妹这个十一岁的小屁孩会,你敢信?”


    姚解放正挥舞着陆卫国的草稿本大声炫耀呢,手里的草稿本就被另一只手给轻松夺了去:“你妹妹不是才上二年级吗?”谢磐石忽然想起来:“哦,你妹妹下半年上三年级了?她写什么了?”


    谢磐石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谈话,以为姚解放是说自己亲妹妹姚赶英呢。


    “啥我妹妹,是卫国妹妹陆红莲!”他又和谢磐石吹起牛来:“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咱妹妹又跳级上高小了吗?估计她很快又要跳级上初中了,你看看她昨晚做的题,卫国都不会,嘿,她会!你说神不神?”


    谢磐石就这群煤矿子弟里难得的几个成绩还算不错的,翻开陆卫国的草稿本。


    说是草稿本,就是上半年在小学时,还没写完的作业本,后面空着的部分,就当做草稿本了。


    他翻到上面明显迥然于陆卫国那一手破字的好看字迹,看了下陆卫国的题目,初一刚开学的题目其实并不难,昨天难倒陆卫国的几个题目,是家庭作业中比较难的几个题目,谢磐石自然是看一眼就会,没想到这些初中的题,陆红阳居然也会。


    他把草稿本还给陆卫国,长腿一跨,坐在煤矿子弟们日常聚集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问陆卫国:“你阿妹之前好像是四年级吧?就算跳级进了六年级,怎么初一的题还会了?”


    陆卫国也是一脸懵地说:“她看我作业写不完,就来翻了一下我的书,就这么翻了一下……”他做了个翻书的动作,“她就会了。”


    周围的学渣们:“……”


    啥叫就这么翻了下书,她就会了?


    数学有这么好学吗?


    学渣们虽然对陆红阳这个他们心中的小屁孩还都不熟悉,但已经对她有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学神!


    内心全都对她涌起了不一样的情感,那就是学渣对学神深深的敬畏之情。


    就连一直把陆红阳当做和他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妹妹的姚解放,心里都不禁对陆红阳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感情,而是一种日后见到她,再也无法把她当做和自己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孩的感觉,不自觉地就对她的话,对她的事,当做大人一样认真对待。


    此时谢磐石也一样。


    其他人都看着谢磐石笑道:“说不准以后卫国妹妹还真的可能和你当同学。”


    谢磐石现在高一,陆卫国妹妹再跳一级就是初二,再跳一级就是高二,不是刚好和谢磐石一级?


    他们想象那样的画面,陆卫国的妹妹,一个小不点儿,先是和他们同学,然后又和谢磐石同学,那画面……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时间进入下半年后,水埠公社和陆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水埠公社是因为高产土豆大丰收,上亿斤的高产土豆被上交拉走,剩下的三千万斤土豆已经足够水埠公社度过今年的灾情,加上其它红薯、大豆等种在河滩上的产量也不低,还有蚂蚱改善伙食,所以对于水埠公社的居民来说,一切都没有太大变化。


    有变化的是周遭的几个公社和吴城县以外的地方。


    到十月份,竹子河的莲藕成熟,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了竹子河野生莲藕的生长区,放眼望去,起码有好几万的难民都集中在靠近邻市的那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生长区内,在河滩中挖着莲藕,已经不只是外省来的难民了,许许多多周边县市,已经断粮的难民们也都聚集在了这里,就为讨一口饭吃。


    周边县市的大食堂本就名存实亡,很多都已经解散各自想办法去讨活路,在这种前提下,全国各地解散公共食堂的呼声越来越大,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公共大食堂的政策彻底开办不下去,越来越多的声音反映到上面去。


    中央派调查组赴到各省调查人民公社问题和农村工作,发现了许多问题。M、主、席在听取调查组的汇报后,在《人报》上面发表了他的讲话,说:“不利于生产的食堂,非散伙不可。现在有些食堂难以为继,非停办不可。没有柴烧把桥都拆了,还抓房子、砍树,这样的食堂是反社会主义的。”①


    自此,兴办了三年的公共大食堂,正式全国大范围地撤销。


    陆红阳听到公共大食堂停办的消息,也是松了一口气。


    陆家囤积了不少食物,但之前因为办公共大食堂,家家户户的烟囱不准有炊烟,陆家想要开个小灶,都只能用煤炉偷偷煮,偷偷烧,很不方便,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陆红阳都担心有人闯进来,闻到她家厨房内的香味,把她家灶台和砂锅给砸了。


    现在大食堂撤销了,家家户户终于可以在自家光明正大地煮吃的了。


    但很多城镇吃供应粮的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吃的,也幸亏今年抓了不少蝗虫,晒成了蝗虫干,这才没在大食堂解散后断粮。


    有些之前坚持大食堂不会倒闭,没有去晒蝗虫干的人家,面对大食堂的撤销,也全都拿着家里的工具,去河滩上挖莲藕去了。


    只是今年的莲藕不像去年那么好挖,去年河滩下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只要挖开上面一层浮土,下面的土层只需要木锹就能轻松挖开,今年的河滩已经干到挖了一尺多深下去,才能挖到下面的湿土层。


    干裂的河滩土层虽只有一尺多深,但木锹难挖啊,此时大多数人家家里铁锹都被炼钢厂搜走了,都融化成了铁水呢!


    冬季挖莲藕都不是什么让人崩溃的事情,毕竟有粮食能裹腹,就是莫大的幸运,最让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的是,今年这个冬天,居然只下了一场小雪,之后就又没下雨了。


    而竹子河,从原本三万六千多亩的面积,已经进一步退水,里面是储水水位,已经不足一万亩。


    也就是说,足足有两万多亩的大河河床,都在这个冬天,一点一点地裸/露在了河床表面,这叫人们看得如何不心头生出绝望。


    很多人看着快成为良田的河滩,不禁绝望地感叹:“我滴个老天哎,不会今年还不下雨吧?”


    这句令人感到绝望的话,居然成了真。


    一直到来年二月,整个竹子河的野生莲藕都快被四面八方来的难民们给挖绝种了,过去河滩上密密麻麻像是吃不尽的河蚌和螺蛳,仿佛也要被数万聚集而来的难民们给吃绝种了,老天都还没下雨。


    这下不光是难民们了,就算之前因为有储存了蚂蚱干和莲藕的日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这一步的本地居民们,心头都不由得沉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奶奶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越发的愁苦起来。


    经过两年的消耗,陆家之前存的土豆粉也见底了,本来以为今年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谁能想到,老天居然能不开眼到这个程度。


    “看着光景,今年还要旱啊。”


    一个‘旱’字,仿佛在舌头有千斤重。


    之前趁着在灾年用少量的粮食就换得了媳妇回来的人家,此时都不由大为后悔,他们不仅是用粮食换来一个媳妇,更是为原本就没了存粮的家里,多带回来一张嘴。


    陆大芬俩夫妻也带着他们的大女儿范红梅一起去了邻市那边挖莲藕。


    范长顺在河滩里挖,陆大芬和陆红梅两人就往家里挑。


    她们也不怕在路上被人抢了,因为她们是整个大队的人都去了邻市下面的河滩挖莲藕的,不挖就没有活路了。


    可挖的人太多了,她们已经全家动员起来,挖回来的莲藕还是不够吃。


    附近几个竹林里的竹笋虫已经被陆大芬全都掏回家了,再掏,就要去更远一点的深山里。


    陆大芬一家现在的状态比没有吃竹笋虫前要好得多,竹笋虫和蚂蚱看着埋汰,营养却非常的丰富,在这个灾年终于将他们一家的身体给补回来很多,但如果今年依然是灾年的话,目前他们俩存的莲藕和蚂蚱干依然不够!


    时间进入三月份之后,莲藕就进入到出芽期,河滩上的莲藕基本都被挖光了,可还是有很多人日夜泡在河滩上不肯离开。


    在河滩上,运气好,还是能挖到一些莲藕和河蚌,可离开竹子河的河滩,已经没有地方能给他们找来一丁点的吃的了。


    山上的树木经过三年的干旱,很多都旱死了,树木草叶枯黄。


    范长顺和陆大芬两人就带着柴刀和木棍,尽力往深山里找竹林,一是掏竹笋虫;二是想看看春天来临,深山的竹林里有没有长出竹笋来。


    *


    陆红阳是在下午刚放学的时候,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惊天的哭嚎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用力的拍着陆家的门,哭喊着:“三舅妈,三舅妈,我阿爸头被野猪吃了!”


    她的哭声里满是尖利和惶恐。


    陆红阳不知道她是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来开门。


    她年纪小,不用干挑水的活,徐老师早早就让她回来了,可丁水英还在纺织厂没下班。


    陆红阳看着这个瘦得和螳螂精没多少区别,身上手上都是血的女孩,有些懵地问道:“你是……?”


    “红莲?你是红莲吧?我是范家村的红梅,我阿妈是你大姑,我阿爸被野猪顶到了腿,头被野猪咬了,呜呜呜……”女孩的声音里全都惊惶和无助,除了听阿妈的话来找丁水英求助,她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全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周边还在家里的老人孩子听到动静也都跑出来。


    陆红阳急忙问:“你阿爸阿妈现在在哪儿呢?”


    范红梅满脸都是血和泪,慌乱无章地说:“我阿妈背着阿爸去卫生所了,我阿妈让我来喊三舅妈。”


    对陆大芬和范家来说,丁水英是她们在水埠公社上唯一的亲戚,还是顶顶亲的三舅家,她们此时只能找陆家求助。


    要是陆大河在还好,可陆大河不在了,只有离她们隔了一层的丁水英在,也是丁水英上次对陆大芬的帮助,才让陆大芬有勇气叫自己的范红梅来找丁水英。


    陆红阳不知道情况,她也不敢耽搁,忙对陆卫民和陆红月说:“我去找阿妈,你们在家带好卫党和红星,关好门不许乱跑!”


    说着她也是拔腿就往纺织厂跑,去找丁水英。


    纺织厂的门卫一听她是丁水英的大姑娘,眼神颇为稀奇地看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问:“哦,你就是那个跳了两级的陆家小姑娘是吧?你等着,我去喊人。”


    纺织厂内有很多机器,又有很多易燃物,外面人是不能轻易随意进入的,门卫岗管的很严。


    陆红阳在外面急得要命,门卫却不疾不徐地,范红梅此时已经哭的直抽抽。


    她阿爸要是没了,在这个灾年,她家的天就要塌了,搞不好她们全家都要死在这个灾年里。


    她心头全都是惶恐和绝望。


    陆红阳趁着在等丁水英的时候,问她具体情况,可范红梅没跟着去深山里掏笋蛆,只慌乱地颠三倒四地说:“我不知道,听阿妈说是被野猪拱了,不知道是拱了肚子还是哪里,腿也被拱了,头被野猪咬了,骨头都咬碎了,脑浆好像都出来了……”


    她越说越绝望,说到后面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丁水英出来听到的就是范红梅哭的撕心裂肺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少女的哭声乍一听都差不多,她还以为是陆红阳在哭,连忙小跑着出来,才发现陆红阳好好的站着,哭的是一个陌生的比陆红阳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陆红阳赶忙对丁水英说:“这是大姑姑家的红梅阿姐,大姑爷被野猪拱了,现在也不知道被拱了哪里,好像是拱到了肚子和腿,还被野猪在头上咬了一口,听说脑浆都咬出来了。”


    丁水英一听脑浆都咬出来了,也是吓了一大跳,脑浆咬出来了人还有活路?


    “现在人在哪儿?”


