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还在给小孩做心肺复苏的陆红阳听到姚赶英的惊呼, 也连忙去检查小孩的生命体征,发现他终于恢复了生命体征,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上,但此时的抢救依然没有结束, 她快速地将小孩置于侧卧位, 防止有呕吐物给小孩子造成窒息。
众人一听小孩子救活了, 也是十分意外,因为他们过来的时候,明明发现这小孩已经面如死人,是死的透透的了, 没想到这样还被救活了。
四五十岁的大娘也是个非常热心的人, 也蹲下身去探小孩子的鼻息,发现他真的有了呼吸, 也是连说了两声:“阿弥陀佛。”然后又疑惑地问陆红阳:“他怎么还没醒啊?”
一个大爷说:“先别管他醒没醒了,人活着就行,你们谁认识他家, 赶紧把他背回家去。”
之前拿粪瓢的大爷也好奇地走上前,左看看,右看看, 啧啧称奇:“这样也能救活?”
他明明看到这小孩儿都面色青紫,人都凉了, 咋还能救活呢?
他满心不解, 然后喊陆卫民:“你把我粪瓢扔河里去了,还不快帮我捞上来!”
粪瓢是漂在河面上的, 河坝里面长满了荷叶与芦苇草,并没有飘很远,稍微有个长些的棍子, 或者野蒿秆就能捞的回来。
站在堤坝上的陆红星听到大姐救活了人,高兴地直拍手:“阿姐,好棒!阿姐,好棒!”
然后陆卫党也跟着拍手有节奏的喊了起来:“阿姐,好棒!阿姐,好棒!”
陆红阳阻止想要来背弟弟的大柱,说:“先别急着动他,等你爸妈来,直接送卫生院去。”
过来背弟弟的大柱吓了一跳:“阿姐,我……我弟弟还没好吗?他……他啥时候能醒啊?”
名叫二柱的男孩也眼泪汪汪的看着陆红阳,两人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二柱看着不到十岁,他们弟弟的出事,真的吓坏了兄弟俩,此时听他们说三弟活了,他们才终于松了口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个问题,陆红阳还真不好回答。
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苏醒时间和状态也不一样,但她还是说:“你弟弟恢复了呼吸,就是非常好的信号,后面只要不呕吐造成窒息,大概率不会有问题了。”
这时大柱的好朋友终于将大柱的阿妈喊了过来。
大柱的阿妈也不过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跑的满头大汗。
过来看到三儿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第一反应就是人没了,顿时双手往上一举,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
之前给小孩儿吹气的大娘立刻喝道:“你哭什么哭?你儿子救活了!”
妇人的哭声顿时卡在了嗓子里,连忙去抱这个儿子。
陆红阳赶紧道:“你先别乱动他,他现在这个情况容易呕吐,你动的不好让他容易被呕吐物堵塞呼吸道。”
吓得妇人连忙止步,不敢去碰还躺在地上昏迷的小儿子,然后掰了一节野蒿杆,对着两个大些的孩子的屁股就抽了过去:“叫你们在家写作业,一天到晚就往河里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看好弟弟看好弟弟,你们这么大了会游泳,你弟弟难道也会吗?他才多大的人?带他到河边来也不好好看着!”
两个大些的孩子刚刚被吓坏了,被他们阿妈抽的也不敢跑,任妇人手中的野蒿杆抽在他们的屁股和腿上,新鲜浓绿的野蒿杆上长着很多叶子,叶子抽碎在两个小孩光溜溜的腿上,把俩男孩腿上抽出一道道的绿色野蒿汁。
边上的大娘们没一个拦的,甚至嘴里还说着:“打得好!就该打!打得狠狠的!今天要不是刚好遇到陆家的大姑娘,这娃儿还能有命在?”
“就是说!狠狠打!今天也是你三儿运气好,遇到陆家大姑娘这个从省城医学院回来的医生,及时把你三儿救回来了,你都不晓得,你三儿被她们捞上来的时候,脸色青灰的,嘴唇白的像纸,身子都凉了,气都没了,要不是陆医生医术高超,哪里救得回来?”
河边上每年都会有小孩被淹死,哪怕他们会游泳,可俗话说,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河边长大的孩子胆子都大,仗着自己会游泳,就往大河里跳,往河中央游,往往游的远了,体力不支,或者腿抽筋,腿被水草缠住了等情况,回不来,人就没了。
他们这些生活在河边上的人,都习惯了每年都有小孩溺水而亡,每到暑假,家长们都耳提面命,不许去河边,可家长都要工作,都忙,哪里能时时刻刻盯着孩子?
这年代又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更没有什么小人书,暑假放假在家,天气又热,孩子们能玩的东西不多,可不就老想着往水里跑吗?
水里多凉快,多好玩?有鱼、有莲蓬、有菱角、有芡实果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河里的每一样吃食,对孩子来说,都是一种诱惑,所以夏季的河坝,河沟,就是孩子们的天堂,可有时候,又是孩子的地狱。
原本还在抽打大儿和二儿的妇人这才扔了已经抽断的只剩一个手柄处的野蒿杆,用手指头戳着两个儿子的额头说:“回去我再收拾你们!”然后又过来感谢陆红阳:“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三儿都没命咧!”
她也是听了周围大娘们你一言我一语,才知道今天这事有多严重,本来她还以为只是三儿子掉水里,被人捞上来而已,来了才知道是捞上来都没气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陆红阳:“那……那我现在咋办?”
陆红阳挥手说:“送卫生院吧,叫卫生院医生看看,今天和晚上都要多注意些,孩子溺水可能会吓到,注意晚上别发烧了,要是发烧也要及时送医院。”
妇人听了连连点头,小心地上前来抱住三儿子,其他大爷大娘们也来帮忙,帮她将救回来的孩子放到她背上。
妇人过来的时候,她三儿都已经恢复了呼吸了,她自己本身对差点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感受是不深的,她两个大些的儿子才是最害怕最恐惧的人,一直到此时身体还在微微地发抖,拎着竹筐和鱼篓子赤着脚跟在他们的阿妈身后。
和大柱、二柱关系好的男孩也跟着他们回去了,还有一些小孩又各自去摘莲蓬和捉鱼去了,一点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他们都觉得自己会游泳,这种溺水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几个洗菜的、浇菜的大爷大娘们也都回到自己的河边继续洗,回到菜园子里继续浇菜。
陆红阳也跟着溺水的小孩去了卫生院,身后跟着一堆小屁孩儿,陆卫民、陆红月他们全都围在陆红阳身边,蹦蹦跳跳的,陆红星一边走,一边遇到人就说:“有人掉水里淹死了,被我阿姐救活啦!”
“真的淹死了,不信你问他们,都没气了,是我阿姐救活哒~!”小姑娘说这话时骄傲得快把小胸脯挺得和大鹅的胸脯一样高了!
旁边的陆卫党和双胞胎妹妹一模一样,胸脯挺得比潘展乐夺得奥运冠军时还要高,小脸上又腼腆又骄傲。
原本在河边的时候还哭的满脸是泪,害怕的不行的姚赶英此时也不哭了,同样骄傲着脸,圆圆甜甜的苹果脸上全是骄傲。
那溺水的小孩儿可是她先发现的呢,要是没被她看到,那人肯定没啦!
陆卫民一手捞鱼的竹筐,一手鱼篓,挂在他腰上的鱼篓还滴着水呢,同样很是骄傲。
几个小孩一路走一路说,河边本就在整个水埠公社的最下方,去卫生院的这一路,是从整个公社的最下方,倒着走L形的路,他们从下面往上的这一条路,正是水埠公社最繁华的老街,而卫生院还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头,要穿过十字路口再往下走大约百米,于是十字路口的另一头的老住户们也全都知道,陆红阳刚从医学院毕业回来,就救了个彻底没气,大家都说已经救不回来的小孩。
加上陆红阳就在前面跟着那对母子身后走着,后面的几个小的们是丝毫不避讳的指着前面他们的大阿姐,一脸骄傲的介绍:“看!那就是我阿姐!”
她们上前拉住陆红阳的衣摆,见到一个人就介绍:“这就是我阿姐,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就是我阿姐救了他!”
还有一些大爷大娘洗完了菜,也不急着回家做饭,也都跟着去看热闹,尤其是那个浇菜的老头儿,粪瓢捞回来后,往自家门口的墙上一靠,人就小跑着跟了上去,想看看那小孩到底救活了没有。
小孩当然是救活了,小孩背到卫生院附近的人,人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吐,吐了他阿妈一肩膀的水和呕吐物,然后就开始哭,害怕的紧紧扒着他阿妈的肩膀和背哭。
他阿妈生了六个孩子,他不大不小,正好处在正中间的那个。
上面有大哥大姐和二哥,下面有小弟小妹,他在家从来都是最被忽视的那个,甚至因为他出生后没多久,他阿妈就又怀了他小弟,他连奶都没吃几个月,奶水就断了,是他的兄弟姐妹中,吃奶时间最短的小孩,也是被他阿妈抱的最少的小孩。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他阿妈背上,就抱着他阿妈紧紧地不撒手,被抱下来后,也是一直窝在他阿妈怀里不愿意出来,只一个劲的哭。
卫生院的老医生给小孩把了脉,又用听诊器给小孩听了肺部杂音,最后和陆红阳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没啥大问题了,就是注意他可能被吓着,晚上可能会发烧,再注意他晚上有没有咳嗽,要是有发烧咳嗽,就赶紧送来卫生院,别耽搁。”又说:“你要不放心,可以先放我这待两个小时,回去后也别往外跑了,多休息,这两天你多陪陪他。”
最后这句是对妇人说的。
妇人听得连连点头。
跟过来的大娘扒拉了一下妇人的胳膊说:“你回去后,就带着扫把,抓一把糯米,给他喊喊魂,你是不知道,你儿子今天真的是一点气都没了,魂都被阎王爷勾走了,硬生生被小陆医生救回来的,你回去不光要帮他喊魂,还要好好谢谢人家小陆医生,今天真的是你儿子运气好,命不该绝,刚好遇到了小陆医生,我听她几个弟弟妹妹说,她今天刚回来,回家屁股都还没坐下,就来到河边找她弟弟妹妹,这才刚巧碰上了!”
陆红星赶紧说:“是的是的,我阿姐刚回来,她今年刚从省城的医学院毕业!”
陆卫民也赶紧补充说:“我阿姐读书的时候就经常跳级,每年都跳级,你别看我阿姐年纪轻,实际上已经大学毕业了!”
此时很多人都不明白中专、高级中专、大专和大学的区别,这些在他们眼里,通通都是大学,在他们眼里,陆红阳就是大学生。
就连一旁的老医生都笑呵呵地说:“这么说你儿子还真是赶上了,这一般情况人肯定就没了。”
他这里每年都有淹死的小孩送过来,等送到他这里来,基本上都没救了,能救的在河边就救回来了。
妇人抱着孩子,再度站起来要对陆红阳感谢,被陆红阳按了下去:“被我遇到也是我和这孩子有缘。”
跟过来的大娘也在一旁和别的病人,以及附近进来看热闹的人吹嘘:“当时我一把摸了他的身子,我滴个老天,人都凉了,这还能救得活?哪晓得我拉了小陆医生上来后,小陆医生二话不说,就对着他嘴巴吹气,然后就对他胸口这么按!”她坐着给外胸做心肺复苏按压的手势:“就这么按!”
其他人听得好奇不已,连连点头。
大娘见这么多人都在听她讲话,嗓门越发的大了起来:“小陆医生一边按,一边叫那个小姑娘继续给娃儿吹气,可娃儿都死透了,她一个小姑娘胆子小,哪里敢吹气?最后还是我来的!哈哈哈哈哈!”
大娘一想到自己几口仙气吹到小娃儿肚子里,小娃儿就被她救活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得意地把胸膛挺的老高,和一旁的陆红星、陆卫党一模一样!
陆卫民指着后面跟过来的大爷说:“那大爷还说要对他皮燕子里吹气,被我拦住了,哈哈哈哈!”
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嘴硬道:“就是要从皮燕子里吹气嘛~!我年轻时就见过有小孩掉井里,捞上来也没气了,他爷爷就是从他皮燕子里吹气,给救活的!”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那个救活的小孩也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将脸深深地埋在他阿妈的怀里不出来。
他阿妈也趁机教育他:“下次还嘴馋不?你这么大点的小人,就敢下水啦?这次吃到苦头了吧?看你下次还下不下水!”说着,又抱着小孩,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拍得小孩躲在她怀里泪流不止,可怜巴巴地。
妇人看的心软,又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亲着他的头发和额头。
陆红阳见小孩无事了之后,也回去了,跟着她一起来的姚赶英、陆卫民他们也都跟着回去,还有一些别的跟过来看热闹的小孩,他们散了后,到处在街上说他们今天看到的事情,很快半个公社的人都知道了今天有个小孩在河边摘莲蓬,掉水里差点淹死,被路过的陆家大姑娘给救了的事。
不知道陆家大姑娘是谁?“就是那个年年跳级的那个小姑娘!”
“对,就是她,她不是考到省城医学院了吗?现在从医学院毕业了!”
“多亏了遇到了她,卫生院的老医生都说,要不是遇到的是她,遇到任何一个人都没气了!”
“也是那孩子命不该绝,听说是那孩子摘莲蓬的时候掉在荷叶丛里,刚好两个小姑娘嫌太阳太晒,想摘个荷叶当帽子,正好瞧见了,你说巧不巧?”
“有时候人命该不该绝啊,真的看命,就说那小孩,人捞上都没气了,还能被救活,你说稀不稀奇?”
这样的对话在公社上的很多户人家都发生着,她们不光是讨论陆红阳救人的事,还拿那小孩落水的事来告诫自家孩子,不要去河里游泳,不要往深水里去,这才是事情被传播的这么快,这么广的根本原因。
最后就是整个水埠公社,乃至周边的村子都知道了这事,知道水埠公社有个小姑娘从医科大学毕业回来当医生了,医术特别好,读书时就年年跳级,到了大学也跳级(大误),现在毕业回来当医生了,当下就有人想问这小姑娘被调到哪个医院当医生去了,她们身上有一些这里疼那里痒的毛病,想要去找她看。
倒不是信任她一个小姑娘医术有多么高超,而是觉得她是省城医学院出来的,还是个姑娘,她们有些不好对外人说又折磨着她们的问题,可以去找她看看。
陆红阳此时已经跟着弟弟妹妹们回家了,陆卫民很自觉地就去洗小龙虾了。
如今小龙虾的数量也恢复到了干旱之前,陆家进入六月份后,就天天吃小龙虾!