    范红梅已经哭到脑子有些缺氧,话是陆红阳回的:“听红梅阿姐说,人现在被大姑姑送到卫生所去了。”


    丁水英急道:“那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陆红阳一把拉起范红梅,搀着她往卫生所跑。


    水埠公社是一个以‘十’字街为中心的一个大社,卫生所便坐落在‘十’字横街的对面的街道上,需要穿过中间的那条长街。


    丁水英也不管陆红阳和范红梅,赶紧往卫生所跑,陆红阳和范红梅在后面追。


    范红梅本就在灾年吃不饱,瘦得跟一把骨头一样,能够从范家村到水埠公社来,还从‘十’字长街那里找到陆家,已经爆发了她全部的潜力,此时脑袋一阵阵的眩晕,被陆红阳扶着跑。


    陆红阳见她这样,生怕她晕过去,连忙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她嘴里:“你赶紧先吃颗糖缓缓。”


    范红梅只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奶香味,瞬间弥漫了她整个口腔,甜蜜的滋味冲击的她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见她这样,陆红阳又赶忙抓了一把原味的花生米塞到她嘴里,她不知道范红梅那看着快要晕过去的状态是低血糖引起的,还是纯粹的饥饿造成的,只能先给她喂一颗糖,再给她喂吃的。


    只是一颗糖和一把花生,就真的把范红梅从快要晕厥的悬崖上救了回来,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跌跌撞撞的跟着陆红阳往卫生所跑。


    一跑进去,陆红阳就在卫生所的屋子里,看到了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不省人事的范长顺。


    范长顺的手上已经被挂了水,腿上、裤子上全是血,尤其是大腿和裆部那一块,深色的裤子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因竹床原本是靠着墙边放着的,白色的石灰墙壁上,都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


    此时竹床被人从墙边拉开,里面站着个医生,外面站着两个医生,两个在给他做头部清创,一个在给他做腿部清创。


    卫生所里只有三个医生,其中刘医生还是妇科医生,但水埠区卫生所里医生稀缺,早已没什么妇科医生了,每个医生都是全科医生,真遇到病人,不管什么科,全都要上。


    现在三个医生全都围在范长顺周围,在给他的伤口做清创处理。


    旁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人在焦急地看着,给另外三个医生打下手。


    地上还扔着一个沾满了血的白色麻布,很明显,在范长顺送到水埠区卫生所来之前,在五公山公社那边,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处理。


    陆红阳听范红梅说范长顺被野猪拱了肚子和腿的时候,当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野猪正面用牙齿撞上了范长顺的肚子,又一口咬碎了范长顺的小腿,咬碎了范长顺的头骨。


    但现在看几个医生给范长顺清创的地方,陆红阳微微的松了口气,看情况应该是撞在了大腿上,没有撞到大动脉,如果撞到大动脉,此刻人应该早就没了,不可能能撑到来水埠公社卫生院。


    她看了下大姑爷的肚子,上好像没有伤口,至少肚子上的血不像腿上那么多。


    有人看到了她们两个半大孩子在也里面带着,呵斥了一声:“都不要在这里围着,小孩子都出去!大人没事也都出去,在这里影响医生做事!”


    原本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不敢再在卫生所的屋子里待着,全都被驱赶到了院子里。


    陆大芬瘫坐在卫生所院子的走廊台阶上,头埋在她搭在腿上的两个胳膊上,呜呜地哭,她不敢哭的大声,怕吵到里面的医生救人。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假如丈夫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要怎么在这样的灾年里活下去。


    第97章


    陆大芬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脑中一阵阵的发白,像是有无数金星在她眼前和脑海中旋转。


    陆红阳看出来陆大芬的身体在摇晃,忙过去扶了她一把,喊丁水英:“阿妈, 你快来看看大姑姑!”


    丁水英还在焦急地看着卫生所里面的范长顺, 听到陆红阳的提醒, 忙过去扶住陆大芬。


    他们是下午的时候遭遇到野猪的,现在陆红阳都放学回家,陆大芬晚饭也没吃,中午也没吃, 只吃了个早饭就去了山上掏竹笋虫, 能熬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红阳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拇指头大小的饭团塞到陆大芬嘴里。


    这是她之前存在仓库里的,还温热着。


    丁水英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饭团来, 眼神中有些诧异:“你哪里来的饭团?”


    陆红阳淡定地回看丁水英:“我放学回家煮的啊!”


    大食堂撤了,家家户户都要自己在家做饭了,陆红阳晚上不是煮碎米饭、杂粮饭、杂粮粥, 她要是煮杂粮饭、碎米饭,就喜欢在米饭里面拌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丁水英都说不出来是什么, 什么干贝瑶柱(丁水英眼里的河蚌瑶柱),胡萝卜碎(自家地里就有种)、还有一种黑乎乎的, 丁水英都说不出的东西, (紫菜碎),有时候还有野菜、青菜碎, 各种在丁水英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拌在一起,里面再放上一点猪油和细盐,根本不需要炒别的菜, 陆家人就能吃的满足。


    丁水英无语道:“你怎么还把饭团放口袋里?”


    陆红阳无辜脸:“阿妈,我饿。”


    她饿,所以搓一些饭团放口袋里,时不时的掏出一颗吃一口,填一下肚子。


    她之所以不拿烘干的大麦虫出来,是因为今年陆家庄那边自己的存粮没了,掏的竹笋虫只够陆家自己吃,已经很少送竹笋虫过来了。


    所以她已经不能再随便拿竹笋虫出来。


    偶尔拿一些出来,可以说是之前存的,可一直往外拿,就解释不清了。


    至于蚂蚱,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蚂蚱都是油炸的,现在还天光大亮着呢,蚂蚱拿出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油炸过吗?她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丁水英无言。


    公共大食堂虽然撤了,但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大食堂还没撤,丁水英大多数时间是在纺织厂大食堂吃的,只有晚上才会回来和孩子们一起吃,所以她大多数时候是很难照顾到家里几个孩子的,但她也知道女儿这个年纪饿是常态,便也没说什么。


    陆红阳就顺手往丁水英嘴里也塞了一颗,丁水英连忙摇头说:“你自己吃,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即使是纺织厂食堂,在灾年,也多是稀粥,最多就是抓一些蚂蚱放里面一起搅拌。


    陆红阳又要往陆大芬嘴里塞饭团,陆大芬同样摇头避开了她塞饭团的动作,已经强忍着哽咽对陆红阳说:“好孩子,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陆红阳强硬的塞了两颗到她嘴里,说:“大姑姑,你想想红梅阿姐和红兰阿妹她们,她们现在只能靠你了,要是你倒下了,红兰阿妹她们怎么办?”


    她还记得上一次陆大芬来陆家借住了好些天,好像为的就是她婆婆要把她女儿送人的事。


    陆大芬闻言,眼角的泪又流了出来,嘴里含着泪,将两颗饭团嚼巴嚼巴吞入腹中。


    陆红阳趁机又往她嘴里塞了两颗饭团,实在是她的饭团搓的很小,为了照顾到陆红月和陆为民、陆红星、陆卫党的小嘴巴,是一口一个刚刚好的程度。


    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喂丁水英,丁水英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吃了。


    她就又只好给范红梅分了两个。


    范红梅饿的厉害,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于饭团的渴望,陆红阳塞到她嘴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就嚼着吞下去,被陆红阳连喂了四颗之后,她也摇头不要了。


    陆红阳只好又抓出一大把原味花生放在范红梅的口袋里。


    范红梅吓了一大跳,连忙去看丁水英,见丁水英没有看她们这里,还是心虚地不敢要。


    现在粮食多珍贵啊,更别说是花生了,红莲阿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生,就这么给她,她是真不敢要。


    可陆红阳强势,直接塞她裤子口袋里:“你吃着垫一垫肚子。”就跑丁水英那里去了,她根本不敢和陆红阳拉扯,怕丁水英看到陆红阳给她这么多花生,到时候生陆红阳的气。


    她只要想想自己的妹妹们把珍贵的粮食分给别人,她就有多生气。


    可她还是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因为现在这样的日子太过绝望了吧,原本就因为干旱导致人活不下去了,她们家好不容易因为掏竹笋虫好过一点,妹妹们不用跟着吃树皮磨成的粉而被饿死,拉不出屎来撑死,就又发生了她阿爸遭遇野猪的事。


    想到这,她也是感到前路一片黑暗。


    要是她没了阿爸,她不知道她阿妈带着她们姐妹四个,要怎么在这样的年景里活下去,等待她们四姐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遭遇。


    想到阿奶会把四阿妹抱走送人,她的胸口像是吃了观音土,堵的喘不过气来。


    明明她们已经这么努力的活着了,阿妈为了她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老天爷还是不放过她们?


    她们在门外等了四五十分钟,里面的清创才终于做完,几个医生出来。


    几个人忙都围了上去,问情况。


    其中一个老医生说:“这次还算幸运的哦,撞到的是腿,不是肚子,要是撞到肚子那就麻烦了!”


    因为腹部的开放性创伤,很可能会导致内脏破裂、肠管等脏器流出,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很可能都等不到送到他们区卫生所来,人就没了。


    而且脏器破裂的话,就要做紧急的剖腹探查手术,以他们区卫生所的医疗条件和医药状况,根本不足以做剖腹探查手术。


    只是腿部受伤的话,只需要做清创和切除失活组织就行了。


    这样的手术他们一年要做好多起,都做习惯了。


    老医生一边洗手说:“我们已经给他做了腿部和头部的清创,伤口问题不大,至于他头上的咬伤,为防止感染,我们就没给他做缝合,先开放换药,后面再看情况缝合,你们要是不放心呢,也可以送到吴城医院去看看情况。”顿了顿,老医生又说:“就是他这腿吧,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这几个月肯定是不能干活了,至于后面恢复的怎么样……”老医生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话:“还是要多给他补充营养。”


    补充营养,灾年哪来的营养给他补充?


    陆大芬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她满脑子就只有老医生的那一句:“伤口问题不大。”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医生面前,朝三个医生磕头,“谢谢你们救命,谢谢你们救我孩子爸的命哦~!”


    老医生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事,十分淡定的过来拉着陆大芬起来:“哎,不用这样,起来起来起来。刘医生,你赶紧拉她起来。”


    卫生所里,两个男医生,一个女医生,老医生又不好意思和陆大芬拉的太厉害,连忙叫卫生所里唯一的女医生刘医生来帮忙。


    这年头,做医生同样是要挨饿的,本来就做了四五十分钟的清创手术,到现在晚饭还没吃,饿的头晕眼花,还要面对陆大芬的磕头,刘医生也是没多少力气的说:“赶紧起来吧,一个个都饿着肚子呢,有那劲磕头,先把医疗费过来交一交。”


    一句话说的陆大芬愣在了那里。


    倒不是她不愿意交医疗费,而是她是直接把范长顺从山上背下来的,当时多亏了还有别人在山上找吃的,看到她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忙过来帮忙,才让她顺利地把范长顺抬下了山,直接送到了山腰的护林员那里,护林员是山里的老猎户了,会处理一些简单的野兽伤,连忙给范长顺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送到了五公山公社的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那里只有一些简单的草药,还是陆大姑奶奶见范长顺伤成这样,怕他流血过多,死在路上,跟五公山公社里的干部借了一辆自行车,骑自行车到炭山下面的磅秤处等到了一辆运煤车,坐了运煤车的顺风车,这才及时地来到水埠公社的卫生所。


    不然可能都等不到他们来卫生所,范长顺就因为失血过多人没了。


    但也因此,陆大芬根本没时间回家拿钱,就算有时间,她也没几块钱,之前丁水英借给她的两块钱,陆奶奶给她的五块钱,她都盖了土屋,早没了,家里仅剩的两块钱,是后来家里断粮,她去娘家要饭,陆奶奶给她藕渣饼时,私下悄悄塞给她的。


    丁水英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被喊来的,她也没有带钱。


    没有钱,人就没有底气,显得唯唯懦懦,此时陆大芬就是这样,低着头,弓着背,像是压断了她的脊梁。


    丁水英叹了口气,问刘医生:“多少钱?我从厂里就直接来了这里,没带钱,你跟我说多少钱,我回去拿。”


    陆大芬看着自己的弟妹,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感激。


    老医生看陆大芬这样,也知道她不容易,叹了口气说:“他身上的伤最麻烦的还不是他腿上的伤,主要是他被野猪咬的这一口啊,就跟人被狗咬了一样,狗牙齿上有一种毒叫牙黄,是最毒不过的了,一旦感染,药石无医,这事你们知道吧?”