陆红阳留下了一坛子豆瓣酱,陆卫民、陆红月从小看着陆红阳是怎么烧小龙虾的,现在也都会烧了。
也别说天天吃小龙虾会腻,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好不容易有肉吃,还是这么好吃的龙虾肉,又怎么可能会腻?再说了,他们还三五不时的做小杂鱼,爆炒黄鳝,红烧泥鳅、香辣螺丝什么的,不会腻,根本不会腻!
这么热的天,不用陆红阳做饭,陆红阳自然也高兴的很,陆红星围着陆红阳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被陆红阳拿了剩下的大半只烧鹅出来,给两人一人切了一块给打发了,两个小孩拿到烧鹅,就迫不及待的跑出去,又和自己的小伙伴们说自己阿姐救人的英勇事迹了!
在她们嘴里,陆红阳简直成了身披五彩霞光,从天而降救人的大仙女!
陆红星叽叽喳喳的说,陆卫党就在一旁用力点头,周围的小孩儿们则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手上的烧鹅,想让陆红星和陆卫党把烧鹅给他们舔一舔,自然是陆红星和陆卫党说什么,他们信什么,点头点得比陆卫党还诚心。
陆红星她们走了,陆红阳总算有空向陆卫民打听谢磐石家的事。
这事陆卫民倒是知道一些,因为里面的很多红小兵,都是他同学,里面的一些带路党,甚至就是煤矿子弟。
其实他当时也被那些人煽动的热血沸腾,很想跟着去干反、革、命,去打倒当权派什么的,可他听说他们要打倒的当权派,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谢磐石的父亲时,仿佛当头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彻底清醒和冷静下来,去阻止那些人,可又怎么阻止得了?
他想起陆红阳过年离开前和他说的话,让他不要掺和到任何混乱和斗争中去,他便也老老实实地回了家,天天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抓鱼、抓虾。
陆卫民一边在锅台边炒着小龙虾,一边说:“不过我听姚叔说了,谢伯伯在煤矿山那么多年又不是白待的?矿上又是谢伯伯的地盘,哪里会那么容易被外面的这些人抓走?”顿了顿,他又说:“就是后面那些人见搞不了谢伯伯,把磐石大哥阿妈抓走了。”
矿上的工人在矿上的时候,自然是要维护他们矿长的,可出了矿山,他们各自归家,谢矿长也就一个人,最多就是他手下还有一点维护矿上生产的保安队,可这个保安队也是不是谢矿长私人的。
出了矿山,谢矿长一个人,哪里是那一群无法无天热血上头的小年轻们的对手?
成年人是有理智的,而那些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少年们,只有一腔热血,毫无理智可言,最让人生气的,就是吴城来的那些人,他们煽动本地初高中的小孩子们去闹事。
陆卫民说:“他们抓走磐石大哥阿妈后,就在街道上游街,批斗磐石大哥的阿妈,说她是什么‘当权派的婆娘’,也是当权派,要打倒,要批斗。”
陆红阳皱眉:“公社书记他们不管吗?”
陆卫民往锅里浇了一瓢水,去灶下烧火:“管,怎么不管,你没看现在街道上都没那些人了吗?”
陆红阳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他:“那磐石大哥的阿妈和他阿妹呢?她们被放回来了吗?”?
锅灶底下很热,陆卫民给灶膛里添了柴就出来了,摇头说:“没呢!”顿了顿,他唇角忽地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朝陆红阳眨眨眼,贼兮兮地凑近了她低声说:“不过,我知道她们被关在哪儿了。”
第182章
陆红阳一愣:“你咋知道的?”
陆卫民嘿嘿笑了两声, 用手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瞧着热闹,也跟去看热闹了嘛。”
说是看热闹, 其实就是他当时在学校里也被那种狂热的气氛煽动了, 也跟着去了, 直到去的是谢磐石家,他才如梦初醒,去阻拦那些人,不仅没有阻拦上, 还差点被打了一顿。
可他从小心眼就多, 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跟在那些人后面去了, 那些人先是带着谢母母女两人游街,然后带去牛市批斗,晚了自然是不能把她们放回去的, 说到带到吴城的劳改大队关起来。
这背后自然也是有人指使的。
“所以现在谢阿姨和静岩被关在了吴城的劳改大队?”陆红阳问。
“我当时跟着去是关在那的,后面我让鼻涕虫问了三水,还关在那。”
三水就是当初说‘丁水英要改嫁, 不要陆红阳她们’的小孩,当时陆红阳还和三水奶奶吵了一架, 一架把自己泼辣不好惹的名声给吵了出去。
后来陆家和三水家就再没一起玩过, 现在三水也长大了,也到了读初中的年纪, 也是这一批红小兵中比较狂热的一个。
鼻涕虫是陆卫民的发小,小时候老是拖着一条长长的绿色鼻涕,一直到八九岁了还这样, 就一直有个外号叫‘鼻涕虫’,几个人家都离的不远,从小就一块儿玩,他和陆卫民、三水都能说得上话。
除了他们外,陆卫民还有好些个同学也加入了红小兵的队伍当中,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觉得这样批斗人,跟着去干‘反,G,命’的事好玩,很威风,真说他们有什么立场,十四五岁,才初中的小孩,他们自己的三观都还没完全长成,哪有什么立场?还不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听什么?这个年龄段,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时候了。
陆卫民如果想打听消息,好打听的很,因为这些人的嘴巴根本就不严,还很喜欢吹牛说自己打、Z、抢的丰功伟事。
陆红阳想了想说:“那我们吃完饭去趟炭山,我找到磐石大哥,和他说一下这个事,你再去确定一下磐石阿妈和静岩的位置。”
谢母其实并不姓谢,但当地喊人都喊小名,不会连名带姓的一起喊,导致至今陆红阳还不知道谢母姓啥。
陆卫民用力点头。
现在有个不好的点是,以前他们水埠公社的人,偶尔想搭一下运煤车的顺风车,还是比较好搭的,人家心情好,也会愿意顺路带你一把,可这段时间城里、公社都混乱得很,这些运煤车也不敢乱停车,乱给人搭车了,怕把自己也搭进去,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搭顺风车,那就是这边本地人的常用技能——爬煤车。
是的,爬煤车。
由于来来往往的运煤车司机并不是人人都有好脾气,会愿意搭顺风车,很多不认识司机的小孩、成人走路实在走得太累了,怎么办?就追煤车。
本地虽修了石子路,可石子路被吨数太大的运煤车压得坑坑洼洼,导致运煤车路过这些坑洼地段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不论是大人小孩,都掌握了一手熟练的爬煤车的技术,一个个跟个猴儿似的,往运煤车的车斗后面一扒,双手抓在黑漆漆的煤车车斗上,双脚踩在下面可以搭脚的上面,就可以搭顺风车了,只是这样抓着要辛苦一些,可再辛苦,也比走很远的路要轻松省时些。
过去还有人直接抓在运煤车两侧的车斗上,前面的司机看到,只要这些人不偷煤不抢劫,只是趴在车斗上想搭下车,运煤车的司机也会装作看不见,反正这些人到了地方就自动下车了,有些趴不稳的,到了一些颠簸的地方,就自动被颠了下去,他们再开的稍快一点,很容易就能把这些爬车的人甩开。
但现在运煤车司机们也不让他们趴侧面了,就怕是一些从城里下来的红小兵,上纲上线连着他们一起批斗,扣下他们的车,他们虽是从各个地方来拉煤的,可毕竟只有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见到有人,就加速驶过。
但有些地方他们是加速不了的,就是水埠公社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的那块路,一是坑洼太多,二是行人太多。
陆卫民去吴城确认谢母母女的位置,只需趴上运煤车,就能很快到吴城。
两人确认了方案后,中午陆红月她们回来吃午饭,陆红阳就和她们说了,她下午要去趟外婆家的事,让她在家里看好两个弟弟妹妹,不要让他们去水边玩,便和陆卫民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去吴城劳改大队,一个去炭山。
陆红阳也没去十字路口那里等空煤车,空煤车不怕翻车,开的快,更难爬车,陆红阳干脆就走小路去了炭山。
她自然也不会空手,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斤饼干,两斤挂面,两斤江米条,两斤桃酥、两斤核桃槽子糕,一摞有八月十五的月亮那么大的五仁月饼。
饼干就是这个年代很普通的散装牛奶饼干,上面洒了很多细细的白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小孩的最爱,两斤挂面看着多,其实也就够一个人几顿吃的,主要是丁外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陆红阳便想着给她带些挂面,老人家好多吃些,桃酥就不用说了,现在的居家送礼必备之物,而江米条和核桃槽子糕是省城糕点店的特产,江米条可以给表弟表妹们吃,核桃槽子糕实际上和蛋糕差不多,里面加了些核桃,软软的,外公外婆都可以吃,至于甜的发腻的五仁月饼,更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好物。
现在虽是七月,但省城的糕点店已经开始卖月饼了。
陆红阳将这些东西装在了一个竹篮子里,就戴着个草帽往小路上去了。
她一路都走的飞快,也在路上发现了过去她不认识但常见的草药,但此时她也无法拿出张校长送她的草药图鉴的书出来一一比对,只先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事,加快脚步快速地往炭山走。
七月份的天,哪怕陆红阳戴着草帽,还是被晒的不行,中途又买了把可折叠的太阳伞出来挡太阳,她觉得自己真是对谢磐石两肋插刀了,算是对得起他好几次去省城接送她的情谊了,不然七月的天,让她在大太阳底下走一个半小时,真是要了老命了。
路上她还看到一条约有两米多长,婴儿手腕粗的蛇从她面前慢悠悠的爬过去了。
陆红阳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怕,而是肉!
想到谢母和谢静岩,她硬生生忍住了去打蛇的想法,继续赶路。
她走得快,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被她缩短到一个小时出头就到了炭山。
到炭山后,还有一个很长的蜿蜒的斜坡路要往爬着走,陆红阳收了伞,从仓库里拿出装满了糕点的竹篮子挽在胳膊上,草帽的帽绳在下巴那里系的紧紧的,提着竹篮子就开始往上走。
快到丁外婆家的时候,想了想,又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个价格最便宜的有籽西瓜。
丁家只有丁外婆和两个小表弟小表妹在家。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陆红阳提着竹篮子在门口喊着:“阿婆?阿婆?”
丁外婆在后院里不知道腌着什么,两个小表弟小表妹安静地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弄。
丁外婆大约是年纪渐大,耳朵有些不太好了,陆红阳在堂屋里喊了好几声,直到从后面厨房进到院子里,外婆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到陆红阳,也没立刻认出来,手还在往坛子里用力摁着腌菜,茫然的看着陆红阳。
“阿婆?是我,红莲啊!”
丁外婆看着个头长得快赶上丁水英的陆红阳,这才恍惚般地认出来,拿过一旁的木质龙头拐杖,吃力地从竹椅上撑起身子,陆红阳连忙去扶她,她便就着陆红阳扶她的力道起身,嘴里还说着:“不用扶,不用扶,我起得来。”她一边起身,一边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里洗手,问她:“这大热天你咋来了?你不是在省城念书吗?放暑假啦?”
陆红阳大声在丁外婆耳边说:“阿婆!我毕业啦!”
把丁外婆吓了一跳,嫌弃地说:“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没聋!我听得见!”
陆红阳将她带的西瓜搬到院子里,对外婆依然很大声地说:“阿婆,我路上遇到个卖西瓜的,买了一个西瓜,给你放缸里了?”
虽然计划经济,禁止私下买卖,但私下买卖东西这事一直都存在,禁之不绝。
丁外婆看到陆红阳带的大西瓜,惊喜地说:“哎哟?你哪里买的这么大的西瓜?你给我们买干啥?你自己兄弟姐妹多,你一会儿带回去给卫民他们吃去!”
陆红阳一边将西瓜浸到院子角落大缸的冷水里泡着,一边说:“我买了两个,还有一个藏在竹子河边的草丛里呢,我回去再带回去,这个你就和阿公舅舅们吃吧!”
丁外婆这才没再说让她带回去的事,只说让她下次不要再浪费钱:“你阿妈挣钱也不容易,养你们六个,一年到头都没个休息的时候,你大哥虽然也工作了,可还是个学徒工,也挣不了几个钱,过两年他也要娶媳妇了,还得存娶媳妇的钱,你这么大了,要多想想你阿妈,别想着给我们买,我们不缺!”
丁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队长,又称掘进队队长,属于工人编制,是按照这个年代的八级工资定薪,一个月工资是九十四块五,绝对算这个年代的高工资了,几个舅舅也是煤矿上的正式工,工资也不比丁水英低,除此外,井下作业还有下井补贴,岗位津贴等,陆红阳的几个舅舅加上补贴,一个月工资能拿到四、五十块钱。
丁外婆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大女儿,别的她是一点不用操心。
当然,丁外公、丁舅舅他们的实际工资,陆红阳是一无所知的,即使知道她也不会说什么,她一年才能见丁外婆几次?带来的一点东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
陆红阳又将她带来的糕点给了丁外婆,指着里面的挂面和核桃槽子糕大声说:“阿婆,这些挂面是给你和阿公吃的,还有这槽子糕,绵软,你尝尝!”
丁外婆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她年龄越大,越想吃点甜的,可她牙齿掉了好几颗,一些硬的东西已经吃得不那么利索,酸的、冷的、硬的一概吃不了,陆红阳给她带的两斤挂面和槽子糕,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笑着说:“好孩子,你给我我就收着了,下次可千万别带这些东西来了,你还没工作,没挣钱,等以后挣了钱再给阿婆买不迟!”
她又看了里面的月饼。
七月份的天,很多东西放不住,但陆红阳带的东西里,除了槽子糕是放不住的,需要尽快吃的,剩余的饼干、挂面、江米条、月饼,都是能放得住的东西。
丁外婆看到陆红阳带来的月饼厚厚一摞,数了数,居然有十块,吓了一跳,忙拿了一大半出来,准备一会儿给陆红阳带回去,嘴里还说着责怪的话:“你这丫头,咋带这么多月饼来,这月饼多贵的东西?你家里就你阿妈挣钱,票就那么多,你咋都买了东西送给我们?我们不缺这些东西,这些一会儿你带回去吃!”