    在他们这个地界,已经有了狂犬病这个概念,只是不知道它发病的主要原因,就归结为狗牙上发黄的污垢上,称呼狗牙上的污垢叫做‘牙黄’,是一种剧烈的毒素,认为天下间所有毒,最毒的都毒不过狗牙的牙黄。


    陆大芬也听过狗牙‘牙黄’之毒,只是她有些不解地问:“这……他是被野猪咬了,可狗牙牙黄有什么关系?”


    老医生叹口气说:“其实吧,不光是狗牙牙黄有毒,猫牙、野猪牙上都有牙黄,什么动物能没有牙黄?一旦感染了牙黄的毒,那人就会没命,但这种情况也不是人人都会有,你也不用太担心,跟你说一声呢,就是有感染的可能,并不一定会发,要是发了,就只能自认倒霉,这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破伤风免疫球蛋白在六二年才被研发出来,还有非常高的致敏性,倒是狂犬病疫苗,这年代其实已经有了,但也只在一些大城市里有这种疫苗,别说他这个小诊所,就是吴城县医院,都不一定有狂犬病疫苗,而且此时的狂犬病疫苗,也不叫狂犬病疫苗,而是叫‘神经组织疫苗’,要打将近二十针,且副作用和反应也比较大。


    陆大芬并不知道什么‘神经组织疫苗’,甚至是老医生也受限于这个时代的信息闭塞,也没听过。


    她只知道,‘牙黄之毒’有可能发,也有可能不发,不发人就没事,毒发就药石无医,只能听天由命。


    她祈祷丈夫别发了‘牙黄毒’,颤抖着唇问医生:“多……多少钱?”


    老医生一看她的脸和粗糙的手,还有什么的衣服就知道她肯定没什么钱,内心叹气,说:“他这伤,要是发烧了,不吃安乃近肯定不行,我给他开四颗安乃近,发烧了后吃,头一天一次,一次一片,退烧了就不用吃了,多了你退给我也行。六毛五一片,你就给六毛钱一片吧,至于这挂水的钱,两瓶,要是有粮食的话,就给半斤稻谷。”


    这个年代,安乃近是神药,不管什么病,都吃安乃近,吃好了就好,吃不好就是神药也救不了啦!


    因为除了‘安乃近’,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别的药。


    可陆红阳刚刚搜被野猪拱后的治疗药剂中,出来的是抗生素类的药剂。


    她不信邪,在药品类别中搜‘安乃近’,还真有这药,看上面说明书,真的不治疗抗菌和外伤啊。


    而且说明书上也说了,安乃近副作用致命,尤其是受伤后使用的话,可能导致粒细胞缺乏症、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过敏性休克。


    她看完只觉得这年代用药也太草率了,咋啥都给你开‘安乃近’啊!


    看着说明书上的字,感觉这安乃近和被野猪拱伤、咬伤,好像完全不对症啊!


    她虽然不懂医,但好歹能看懂说明书上的字啊!


    大姑父这种就属于不能使用的外伤吧?


    为以防万一,她拿出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一粒抗生素类的药,故作从药包里拿出来的说:“要不要我先去给大姑父喂一粒药的?”


    医生们闻言,提醒了她一句:“这是退烧镇痛的药,发烧了才喂,不发烧不用吃啊!”顿了顿又说:“你要想喂也是可以的,喂一粒以防万一。”


    范长顺这种情况,后面发烧是肯定的!


    *


    陆红阳去给范长顺喂药,陆大芬在后面交钱。


    要是平时的年景,一瓶挂水的钱至少也要一斤半的稻谷,可现在是灾年,下面农村的老百姓根本没有挣钱的渠道,你向他们要钱,他们也没有,只能要粮食,灾年两瓶葡萄糖他也只收半斤稻谷,是真的非常良心了。


    可这对陆大芬来说,依旧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


    好在之前陆奶奶给了她两块钱,‘安乃近’六毛一粒,四粒就是两块四,她颤颤巍巍的对丁水英说:“水英,之前我还欠你两块钱,本来想早点还你,哪晓得遇到灾年,这三年一直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我也就厚着脸皮没跟你提过这事,现在大顺受伤,你那里有没有钱?能不能先帮我垫一笔?等我回去凑钱,先把医药费还给你,那两块钱,我后面慢慢还……”


    这话她说的极其的艰难,也无法不艰难,本就欠人家钱三年没还了,还跟人家借钱,哪怕三弟妹有工作,可她也有六个孩子要养呢!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都没脸开这个口。


    她也不能说出陆奶奶私下曾两次给过她钱的事,说出来可能就会引起娘家嫂子、弟妹们对陆奶奶的不满,她只能说回去借。


    其实她能跟谁借呢?


    她丈夫出这么大的事,路边的路人看到都能来帮忙,她婆家那些人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一把的,都怕到时候要花钱,要向他们借钱。


    反正是她丈夫,她想办法也会救范长顺,实在不行,就逼她回娘家借。


    她不是有在当小队长的哥哥,有在纺织厂的嫂子吗?都是拿工资的,肯定有钱借给她。


    丁水英想到陆大河去世的时候,知道陆大芬现在的难。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对陆大芬说:“你在这照顾大姑爷,我回去拿钱。”


    丁水英心里沉甸甸的,她也不想借钱,之前已经借过两块钱给大姑姐了,现在又借……可这种情况下,她不借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大姑爷去死吗?大姑爷没了,大姑姐带着四个姑娘,又没有工作,还遇到灾年,怕也是要活不下去了。


    至于陆大芬说回去‘借’钱来还给她,她是没当真的,这年头,去哪里借钱?谁会借钱给她?


    要不是自己有工作,每个月都能领到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她也没钱借,她也不会借。


    她回去拿了三块钱过来,借给陆大芬,陆大芬接过钱,一再的对丁水英保证:“我回去就借钱,只是我怕是借不到三块钱……”


    丁水英内心不愿,可还是安慰她说:“先去把医药钱交了吧。”


    陆大芬眼泪一颗颗的砸到手上和钱币上,用力的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去交了医药费。


    至于老医生说的,让她们觉得不放心,再去县医院,她们哪里还有钱去县医院?农村人生病,就靠硬熬,熬的过去就过去了,熬不过去,就也过去了。


    陆红阳在一旁看着胸口也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难受,她在自己的药品类的类别里,搜索动物咬伤后用药,搜到了一些类似磺胺嘧啶,外用磺胺粉,还有注射类的抗毒素、强效抗生素、破伤风抗毒注射、狂犬疫苗注射、三七粉(内服、外敷)等。


    让陆红阳难受的是,注射类的药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注射,她也不敢就这样拿出来,让医生帮着注射。


    她怎么解释自己的药剂来源呢?甚至很多药剂,是这个时代都还没研发出来的药,甚至是这个年代的医生,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药,给他们了,他们可能都不敢瞎用药。


    陆红阳跟着陆大芬进屋去交钱拿药。


    医生从黑色玻璃瓶里倒药到纸包里时,陆红阳接了过来:“我拿着吧。”


    陆大芬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对丈夫的担忧,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当中,听侄女说她拿药,她也没说话,任由陆红阳在一旁帮忙。


    丁水英也觉得自己女儿读书识字,人也聪明,可以帮着做这些事。


    老医生看她们这样,就嘱咐陆红阳说:“他这种情况啊,你们要是有条件,可以去野外去挖一些蒲公英或者金银花回来给他煮水喝,也是能起到一些效果的,要是能挖到一些三七是最好了,就吃三七,三七你认不认识?不认识的话你过来,我教你怎么认三七。”老医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要是你平时遇到了三七,你挖了送到这里来,我这里也收。”


    陆红阳眼睛一亮,连忙喊站在外面傻呆呆看着的范红梅:“红梅阿姐,快进来!”


    范红梅不知道她喊自己什么事,连忙小跑着进去。


    陆红阳拉着陆大芬也跟着走进院子里,听老医生跟她们说三七长什么样,给她们看三七的图片和怎么挖掘炮制。


    三七陆红阳知道,前世她外婆就很迷信一些她们老年人之间口口相传的民间老方子,她们有问题不去看医生,不信医生,问完全不是医生的人士方子,自己治。


    其中就有三七。


    在她外婆嘴里,三七包治百病。


    不管什么病,都吃三七,没事就去山上挖三七回去吃,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所以她们这里的本地是有三七的,她也认识三七,知道那些地方可能生长着三七。


    要是大姑姑她们能认识一些药材,知道怎么采摘药材来卖,对大姑姑一家来说,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陆大芬显然知道这事对她们家的重要性,跟着进去听老医生教她们怎么辨别三七。


    三七的外表其实还是比较好辨别的,就如它的名字,它的根会分出三个枝丫,一根枝丫的顶端上会长出七片叶子。


    范红梅一听,立马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说:“我见过三七!”


    她们这种在山边上,又常上山的人,是真的见过这种草药,只是她们不认识草药,都以为这是杂草罢了。


    “你们见过是最好的了,你们再来看看它的果实……”卫生所也缺药,要是她们能上山采药来他们这来,对卫生所也是很好的。


    此时天已经逐渐有些晚了,公社里的纺织厂机器还在运转,他们也不能开灯,要等纺织厂机器全部停了后,他们才能开灯,一般先是纺织厂周围的人听到纺织厂吵闹的机器停了,他们会先开灯,紧接着周围的人看到他们开灯,灯光像是一个传染一个,逐渐到他们街这边的人家开灯。


    付完了医药费,范长顺还在卫生所的竹床上昏迷不醒的躺着,此时他的一只手上的水挂完了,老医生又给他另一只手上也挂了水。


    老医生见天色不早了,说:“他今天晚上可以在这住一个晚上,我晚上就住在卫生所,有事情可以照料一下,你们最好也有个人留下……”他看了眼作为女人的陆大芬,想到晚上他和陆大芬两个人住在卫生所不方便,后面的话又吞了回去,想了想说:“算了算了,你们明天早上来吧,小陈,你晚上留下来跟我住卫生所。”


    小陈是老医生收的弟子,去吴城县医院学习过半年的,也是卫生所里最年轻的医生了。


    被称作小陈的二十来岁青年闻言亲和地笑道:“我没问题。”


    老医生其实也不想留在这,可他又没办法,只好又问陆大芬:“你晚上有地方住吧?”