她拿了六块出来,剩下四块,她说:“剩下的我给你小姨拿两块,叫她也尝尝。”
丁水秀嫁的近,又要在炭山捡煤矸石,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丁外婆也不介意,反而高兴得很,不然白天儿子儿媳妇们都上工去了,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在家里也无聊的很,人年纪越大,越需要人陪。
丁外婆又问陆红阳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陆红阳这才问了谢矿长的事。
丁外公回来有时候会和丁外婆说矿山的事,丁外婆说:“嗐,矿上的事不就那么回事?你争我夺的,都想要谢矿长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丁外婆把东西放回房间锁好,又拿了绿豆、白糖、两块一斤重的腌猪肉、一瓶菜籽油放回到竹篮里,准备叫陆红阳一会儿带回去。
煤矿属于特殊单位,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发放防暑降温的物资,比如清凉饮料,以及绿豆、食糖这些,到七八月份,又会因高温和有毒害工种,定期发放猪肉、白糖、食用油等保健品,这些在外面有票都难以买到的物资,在煤矿上都是定期免费发放的。
丁外婆拿好了东西走出来,把竹篮子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继续对陆红阳说:“前些年王书记来了,两个人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拉拢你阿公多少回,你阿公年纪都这么大了,他就只做好他自己的事情,也不回应,但王书记怎么说都是我们矿上的自己人,这次不一样,是上面……”她指了指吴城的方向:“是吴城那边人想要谢矿长的位置,叫人下来闹事,还叫了本地学校的很多小家伙,乌泱泱的来了一两百人,差点打起来!”
丁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回到院子里的腌菜缸前,继续将新摘下来洗的干干净净的嫩长豇豆一把一把的卷成圆圈,规整的放到坛子里,再用手指背压的严严实实的,这样腌出来的长豇豆才能放的更久,不会被水泡烂,泡软。
“那些小家伙可凶得很!胆子又大,不怕人,叫他们走他们也不走,还闹得煤矿上不能生产,井下好多小工都上来了,闹了两天,还想砸煤矿山的机器,那是他们能砸得啊?谢矿长为了弄到这些机械,往市里、省里跑了也不知道多少趟,才把这些设备采购齐,花了许多钱,这些小家伙一点都不晓得轻重,后来还是影响了生产,王书记出面,叫了保安队过来,这些人才消停了些。”她说:“你等着吧,这事没完,有人盯上了谢矿长的位置,人都来了,能叫他轻易逃了去?就不知道现在他老岳丈家怎么样了。”
丁外婆倒是淡定得很,不论上面的领导怎么换,煤矿山总归是要生产的,那就离不开下面的基层干部,大不了就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能一些关键岗位要换上新领导的自己人,到时候可能会影响到丁外公的岗位。
只是丁外公的队长职位,看似管理岗,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包括谢矿长在内的矿长职务,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城里人只看到矿长这个位置所代表的巨大的利益,却不知道矿长的位置,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陆红阳问丁外婆:“我之前上学,谢矿长的儿子经常去火车站接送我,这次他也跟我一起回来了,应该上午就回来了,阿婆你看到没有?”
丁外婆摇头说:“这我哪里能看到?我一天到晚都在家,没听到什么动静。”她又问她:“那谢矿长的儿子做什么去火车站接送你?你和他谈对象啦?”
陆红阳立刻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不是正好也在吴城上学吗?刚好顺路。”
丁外婆手下不停,“顺路还能顺道市火车站去了。”
别看丁外婆一辈子没出过水埠公社,但炭山来来往往全是来自全省各地的运煤车,她消息可灵通得很,还知道吴城是没有火车站的,市里才有。
陆红阳:……
丁外婆不知道时局的变化,反而认真地看了一眼陆红阳说:“你也十七岁了,十七岁听着还早,实际上日子过的快得很,翻过年就十八了,十八到了就二十岁了,你要真和谢家那小子谈对象也不错,他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还是个大学生,配你不差!”
丁外婆越说越满意。
陆红阳:……
这天还能不能聊下去了?
丁外婆继续问:“你是来找他的?”
陆红阳点头:“我回来后听说他阿妈阿妹都被吴城来的红小兵们抓走关起来了,卫民知道她们被关哪儿了,我过来通知他一声,别吃了亏。”
丁外婆说:“还说不在谈对象,不谈对象他前脚来炭山,你后脚就来找他?这大热的天,你躺在家里吹个穿堂风不舒坦?”
陆红阳:……
这天真的没法聊了。
她只好开门见山地说:“阿婆,我想到煤矿里面找他,不知道行不行?”
丁外婆没好气道:“你问我行不行?我哪晓得行不行?煤矿里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舅妈她们都不能随便进,也只能在外面捡捡煤矸石。”她想了想说:“除非叫你小舅舅进去喊他出来还差不多。”
陆红阳赶忙说:“那也行啊!”
丁外婆:“你小舅舅上班去了,你早个十分钟过来,他们也还在家里睡午觉呢,你后脚刚来,他们前脚刚走。”
煤矿山属于高温作业,中午一般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陆红阳在路上走路花费了太多时间,她到炭山脚下,还花了至少半个小时时间爬上炭山呢!
丁外婆将最后几把长豇豆塞到坛子里,用力紧紧压实,又拿了几块早就洗刷干净的光滑的石头,压在坛子口,再在坛子上面盖个碗。
一坛子长豇豆腌制完事。
老太太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去煤矿上。”
从丁家到煤矿上,走路还要半个多小时,丁外婆一双小脚走路,走的就格外慢,陆红阳恨不能直接背起丁外婆走,丁外婆又不让她背,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踩着一双‘丁’字般的小脚,在满是黑色煤灰的路上慢慢走。
炭山的路全是石子路,加上常年洒落的黑色煤灰,晒得地面的空气都仿佛在扭曲变形,炙烤的人头顶都快冒烟了。
饶是陆红阳戴了草帽,都觉得热的受不了,才走了不到百八十米,就受不了了,对丁外婆说:“阿婆,你回去吧,你告诉我煤矿上怎么走,我自己去,路上不认识路,我再问问人。”
丁外婆也没勉强,她的一双小脚确实走不了什么路,加上年纪大了,越发颤颤巍巍。
她指着那条被煤灰染成煤灰色的大马路说:“你就顺着这条路走,一直走,走到尽头一个大煤矿就是了,路上你要遇到向那边走的岔路,那是通往运煤码头的路,你别往那边拐弯,你就往上走就行了。”
丁外婆教她:“你到了煤矿上,先别急着进去,先去问问捡煤矸石的地方在哪儿,去找你小姨,让你小姨找你小舅舅,你也别说去找谢家那小子的,就说是找你阿公的,把话说给你阿公听,你阿公晓得怎么做。”
第183章
陆红阳告别了丁外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煤矿上。
煤矿上感觉比外面还要更热几分,要是外面马路上的温度是达到了三十七八度,那煤矿上的温度感觉都达到了四十度左右了, 又大又乱, 到处都是黑色煤堆, 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煤堆,哪些是被挑出来不要的煤矸石,在外行人眼里,全都是黑漆漆的一团, 长得都一样。
而且每一个煤堆都很高, 不,不能称为煤堆, 而是煤山才对。
不过走近了细看还是不一样的,煤矸石都是硬邦邦的石头,而煤堆干净细致, 散发着洗干净的煤的光泽。
常年累月拣出来的煤矸石,同样堆成了一座巨山,陆红阳很快就找到了拿着耙子在煤矸石山下拣煤矸石的工人们了。
之所以说是工人, 而不说是女工,是因为她们都统一穿着蓝色工作服, 头上戴着洒满煤灰的帽子, 脸上晒得黑漆漆油亮亮的,身上、脸上、手上, 全身都是被煤染成的黑色,混在黑漆漆的煤堆里,乍一看, 完全分不清男女。
这便是煤矿上统一的颜色。
唯一的一点白,就是她们的手套。
不过手套只有刚发下来的时候是白色,很快也会成为黑色,并且会迅速磨破,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中间那个地方,会第一个磨出洞来,然后到下面的十指,最后大洞小洞,手套与里面的皮肤相互协作,这就导致,每一个在煤矿上拣煤矸石的女工,手都十分粗糙。
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既是被太阳晒的黢黑,也是染了煤灰后的煤灰。
她们有少量的人戴了口罩,大多数人都没有戴,因为口罩也会被煤弄黑,很多人嫌夏季闷热,干脆就不戴了。
和很多人以为的,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工作,就会叽叽喳喳的聊家常不同,她们全都被太阳晒的蔫哒哒的,面色木然,只不停的继续手下耙子耙煤的动作,时不时的弯腰去捡耙出来的矸石。
陆红阳走过去,伸着头一个一个的在人群里找。
有妇女看到了她,舔舔干燥的唇,问她:“你找哪个啊?”
她们都警惕的很,生怕又是来闹事的红小兵。
陆红阳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我找我小姨,我小姨是丁水秀。”
“哦,找水秀啊,水秀在里面唻~!”说话的妇女胳膊向里面一指,就又继续干活了。
陆红阳以为的捡煤矸石,就是在一大堆煤炭前,用手或者工具捡煤堆里的煤矸石就行了,其实也不是。
捡煤矸石这份工作分为好几种类别,每个类别的工资也不一样。
第一种是在‘手选皮带’的流水线旁,很多妇女们在一条长长的从井下延伸出来的皮带流水线旁,双手飞快的从皮带流水上将煤矸石从煤流中拣出。
这一类是属于煤矿厂上的正式员工,工资也是最高的,同样是由矿场上的职工家属来做。
还有一种就是眼前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她们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个竹筐或者粪箕,拣出来的煤矸石还能用的,就用锤子砸碎,给煤矸石二次取煤,因为含煤矸石直接扔在煤矸石山上,容易自燃,污染环境。
第三种,就是在客户的运煤大车里捡矸石,这一类虽不是正式工,但她们的工资要比在煤矸石山上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又要多三块钱工资,每个月二十一块。
约二十米外的一个黑乎乎的满是煤灰的女人听到声音,木然的抬头,目光看向陆红阳,突然热的没精打采的眼睛里焕发出神采,喊了一声:“红莲?”
陆红阳转过脸去,看了那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姑姑?”
竟是嫁到炭山已经好几年的陆小芳,不过几年时间,陆小芳已经在煤矿上晒的黢黑。
陆小芳看到陆红阳极为高兴,用手上手套的背面擦了擦额上的汗,反倒把脸上擦的更黑更脏了些,她也不在意,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道:“你咋来了?这地方热的要死。”
她左右张望一番,也没找到可以遮阴的树,只好站在太阳底下和陆红阳说话。
陆红阳说:“我来找我小姨,让我小姨帮我叫下阿公。”
陆小芳摘下自己的手套,手套下的手上也都是灰:“你在这等着,我进去帮你叫你小姨,你小姨在皮带流水那边呢!”
皮带流水还在煤矿厂的里面。
自从红小兵们来闹过后,煤矿厂里面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陆小芳刚刚一直弯腰用耙子耙煤矸石,或弯腰拣,或用锤子锤,正腰痛呢,不由直起身子揉揉腰,对不远处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喊道:“组长,我大侄女来了,她是来找水秀的,我进去喊下水秀!”
被称作组长的女人手里拿着锤子,闻言锤子都没停下,就应了声:“快点回来!”又扭头看了陆红阳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小姑娘今后会不会是她们这群矸石女工中的一员。
捡煤矸石的活原本是没这么辛苦的,但自从她当上组长后,捡含煤的煤矸石都浪费了,就自告奋勇,带着一群女工们,拿着锤子,开始了锤矸石取煤的行动,为煤矿厂创造了很多效益,她也成为了煤矿厂的劳动模范。
周围还有许多不是煤矿厂女工的女孩子们,大的带小的,一起在周围捡煤矸石,她们是买不起煤,过来捡还含煤的矸石回去做烧火之用的。
住在炭山的人,虽然不缺煤炭使用,但却十分缺柴火,如果不定期过来捡煤矸石回去,并且在冬季来临之前,为家里囤够足量的煤矸石做的煤饼,她们可能就会面临着冬季无碳可用的窘境。
当然,她们也可以寒冬腊月也继续过来捡煤矸石,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可她们这个地界,就在大河边上,冬季潮湿又多雨多雪,而很多人过冬也只有一件棉衣,谁舍得穿冬季厚实的棉衣来捡矸石啊?只怕捡不到十分钟,棉衣就成黑色了,还难洗,棉衣洗多了,就不暖和了。
很快陆小芳就带着丁水秀回来了。
丁水秀和陆红阳其实并不熟,但作为小姨,她和陆红阳之间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同样顶着一脸黑灰,笑容灿烂的走过来,用肩膀上的麻布巾擦着脸上的汗:“红莲,你找我?”
陆红阳不敢直接找谢磐石,笑着低声对丁水秀说:“小姨,我是来找阿公的,不知道去哪里找他,阿婆让我先来找你。”
丁水秀年龄不大,相貌清秀,一笑就很可亲,说:“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阿爸来。”
丁外公作为煤矿上的生产队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叫他,他都出来的,他忙着呢。
也就是丁水秀去叫他,说是大姐家的红莲来了,丁外公才放下手中的工作,出来了。
和裹着一双小脚,走路颤颤巍巍不稳的丁外婆不同,丁外公非常的高大,即使已经老了,身体已经不复年轻时的板直,目测也有一米八以上。
同样很瘦。
瘦也是这个年代人的标配,陆红阳自穿越过来,就没见过几个胖子。
丁外公的头发、身上、脸上、手上也都是灰,嘴巴和鼻子那一块大约是戴了口罩的缘故,留下一道和脸上其它部位不一样的干净区域,但鼻子上依然沾了新鲜的煤灰。
按道理说,他一个生产队长,已经不是一线工人了,应该是管理层,身上不至于这么脏才对,但实际上煤矿上的管理岗也都是技术岗,大概除了王书记这样过去从没有过煤矿工作经验的领导外,其余人都是技术工。
工作好好的,突然被叫出来,丁外公的语气并不太好,脸上也没有笑容,一边用脏兮兮的衣服袖子擦脸一边问她:“什么事啊?”
陆红阳注意到,丁外公是她目前看到的人中,唯一一个戴口罩的人,其他人在煤矿上灰尘这么大的地方工作,居然不戴口罩!
她凑近了丁外公说:“阿公,今天上午谢磐石来了吗?卫民说他知道谢磐石的阿妈和阿妹被关哪儿了,我想着这两年我在省城上学,他经常接送我去火车站,托他照顾许多,我赶紧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顿了顿,她又问:“咱们煤矿上现在没事吧?”
丁外公被太阳晒的脾气有些暴躁:“能有什么事?”又警告她:“谢家的事情你少管!”他不耐烦的挥手:“这里热死个人,你赶紧回去,话我会帮你带到,你不许再到煤矿上来!”
丁外公说完话,很快就走了,陆红阳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小姑姑陆小芳走了过来,也赶她走:“红莲,你没事就回去吧,煤矿山灰乌泱泱,待一会儿头上身上就全是灰,天热的很,你别在这晒了。”
陆红阳点头,看着头上脸上都是煤灰的小姑姑,问她:“你们怎么都不戴口罩?”
陆小芳说:“戴那玩意儿热死个人,而且口罩你以为多干净?戴一会儿就弄脏了,还不如不戴!”
主要是,不戴口罩这事,就好像会传染,一个人不戴,就一个传一个,都不戴了。
陆红阳说:“你们不戴口罩,煤灰不就吸到肺里去了吗?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容易得肺病。”
陆小芳无奈地说:“谁说不是呢?”
在煤矿山上班的人,最容易得的三种病,第一就是尘肺;其它如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都不说了,还有噪音聋,关节炎。腰椎、颈椎病等。
另外就是中毒、中暑。
而他们这个地界,因为靠河,空气潮湿,煤矿厂的工人还十分容易得风湿病。
陆小芳挥挥手,有些不在意地说:“唉,戴那玩意儿没用,该有灰还是有灰。”
在煤矿场作业的工人,每人都是会发口罩的,只是这年头的口罩防灰程度可想而知,很多人没办法,都自己回去手工制作口罩,尽量把口罩制作的厚实,可每天回去,肺里、喉咙里依然非常不舒服,感觉口罩都戴了个寂寞。
饶是如此,里面的工人依然要戴口罩,不戴不行。
陆红阳知道,他们要戴专业的防尘口罩。
但此时的陆红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助他们,想着什么时候商城再能开启下一个品类的商品,她找找有没有专业级别的防尘口罩。
她装作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硬糖和一些大白兔奶糖放到陆小芳口袋里,“小姑姑,我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刚好包里还有些从省城买的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糖,你带回去给表弟表妹们甜甜嘴。”
陆小芳嫁人几年,现在生了一儿一女,陆红阳因为念书,基本上没怎么往陆小芳家去过,过年过节走礼,基本都是陆卫国在走。
陆小芳双手都是黑色煤灰,想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生怕自己的双手把陆红阳身上干净的衣服弄脏了,只好僵硬站在那里,满脸的不好意思:“你这……你跟自己姑姑客气什么?你表弟表妹他们有!”
小姑父计建伟早就升为了正式工,一个月除了固定的三十八块钱工资外,下井作业还有下井补贴十几块钱,煤矿上的福利又好,加上她也在煤矿上捡煤矸石,一个月有十八块钱工资,夫妻两个是真不缺这些。
但侄女能想到她两个孩子,陆小芳也是高兴的,说:“哪天你带着月月她们来我家玩,你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读书,都没怎么去过我家,现在再不去认认门,等你嫁人了,连我家在哪个方位都不晓得了。”
“哪会?过年我就去!”陆红阳笑着道。
陆红阳她们少去陆小芳家,还有个原因,就是陆小芳家尚未分家,嫂子又是个嘴巴厉害不饶人的,陆卫国他们即使是走亲戚,也是来丁家,有什么事才去陆小芳家,但基本上也不多待。
陆小芳也很不好意思,她正在上班,也不能说太久的话,让陆红阳赶紧离开煤矿上,就回到煤矸石山上继续拣煤矸石去了。
陆红阳走出矿山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巨型矿山,她也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家里人的话,来煤矿上工作,像她这样拈轻怕重好逸恶劳的人,是真的受不了煤矿上的体力劳动和又脏又嘈杂的环境。
她沿着运煤车的黑灰色石子路出来,路上有运煤车从煤矿里面驶出来,扬起漫天的烟尘,马路两边的打碗碗花、刺莓、各种植物上,基本都看不出来它们本来的颜色,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陆红阳就在里面待了这么一会儿,都感觉自己身上也附上了一层灰色煤灰了。
回来的时候她原本不打算去丁家了,可想到竹篮子还在丁家,还要去拿竹篮子。
家里的竹篮子都是有数的,拿出去了就要带回来,不然自家洗衣服、装东西就没得用了。
丁外婆早早就等在堂屋里,见她回来,将早已晾好的水递给陆红阳,然后招呼她去院子里洗把脸:“炭山就这点不好,到处都是灰,你赶紧到院子里洗把脸,胳膊上也洗洗。”
她拿了个麻布毛巾递给陆红阳,陆红阳接过来,但是没有用。
哪怕是丁外婆家,一张洗脸麻布巾,也是全家人共用的,如此结实的麻布巾,都被棒槌捶的细纱都露出来了。
两个最小的小表弟小表妹,一个才三四岁大,一个才两三岁大,陆红阳也分不清她们是哪个舅舅家的孩子,考虑到他们的年龄,绝对水果硬糖容易卡到喉咙,不敢给他们,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桌子上,丁外婆回来就看到了,又给她放回到竹篮子里了,只留了几颗,准备给孙子孙女们甜甜嘴。
陆红阳洗完脸,也不擦脸上胳膊上的水,甩甩手,就准备回去了,丁外婆将装满回礼的竹篮子递给她,她看到里面的大白兔奶糖,又一颗一颗的抓了回来,叫两个表弟表妹过来:“来,阿姐给你们吃糖。”
表弟年龄大些,看到糖高兴地屁股蛋儿直甩地跑了过来,小表妹也高兴地流着口水,嘴里喊着:“糖,糖,阿姐,囡囡要吃糖。”
陆红阳提起两人的小肚兜,将一大把糖果塞到两个小孩的肚兜里,肚兜太小,糖过往外面掉,陆红阳也没帮他们捡,笑着朝丁外婆挥手:“阿婆,我走了,你在家好好地,照顾好自己身体啊!”
丁外婆也踩着她那伶仃的小脚,走出门外来送陆红阳:“好,好,我们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和你阿妈说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一直到陆红阳走出几十米外了,她回头时,看到丁外婆还扶在门框上,见她回头,朝她挥手。
陆红阳也高高举起手,朝丁外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下山。
回去的小路也有两条,一条是直接下山走竹子河边,一条是继续沿着炭山运煤车的主路,走大约十来分钟转炭山的小路。
陆红阳回去走的就是后面这条路。
炭山到底是座山,来的路上,陆红阳就看到了很多过去她见过,但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可以入药的草药,回去她就想走炭山这边的山上,看看还有哪些草药,这些草药如果分布的多,以后还能教一些本地人去认识草药,摘些草药来换东西,她也可以卖到商城里去,从中赚些差价。
她这个商城自从上次化工厂爆炸,她将里面余额都换成了解毒剂之后,经过两年的积攒,她里面的余额又攒了快有一万了,这一万块钱大多数都是来自每年暑假陆家庄那边送来的茶叶和寒假陆家和陆大芬她们送来的野菊花,小部分是来自暑假时候陆卫民他们钓回来的小龙虾,只是因为前几年小龙虾因干旱差点绝种,连着三年基本上都没什么收益,也就是她去省城读书的这两年,竹子河生态恢复,小龙虾又多了起来,这才卖出了价格,攒了些钱。
算算时间,过些天二堂哥陆卫华他们估计又要带着今年摘的茶叶来卖了。
她一路走,一边弯着低头,在炭山的路边草丛里寻找着草药。
虽然很多草药都被煤灰盖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大多还是能分清的,比如这个时节山间田野、草坪、山坡上,一望无际开的全是细碎紫色小花的‘夏枯草’和益母草,这两种药材十分常见,她小时候上学途经炭山的时候,一望无际全是夏枯草,很多拎着麻袋摘夏枯草的小姑娘。
益母草也是一种活血调经、利水消肿的妇科核心药材,只是过去听过益母草这个名字,却无法与生活中实际的草药对应上来。
除此外,还有金樱子、蒲公英、鸭跖草、垂盆草、酸浆等各种路边随处可见的草药,过去都见过,但都不知道这些居然也是药材。
陆红阳正专心致志地沿着路边五六十米的草丛寻找药材呢,突然听到运煤车的轰隆声,随着运煤车而来的,还有再一次弥漫在马路两边的灰尘。
但这一次运煤车并没有走。
谢磐石从驾驶室里出来,站在路边朝着陆红阳大声喊:“红莲!上车!”
车斗后面还扒着五六个人。
姚解放也站在运煤车车斗最后面,从车斗上下来,喊陆红阳:“红莲,你在那儿干嘛呢?上车了!”
陆红阳这才后知后觉地从各种药材间抬起头,隔着被太阳晒的扭曲的空气看着他们。
谢磐石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快要掉下来的帽子扶正,又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她胳膊上挽着的竹篮子:“傻愣着干啥,上车啊。”
“哦。”陆红阳被谢磐石拉着胳膊,从下面的田地里一把将她提了上去,然后自己才双手撑在路沿上爬上去。
他将竹篮子挂在了运煤大车的侧面,让陆红阳去驾驶室坐,他和姚解放站后面趴车。
大车的驾驶室足够坐得下三个人。
陆红阳有很多话想问谢磐石,但因几个人不在一块儿,她满肚子话都闷在嘴里,沉默的坐着顺风车到水埠公社。
车子在水埠公社的十字路口停下,谢磐石拎着竹篮子过来,让陆红阳下车,把竹篮子递给她。
陆红阳赶紧对他说了句:“你阿妈阿妹被关在了吴城的劳改大队。”
谢磐石笑着隔着陆红阳的草帽,摸了下她的头,又帮她扶了扶草帽上的细绳,原本严肃的面容上眉眼瞬间柔和了许多,浅笑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和解放现在就去吴城。”
第184章
你们见过冰雪瞬间消融的样子吗?
陆红阳见到了。
谢磐石的眉眼是生的很俊的, 不是俊秀,是俊朗,好看的眉眼原本严肃冷峻的时候,忽然间变得柔和, 陆红阳又是如此近距离之下, 受到的冲击尤其之大, 而且对方还轻轻拍了拍她头上的草帽,帮她整理下巴上的帽绳,让她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她的帽绳松了吗?她帽子上有灰吗?
一直到大车都走了,陆红阳还站在十字路口懵逼的看着大车开走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 才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这时候天还依然大亮着,上班的人还没下班, 原本因为天热而不出门的人,也趁着此时没有正午的阳光那么热了,而零星的走出来一些, 但大街上的人依然很少。
陆红阳见没人注意到她,这才扶了扶帽檐,将自己大半张脸都藏到草帽里, 这才抓紧时间回去。
在大车里,车窗两边的风呼呼的往驾驶室内灌, 她其实并没有感觉热, 就是驾驶室里的气味不太好闻,可此时下了车, 站在大太阳底下,才发现七月的天,没有空调, 是真的热的人心烦气躁啊。
她提着个竹篮子,竹篮子上面盖了一块白麻布,在快到巷子口的无人那块地的时候,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只大西瓜放在了竹篮子里,也亏的竹篮子足够大,不然都装不下。
回到家的时候,陆红月和陆红星她们都不在家,估计又是去哪儿玩了,桌上放着一包桃酥、十几颗新鲜的脆桃、一包饼干和一些水果硬糖,不知道哪里来的。
陆红阳趁着她们不在,赶紧打开了井盖,她们这地儿雨水丰沛,陆红阳的家的井水距离井盖大约也就一米多的距离,她打了水上来将两个西瓜表皮都清洗了一下,将两个西瓜扔进井里,盖上盖子,然后用井水洗脸洗胳膊,想到头上的灰,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厨房炉子上放着个水壶,炉子下面的塞子是堵上的,水壶里的水温热。
陆红阳就着水壶里的水给自己洗了头和澡,坐在朝巷子那头的门口,拿着扇子使劲地扇,饶是如此,才刚洗过澡的身上依然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让她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商城中的家电品类,此时她十分需要一个电风扇。
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水电站的电力有限,白天要紧着纺织厂用,她在家里擅自用电器,要是把纺织厂搞停电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静静扇了一会儿后,不知道是心静了,还是芭蕉扇扇的风终于有点用了,加上巷口的穿堂风,她总算觉得凉快了些。
晚上饭是陆红月回来做的。
陆红月十三岁了,陆红阳在省城的这两年,家里的饭菜大多数都是她和陆卫民两人做的,陆卫民做的一手的好菜,但他和陆红阳一样,他可以干活,但不能只能让他干活,他在干活的时候,其他人必须也要干活,好在陆家的小孩都被陆红阳培养出来了,几乎不存在只看哥哥姐姐们干活,他们闲着的可能。
哦,不对,也有闲着的——陆红阳。
她就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巷子的门口,吹着风,看着两个双胞胎弟弟妹妹坐在院子里的小椅子上,很认真的在捡韭菜叶子上的黄叶子和韭菜根上的枯叶,一个坐着剥嫩绿的蚕豆米,井边就有一桶之前陆红阳打好的干净的井水,兄妹俩一个剥,一个洗,气氛格外的和谐。
陆红月的性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活泼,一边在厨房做饭,趁着锅里加水烧小杂鱼的工夫,还站到院子的屋檐下和陆红阳聊天:“你和二哥离开后不久,三柱他妈就送了那些东西过来,说是感谢你救了她家三柱,见你和阿妈都不在家,她就把东西放桌上了!”
她指着桌上的东西说。
天气太热了,陆红月将上午陆卫民网的一些小杂鱼给做了,又拍了几根黄瓜,又炒了个韭菜炒蚕豆米,一盘凉拌土豆丝,陆卫国、陆卫民他们都不在家,晚饭只有她们三个人吃,没人和她抢菜吃,陆红月还颇有些不习惯。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冰镇好的西瓜从井里捞出来,再次引起了陆红月她们的欢呼。
陆红阳买的西瓜一个有十几斤,红囊黑籽,甜度适中,比这个时代的西瓜甜,又没有现代的一些知名品种的西瓜那么甜!