    丁水英连忙说:“有有有,晚上有地方住。”


    “有地方住就行,他有我们晚上在这看着,应该出不了大事。”


    老医生这样说着,可陆大芬还是很不放心,走的时候都在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的范长顺。


    但她也知道,有两个医生在这里照顾,比她留在这里要好得多。


    陆红阳装作疏忽,没有将医生给她的药留下来,而是放在口袋里,一起带回去了。


    她是想着,如果范长顺临时有什么事需要吃药,卫生所里就有现成的,最多就是回头再给钱。


    她回去后,趁着人不注意,躲在自己房间里,将医生给她的药包打开,将里面的安乃近换成了纯度更高、剂型更优、副作用也更小的头孢类强效抗生素。


    第98章


    至于需要注射的免疫球蛋白和狂犬病疫苗, 她是真的没办法。


    医疗这种事情,属于会者不难,不会者瞎操作,可能会要命的一件事。


    她前世有个大学同学, 父亲是小学校长, 她同学的父亲就是个凡事习惯了依赖自己的神人, 在八九十年代,他父亲就是看着医生打针,他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医疗知识,就靠着看说明书, 给她和她弟弟自己打针开药。


    她听完都惊呆了。


    她连屁股针是打在肌肉上还是经脉里都分不清, 她爸一个没学过医的就敢自己给她和她弟弟打针治疗了?


    她同学语气平淡,认为她很有几分大惊小怪:“这有啥?我也会打针, 我爸还会手搓自行车呢,小时候我家的自行车都是我爸去废品站自己淘零件回来自己组装的。”


    “那你爸爸动手能力是真挺强了!”陆红阳当时只觉得恍恍惚惚,给她爸竖了个大拇指。


    她自己是无法想象, 在没有学过任何医疗知识的前提下,要怎么给身边人打针,往人身体里注射东西, 她记得好像往身体里注射进入空气的话,好像就能引起静脉空气栓塞, 可能会引起死亡, 而这个常识,还是她上了高中才知道的。


    她在搜出各种药品的说明书后面, 几乎每个说明书里都标了一句话:要谨遵医嘱,不能自行用药。


    可她在看到自己‘拼夕夕商城’内各种药物,却不知道该如何给病人使用的时候, 心里也冒出来一个念头——去学医。


    至少让商城内的药品有用武之地。


    这也是有前提的,学出来后,得是她一个人的卫生所,要是卫生所里还有其他人,她无法解释她的药品是哪里来的。


    要知道,这个年代是有特务的,且对抓特务这件事,抓得非常严,一旦她有超出这时代的东西拿出来被人看到,被人举报,她无法解释清楚家里药品的来源,那等待她的,不光是她自己会出事,可能会连累的整个陆家都家破人亡。


    而这是个子女举报父母,夫妻相互举报,人人自危的时代。


    想到未来那十年的混乱时期,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决定还是苟命苟好。


    她只想平平安安长大,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照顾好自己的外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单身养娃,最多顾及全家,她真没那么大的胆子,顾及到更多的人。


    晚上原本是要吃碎米饭的,被丁水英临时往锅里加了一大葫芦瓢的水,煮成了碎米粥。


    陆红阳放了很多干贝瑶柱放里面,丁水英又去地里薅了一大把洗干净的马齿苋放里面。


    丁水英有种能力,就是任何饭菜,到了她手里,做出来都跟猪食一样。


    明明碎米粥、干贝、胡萝卜碎、绿色菜叶搅拌在一起,红的绿的清脆的,好看又好吃,等到丁水英端出来,里面的马齿苋已经成为了灰绿色糊糊状,煮出来的粥有一股难言的腥味,吃到嘴里,粥居然酸的!


    酸就算了,还涩!


    她吃过大食堂的苦得难以下咽的苦菜粥、荷叶粥,酸的像馊了十天的主食一样味道的粥,她真的是第一次吃到。


    她觉得吧,像斜对面姚婶儿那样,把一个很普通的食物做的好吃需要天赋,但像丁水英这样,能把一个正常的食物做的跟猪食……不,比猪食还难吃的,也是需要天赋的。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类做出如此有创意的食物。


    陆卫民、陆红月她们全都苦着一张脸,嘴巴、脸皱成了酸橘子,还不敢吱声。


    他们突然想到,以前阿爸在的时候,就是阿妈做饭,做出来的味道好像也不这样啊。


    但陆红阳没有过去的记忆,以为丁水英做饭天生就这样。


    反倒是陆大芬和陆红梅吃的很满足,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大米了,大队里产的一点粮食,大多数都被上交了公粮,只剩下很少一点,和米糠混、树皮粉在一起给她们吃。


    一碗温热的马齿苋粥吃下去,她们觉得整个人的胃和肠子都像是被母亲的手轻抚过,身心都被安抚了。


    吃完了晚饭,陆大芬还想回去,她不放心三个留在家里的女儿。


    可从水埠公社走回五公山乡的范家村,路上没有车的话,起码要走四个小时,中间有很长一段路是没有人的,这种情况下,遇到人不安全,遇到豺狼野兽的,更不安全,丁水英哪里能放她走?


    陆大芬在三嫂家里吃了碎米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里还能继续在这里住?况且她还要回去拿钱呢!


    她逞强道:“嫂子,没事,真没事,我和红梅两个人呢!我们带上棍子,不要紧的,哪里就会遇到危险了?”


    还是陆红阳说:“大姑姑,大姑父已经受伤了,家里就靠你和红梅阿姐撑着了,要是你和红梅阿姐也出什么事,你让下面几个小阿妹怎么办?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句话,说的陆大芬眼泪又流了出来,哽咽地对丁水英说:“嫂子,我已经麻烦你许多了,可这灾年,在你家又是吃又是住,你自己还有这么多孩子要养,要是大河还在,我二话不说,肯定就住下了,可你也难啊!”


    她何尝不知道这时候回去危险?三个孩子在家,但她二女儿都十一岁了,三女儿范红娟也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农村都是半个劳力了,哪里会照顾不了一个三岁大的妹妹?


    可她和范红梅两个大人,住在嫂子家,又没带口粮,吃住都是嫂子家,要是平常年景也就算了,可这是灾年啊,嫂子家自己又不种粮食,哪来的多余的粮食给她们母女吃?吃一顿也就罢了,她哪里好意思还住在这里?


    丁水英看着明明只比她大一岁,看着却像是比她大十几岁的大姑子。


    她还记得她刚嫁过来时,大姑子也才嫁人不过一年,人热情又爽朗,是个说话大声,笑声也很大的姑娘,和她们说话,都是未语人先笑,哪里像现在,整个人都快瘦成白骨精了,身上皮包着骨,才十几年时间,岁月像是将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和血肉都吸食干净了,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拉着陆大芬的粗糙的满是伤口的手。


    那是在山上掏竹笋虫时,被切开的竹片割出来的一道道伤口,手上细小的伤口好了又被割破,割破了又好,形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翻开的如同鱼身上鳞片一样的伤痕。


    和丁水英常年只在纺织厂上班,手不说多么娇嫩,至少完好无伤的正常手相比,宛如岁月在她手上鞭打出来的一道道痕迹。


    她对一旁站着纠结的看着她们的陆卫国说:“卫国,你给你大姑烧洗澡水去。”又喊陆红阳:“红莲,你拉着你红梅阿姐,晚上夜这么黑,不能让你大姑和红梅阿姐这时候回去。”然后对陆大芬说:“你是大河的姐姐,别说大河不在了,你不能走,就是大河在,你也不能这时候走,你要现在走了,真有什么事……”


    陆大芬扑在丁水英身上嚎啕大哭。


    丁水英也跟着抹眼泪。


    范红梅也在抹眼泪。


    陆红月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小姑娘,她见大姑和阿妈哭,也红着眼睛眼泪汪汪的扑到陆红阳身边,抱着陆红阳很是不解地说:“阿姐,为什么我的眼睛很伤心,我的心里也很伤心,它们不开心了,呜呜呜呜!”


    她被陆红阳养的很好,即使是在灾年里,也总是傻乐傻乐的,像只凶悍的小辣椒,可此时扑在陆红阳怀里,哭的很伤心。


    陆大芬听到陆红月的话,赶忙擦着眼泪,用正常的语调笑着说:“看我,是不能哭,把我小月月都惹哭了,是大姑不好,大姑的错。”她过来抱起陆红月,擦着陆红月的眼泪:“月月不哭了啊,大姑也不哭。”


    陆红月小手胡乱的帮陆大芬擦着她脸上的泪,扭头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想让大姑出去看看外面的春天,春天来了,大家就笑了。”她哭的哽咽不止:“为什么春天要迟到啊?”


    在陆红月的记忆里,春天来了,鲜花就开了,到处都是野菜,到处都是绿色和鲜花,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出去挖野菜,笑得很开心。


    她不懂,为什么春天还不来啊。


    春天不来,大家都不开心了。


    陆红阳上前接过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快了快了,春天就快来了。”


    今年是旱灾的最后一年了,熬过今年,明年就有春天。


    *


    陆大芬和陆红梅终归是没有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轻轻起床,里里外外的将陆家堂屋、院子都打扫了一遍,又将厨房里的鸡屎、鸭屎也都打扫干净,又拎着衣服去了大河的河滩上挖的水沟中,把陆家的衣服洗了,早饭也没在陆家吃,就连忙去了卫生所。


    她们去的时候,卫生所还没开门,母女俩就在卫生所外面坐着等。


    春天的早上还有些凉意,两人便瑟缩着肩膀,看着狼狈又可怜。


    就像这个时代黑白的颜色。


    丁水英起的同样早,却没早过陆大芬,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已经洗好晾在那的衣服,心里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厨房的炉子上,早就煨上了碎米粥,那是陆红阳晚上睡觉前放的,就淘洗干净的碎米、玉米碎、小米放上凉水,煨在关了下面通风口的煤炉上,这样煤炉一整个晚上都不会灭,而炉子上的那点余温,会将炉子上砂锅里的碎米煨出米油来。


    哪怕纺织厂的大食堂里有早饭,看到这样煮的金黄中夹杂着些白色米花的混着浓厚米油的粥,丁水英都没忍住,盛了一碗吃下。


    她也没多吃,家里还有六个孩子,又都是能吃的时候,每人一碗,也就没了。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年纪小,睡得沉,早上是陆卫国先起来了,先是把陆卫党捞了起来,带他去尿桶里撒了尿,将几个房间里的尿桶拿出去,挑了河水倒入尿桶中搅拌了一下,浇在菜园子当中。


    本来打算打扫一下家里的地的,发现都打扫干净了,还以为是丁水英扫的,把几个尿桶洗干净后,又放在院子的边上,喊陆红阳、陆为民她们起床。


    陆红阳睡的早,被喊醒也一点起床气都没有,只是习惯性的在陆红星的屁股那里摸了一下,看有没有湿,然后喊她起来尿尿。


    陆红阳起来的时候,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就随口问了陆卫国一声:“大哥,你扫的?”


    陆卫国摇头道:“不是,我起来的时候就打扫干净了。”


    陆红月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大声说:“我知道!肯定是大姑姑扫的!”