她们一直在院子的竹床上乘凉,听着夏季的蛙叫,竹床的周围点着蚊香。
屋里实在太热,晚上睡觉陆红阳被热得受不了,回屋去将书包里的蚊帐拿了出来,用四根细竹竿插在竹床的四个角,竹竿不够,就用木棍代替,将两个大小不一的竹床并排放在一起,再将四个长凳并排放在小竹床旁边,一个大蚊帐刚好可以将两个竹床罩在中间,晚上便带着三个弟弟妹妹睡在院子里,这才算凉快了些,心底的燥意也算是散去了些。
一直到夜里两点多,陆家院子的大门才终于被敲响,陆红阳吓了一跳,起身警惕地问:“谁?”
门外响起一个宛如老鸭般的粗噶嗓子:“阿姐,是我,别开灯。”
天上月亮半残,繁星漫天。
陆红阳小心地掀开蚊帐,找到拖鞋,去开了门:“咋这么晚才回来?”
陆卫民溜进来赶紧把院门闩上,又累又兴奋:“白天劳改大队里有人看着呢,人偷不出来,我们是等晚上人都去睡了,爬墙进去把人偷出来的,晚上又没车,我们从吴城走回来的!”他看到陆红月几人都睡在院子里,不由问:“咋没回房间睡?”
院子里晚上蚊子极多,哪怕已经点了好几盘蚊香,依然有蚊子,陆红阳一边用蒲扇打蚊子,一边说:“太热了,房间里睡不着。”
她装作去厨房,实际上是从自己仓库将剩下的一半西瓜拿出来,切了一半放盘子里端出来给陆卫民。
陆卫民没想到家里还有西瓜,简直惊喜万分,拿起西瓜就啃,籽也不吐,也一起吃了,连下面的青瓜皮都快啃秃噜了,然后放下瓜皮说:“这瓜皮我洗干净切成片,放点盐腌一下,明天早上炒一炒当小菜吃!”
陆卫民也是被三年灾害时期给饿怕了,虽然那时候有陆红阳三五不时的给他们几个开小灶,可饥饿是永恒的话题,导致他现在特别会持家过日子。
陆红阳白天累了一天,现在困得不行,也随他折腾,自己钻到蚊帐里面先睡了。
陆卫民一直在院子里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给自己洗了个简单的战斗澡,这才回房间睡去了。
其实他也想在院子里睡,但家里只有两个竹床,睡了陆红阳她们四个,已经挤不下他了。
他晚上睡的晚,早上却起的很早。
他是被饿醒的,昨天没吃晚饭,晚上只吃了四分之一个西瓜,当时是灌了个水饱,起来第一件事就撒尿,然后洗手起来煮红薯粥,将他昨晚腌制的西瓜皮炒了。
说是腌制了一晚上,实际上只有三个小时而已,西瓜皮里面的水都杀出来了,瓜皮清爽脆嫩,难得陆红阳回来,陆卫民还特意切了两个咸鸭蛋,咸鸭蛋是陆家庄那边送的,整整一小坛子,用黄泥巴腌的。
陆红月她们晚上睡得早,早上醒的也早,陆红阳天一亮,光线就照的她再也睡不好,回房间又躺了半个小时的回笼觉,这才起床洗漱,几个弟弟妹妹已经坐在屋檐下的小桌子前吃了。
陆红月见她起床,很自然地给她盛了一大碗红薯粥凉在那,陆红阳来吃时温度正好。
陆红月吃完就先拿着昨天换下的衣服去河边洗衣服去了,陆红星和陆卫党也跟着去洗一些夏天的小衣服,见他们都走了,陆红阳这才问陆卫民:“谢伯母和静岩救回来了吗?”
陆卫民收拾着吃完的小方桌:“救回来了,受了些罪,磐石大哥怕出事,没带她们回来,送市里他阿公家去了。”
陆红阳好奇道:“不是说谢伯母和静岩被关在吴城的劳改大队了吗?劳改大队这么容易进?这么容易让你们把人偷出来?”
这还能叫劳改大队?
“嗨!你以为现在的劳改大队还是以前的劳改大队呢?你知道现在接管劳改队的都是些什么人?”陆卫民都用几分不可置信的语气说:“全是吴城各个学校的初中高中生!他们哪里会看守人?看人不会,打人那叫一个狠!你不知道,谢伯母和谢静岩被打的,身上全都被皮带抽的,都没一块好肉!”他感叹了一声:“这次谢伯母和静岩是遭了大罪了。”
也亏得那些人抓谢母是为了威胁谢父,让他出来,不然那些下手没轻没重的红小兵们能打死她们。
吴城已经出了好几起这样的命案了,但这个时候,那些被打死也都白死了,红小兵们不会有一点处罚。
想到谢母和谢静岩的惨状,陆卫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越是小年轻,越是对生命没有敬畏,下手越是没有轻重,打人也越狠。
陆卫民自己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洗锅洗碗,嘴巴就一刻没停过,和她说吴城的乱象:“比我们水埠公社乱多了,我们中学的人都被他们带到吴城去了,天天在吴城,不是批斗这个,就是批斗那个,还让他们说谢伯母和谢静岩的坏话,批斗她们,让她们去检举谢伯伯!说能戴罪立功!”
想到那些人的手段,陆卫民也感到很不适。
陆红阳眉头微皱,没有再多问:“救出来就好。”
上午九点,陆红阳带着自己的毕业证、户口迁移证、派遣证,去公社大院的人事部去报到。
公社大院顾名思义,就真的是个院子,里面建了一排砖瓦房,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员工宿舍区。
公社大院的人事部办公室就是一个不大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两个办公桌,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拿到陆红阳的毕业证和派遣证,他也很懵逼,抬头看着陆红阳年轻的脸,问道:“你就是那个省城医学院毕业回来,一回来就救了一个落水小娃娃的,是你吧?”
陆红阳回来救了一个溺水后已经完全死透了的小孩这事,经过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加上当时围观的一些大爷大娘们的宣传,现在不说是人尽皆知,也差不多半个公社的人都知道了,就连公社大院里的干部们都听说了这事。
此时事件的主人公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拿着派遣证来他们这里报到,自然引来他们多看两眼。
他拿着派遣证起身说:“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问问书记。”
现在水埠公社只有书记在,双抢期间,公社生产主任下到各个大队去主持双抢去了。
他很快就从公社书记那里回来,带陆红阳去公社书记办公室。
原本的公社周书记和孙主任都被调到吴城去当副县长了,现在的公社书记姓江,听到陆红阳拿着毕业证和派遣证来报到,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敲着桌面,有些不解地问她:“你医学院毕业,不是应该安排你去医院工作吗?怎么还派遣到我们公社来了?”
他看着陆红阳的派遣证,翻来覆去。
原本陆红阳的工作流程应该是自上而下分配的,先有各自的省市制定分配方案到各个学校,学校再执行派遣,将毕业生们派遣到她们指定的单位。
但陆红阳她们还没毕业,学校就乱了,导致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工作分配根本就没下来,学校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都被批斗差点被打死了,就更不可能给他们安排派遣了。
陆红阳的派遣证,还是张申武校长特意给她开的,还不是指定到省市中的医院单位,而是直接给她安排了回乡。
江书记双手向后扒了扒头发,用力地抓了抓,为难地说:“按理说,你一个省城医科大的大学生,分配到哪个医院都成,可我这里也收到上级的指示,你们现在的毕业生全都要往农村调。”他放下手里的派遣证,问陆红阳:“你看大河以南你愿不愿意去?”
他想把陆红阳调到他自己所在的临河大队去。
这几年临河大队算是整个大河以南发展最好的大队的,不仅在三年灾害时期,圈河滩为良田,为他们自己大队多圈出来七千多亩的良田,一下子解决了过去他们大队因背山面水而缺乏足够耕种的土地的问题,加上他们大队的主任还申请在蒲河口建农场,同样开辟出来七千多亩地,经过这几年的持续开发,只蒲河口这一个地方,就已经开辟出近万亩的农田,收留了成千上万逃荒过来的流民,哪怕现在很多流民已经回到他们的祖籍地,留下的人也依然不少。
光是这近两万多亩的良田,就为整个大河以南每年多生产几百上千万斤的粮食。
现如今,在他和现在的水埠公社生产主任的带领下,还在临河大队建设了养鸡场、养鸭场,还准备在蒲河口农场建一个养猪场,只是尚且还没有解决污水处理的问题。
大河以南的问题非常多,其中一项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医生。
是的,大河以南一个医生都没有,连个赤脚大夫都没有。
大河以南的人生病了,要么就硬抗,要么就走三四个小时的路,来水埠公社卫生院来医治。
有时候好好的人,折腾三四个小时来水埠公社,人都没了。
现在突然有个省城医学院毕业出来的医生,被派遣到水埠公社来,向来私心很重,有什么好处都想往自己大队扒拉的江/S/记,顿时就想将陆红阳分配到他们大队去。
他略微眯着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小陆医生,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陆红阳是吧?现在的政策你也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大学生,毕业要么分配最偏远的边疆,支援国家建设,要么就是分配到各个劳改农场,那劳改农场里全是犯人,哪里是你们这样的小姑娘能去的地方?我看你也是本地人,估计也不想到那大老远的边疆去受苦吧?”
他的气质有几分像《乡村爱情》里面的水利站站长王长贵,都是很有几分亲和力的相貌,让人很容易相信他,尤其是他笑的时候。
实际上他是看到陆红阳的年龄居然只有十七岁,心里更是美的冒泡,心想要是她能看中村里的哪个小伙子,以后能留在他们临河大队,那他们临河大队以后就再也不缺医生了。
没想到陆红阳认真思索了一下,说:“江/S记,蒲河口农场是不是还没有医务室?我这次回来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家乡建设的,既然蒲河口农场还没有医务室,我申请去蒲河口农场,帮助蒲河口农场建立医务室,同时在大河以南建立完善的医疗体系,为大河以南培养医疗人才!”
江/S/记见他都这么说了,眼前的小姑娘居然不愿意留在他们临河大队,要去蒲河口农场,不由吸了吸牙缝,感觉有几分牙疼。
虽说蒲河口农场的级别和公社相等,比生产大队的级别高吧,可……:“你确定要去劳改农场?你晓得劳改农场是什么地方,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不?”他用手指着外面:“整个吴城作奸犯科的劳改犯,全都关在蒲河口农场里改造,而且里面关的差不多全是男的,你一个小姑娘过去,只怕没多少天你就要哭着回来了!”
陆红阳笑着说:“劳改农场里应该有安保人员吧?他们还能看着我被欺负?”
江、S、记故意吓唬她:“安保人员?安保人员也全都是男的,到时候就你一个小姑娘在那,里面关的又全都是穷凶极恶的犯人,真要出什么事,哭都没地方哭去,你听我的,去临河大队多好,临河大队你听过吧?现在光厂子就有三个,光是养鱼场每年年底每家每户都至少能分到一百多斤鱼,还有养鸡场和养鸭场,鸡蛋咸鸭蛋任你吃!”
江/S/记做出很大方的样子,拍板说:“这样,只要你去临河大队,我做主,给你每天的伙食里都安排一个鸡蛋和一个咸鸭蛋,年底分鱼和大队里的其他人一样,再给你批些红砖和水泥,专门给你盖个砖瓦房当卫生院!”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了。
他一拍桌子:“现在还有哪个大队有临河大队条件好?要不是临河大队现在还缺个医生,这么好的条件,能轮得到你?”
江、S/记也很懊恼,这么大一个水埠公社,念过书的人也不少,人人都想往煤炭学院里考,怎么就没多出来几个念医科的?偌大一个水埠公社,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医生,其中的刘医生还是接生婆出身,只能算半个。
水埠公社作为交通枢纽,是起码要有两个医生在的,不然他说什么都要调一个去他们临河大队。
陆红阳自然也知道,从条件上来说,去临河大队好过去蒲河口。
蒲河口毕竟是一个新建的农场,里面什么样陆红阳没去过,都不知道。
要不是她自己有‘金手指’傍身,安全上没问题,她也不敢一个人往一个罪犯扎堆的劳改农场去。
只是她想去蒲河口农场,除了答应了自己的恩师张申武校长外,她也是有私心的。
她想在这十年间内,尽可能的和张申武校长多学一点医学知识,如果后续学校还有别的老师能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来,那她可就赚大了。
想到此,她更加坚定了去蒲河口农场的想法,并和江、书记说了此事。
江、S/记见他都这么说了,她还冥顽不灵,也很是头疼,说:“这样吧,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最好再和你父母商议商议,想好了再来跟我说,不然我在这派遣证上签了字,粮食关系一办,后面你想后悔都难了!”
他虽有私心,什么好东西好人都想往自己大队扒拉,但他前面说的话也不算谎话,劳改农场的保安队里全是男的,里面的犯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人,陆红阳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过去,确实不合适,要是出了点差错,真的是要后悔终身的,毕竟是犯人聚集的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小姑娘,老是执着去劳改农场。
劳改农场那能是什么好地方?
别人夺都来不及,她还抢着去。
江、S/记是真的很想让陆红阳去临河大队,见从陆红阳这里说不通,又去找丁水英。
在去找丁水英之前,他还特地背着双手,跑到昨天溺水的小男孩家,去看了溺水的娃娃,见他已经醒了过来,还问了他当时溺水的感受,然后告诫他,以后要少去深水里玩,旁边没人千万不能自己下水,下水之前,要先学会游泳等等,然后和周围人打听,那小男孩溺水后,是否真的没气了,被小陆医生救回来了。
陆红阳救人这事,江、S、记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只是事情传到他耳朵里,早已经失真了,什么小男孩掉水里,尸体都已经飘起来了(在本地人眼里,飘起来了,就是已经死的透透的了),什么小陆医生先是往他嘴巴里吹气,再往他皮燕子里吹气,然后把他救活了。
还有传的更夸张的,说小陆医生打开了小男孩的胸口,把他心脏掏了出来,换了她自己的心脏。
总之,传什么的都有,越传越邪乎!
第185章
主要是当时围在周围的很多都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小孩子不会说谎,但他们会胡说八道,加上年纪小, 形容不清楚, 回去和他们的爸妈爷奶说, 他们的爷奶年纪大了,也说不清楚,于是传着传着,就成了陆红阳给淹死的小孩换心脏这种离谱的传闻。
江、s、记自然是不信这么离谱的传闻的, 但这个刚从医学院毕业回来的小陆医生救人了, 这事肯定是真的!