    陆卫国点头说:“我也觉得。”


    陆红阳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刷牙,给每个人的牙刷上都挤了一个豌豆大小的牙膏:“先刷牙吧。”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还没有开通日用品品类,家里的牙膏牙刷都是在供销社买的,陆家的几个小的刷牙都很仔细,轻轻地刷着牙,生怕像丁水英一样,刷牙很用力,一个月就把牙刷刷毛得不能看。


    陆卫国刷牙就有些像陆大河和丁水英,使劲刷,觉得不使劲刷不干净,然后就会收获一支炸开了花的牙刷。


    陆红阳去厨房将煨熟的碎米加小米粥盛好端出来。


    她每天做的粥都不一样,有时候会在碎米里添一把豆子,基本都是本地产的红豆、绿豆、黑豆、花豆之类。


    陆红阳自己并不喜欢喝豆粥,但对此时的人来说,米粥里能够加一把豆子,就是很奢侈的行为了。


    她是昨天看到陆大芬母女瘦成了一把骷髅,怕她们胃不好,才想着放一些小米在里面,煮出些米油给她们吃,小米的米油养胃,谁知道打开砂锅,看里面粥的量,一看就知道,她们恐怕啥都没吃就走了。


    陆大芬和丁水英不在,她就盛了一陶钵的小米粥放一旁,很自然的打了几个鸡蛋,倒在了小米粥中,看着小米粥中飘起的蛋花,她又往里面加了些猪油和些许的精盐,又切了两个咸鸭蛋,除了陆卫党和陆红星的另外四人,一人半个咸鸭蛋。


    鸭蛋黄里流着金色的油汁,哪怕不是第一次吃了,陆卫民和陆红月几人依然被里面流出来的金黄色油汁馋的两眼放光。


    陆家几兄妹早就习惯了陆红阳在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三五不时地给食物里加蛋花的行为,都吃得喷香。


    几兄妹吃过早饭,陆红阳让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送陆红月他们去初小的托儿班,自己将陶钵里的小米粥带着,又拿了个空陶碗,用清水洗过砂锅壁上的米油后,倒入陶钵中,揣着一颗咸鸭蛋去卫生所找陆大芬母女。


    临到出门了,她才想起来,卫生所里还有个伤患——范长顺。


    不过想到前年陆大芬来自己家借住时,她听到的大姑姑被大姑爷打了的事,又生气的不想给他做饭,拎着篮子就走了。


    临到卫生所的时候,想了想,她又在‘拼夕夕商城’买了十斤草籽米和十斤甘肃小扁豆。


    草籽米是她刚刚搜碎米的时候搜出来的,商城里的碎米就和她前两年卖的水芹菜一样,现实中有,商城里就有,现实中没了,商城里也没了。


    商城里的商家不知道是哪里的,她搜碎米时,里面的碎米已经卖完了,商家重新上了一款草籽米,同样是作为饲料喂给鸡鸭、鹦鹉的,价格却比碎米贵了五倍。


    碎米批发只要一块一钱一斤,草籽米却要五块二一斤,比一般的大米还要贵。


    可她却不敢拿雪白的精米给陆大芬,搜到有草籽米后,哪怕贵一些,她还是下单了十斤草籽米。


    小扁豆则是一种和豌豆没什么两样,却生得扁扁的,仿佛发育不良的豌豆的一种豆类,她们本地不产,她在搜豆子的时候,在对比了其它各种颗粒饱满的豆子后,觉得这种扁扁的豌豆很符合现在干旱天灾,仿佛发育不良的豌豆的类型。


    她把草籽米和甘肃小扁豆放菜篮子里,进了卫生所的院子。


    卫生所的门已经打开了,母女俩因为没钱了,不知道后续还需要多少钱给范长顺治疗,在给卫生所里打扫卫生。


    劳力,是她们仅剩的还能付出的东西。


    陆红阳拎着菜篮子进去,喊了声:“大姑!”


    把正在卫生所到处擦洗的陆大芬吓了一跳:“你咋没去上学?你来这里做什么?快上学去!”


    她是知道三嫂家的几个孩子都有在上学的。


    陆红阳将竹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下,“我看厨房的粥没动过,就知道你们是肯定没吃早饭就来这里了,给你们送饭来了。”


    陆大芬就是为了不在三嫂家吃饭了,这才早早就离开了,谁知道侄女这么实诚,居然还把早饭送到卫生所来了,赶忙说:“好孩子,大姑不饿,昨晚吃了那么多都没消化呢,你赶紧去上课吧。”


    陆红阳直接把竹篮里面的陶钵拿出来,倒了一碗在陶碗里,催促陆大芬:“你们赶紧吃,吃完我还要把碗送回去呢,上课要迟到了!”


    一句‘上课要迟到了’,催促母女俩不得不吃。


    陆大芬还想留一些给范长顺吃,陆红阳也不管她。


    她去卫生所后院的厨房里借了一只碗,倒了半碗米粥在碗里,和范红梅吃碗里的粥,陆红阳就顺势去了卫生所的厨房,拿刀将咸鸭蛋一切为二,给陆大芬和范红梅一人一半。


    陆家一直都有养鸭,陆大芬从小就吃咸鸭蛋,但看到咸鸭蛋里面的红油还是吓了一跳:“你怎么腌的?咋这么多红油?”又说:“好孩子,咸鸭蛋你自己留着吃就好了,给我们干什么?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陆红阳只是笑。


    现在大食堂撤销了,家家户户都可以正大光明的养鸡鸭了,只是城镇里面每家每户都限养两只鸡鸭,就是怕鸡鸭吵闹,影响城镇工人休息,从而影响生产。


    自从开放了饲养鸡鸭,水埠公社上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起了鸡鸭,为的就是能让鸡鸭多下点蛋,给家里人补充一些营养。


    陆家庄那边也养了鸡鸭,之前他们岛上就各养了十只,但因为当时还是不准私自饲养鸡鸭的时候,他们养了鸡鸭生了蛋都不敢送到供销社去卖,鸡蛋就只能送到邻市去卖,鸭蛋就制作成咸鸭蛋。


    只是陆家人腌制咸鸭蛋的手艺都不太行,别人家腌制的咸鸭蛋蛋黄流油,陆家腌制的咸鸭蛋,煮出来的蛋黄是什么样,咸鸭蛋的蛋黄就是什么样,一点油都没有。


    陆大芬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咸鸭蛋了,五公山公社不像她娘家靠着河,鸭子自己就能去河里找吃的,五公山公社现在干的连人喝水都要去竹子河里挑,更别说养鸭子了。


    她吃完了粥,捧着空碗去卫生所的厨房里,认真地舔碗,将碗壁上残留的米油全都舔干净了,这才打了井里的水,将洗碗的水也喝了,将碗还给陆红阳。


    陆红阳接过就赶紧跑着去上课,陆大芬看到桌上的竹篮子,追着连连喊:“你篮子落下了!”


    一提竹篮,才看到竹篮里还有东西,打开里面的麻布袋一看,居然是一袋子草籽米和一袋子发育不良的干豆子。


    她连忙小跑着追着陆红阳出去,“红莲!红莲!”


    可她哪里跑得过陆红阳?


    高小就在从卫生所上去到十字路口,沿着‘十’字路口右边横线一直跑到尽头,就是高小。


    陆大芬生怕这是陆红阳自己擅自拿了家里的粮食出来给她,急得要命,拍着大腿说:“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一边喊就一边跑,追都追不上!”


    她知道路的尽头有学校,知道水埠初中和高中在那里,却不知道陆红阳就读的高小也在三年前搬到了那里。


    追不到陆红阳,她又连忙往陆家去,陆家的门都从里面关起来了,只有院子门不是从里面栓的,而是从外面锁的。


    很明显,陆家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出去了。


    陆大芬看着嫂子家的木门,叹了口气,又拎着往回走,忽地想到两年多前,她来三嫂家住的时候,离开时三嫂塞给她的两块钱,心里顿时又酸又暖,五味杂陈。


    红莲一个半大孩子,自己肯定不敢自己拿家里粮食的,还是这么多,肯定又是三嫂看她日子难过,叫红莲拿给她的。


    她眼泪簌簌往下落,紧紧握着竹篮子的手柄,回到卫生所。


    范红梅小心地走到陆大芬面前,“阿妈,红莲阿妹给的啥呀?”


    陆大芬擦去脸上的泪道:“是草籽米和豆子,你三舅妈叫你阿妹送来的,我一边喊你阿妹,她就一边跑,我去了你三舅妈家,家里早没人了,都上学去了,门锁着,我想放回去都放不回去。”


    原本范家有她和范长顺去竹林里掏竹笋虫,范长顺在五公山公社建水库,也是有工分和包两餐的,哪怕吃的不好,也总饿不死,现在范长顺被野猪拱伤了腿,还咬破了头,修水库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不仅没了工分,家里还要多一张嘴巴吃饭,范家一下子就更为艰难了起来。


    她打开装着小扁豆的袋子,手捞了一把灰绿的小扁豆:“这豌豆都干瘪成这样了,你三舅妈家估计都没多少,还拿了这么多给我们。”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干瘪成这样的豌豆,明显是受了干旱影响没长好。


    三嫂家就两分自留地,就是两分地全部种了豌豆,也产不到一百斤,更别说还是干瘪的豌豆,能有个五六十斤都算是老天开眼没让老百姓绝了收了。


    范红梅打开装着草籽米的袋子,看着里面黑的、白的、黄的、褐的,各种颜色的草籽、谷皮、小米混杂在一起。


    她不由惊呼了一声:“这么多草籽米?”


    陆大芬将袋口重新扎起来,叹了口气说:“怕是她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还匀了这么多粮食给我们。”


    要是粮食够吃,哪里会到外面撸这么多草籽回来当粮食吃?这么多草籽米,几个孩子不知道要撸多少草籽,手怕是都要撸破皮才能撸出来这么多。


    第99章


    她们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是草籽米来, 是因为之前范家没东西吃,她们也在外面撸过草籽,什么稗子、狗尾巴草,什么草籽能吃, 她就撸什么草籽, 也没撸出来这么多过。


    狗尾巴草能撸出来五六斤米, 就已经是很多的了。


    狗尾巴草撸出来的草籽,实际上和小米差不多,吃起来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陆大芬让范红梅看着草籽米和‘营养不良的豌豆’,自己去看范长顺醒了没有。


    被野猪拱和被野猪咬这样的外伤, 其实最重要的就是清创, 在几十年后,大多数人都知道, 如果被猫狗抓咬了,最重要的就是用流动的水冲洗十五分钟,再用碘酒消毒, 然后及时去打狂犬病疫苗。


    水埠区现如今还没有通自来水,清创的时候是用井水冲洗的,自然不可能冲洗十五分钟, 只是用肥皂水将伤口上野猪携带的细菌、泥土给冲洗干净,然后就进行清创和消毒。


    此时虽已经有了碘酒, 但在很多地方, 消毒依然是使用红药水、紫药水和酒精,但酒精成本高, 区卫生院里酒精极少,红药水的消毒力又不够,卫生所的医生用的是紫药水。


    卫生所的老医生从房间出来, 见她在看范长顺,笑着打了声招呼:“还没醒啊?”他刷着牙:“估计过会儿就醒了,别着急,你现看看他发没发烧。”


    陆大芬一摸范长顺的脸,果然烫得厉害,急得不行,反倒是老医生依然慢条斯理地,刷了牙,又洗了脸,还去厨房吃了早饭,才慢慢走过来,用体温计给范长顺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还行。”


    他去厨房的炉子上倒了水在盆里,拿了一条干净的麻布放搪瓷盆中:“你拿温水给他额头、颈脖、腋窝,手和脚都擦擦,看能不能降温,不能降温再给他吃安乃近。”


    陆红阳昨天给范长顺喂了一粒抗生素的药,老医生以为她喂的是安乃近。


    老医生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有多年的临床经验,哪里会不知道安乃近若是受伤后吃,可能会引起急性起病重者有致命危险?虽然几率只有百分之一,可百分之一的概率也不小了,若不是紧急时刻,范长顺这样的外伤,老医生还是不愿给范长顺频繁地用安乃近的。


    昨天他的伤口上,他已经敷上了磺胺粉,应该问题不大。


    当然,要是真的倒霉,感染上了‘牙黄之毒’,那是老天要收他的命,他也是没办法的。


    陆大芬得了老医生的吩咐,赶忙来给范长顺擦额头、脖子和四肢,将他脸上的泥灰、干涸的血污都擦拭干净。


    她和范长顺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在这个困难年代,同舟共济要共同面对生活困境的战友。


    陆大芬给他用温水擦身降温的举动,终于让范长顺醒了过来。


    其实受伤之后,范长顺刚开始的时候有意识地,知道是陆大芬用她那干瘦的身体背着他下山找到守林员,给他处理伤口,又将他送到了区卫生所来。


    他后面昏迷,更多的是因为失血过多。


    他迷迷糊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陆大芬:“大……大芬,野猪呢?野猪拖回来没?”