他亲自去落水的那家问清楚了情况,又和左右邻居、老人们打听当时的情况, 还真在下面靠河的位置,问到了当时就在现场的几个老人,确定了当时那小孩确实已经面容青灰, 嘴唇苍白,没有了生命体征的事。
单从这一件事上说,这小陆医生至少在抢救人这一块, 她是学到了真本事的。
他们临河大队也在河边,尤其是对面的许家村, 距离河边更近, 加上许家村人野蛮,连带着村里的孩子都更调皮些, 几乎年年都有孩子淹死,不是掉河里淹死,就是掉井里淹死。
当地人迷信, 说这是因为许家村的村子像‘船’,属于‘船形制’,村子太大,船上的人多了,装不下了,就会每年挤掉下河几个,这样的说法在大河以南那种封闭的地方,得到了普遍的认可,甚至扩建村子时,都不敢破坏这种‘船’的形状。
江、S、记便想着,如果小陆医生能到临河大队去当几年医生,能把这种救人的法子交给大队里的人,以后他们大队再有小孩溺水,也能救几个回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死了而毫无办法。
见说不通陆红阳,他就打算找丁水英,他相信只要是做父母的,都不可能同意自己孩子去劳改农场那样的地方,要知道,现在文H大G命才刚刚开始,城里的那些人还没下放过来,现在关在劳改农场的,可全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不说多么的穷凶极恶,也绝对没有几个善茬,陆红阳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到那样的环境里工作,十个父母有十个都会反对的。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江、s、记倒是来了一趟,可惜纺织厂忙,尤其是现在正是他们本地棉花采摘的季节,纺织厂的原材料多了,工作更是加班加点,形成了三班倒,丁水英作为组长,现在每天要忙到七点多才能下班。
江、S、记一连来了两次都没有见到丁水英的人,太晚了他也下班了,而且丁水英是个寡妇,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太晚去一个寡妇家里,尤其是这还是个年轻寡妇,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还去吴城工作了,不在家。
路上有遇到江、S、记,并认识他的人,也和他打招呼,问他找哪个,江、S、记也和人解释了想让小陆同志去大河以南当赤脚大夫的事。
他没说陆红阳想去蒲河口农场当医生的事,只说了想让她去大河以南。
下面的人一听他想让陆红阳去大河以南,都露出了理解的神情:“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考出来了,不让她去城里,让她去大河以南,她肯定不会同意啊,那不是还回去了吗?”
自古以来都只有大河以南的人想往外面跑的,没见过出来的人还想回去的。
江、S、记听她们这样一说,也是尴尬地摸摸脑袋。
他自己就有儿女,别人不说,就是他自己,能来公社上当书记,也是祖坟上冒青烟,才有的这机会,本来他都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在临河大队当个大队书记了,谁知道人到中年,还升官了,这谁能想得到?
想到大河以南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怎么想要脱离大河以南,到河东来,江/S.记也理解了陆红阳为什么不想去临河大队了。
可临河大队在河南,那蒲河口就不在河南了?都在河南,他们临河大队哪里就比蒲河口差了?
等晒得跟黑铁蛋一样的水埠公社生产主任许主任回来后,他就不服气的找许主任吐槽。
他和许主任都是临河大队出来的,本来一个是大队书记,一个是生产主任,两个人从还没当书记、主任的时候,两个村子就在斗,旱年争水,涝年相互往对方村子里放水,平常争话语权,后来两人在干旱那三年中,开辟出来一万多亩良田,每年往市里运送几百万斤粮食,旱灾一过,原水埠公社的书记和主任都升到县里当副县长去了,他和许主任也都接连高升,一个升为了公社书记,一个成为了蒲河口劳改农场的生产主任,级别只比他低了一级,后来又升为了公社主任,两个人既明争暗斗,又相互合作,共同发展水埠公社。
要是别人当了水埠公社主任,他肯定是不会跟主任这个二把手吐槽的,可他和许主任搭档了太多年,相互之间太熟了,加上许主任也是临河大队出来的,他为临河大队谋福祉,想安排个医生过去,实际上许主任也是一样,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如果是平常,以许主任性格的强势,肯定会说:“派遣证都在你手上,还不是你想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还能让她有挑选的余地?直接安排到临河大队去就是了!”
可蒲河口农场是许主任从无到有一手建起来的,可以说,蒲河口农场就是许主任的大本营,现在他虽不是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了,可接任者是他的心腹,更是他的本家侄女,一切以他马首是瞻。
所以江/S/记和他吐槽,他想了想说:“她想去蒲河口农场,就让她去蒲河口农场就是了,说什么怕蒲河口的人欺负她,他们敢!我把他们皮都扒了!”又笑呵呵地淡定地说:“你以为明月是好脾气的人?你信不信蒲河口的那些人敢和那什么小陆医生龇半颗牙,明月就能把他们牙全敲干净了?”
他口中的明月,就是他的本家侄女许明月,也是现在的蒲河口农场的一把手。
许主任不以为意地说:“你想让她去临河大队,那就让她去就是了。”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在临河大队建个卫生院,回头我跟明月说一声,蒲河口有人需要医治的时候她就留在蒲河口,蒲河口没啥事的时候,你就让她去临河。”
“或者就跟那赶集似的,逢九在临河,其它时间在蒲河口!”
许主任说的‘逢九’,可不是每个月的九号、十九号、二十九号的意思,而是指‘三、六、九’,也就是是每个月的‘三号、六号、九号,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
过去还没开始计划经济的时候,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十分繁华,大河以南的每逢‘三六九’就来镇上赶集,在当地语言体系里,便是‘逢九’赶集。
许主任的私心没有江/S/记那么重,他考虑事情大局观会更多一些,想了想说:“既然她想去蒲河口,也别只拘在蒲河口和临河大队两地,河南又不是只有我们临河大队没有医生,整个河南都没有医生,这样,除了逢九你让她在临河大队,其它日子,除了在蒲河口的时间,你让她也去建设大队,红星大队都去,还有山里……”
过去他只是个大队主任,眼里也只能看得到他本大队的一亩三分地,和江、S、记一样,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家村子扒拉,现在是公社书记,眼睛就不能只盯着他们大队那一小块地方,而是要放眼整个公社,大河以南除了靠近河边的几个大队外,山里的山民日子更加困难。
想到山里的情况和深山里面对女性的不友好,许主任语气顿了顿又说:“到时候给她安排两个民兵随身保护,带上木仓,让她去山里给深山里的人也都看看,有病治病,没病就摸清楚山里每个村每户的情况。”
山里人团结又封闭,山路难走,又隐蔽,哪怕是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边上的人,有时候也无法完全掌握山里的情况,可许主任这人强势惯了,他现在是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就想把整个公社的生产全都牢牢抓在手中,就想将山里的情况也都一一查明。
他皱着眉说:“山里人再野蛮,民兵手里带着木仓,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江/S、记毫不客气的翻个白眼,“就你有木仓?山里的猎户,哪个没有木仓?”
前些年年年战乱,这种战乱持续了几十年,哪怕是山里都难以幸免,导致山里不少人家也藏了木仓,尤其是猎户,他们不仅有木仓,木仓法还很准,比一般的民兵打的都准,不然山里的土匪哪来的?
几个带着土、木、仓的民兵,还真不一定吓得住人家山里的狠人。
要知道,前些年每次山里的人没粮食吃了,就来山下抢,抢的是谁?都是他们这些山边上的人。
江/S/记所在的江家村过去因为的大户——江地主,就总是这些土匪们首要光顾的对象,可以说是深受其害。
所以他对许主任说的,给陆红阳派两个民兵,就能保证她安全这事嗤之以鼻。
许主任不高兴道:“两个不行就多派几个,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他见江、S、记这态度,不爽起来,怒道:“不然你说怎么办?就放着山里的那些人不管?这扫盲班都开了好几年了,山里的那帮人还是文盲,明月还在大队里搞学校,就是想把山里的娃儿们引出来上学,办法都是人想的,事情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你不做怎么知道不行?”
江、S、记也恼了,说:“这不是我们说行就行的,人家小陆才十七岁,你想把她往大山里送,要是遇到什么事,你担责?”
许主任一拍桌子:“我担责!”
“你担不了这个责!谁都没办法替她担责!”江、S、记说着,压低了声音:“她一个省城回来的大学生,本来应该安排到省城医院工作的,她回乡想支持家乡医疗建设,小姑娘满腔热血,你把她往深山里送?要是你家红莲你愿意?”
许主任的大女儿也叫‘红莲’,本地因为竹子河内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花的缘故,本地人给姑娘取名,很多都带‘莲’字,什么红莲、白莲、黄莲、金莲、爱莲、小莲、荷花、小荷、爱荷……从老到少,你在路上喊一声‘小莲’,十个里面有三个都会回头应‘哎!’,剩下的七个里一半是‘大丫二丫三丫’,一半是‘招娣、带娣、来娣’。
此时许主任还不知道陆红阳的小名也叫‘红莲’,但他自己代入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那怎么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江、S、记气道:“只有你家女儿是女儿,人家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那……那就把蒲河口卫生院和临河卫生院建大一点,让那些民兵去山里宣传行了吧?让山里人有病去蒲河口治或者去我们临河大队治,让那些去山里宣传的民兵去摸清楚山里每个村子每家每户的情况,他们出山治病,让那个什么小陆医生,把他们每家每户的情况登记得清清楚楚,这样总行吧?”许主任没好气地说。
搞得好像他就是个不顾人家死活的坏人一样,就你是好人!
想到过去两个人当大队书记和当大队主任时,从来都是这老小子在前面当好人,他在后面当恶人,许主任顿时一肚子气。
本来双抢还遇上那些红小兵闹事,他这段时间都忙晕头转向来着,他还来气他!
两个人商议定了后,也没把这事马上定下来,这小陆医生想去蒲河口当医生,这事还得和蒲河口农场的主任,也就是现在的农场一把手许明月说一声,只是这段时间双抢,正是蒲河口农场最忙的时候,许明月主任已经好些天没来公社了。
陆红阳一连在家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工作落实的消息,心里很是忐忑。
要知道,她虽然自己申请去农场工作,但这年头所有的工作几乎全部是统一分配,个人申请和个人的意志力在这中间起到的作用几乎为零,也就是她申请的地方是农场,符合国家政策,张申武校长给她的派遣证派遣的地方也是水埠公社,她这才有机会去蒲河口农场,不然都是要听从人事安排,给你安排到哪里就是哪里,根本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她忍不住又去了公社大院一趟。
许主任依然不在,只有江/S/记在。
江/S/记见她过来,把他和许主任商量的事和她说了:“我看了你档案,你阿爸也是河南出来的,你阿爷阿奶叔叔婶婶他们还在陆家庄住着,河南那边的情况相信你也清楚。”他顿了顿,继续说:“河南那边目前为止,一个医生都没有,你过去了,就是河南现在唯一的医生!”
哪怕陆红阳的毕业证上是护理医药专业,对江/S/记来说,也是医生,毕竟是正经在医学院学过两年的,总比随便派个人去吴城医院学两个月,回来就当赤脚医生的人好多了吧?而且人家那是省城的医学院,那是他们这种小地方能比的吗?
江/S/记直接就拿陆红阳当正经医生看待。
“我和许主任是这么商量的,你去了蒲河口呢,也别说只是蒲河口农场的医生,你过去了,就是整个大河以南的医生!你不想去临河大队也没关系,我打算在临河大队也建个卫生院,你逢九呢,就去临河大队看诊,平时你是想待在蒲河口,还是想待在临河大队都随你,你呢,平时就带两个徒弟,这样以后你再往上升,升到城里,升到省里,你走了,河南那边也有医生,你看中不中?”
陆红阳原本就没打算只当蒲河口农场的内部的医生,闻言自是惊喜的点头:“中!行!”
见陆红阳答应,江/S/记也十分高兴地道:“那我回头和小许主任说一声,这段时间双抢,她忙的很!你刚回来,先在家里休息两天,等过几天空一些了,我给你开证明,你带着你的毕业证、粮食关系、派遣证去蒲河口农场报到!”他停了停,继续说:“我看你户口还没落吧?这样,你户口就继续放在公社上,落回你自己家里,到时候只把粮食关系迁到农场去。”
户口迁到农场容易,想要再迁回城镇户口可就难了。
陆红阳哪里有不愿意的,她最怕的,就是被分配到大山里,或者离家十万八千里外的边疆去。
在老家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还能适应这边的环境,真要把她分配到边疆,她怕她真适应不了那么艰苦的日子。
晚上,陆红阳和丁水英说了她工作分配的事,听到她被分配到了蒲河口农场,丁水英果然反应很大,不愿意,不同意!
陆红阳只好和她说了现在的国家政策:“阿妈,现在国家的分配政策就是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农场。”还有一个面向工矿。
但最后一个面向她没敢说出来,她敢肯定,她只要说出来还能去工矿,她阿妈死也要把她弄到煤矿这个她最不想去的地方。
“边疆那边多艰苦,你没去过总听过吧,还离我们这十万八千里,我要真被分配到边疆,怕是十年二十年都回不来了,我都十七岁了,过个十年八年的,要是在那边成家,只怕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农村虽然比农场好一点,但可不是我们这里的农村,是深山里的农村,别的地方的深山你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们这里的深山你还不知道情况吗?我进去了想出来都难!”
“农场虽然环境复杂,但我听说蒲河口农场的一把手是个女人,农场的行政级别和公社一致,我过去了,户口还在家里,我要是去了农村,户口也要迁到农村去,到时候再想迁回来就难了!”
“而且,我在农场干几年,把河南那边的医疗队伍建起来,做出成绩来,过几年我想再往上升也好升一点,我才十七岁,就算在蒲河口农场干五年,回来我也才二十二岁!”
陆红阳的一番话,彻底让丁水英安静下来。
丁水英忍不住埋怨道:“当初我让你考煤炭学院你不愿意,非要考省城医学院,结果出来,城里没进,还分配到河南那么个破地方去了,当初你阿爸出来难死难,你倒好,没进城,还回去了!”
说着说着,丁水英又哽咽地哭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可这次她是真的忍不住,心里十分难受。
陆红阳见她这样,上前抱了抱她。
丁水英的身材不瘦,反是很健壮,很健美。
她常年在纺织厂上班,很少晒太阳,加上有陆红阳给她准备的擦脸面霜,她虽然已经三十七岁了,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比八年前陆红阳刚来时,还白了许多,皮肤也更光滑细腻了,加上没有婆媳、妯娌之类的家庭矛盾,日子过的舒心,脸上没有任何愁苦之色,看着不像三十七,反而比这年代很多三十岁的人还要年轻几分。
陆红阳抱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又上下抚了抚,安抚了她的情绪,才低声说:“阿妈,你不知道,城里全乱了,省城乱了,吴城也乱了,城里的红小兵们疯了一样,到处批斗人,吴城煤炭学院的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老师……全都被抓去批斗了,我要真考进了煤炭学院,别说毕业分配工作了,我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我幸亏上了省城医学院的两年专科,提前拿到了毕业证,不然我可能真的要被分配到边疆去!”
原本还在伤心难受的丁水英,听到城里乱成这样,女儿还可能被分配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边疆去,顿时觉得女儿能提前拿到毕业证回来,还能分配到工作,也没那么难受了。
可想到女儿去的是罪犯遍地鱼龙混杂的劳改农场,又悲从心来,问她:“就不能留在公社里吗?待在公社卫生院不行吗?”
她还是希望女儿能留在公社。
陆红阳无奈道:“现在的政策就是国家统包分配,国家将你分配到哪儿,你就在哪儿,不是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她能回到家乡,分配她原计划中的蒲河口农场,都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了。
真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
丁水英想一想女儿被分配到边疆,或者分配到大山里,连户口都要变成农村户口,想一想,被分配到蒲河口农场居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更重要的是,陆家庄是距离蒲河口农场最近的村子,女儿如果去了蒲河口农场,她阿爷阿奶叔叔伯伯们也能照应她一下。
这样一下,她又觉得能接受了,可还是严肃叮嘱她:“你去农场可以,但千万不能在河南找对象听到没?你哪怕在那边待五年再回来,也才二十二岁,你有正式工作,哪怕到了二十三四岁都好找对象。”她戳着陆红阳的头:“你要敢在河南找对象……”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光是这样嘱咐她,丁水英还不放心,她回到厂里,和厂里请了一天假,准备去趟陆家庄,想跟公公婆婆他们商量一下,能不能请蒲河口农场的小许主任来家里吃顿饭,再私下给小许主任送点东西,看能不能让小许主任私下照应陆红阳几分。
丁水英最后之所以能够同意陆红阳去普合口农场,就是因为众所周知,浦河口农场的一把手是个女人!
第186章
丁水英虽然想的很好, 想私下请蒲河口的生产主任许明月,但现在正值双抢期间,蒲河口在三年干旱时期开辟出七千多亩良田出来,经过这几年的扩建, 已经到达近万亩, 这么多的良田, 想靠现在蒲河口关押的那些犯人和当初逃荒过来的难民来收割,根本收不完,为此小许主任还从深山里请了很多深山里的壮劳力们出来帮忙收割,要在下暴雨之前, 尽快将蒲河口的粮食收割晒干入库, 可以说整个七八月份,小许主任都一丁点空都没有, 六、七月份本就是本地的梅雨季节,雨水很多,他们必须要日夜不停, 加班加点的收割稻谷,哪里有空私下和什么陆家庄的人吃饭?
别说小许主任没时间吃饭,陆家庄的人同样没有, 他们也要双抢啊。
不过,丁水英的到来, 让陆家人知道了一件事, 就是陆红阳回来了,她们可以把今年春天炒的明前茶和前几个月采的茶叶都拿去给陆红阳卖掉了。
为此他们还特意让陆奶奶请了一天假, 把家里攒的茶叶、金银,前段时间晒干的芡实米,莲子等物, 全都装在了船上,一边送丁水英回去,一边给陆家送去,让陆红阳帮着卖。
陆红阳不在老家的这两年,他们也试过自己送去收购站卖,但他们自己送到收购站的价格没有陆红阳送到吴城收购站卖的价格高,这两年他们都是炒干、晒干了存着,等暑假陆红阳回来了,让陆红阳帮着卖。
他们足足攒了一船,看着大麻布袋装了挺多,但不论是茶叶和金银花,都不是很压秤的东西,也就芡实米和莲子压秤些。
陆奶奶别看腿脚不好,划船却还利索的很,眼不瞎耳不聋的。
船到了水埠码头,陆奶奶挑着茶叶和金银花,丁水英挑着芡实米和莲子往陆家去。
有在河边洗东西的人,看到丁水英和陆奶奶挑这么多东西,就笑着问她们挑的什么,陆奶奶就笑着说是艾草:“夏天蚊子多,我给他们送些干艾草来,搓些艾草条驱驱蚊。”
所有人都知道陆奶奶说的肯定是假话,可又不好扒开人家的袋子去看。
其实她们早就发现陆家庄这几年老是往公社陆家送东西了,也跟着去看过她们是不是在投机倒把,但跟了几次,发现她们是往收购站送,卖的也是莲子、芡实、菱角米这些河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现在看丁水英挑的麻袋里一粒粒凸出来的东西,哪里不知道这又是送芡实米和莲子来了?可人家正大光明的往收购站送,他们也告发不了她们,河里的野生莲子遍地都是,有本事你也去摘,可即使是河边人,也不是家家都有船,人人都会撑船的,这个钱就只能看着陆家人挣,他们挣不了。
丁水英这几年在纺织厂,已经很多年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了,一担子芡实米和莲子米挑回家,肩膀也有些疼,把东西放下,就赶紧回纺织厂上班了。
陆奶奶就更不用说,八年过去,她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用一根齿梳发箍,将所有头发都齐齐的箍在脑后,虽满头银发,但这几年她家又是鱼虾、又是笋蛆,营养跟上来了,老太太除了头发白了很多,面色却比几年前要红润,身子骨也还康健。
她看到陆红阳,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过来拉着陆红阳的手:“我的儿哎,我听你阿妈讲,你咋还被分配到农场那地方去了?不能去别的地方吗?留在公社里多好!一辈子平平安安坐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才是好日子呢!”
陆红阳只好把跟丁水英解释的话又跟陆奶奶解释了一遍,陆奶奶一听不去农场,就要被分配到边疆,或者深山里,还不是本地的大山,可能离的很远,老太太也不说农场不好了,而是说:“去农场也罢,农场离陆家庄近,回头我把给你们家留的房间收拾出来,你就住在家里。”她伸手摸着陆红阳的鬓发,眼里含着浊泪,又满是欣慰地说:“你刚出生时还只有猫崽子大,一眨眼都跟你阿妈一样高了。”
陆奶奶和丁水英都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大高个,陆奶奶身高大约一米六八左右,但现在最多也只有一米六五了,摸陆红阳的头发时,都是抬着脸的。
她的指关节依然又粗又肿,很明显是年轻时常年在河上生活所留下的病症,这几年虽操船的少了,年轻时在身上留下的痕迹却并没有消退。
陆奶奶将茶叶和金银花放在竹床上:“金银花三十斤,茶叶一百二十斤。”陆奶奶遗憾地说,“临河大队的茶山被临河大队收回去了,今后再想上去摘茶叶估计不行了。”
这几年靠着摘金银花和茶叶,她家每年都有几百块钱的进账,这个收入别说在陆家庄了,就是在整个水埠公社,都是不小的收入,这也让陆奶奶手里存了不少的钱,这也是陆奶奶现在过的面色红润的原因。
吃得饱,穿得暖,手里有钱,儿孙出息,陆奶奶都没想到自己晚年的日子过得这么好。
陆家有秤,这些东西都是来之前陆家人全都称好带过来的。
陆红阳笑着说:“行,回头我去问问价格。”
她握着陆奶奶手指关节粗大水肿的手,手下不停地帮陆奶奶物理按摩着,帮助陆奶奶缓解疼痛。
陆奶奶知道她的好意,也任她帮忙按着,笑着说:“没事,不疼,不下雨就不疼,这两年你帮我治了一下,好多了!”
陆红阳刚去医学院的第一年,就问了张申武校长常年在河上生活的渔民,手指关节粗大、水肿,可能有类风湿等问题应该怎么治,张申武校长是中医方面的大拿,省二院也有风湿免疫科的医生,他们虽没有见过陆奶奶,可还是提供了一些相关的缓解疾病进展,让老太太舒适一些的方法,陆红阳回来后,教过陆奶奶,过去每到冬天陆奶奶就疼的没法走路,一整个冬天都要躺在床上,或者窝在火桶里,出门都难,现在面前可以在家里走走了。
陆红阳说:“奶奶,我这次回来又让我同学给我搞了几床棉花被,叫她给我寄过来,估计还有两天就能到了,你那边要不要?”
这两年,她陆陆续续帮陆家庄‘买了’六床十斤重的棉花被,总共花费了陆奶奶一百八十块钱,六床棉花被听着很多,可随着陆家小一辈们长大、成家,每个小辈结婚的时候,也就分到一床新棉被罢了。
陆奶奶一听孙女又叫同学在棉花厂买了新棉被回来,顿时大喜说:“这次有几条?”
陆红阳说:“我这次毕业,以后再叫我同学买东西就比较麻烦了,我这次就一次性叫我同学给我寄了六条,我自己家棉花被够盖了,您看您那边要几条,剩下的我问问我阿婆家要不要。”
陆奶奶很想六条棉花被全要,可这棉花被要三十块钱一条,六条就是一百八十块钱,这几年哪怕卖茶叶和金银花、野菊花挣了些钱,一百八十块钱对哪家来说都不是小钱。
陆奶奶看着竹床上的茶叶和芡实米说:“给我匀三条!”
棉花金贵,棉花票又难得,孙女已经毕业,今后再想去省城就难了,以后想弄棉花被都不容易,陆奶奶一次要了三条,这省城棉花厂做的棉花被工艺精湛,被子比她们这边做的要蓬松暖和的多,一条被子就能过冬,三条棉花被,拆一拆,可以做四床被子,也尽够了。
陆红阳点头,说:“我这回回来还带了一些瑕疵布,你看看要不要?虽然不要票,但价格也不便宜。”
老太太喜笑颜开地说:“要要要,都要!都要!”
陆红阳就带着老太太来到自己房间,打开她从省城带回来的麻布袋。
麻布袋她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半大,现在里面已经装了大半。
她从麻布袋里面拿出几块怀旧老粗布微瑕疵处理床单,拿出来放床上,给陆奶奶看:“这些都是省城纺织厂出来的瑕疵布。”她展开一条,找出里面跳线的地方,只给陆奶奶看:“阿奶你看,这里跳线了。”
陆奶奶看到陆红阳给她指的,一点点跳线的地方,嘴里不住地说:“我的娘哎,这哪里叫瑕疵啊,这么好的东西!”
她的老粗手不住地摸着老粗布床单。
陆红阳这回买的微瑕款老粗布床单有两款,一款是正宗的老粗布,并不是纯棉,而是棉花混纺,摸上去粗、厚,但很结实,作为床单使用的话,估计能用好几年都不会破。
另一款是百分之百新疆长绒棉做的外表似老粗布,实际上是仿老粗布做的怀旧款床单,床单入手细腻柔软。
两款虽然花纹类似,都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长条纹床单,但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陆红阳指着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一条十五块九的老粗布大床单说:“这个是棉麻混纺,十八块钱一条,这个是纯棉材质,二十五一条。”
不是她还想从中赚陆奶奶的差价,而是这年头物资匮乏,布匹金贵,这些布又不要票,她若给陆奶奶太便宜了,未免惹人怀疑。
陆奶奶摸着那棉麻还有一些锦纶混纺的老粗布床单爱不释手。
老粗布虽看着粗,比她们农村自家纺织的麻布不知道细腻多少倍,而且看着结实又耐用,可想到下面一个个即将长大成家的孙子、孙女们,老太太又要了三条纯棉的怀旧床单,到时候不论是给新媳妇做新衣裳,还是给孙女们做嫁衣,都是使得的。
怀旧床单虽花纹看着不好看,但上面蓝色红色条纹,也是这个年代难得的色彩了,只要是新衣服,彩色的,哪里有丑的?
老粗布床单老太太也要了三条,要不是怕陆红阳的外家那边可能也要的多,她恨不能全要了,今年采摘的茶叶和金银花的钱基本上全换成棉花被和老粗布了,可陆奶奶还是喜的见牙不见眼。
以后这些好东西可不见得还能买的着了。
陆奶奶也没在水埠公社多留,她现在每天还能挣五六个工分呢!