    是的,他被野猪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遇到了野猪,还因为范长顺想要打野猪。


    那并不是一头超大体型的野猪,那头野猪最多也不过一百五十斤左右,他当时看到野猪的第一想法,居然不是危险,而是‘食物’。


    他已经在灾、荒、年、间给饿昏了头,想着如果能打一头野猪回去,去了毛,用野猪肉去换粮食,也足够让他们一家吃许久了。


    他当时就生出了贪念,想要和妻子一起打野猪。


    可陆大芬哪里敢?他们分家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连把铁锹都没分到一把,拿空手打野猪吗?


    就是他们手上的那把柴刀,还是跟人借的。


    可范长顺已经打定主意要打野猪,陆大芬也只能帮着一起,没有武器,就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木棍。


    好在山林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断掉的木棍。


    范长顺从小就在山里找食,虽没打过野猪,可手里有柴刀,给他壮了胆,在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猛地从树上往野猪身上一跳,双腿死死地夹住野猪身体,举起柴刀就往野猪的脖子上砍,可野猪皮多硬了,砍了好几下,也只砍破了野猪皮,野猪吃痛之下,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就跟斗牛似的把范长顺颠簸下来后,一个冲锋,就对着范长顺的肚子顶了去。


    当时陆大芬还在树上,看到丈夫被野猪顶到了肚子,吓得肝胆俱裂,根本不管不顾,在野猪顶翻了范长顺,一口咬在范长顺头上的时候,冲下来就举起地上的大石头,猛地砸在了野猪头上。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看着头上身上都是血的丈夫,哪里还时间管野猪?


    还是范长顺,都被野猪咬了,居然还指挥陆大芬用荆棘和竹子把野猪盖起来,上面压上石头,然后才背着他下山找守林员。


    此时被范长顺提醒,陆大芬才红着眼眶喊了声:“我滴个娘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野猪,我送你过来时你命都快没了,你那种情况,我哪里敢走?昨晚还是在我三弟妹家住了一晚,一早就过来照顾你了。”


    范长顺挂了两瓶水,稍稍有些恢复过来,见范红梅也在这,对陆大芬说:“我不用你照顾,你赶紧回去,看看野猪还在不在那,要是还在,趁着没人,赶紧拖回家。”


    他知道自己的伤,头上的伤怎么样他不知道,他腿上的骨头肯定断了,一旦他不能干活,家里就只能靠陆大芬一个,今年眼看着就又是灾年,靠她一个,全家都要饿死,要是能用那只野猪换些粮食,说不准他们全家还能熬过去。


    所以他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让陆大芬去拖野猪去。


    他想说她拖不动的话,喊他的几个兄弟去帮忙,可他那几个兄弟要真去了,野猪就没他家的份了,就没开这个口。


    陆大芬急得眼泪直掉,为难地说:“就算我把野猪拖下来了,跟谁换粮食呢?哪里还有粮食换呢?”


    可她脚下也不敢耽搁,在范长顺的催促下,对范红梅说了句:“那你在这好好照顾你阿爸。”


    范红梅抬脚跟上:“阿妈,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怕她阿妈也遇到危险。


    陆大芬却是个胆子大的,说:“你留在这照顾你阿爸,我自己去。”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老医生突然热心地说:“后院有个板车,你拉着我板车去。”


    她丈夫女儿都在卫生所,他也不怕她拖了他的板车就不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三年了,整整三年时间,他都没吃过两次肉,突然听到他们打死了一只野猪在山上藏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心里想着,等他们野猪拖下山,说什么都要换几斤野猪肉吃。


    他们作为医生,每个月工资也不低的。


    *


    陆大芬一点都不敢耽搁,连忙往五公山去。


    昨天陆大姑奶奶是帮她们借了五公山公社一个干部家的自行车给他们的,骑自行车的人把他们送到了炭山下面给来来往往运煤的大货车称重的地下磅秤那里,看他们搭上了运煤车的顺风车,就骑车回去了,所以她今天是不用去还自行车的,谢过老医生后,去卫生所的后院,拉着板车就走了。


    从水埠公社到范家村要四个小时,到五公山脚要四个半小时,到她藏野猪的地方,五个半小时过去了。


    野猪是昨天打死了,现在还是春天,气温并不那么高,野猪已经硬了,但还没臭。


    她先是躲在一颗大树下,观察周围有没有被血腥味引来的野兽,见竹林子里只有一些鸟雀声后,这才去了昨天她砍了荆棘和竹子藏野猪的地方,用昨天砍的竹子,做了个简单的拖拽野猪的工具,然后将野猪用藤蔓捆绑在竹竿上,一根藤蔓挂在自己的肩膀上使力,两只手握住两根竹竿的两根把手上,拖着野猪下山。


    此时她已经庆幸早上大侄女送了米粥过来了,她早上要不是吃了些东西,此时饿的手软脚软,哪里会有力气拖野猪?哪怕走了那么久,早上喝的米粥早就消化完了,可吃过东西和没吃过东西就是不一样。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竹竿拖着野猪下了山,还得避过守林员,找到她山下藏板车的地儿,费力地把野猪搬上板车后,又在周围砍了一些茅草和柴火盖在野猪身上,做出一派去山上砍了柴火,准备拉柴火去城里卖的架势,拉着板车往水埠公社走。


    也亏得现在还不是农忙期,几乎所有的壮劳力,都被组织到竹子河去挑堤坝和挖水库去了,路上行人极其稀少,即使看到了她拉的板车,看到她浑身泥土,乱糟糟的头发,破烂的衣服和干瘦的身体,也想不到她板车上拉的竟然是一头野猪。


    去五个半小时,中间还有做工具砍柴的时间,回来六个小时,等她将野猪拉到水埠公社的陆家,已经是晚上九点,路上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忍着胃里的饥饿和身体的劳累,拉着板车一步一步地往自己三弟妹家去。


    是的,她没去卫生所,而是本能的相信自己的三弟妹,将野猪拉到了三弟妹家。


    她到了陆家院子门口,也不敢大声敲门,而是来到了丁水英房间的窗户前,喊丁水英:“水英,水英。”


    丁水英白天上了一天的班,晚上睡的也不知道有多沉,陆大芬在她窗户那里喊了好几声都没把她喊醒。


    又去陆红阳房间的窗户那里,去喊陆红阳。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是小孩子的,睡的也沉。


    陆大芬一点都没多想是不是三弟妹她们故意不理她,这时候的人想法真的很单纯。


    她叫不醒陆红阳,见陆红阳房间的木窗户是朝里面开着的,去斜对面姚婶儿的门口拿了姚家平时用来晾晒衣服的竹竿,去戳陆红阳,这才把她戳醒了。


    陆红阳感觉自己刚睡下没多久,睡的正香呢,就被一个东西不停的戳,不停的戳,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做梦,然后就觉得不对劲起来,伸手一摸,是个竹竿。


    她差点没吓的惊叫起来,就听窗户外面有人小声的喊:“红莲!红莲!”


    一声一声,宛如喊魂。


    窗外黑漆漆的,一瞬间,无数小时候外婆给她说过的鬼故事从她脑海中浮现。


    她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可那一刻,她头发还是止不住的根根竖起,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吓清醒了。


    直到她听到窗户外面的人还在说:“红莲!红莲?我的娘哎,咋睡的这么沉,这么戳都戳不醒!”


    陆红阳这才大起胆子,鼓起勇气小声的喊:“大姑姑?”


    已经在外面喊了有一二十分钟的陆大芬听到大侄女的声音,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连忙说:“是我,你帮我开下院门。”


    她声音一直小小的,不敢发出大声,将周围的邻居们吵醒。


    毕竟她们打到野猪这事,不让别人知道,自家偷偷消化了也就罢了,要是被外人知道,那她就是偷挖社会主义墙角,野猪肯定要充公了。


    陆红阳摸黑起床,脚在床边摸索了一下,穿上鞋子,去房门口摸到堂屋绑在门口的拉线,拉开了堂屋的灯,这才去院子里开门。


    陆家院子有两个门,一个双开的大门,朝着左边两米的巷路,一个小门在茅厕那边,两边都有人家。


    见到院门打开,陆大芬这才松了口气,将板车拉进了陆家院子。


    陆红阳见这么晚了,陆大芬不睡觉,拉一个板车过来,也是惊讶,问陆大芬:“大姑,这车上拉的啥啊?”


    陆大芬在陆家住过一段时间,是知道陆家是这个大侄女管事,也不瞒她,压低声音对她说:“就是昨天你姑父打的野猪,就是为了打这么个鬼东西,你姑父才被拱的,本来好好的掏竹笋虫,安安稳稳的也不知道多好……”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这鬼老天啊,老是不下雨,要不是眼见着又是灾年,你姑父怕没吃的活不下去了,哪里会想要冒险打野猪啊!野猪哪里是那么好打的?”陆大芬骂了一句本地人的口头禅国骂:“命都差点没了。”


    陆红阳万万没想到,这板车上拉的,居然是一头野猪!


    她有些不解地问陆大芬:“大姑,你把野猪拉来是……?”


    陆大芬拉过来的时候是真没想那么多。


    她知道,这只野猪肯定不能往自己家拉,范家村离五公山太近了,拉到范家村天还亮着呢,要是被人看到,这只野猪分到她家的,只怕五斤肉都没有,要是被她公公婆婆家看到了,她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最后不是被抢了,就是成了大队部公家的,被分了。


    而且她拉回家也没用,她是想用野猪肉换粮食,而不是自己家吃。


    所以她当时根本没有多想别的,脑中就一个念头,拉到水埠公社去,拉到三弟妹家去。


    或许在她下意识里,就知道水埠公社厂子多,有钱的人家也多,舍得花钱买猪肉吃的也多,除了这些有钱的工人外,还能吃得下她这一头野猪的,就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丁水英上班的纺织厂,一个是炭山的煤矿。


    炭山的煤矿上她也不认识人,只有水埠公社的她弟妹家,她本能的相信这里,拼尽全力将野猪给拉来了。


    她有些茫然地说:“我也不晓得,没想那么多,就拉过来了。”


    陆红阳给她拿了个陶碗,倒了一碗水给她。


    陆大芬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的已经能喷出火来了,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碗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才给自己火辣辣的胃里灌了个水饱。


    陆红阳见她这样,问她:“大姑,你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陆大芬很想说吃了,可她这一天也才喝了半碗粥,饿的腿发软,头发晕,实在说不出‘吃了’的话。


    陆红阳拎了一壶热水,让她自己去洗脸洗澡,“炉子上煨了粥,我把炉塞拔了,很快的。”


    砂锅里的粥都在炉子上煨了一个多小时了,但因为炉子塞了塞子,杜绝了氧气进入,炉子上砂锅里的水现在也只是温热罢了。


    陆红阳拔了塞子,给陆大芬拿了一把烘干的大麦虫和一把花生米给陆大芬拿了过来。


    陆大芬也没拒绝,拿起一根大麦虫往嘴巴里送。


    大麦虫和本地的竹笋虫长得很像,院子里没有电灯,她也看不清,一根一根的吃着,根本没时间想别的,只觉得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她把碟子里的一小把大麦虫和花生米全都吃了,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红阳没注意到陆大芬的不好意思,问她:“大姑,你是想把野猪在区里卖掉是吗?”


    陆大芬听她问这个,才打起精神说:“没,没想卖,就是想换点粮食,我也不晓得去哪里换,也不晓得你阿妈知不知道哪里能换。”


    她认为两个能换粮食的地方,纺织厂和炭山煤矿,丁水英都有路子。


    此时她的全部指望,就只有三弟妹那里了。


    陆红阳点点头,“懂了。”她对陆大芬说:“行,我明天帮你问问。”


    陆大芬哭笑不得:“你一个孩子问什么?问哪个去?明天叫你阿妈帮我问问吧,看纺织厂要不要。”


    陆红阳不服气地说:“大姑,这你就不懂了吧?炭山煤矿的矿长就在上面,距离我家不到两百米,矿长儿子和我很熟,跟我大哥也玩的好,而且你这事吧,肯定不能我阿妈出头去问,我阿妈去问矿长,那叫犯错误,但是我们小孩子就不同了,我问磐石大哥,磐石大哥再去问他爸,这就没问题了。”顿了顿,她又说:“而且这事吧,估计煤矿上收的概率比较大,他那里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煤矿富,又不缺钱粮,舍得吃,纺织厂虽然效益好,但打不住是灾年,不一定愿意收。”


    陆大芬一愣,想了想后,不得不承认,陆红阳说的有道理,“那你明天帮我问问。”


    陆红阳撑起胳膊起身:“我去看看粥好了没,一会儿吃饱了,先把野猪藏到厨房里去,这事先就别和我阿妈说了,要是我问了煤矿那边不要,再找我阿妈。”


    陆大芬觉得这事瞒着自己弟妹不好,“你才多大?做事就敢瞒着你阿妈了?你问归问,事情还要跟你阿妈说一声的。”


    陆红阳想了想,点头说:“行吧,随你,但明天早上先别说,她要上班,纺织厂都是机器,她要是老惦记着这事,假如分神了不安全,等她明天晚上下班回来再说。”


    陆大芬听大侄女说弟妹上班的安全问题,也同意了明天晚上和弟妹说。


    吃完了晚饭后,陆红阳和陆大芬两人合力把野猪往厨房里抬,大约是动静太大,吵醒了丁水英,丁水英看着屋顶从堂屋穿过来的灯光,喊了声:“红莲?”


    陆红阳忙回了句:“哎,是我,我起来上厕所呢!”


    “上完厕所就关灯早点睡!”丁水英就又放心地闭眼睡下了。


    晚上陆大芬是跟陆红阳她们挤了一下,陆红阳的床是一米五的,现在睡了她和陆红月、陆红星,勉强再挤一个陆大芬,是能挤得下的,就是陆大芬不知道多久没洗头了,头上味道有点难闻,本来陆红阳睡眠质量很好的,愣是被陆大芬头上的味道熏得一晚上没睡着,她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大姑姑头上不知道有没有虱子,这个想法一出,她就只觉得床上仿佛爬满了虱子,浑身发痒,是一点困意都没了,只好起床,去厨房看那只被打死的野猪去。


    用‘拼夕夕商城’扫描了一下野猪,结果扫描出来的结果让陆红阳相当的惊讶。


    野猪肉的价格在‘拼夕夕商城’里并不算高,三十三一斤的价格,比普通猪肉的价格高不了多少,问题在于,野猪肚的价格,高的吓了陆红阳一大跳!


    第100章


    只见‘拼夕夕商城’上写着:纯正野山猪猪肚/猪胃690元/斤, 然后是隔夜折扣540元/斤。


    陆红阳乍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先是以为野猪肚690元一只,野猪胃是540元一只,然后再一看, 不对, 是每斤。


    隔夜的意思, 应该是野猪昨天死了后,没有立即拖回来卖,隔了一夜,价格打了些折扣, 从六百九一斤, 降到了五百四一斤。


    然后发现,上面只有一个链接, 她找了半天,才意识到,商城链接的意思, 野猪肚和野猪胃,居然是同一个东西。


    待看到是五百四一斤后,陆红阳又以为自己看错了, 应该标的是一只,而不是一斤。


    一只野猪肚五百多块钱, 她都觉得好贵了, 五百多!


    还是一斤!


    还是因为隔了夜打了折的价格!


    仔细看过后,发现单位真的是‘斤’而不是只, 至于一只野猪肚具体多少斤,大约是还没分解,上面并没有具体显示。


    陆红阳以为一只野猪肚起码有五六斤呢, 心想这不得两三千块钱一只?


    草,野猪肚这么值钱吗?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只野猪,自己收了!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陆红阳熬到下半夜是真的熬不住了,将堂屋的四条板凳拼在一起,点了个一米的竹席,自己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条棉被,用自己之前买的床单铺上,垫半个被,盖半个被,就这么窝在堂屋的板凳上将就了一晚。


    早上四点半左右,外面的公鸡就开始打鸣。


    自从大食堂撤销,家家户户开始养鸡后,陆红阳从此就过上了每天早上被公鸡打鸣声吵醒的日子。


    平时公鸡打鸣是吵不醒陆红阳的,可今天陆大芬在陆家,陆红阳就稍微警觉一些,外面的公鸡刚开始打鸣,陆红阳就一个激灵,醒了。


    她醒后的第一时间就将被子、竹席什么的收了起来。


    反倒是上一次来陆家起的很早的陆大芬,昨天拉着板车去山上拖野猪,又走了五六个小时回来,大约真的是累狠了,一晚上呼噜声就没有停止过,呼噜声如雷一般响亮。


    但到五点多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公鸡打鸣声太吵了,还是她的生物钟,让她在五点多的时候人就醒了。


    醒来出了房间,见陆红阳已经在厨房里喂鸡做饭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太久没洗,味道太难闻才导致陆红阳半晚上都没睡,还茫然地问:“你咋起的这么早?”


    然后她就开始拿起扫把出去打扫,家里养了鸡鸭,还是散养的,就难免院子里一院子的鸡粪鸭粪,不及时清扫,就容易踩到。


    这些鸡粪鸭粪可都是菜地里上好的肥料,可不能浪费了。


    陆大芬自己是闻不到自己头上味道的,五公山不靠河,山上的泉水早就干涸了,她身边所有人都是和她一样,每天挑回来的河水只能吃喝,根本舍不得用辛苦挑回来的水洗头洗澡,偶尔洗一次澡,洗澡水都是全家人用,你洗完了我洗,我洗完了她洗,最后洗澡水还要洗衣服,洗完了水再拿去浇菜地。


    武功山那边的人,都是很久没洗澡了。


    昨天还是陆家有水井,井里还有足够洗澡的水,又是睡在侄女床上,这才洗了澡,换上了丁水英的旧背心和陆红阳拿给她的麻布裤衩睡了一晚。


    不然她身上太脏了,真不好意思睡侄女的床。


    陆红阳没有说是被她头上味道冲的睡不着,只笑着说:“大家工作起的都早,我早点起,趁着人家还没上学的时候,赶紧去问,尽量早点给你办好。”


    把陆大芬给感动的!打扫起鸡粪来更卖力了。


    她是个眼里很有活的女人,见陆红阳在厨房里煮饭,不好打扫,只小心地在厨房的鸡屎鸭屎上放了草木灰,再点对点的将盖了草木灰的鸡屎鸭粪小心地扫到粪箕里,倒到院子角落的粪堆中,又去把尿桶拿出来倒了清洗了。


    粥早就煨熟了,陆红阳照例往里面放入了干贝和胡萝卜。


    长期的营养不良,不放胡萝卜容易有夜盲症,陆红阳发现,这个年代的人都普遍都有夜盲症,反倒是陆家人,大概是渔民的缘故,从小吃鱼,包括陆大芬在内,居然都是没有夜盲症的。


    陆卫国、陆卫民他们,虽然已经不是渔民了,可被陆红阳养的,也没有这个时代常有的夜盲症。


    丁水英是个从小在炭山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有水埠公社,根本不知道干贝是啥,她现在基本上天天吃干贝瑶柱粥,都没有怀疑过干贝瑶柱的来源,她甚至连干贝瑶柱是什么东西都没听说过,一直都以为陆红阳放在粥里的干贝瑶柱是河蚌里挖出来晒干的瑶柱。


    实在是干旱这三年,吃河蚌的太多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吃河蚌,她女儿弄河蚌干,简直再正常不过,只是她女儿晒的河蚌干味道好吃一些罢了。


    有姚婶儿和丁外婆两个厨艺好的人给她当对照组,她觉得她女儿厨艺好,做的河蚌肉好吃,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陆大芬看到砂锅粥里的干贝瑶柱粥也是半点没怀疑,反而惊叹道:“这是河蚌上的那块肉吧?你怎么还专门取下来做成了干?”


    瑶柱,其实就是贝类贝壳上长着的一块闭蚌肌,非常的坚硬紧实,黏在蚌壳上很难取下来,哪怕是煮熟的河蚌,这块闭蚌肌也依然是吃河蚌时,最难吃下来的那块肉,很多人怕麻烦,干脆就不吃这块肉。


    陆大芬不知道什么是瑶柱,也不知道闭蚌肌,但她只要说‘那块肉’,所有吃过河蚌的人,都能心领神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陆红阳一边搅拌砂锅里的粥,一边笑着给她盛粥,说:“我看好多人都不吃这块肉,浪费了,就全都挖了下来晒干,别看这东西小,挖多了也积攒了很多呢!你要的话我一会儿给你拿一点带回去吃。”


    她之前买了不少放在竹柜里了。


    这回陆大芬没推辞,因为在她心中,河蚌是大河里非常容易取得的东西,三弟家又是在河边,过去随手都能捡到,不算是多珍贵的食物,所以大侄女如果说给她一点,她是可以要的。


    最重要的是,野猪给了她底气,她已经想过,要给三弟妹家留两个猪蹄,半只猪头,中间的肉全都拿去换钱粮,剩下的半只猪头她回娘家还她阿妈钱的时候,送到娘家去,等野猪换了钱粮后,她要先还三弟妹和娘家的钱,再把卫生所的钱还了。


    就算人家要整只的猪肉,她得了钱和粮,也可以还给三弟妹家钱或者粮食。


    因为有想着给三弟妹家野猪肉,大侄女说要给她些晒干的蚌肉,她自然也不会拒绝。


    作为家中长女,她在娘家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一个配得感很低的人,她只是被艰难困苦的生活给蹉跎成这样罢了。


    亲戚间的有来有往再正常不过,而她之所以之前不敢吃陆家太多,不过是因为灾年,知道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三弟妹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日子过的也不容易。


    陆大芬因为不放心还在卫生院的范长顺,没在陆家多留,吃过早饭都没吵醒丁水英她们,就往卫生所去了。


    陆红阳见她走了,也没立即把藏在了灶台后面,用芦苇杆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野猪上传到‘拼夕夕商城’,而是在‘拼夕夕商城’里搜索干贝瑶柱。


    ‘拼夕夕商城’里卖的干贝瑶柱也有很多种,有大干贝瑶柱,还有小颗粒的干贝瑶柱,小小干贝瑶柱,令人惊讶的是,干贝瑶柱这东西,居然是越小价格越高,小干贝瑶柱的价格反而比大干贝瑶柱的价格贵一倍,小小干贝瑶柱比大干贝瑶柱价格贵两倍。


    她还不能买更便宜的大干贝瑶柱,因为竹子河里最大的河蚌瑶柱,也就指甲盖大小,要是买大干贝,根本瞒不住从小在河边长大的陆大芬。


    陆红阳只好买了些干贝碎,即使是干贝碎,价格也不便宜,陆红阳买的多,一次性买了五十斤,按批发价买的,二十六点九元块钱一斤。


    这么多干贝瑶柱,到时候可以给陆奶奶那边送一些,丁外婆家送一些。


    唉,有这个钱,她买肉吃不好吗?


    之前买肉没办法解释肉的来源,现在不用担心了,有了大姑姑的这只野猪,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解释家里猪肉的来源了。


    丁水英醒来的时候,陆红阳就和丁水英说了大姑姑来了的事。


    丁水英‘哦’了一声:“难怪昨天晚上那么晚了你不睡觉,在堂屋里倒腾。”


    陆红阳开了堂屋的灯,屋顶瓦片下面的梁柱是和两边的房间通的,灯光的光线穿过瓦片下面的木梁,丁水英只要醒了睁开眼,就能知道堂屋的灯是开着的。


    陆红阳凑近了丁水英,小声的说:“大姑不知道多久没洗头了,味道冲着我的鼻子睡不着。”


    丁水英瞪了陆红阳一眼,低声严肃地说:“可不能瞎说,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可不能这样说人!”


    陆红阳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她问丁水英:“阿妈,你能给我二十五块钱吗?”


    丁水英吓了一大跳:“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女儿这么小就敢跟她要二十五块钱,丁水英一直到出嫁前,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陆红阳凑近了丁水英,小声地说:“大姑父不是被野猪拱了吗?那只野猪被大姑姑打死了,想拉到水埠公社来卖,我想买十斤野猪肉,放家里腌着吃。”


    她忍不住舔舔唇:“阿妈,家里好久没吃肉了,我好想吃肉。”


    没有干旱前,屠宰场的猪肉是八毛至一块钱一斤,干旱后,猪肉的养殖比平常年景不足二十分之一,肉少,价格自然也就高了,现在市面上的猪肉价格大约在两块三到三块钱一斤,还要票,更重要的是,有价无市,你有肉票,但你买不到猪肉。


    陆大芬的野猪肉要是能拿到市面上卖,不要肉票的话,起码能卖到三块五一斤,还得瞬间被抢光。


    这三年丁水英的工资基本没怎么花,加上之前陆大河的抚恤金,丁水英的手里已经存了一千多块钱,但光有钱没有用,灾年除了工业品外,凡是和吃穿相关的,都是有钱都很难买到。


    只要能买到肉,谁都会想要拿钱换肉。


    丁水英却是想到了她娘家和陆家庄那边,居然回房间拿了六十块钱出来,给陆红阳。


    她以为陆大芬是把野猪藏在外面了,对陆红阳说:“这六十块钱全部用来买肉,和你大姑说,尽量要肥的。”


    忽然想到,野猪身上估计也没什么肥的。


    陆红阳惊讶:“阿妈,买这么多?”


    丁水英脸上全是‘你想的美’的表情:“自己留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你阿婆家买的。”


    当然不是免费给丁外婆家的,到时候丁外婆肯定是要给钱的,要是一斤半斤她可以送给娘家,这么多野猪肉,即使她给,丁外婆也不会要的,丁家好几个工人,根本不缺钱,缺的是买到肉的渠道。


    陆红阳想到自己买的五十斤干贝瑶柱碎,问丁水英:“阿妈,我之前在河滩上挖了很多河蚌肉晒干了,要不要也给阿婆和阿奶家送一点?”


    丁水英不知道陆红阳说的干贝瑶柱碎,还以为是整个的晒干的河蚌肉呢,心里想的是,现在家家户户吃河蚌估计都吃到吐了,看到河蚌就不想吃了,而且丁家和陆家庄都在大河边上,哪里会缺河蚌吃?


    但看女儿眼巴巴看着她的样子,还是说:“随你,你想送就送吧。”


    对丁水英来说,蚌肉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即使是在灾年,河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送一点就送一点,没了再去河滩里挖就是了,这东西‘生’的快,挖完了第二年又会长满河滩。


    前两次孩子去她外婆家,外婆没少给她们肉、豆酱、萝卜干,反而是她这边,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回给娘家的。


    陆红阳和丁水英这边通过气,等丁水英吃过早饭上班去后,这才将藏在灶台后面的野猪上传到了‘拼夕夕商城’,然后出门一趟,装作是出去找人问野猪去了。


    之后就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常吃饭上学,一直到中午,她才从学校出来,煮完土豆粉,和陆卫民他们吃过午饭后,陆家兄妹们在家洗锅洗碗,她带着剩下的土豆粉去卫生所看陆大芬她们去了。


    陆大芬见她送的是土豆粉,吓了一跳,忍不住轻轻拍了陆红阳的肩膀一下,拉着她走到墙边低声说她:“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拿?你阿妈肯定不知道吧?下次可千万别这么实诚,这些好东西你们悄悄留着自己吃,可千万别再拿出来了知道不?”


    她以为是陆红阳不懂事,给她们煮了家里存的土豆粉。


    陆红阳笑道:“大姑,你安心,阿妈知道的,阿妈知道大姑父受了伤,要吃点好的补一补,家里也没有别的,就只有一点土豆粉,我给你们送一些来,你们赶紧吃。”


    陆大芬听到是三弟妹让陆红阳送的,心里滋味更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温暖,又想流泪了。


    她心里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和买猪肉的人说一下,把里面的内脏给她留着,她再留一些内脏什么的给三弟妹家,多少也是肉。


    人家对她好,她也不能装作不知道,视作理所当然啊。


    她将想法和陆红阳说了,陆红阳听她说想把内脏留着,点点头说:“行,我和人家说,猪肚你要吗?猪肚比较贵,人家开价二十块钱买。”


    她伸出两根手指。


    陆大芬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陆红阳无辜脸:“我也不懂,人家说野猪肚大补!”


    野猪肚大补这事,陆大芬是知道到,野猪肚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但她没想到野猪肚能有人花这么高的价格买啊!


    这都很多人的一个月工资了。


    陆红阳却是朝陆大芬挤挤眼:“人家家里好几个工人,不缺钱,只缺好东西,你下次和大姑父弄到什么好东西,送水埠公社来,我去帮你问价。”


    陆大芬先是犹豫:“这事……没危险吧?”


    陆红阳不以为意:“能有啥危险?有些是收购站收,都是正大光明的,有些是人家家里要,他们比我们还怕别人知道,更不会往外说,公社里多是工人,人家不缺钱。”


    陆大芬唇角两边这才笑得绽出两道深深的皮褶来,点头说:“行!”


    “就是这事吧,你可千万要保密,谁都不能说。”


    陆大芬爽朗笑道:“这我还能不知道?我又不是傻子,肯定不和别人说啊!”又叮嘱她说:“你自己也要小心点,注意点安全知道不?别什么人都相信。”


    陆红阳对陆大芬比了‘OK’的手势,比完了才想到,陆大芬看不懂,又收回了手:“野猪已经卖出去了,人家到时候去拉,你不用去和人家见面,人家也不见你,等到下午没人的时候,你带着板车跟我去拉粮食就行了。”


    下午公社里的人上工的上工,挑水的挑水,筑堤的筑堤,小孩子们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托儿所,公社内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


    陆大芬没想到野猪这么快就卖掉了,她心里有些担心人家不会拉走野猪后,不给粮食吧?心里不由忐忑:“那我去哪里拉粮食啊?”


    陆红阳原本是想把粮食放在自家厨房的,然后想想不行,对陆大芬说:“现在我还不知道,人家粮食放好后会通知我,我再来喊你,你到时候带着板车去拉。”


    陆大芬也不懂这中间的道道,除了担心野猪给了人家,人家不给粮食外,其它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连连点头。


    陆红阳走了后,她就一直焦急地在卫生所里等。


    今天早上她又喂了范长顺吃了一粒头孢类抗生素药。


    昨天范红梅用温水给范长顺擦了好久,才让他身上的高热退了下去,后来又有些反复,老医生见用物理降温的方法有效,就不让范红梅给范长顺频繁地吃安乃近,坚持至少一天一粒,生怕他脑袋上有外伤,吃了安乃近出什么事。


    陆红阳走后,就去外面到处找适合藏粮食的地方。


    原本最合适藏粮食的地方,就是现在已经干涸,却还是长出了芦苇的芦苇丛,但河边现在全是挑水和挑堤坝的人,她只能沿着学校往炭山方向的路边走。


    水埠公社的‘十’字路正巧在一个高地,水埠公社的老街便是在河边这个难得的高地上,之后出了‘十’字中的‘一’往两边便全是下坡的低处。


    陆红阳便顺着水埠初中和煤炭矿委会高中‘一’路的下坡出了水埠公社,一路找适合藏粮食的地方。


    但下坡之后的五百米,其实还有村子,过了五六百米之后,两边就没有村子了,而全部都是稻田,稻田里的田埂上,全是从下面的竹子河里挑水往马路两边稻田里灌水的人。


    她一直往下走了好久,穿过一个路边的村子,又到下一个村子了,都还没找到适合的地方藏粮食,因为只要是稻田,就全是在挑水往田里灌水的人。


    陆红阳没法,只能又往回走,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就要走到炭山去了。


    回到水埠中学边上的那个出公社的大下坡时,陆红阳忽地脚步一转,往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公社大院,后面便是一大片荒地,再按照长方形的形状,折后走,就是煤矿原本想在水埠公社建高中的地方,那里是一大片乱葬岗,全是坟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坟墓的缘故,许多歪脖子老树,形成一小片,约有五六亩地的老树林,老树林里的树居然还没有被、干、死。


    这个老树林即使是白天,都没有人敢过来,因为随时可能看到被雨水冲刷后,裸、露在泥土表面的棺材盖。


    陆红阳那个时代,这里早就被建成学校了,学校厕所就建在这片小树林的边上,经常有不怕死的学生,上完厕所,就在裸、露到地面上腐朽的棺材盖上蹦着玩。


    陆红阳终于在里面找了个合适干燥的沟里,将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玉米碎、黑豆、藜麦米、糙米、黄豆,各一百斤,都是些比大米贵的粮食,却不能买大米,真是操蛋。


    又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副新鲜猪大肠、新鲜猪肺、猪胰脏、猪腰子、猪心猪肝等物,这时她才发现,出门没带竹篓子,就这么放在这,只怕要被野外的动物闻到血腥味给吃了,只好暂时放在仓库里,连原本打算给陆大芬的十斤干贝碎都没有放了,其它东西藏在了这个小树林的沟里,又用干死的树枝草叶压在上面,这才继续穿过坟场顺着马路往上走。


    她这就像是按照长方形的‘口’绕了整整一圈,又从这条通往吴城方向的马路上,又绕回了卫生所,反而是从乱葬岗小树林走到卫生所非常近,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陆大芬看她回来,激动地眼睛都睁大了。


    陆红阳示意她带上板车,跟她走。


    陆大芬忐忑了一下午,见大侄女让她跟着走,兴奋地瞪大眼:“成了?”


    陆红阳点头说:“成了,只是人家杀猪需要时间,猪内脏那些,今天取不了,等明天给你,你到时候带上竹篓,再来拿,我们先去取粮食。”


    陆大芬是一点都没怀疑,从卫生所后院出来,拉上板车就走小路往乱葬岗的小树林去了。


    两个人拉着板车,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陆大芬发现陆红阳带她来的地方是坟场后,哪怕是大白天,她都望着这里都感觉有些害怕,问陆红阳:“怎么粮食还藏在了这么个地儿?”


    这里真的是大白天都不会有人来,太荒凉,太阴森了。


    陆红阳直接带她去藏粮食的地沟边,扒开了上面盖的草枝和树叶,露出了下面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几袋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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