等陆奶奶走,陆红阳也马上将这些茶叶、金银花、芡实米等物直接收到拼夕夕商城里卖掉,而是装模作样的放了两天,装作等吴城收购站来人的模样,直到三天后,才将这些物品全部卖掉。
因为不是什么名茶,自家炒制,手法比较粗糙,明前茶九十一斤,非明前茶二十七一斤,这一次光是茶叶,就给她入账四千五,加上金银花、芡实米、莲子米,这一次她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内的东西,净入账八千元。
只听耳边‘叮’了一声,很久没有响过的‘拼夕夕商城’机械音再度响起:“检测到宿主上传到拼夕夕商城的总资产到达五万,开启新的品类,请选择……”
陆红阳长舒一口气,总算又开启新的品类了,陆红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卫生用品’品类。
目前‘拼夕夕商城’已经开启的品类,便有‘食品’‘床品’‘药品’‘日用品’‘卫生用品’五个品类了。
要不是那三年干旱,让竹子河各种产品都绝了种,又花了三年时间恢复生态,在那六年时间里,陆红阳的商城几乎得不到多少有效的商品供应,之后去省城两年,她也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暑假只有茶叶能卖,寒假只有菊花能卖,一直攒到现在,才把商城总额攒到五万元,她应该早就能开辟新品类了才对。
她打开‘卫生用品’品类浏览,没想到‘卫生用品’品类却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
除了小部分和日用品品类有些重合的卫生纸、牙刷、牙膏、面霜外,整个卫生用品品类中,还包含了口腔护理、头发身体清洁护理、面部护理、私密、手足护理、如厕与经期护理、居家环境清洁、消毒防疫与医疗护理等。
其中,在消毒防疫与医疗护理中,陆红阳看到了防护用品——一次性医用口罩、N95口罩、KN95防护口罩、一次性PVC/丁腈手套和防护面罩。
不管是前世今生,陆红阳路过炭山,对炭山最大的印象,就是常年弥漫的烟尘。
作为在煤炭上工作的人来,尘肺几乎是煤炭工人们避免不了的疾病,虽然煤矿上也有发口罩,但这个年代口罩对于灰尘的防护力度是远远不够的,更别说,那些拣煤矸石的女工们,还经常不戴口罩。
想到自己的外公、舅舅、舅妈、表哥表弟、姑姑、堂姐等一堆亲近的亲戚们都在煤矿上工作,陆红阳就觉得,卫生品类的开启真的太好了。
她立刻从‘卫生品类’中,选了一款可以防尘的KN95口罩,口罩整体颜色是灰色,两边是由白色绑带绑在耳后,鼻梁上有白色可塑鼻梁铁条,关键是这款口罩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口罩里面却是由无纺布、高标活性炭层、复合热风棉层等多层纺布,其中的活性炭,可以过滤百分之九十九的灰尘,在口罩前段,还有个过滤呼吸阀。
虽无法做到现代很多一些防尘面罩那样,可以隔绝更多的灰尘,可这款KN95的防尘口罩对于这个年代来说,已经十分能打且够用了。
而且外表看着十分简单,并不是什么非常复杂的工艺,以这个年代的工艺,是能够自己做出来的,而且这款口罩,并不是一次性的,可以自己换芯。
陆红阳当然不是想直接将这些防护口罩拿出来给外公、舅舅们使用,她在省城的时候就已经打听过是否有生产口罩的厂家,那当然是有的,比如煤矿场上日常发给煤矿工人们使用的劳保口罩,就是由这个年代专业劳保用品厂生产出来的,还有军工/国企背景的工厂,也有自己呼吸防护厂,三十年代就有的防毒面具工厂,以及‘三线’建设时期的809厂等,一些大型的工矿单位,就有自己的附属车间,可以自制口罩。
五十年代初期,国内就已经有针对专业的防尘口罩等呼吸装备的研究、设计和试验。
只是这些具体的数据,陆红阳并不知道而已。
陆红阳想的,便是如何将这些口罩,寄到这些专业的劳保用品厂,让他们按照‘拼夕夕商城’的KN95口罩,进行仿制生产。
目前为止,陆红阳还不知道要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合理合法的将‘KN95口罩’给劳保用品厂送去,又如何保证,劳保用品厂在收到东西后,真的会去研究。
如果她在学校的两年时间内,开启的‘卫生用品’品类,她就能在省城的时候,想办法将东西放到‘省城劳保用品厂’内,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开启的,她已经离开了省城。
她只能暂时将东西继续存放在仓库的角落,等待可以拿出来的时机。
KN95口罩暂时先放一边,陆红阳在第一时间,就买了卫生巾。
她去年下半年就已经来了月经,用的一直是这个年代的月事带,装的全都是存放在仓库里的草木灰。
也幸亏这东西一个月来一次,不然真的太难熬了,因为每天都要洗用过的月经带,洗完了要晾晒在阳台上,为了不让整个学校的人都看到她们的月事带,每个寝室的阳台上,都放着一个竹竿,小姑娘们的月事带就晒在这根竹竿上,月事带垂放在阳台的内部,这样既能达到阳光杀菌的效果,又能及时的晒干。
若遇到下雨天,或者梅雨季节,月事带晒不干,阴干后的月事带拿在手里,也有股潮潮的感觉,那滋味,陆红阳用了都怕生病。
为此,她一个不会针线活的人,都被逼出了针线活,没事就在床帐内缝月事带,然后趁着大太阳的时候,一次性全部洗干净,暴晒好后,存放在仓库里随时取用。
你问为什么不去供销社买现成的月事带?
买月事带也要票!
陆红阳没有月事带票,有钱也买不到!
想到这一年来月经的经历,和每次来月经洗月事带、晒月事带,陆红阳都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终于有卫生巾用了!
太不容易了!T T
陆红阳一次性在商城内买了不少物品,除了卫生巾外,湿厕纸、牙线、牙缝刷、指甲刀等看着很小,但日常生活中根本离不开的常用生活卫生物品。
就在陆红阳‘卫生用品’品类开通的第二天,陆奶奶就又来了水埠公社,这一次过来自然是来拿棉花被和剩下的一些卖茶叶和芡实米、莲子的钱的,不过就如陆奶奶想的那样,在买了三床棉花被、三条混纺老粗布床单和三条纯棉怀旧老粗布床单后,今年他们买茶叶的钱,基本上就不剩了,可陆奶奶又带回去三床棉花被,依然让陆家人都很惊喜,一点都不觉得今年辛辛苦苦几个月,只换了几床棉被和几匹布有什么不对,对他们来说,农闲时候摘茶叶有什么累的?
有了这些棉被和布匹,他们的孩子今后娶妻嫁人都能更容易些。
除此之外,陆红阳还让三天后,陆奶奶再来一趟,接她去一趟蒲河口。
计划经济的农忙时期,往年行船不断地水埠公社码头,这个时候居然租不到船!
陆红阳做通了丁水英这边的工作后,期间就又去了公社大院两趟,想尽快把证明开下来,尽快去蒲河口农场把入职手续给办好,她也怕夜长梦多,到时候出了差错,把她分到离家几百里甚至几千里外的偏远之地,但一连去了两趟公社书记和主任都不在,公社主任这时候不在简直是常态,没有公社这边开的证明,她就没法去蒲河口农场办理入职。
第三次去,才找到了江/S/记,办好了证明,证明一开好,她就立刻带着这些证明,在陆奶奶按时过来接她时,赶紧去了趟蒲河口农场。
她算算时间,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应该也到了蒲河口农场了。
第187章
陆红阳看着陆奶奶都六十出头了, 还在划船送她,她也挺不好意思,她很想帮陆奶奶划,反而被陆奶奶嫌弃:“不用你划, 你哪里会划?你从小就没划过!”
陆奶奶想起了她的三儿子, 眼睛一边看着前方的茫茫大河, 一边划船说:“你阿爸倒是会划,他从小就机灵,打鱼、编鱼笼、游泳,就属他学的最快。”她说:“你二伯懒, 不愿意学编鱼笼, 只有你阿爸愿意学,本来我想着把编鱼笼的事教给他, 哪晓得他娶了你阿妈,进了矿山当工人。”
本来是家里最出息的,在公社上成家落户, 娶了炭山大头役的女儿,在煤矿上当工人,谁知道三十岁人就没了。
陆奶奶回过神来, 笑着说:“你聪明像你阿爸。”
陆红阳坐在船头看着陆奶奶,手指在河里玩着水:“那阿爸肯定是像阿奶。”
一句话把陆奶奶逗的眉开眼笑, 丝毫不谦虚地说:“那你阿爸还真是像我, 像你阿爷那就完了,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是一个猛子扎河里,好几分钟都不带上来的,操船打鱼, 哪次不比别人打的多?就没一个不服我的!”
陆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时代,面上容光焕发,浑浊的双眼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忽地,她眼底的神采又暗淡了下来,“老喽!年轻时我一口气能翻三座山,从河这边游到河那边都不带喘气的,你大伯二伯他们几个的游泳全是我教的,哪像现在,一到天阴下雨,腿疼得都出不了门,哪哪儿都疼,唉~”
她叹气。
年轻时候的她,强壮的像一只母牛,哪里会想过年老了,会风湿缠身,如此折磨人。
陆红阳道:“阿奶,以后我在蒲河口上班,离你近了,我没事就去给你按按,给你扎扎针,再给你开点药吃。”她突然想到什么,说:“对了,我老师是省城的中医大拿,也调到我们这地方当医生,我到时候叫他过去给你看看。”
交叉的双桨在陆奶奶手里,每一次推动,船都划出去十来米。
她笑着说:“那敢情好,这两年有你假期回来帮我按按,也确实舒服些,你一走,就又不行,还是疼,我这都是老毛病了,都落了根了,唉~”
老人家又是一声叹息。
划了一个小时,终于到达蒲河口农场。
到达蒲河口农场的第一时间,陆红阳就震惊了。
蒲河口农场居然是一座难得的三层楼建筑,主要是主建筑形状,有些像她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坞堡类似,整个劳改监狱呈四方形,每个四方形的角落上,都有一个五六层高的监视塔,每座塔上都有人站岗,四周全是一马平川的稻田,稻田里此刻全都是正在抢收稻子的人,周围还有一些拿着长木仓在巡逻和看守他们干活的民兵。
一旦有犯人想逃,站在瞭望塔上,感觉周围数里范围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没进去呢,只是站在河边上,抬头看着这座坐落在封闭的大河以南的建筑物,就足以让她感到震撼。
并不是她前世没有见过更大更宏伟的建筑,而是大河以南太穷太闭塞了,就好像满是土坯房的中间,忽然拔地而起了一座高楼大厦,那种对比是完全不一样的。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座劳改监狱的主体部分,居然全部是砖石和水泥建造的,一楼的墙体都是通体的大石条垒成,高约四五米,这个高度别说想越狱了,就是爬上去都困难。
她和陆奶奶告别,上了岸,走到大门前。
大门是紧闭着的,只有二楼的上面开了个小窗。
陆红阳大声喊:“有人吗?有没有人?”
四方小窗是开着的,探出个脑袋来,“你找谁?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走!”
陆红阳仰着脖子大声说:“我是今年刚从省城二院附属学院毕业的医学生,被分配到蒲河口农场来当医生的,这是我的派遣证和证明,我是来报到的,请问许主任在吗?”
平常大家为了区分公社许主任和蒲河口许主任,会按照年龄,分别称呼他们为许主任和小许主任,可真当着许明月的面,是很少有人称呼她为小许主任的,同样喊她许主任。
门卫也是许家村人,他用带着些口癖的本地方言说:“啊?你是分配来的医生啊?”
门卫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量陆红阳,实在是陆红阳看上去年轻得过分了。
本来三年干旱期间,她抬水浇水,哪怕戴了草帽,干活也难免晒的黑不溜秋的,可几年养下来,她如今虽还谈不上说多白,但高高扎起的马尾,干净又利索,浓眉大眼,高鼻檀口,她身高身材都像极了丁水英,生的又高又结实,一点都不瘦弱,站在那里就像一颗挺拔的小白杨一样漂亮!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好看的小姑娘,居然被分配到他们农场上当医生?
他忍不住问:“你知道我们这是啥地方吗?”
此刻文化D隔明才刚开始,蒲河口农场上还没有下放来的犯人,被关押在此做劳改的,全都是本地真正意义上的犯人,全都是真实犯罪的,不说多么穷凶极恶,但也没有几个好人。
这下面参与双抢的还算罪名不那么重的,那些真正犯了重罪的,全都被拉到山上抬石头去了。
陆红阳点头说:“知道!现在国家政策就是大学生毕业后面向农村、边疆、农场和大山,我不想去边疆,就把我分配到农场来了,我是来找许主任报到的,许主任在不在农场?”
上面的中年门卫说:“在,你等会儿,我叫人去帮你问一声!”
很快他叫了人去找许明月了。
许明月虽是蒲河口的生产主任,但她并不在田地里,而是在办公室。
她手下有两百民兵,民兵队长中,除了前许主任留下的几个外,现在都是她后来提拔上来,是她自己的人,她把事情交待下去后,自然有她手下的民兵队长做,不需要她亲自去看着,她只要把握大方向就行了。
关键是,她真的很忙。
许主任听到他们农场居然分配了一个医学生过来了,意外之余,也是惊喜,道:“带她过来。”
劳改农场毕竟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说白了,这里还是劳改监狱,办公区域和劳改犯人的通道是不一样的,最初设计这座劳改监狱的时候,就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里面通道一层又一层关卡,设计的相当严密,如果没人带着,很容易走到死胡同不说,还有可能走错通道。
门卫室有两个人,很快大门就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身上背着长木仓的青年,带着陆红阳往办事区域走。
办公区域与犯人区域是完全隔离开的,在二楼,许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里面。
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带着陆红阳的民兵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民兵才打开门,让陆红阳进去。
许主任办公室其实很简陋,四面大白墙,水泥地,靠墙放着一个书架和资料柜,一张长木桌和一把椅子。
光线倒是很明亮,许主任背着窗户的光坐着,整个人的面容都因为背光,像是藏在了阴影中,站在陆红阳的视角,是看不清她脸上表情的。
但许主任却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请她到一旁靠墙边的椅子上坐下,陆红阳这才注意到,桌子侧面居然还坐着一个面容清隽气质沉静的男人。
“你好你好,你就是上面派遣来的陆医生吧,陆医生年纪轻轻就从医学院毕业,真是年轻有为啊,快请坐!欢迎欢迎。”许主任握着陆红阳的手将她引到墙边椅子上坐下。
没见到许主任之前,陆红阳一直以为能够坐到蒲河口农场一把手位置的女人,应该是个三四十岁,短发干练、面容严肃的女人,但真见了许主任后,居然大大出乎了陆红阳的意外。
这是个年轻的过分的女人,外表看上去最多二十几岁,不会超过三十岁。
她面容柔和,生了一张和蔼可亲的鹅蛋脸,眉是天生的柳叶眉,眼睛清亮,唇不薄不厚,若不是那略微带了点驼峰的鼻子给她的面容添了几分刚毅,她给人第一眼的感觉,一定是觉得,这一定是个温柔的女人。
但能坐上蒲河口农场一把手的女人,一定不只有温柔,还必须拥有雷霆手段。
陆红阳正了正心神,拿出自己随身挎包里的派遣证和证明给许主任说:“许主任,这是我的派遣证和公社证明,还有我的毕业证、粮食关系证。”
许主任接过陆红阳给她递过来的各种证件,认真翻看了一下,看到陆红阳的毕业证明中,居然还有个医士班的结业证明的时候,颇有几分意外地说:“你除了读了医药专业,还读了医士专业?”
陆红阳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是的,我热爱医生这份职业,在校期间,我不仅完成了我的本职专业,也一直在上医士班的课程。”
许主任原本还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小陆医生,两年就从医学院毕业出来,会不会太年轻了,很多东西还没学好就出来了,现在看了陆红阳的毕业证和结业证,高兴道:“你能来我们蒲河口可太好了,以后我们蒲河口乃至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生病都不用千里迢迢往公社上跑了。”许主任很快将陆红阳的入职手续都办好,然后热情地领着陆红阳道:“卫生院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医生来了,你来了正好,走,我带你过去瞧瞧!”
陆红阳有些诧异许主任的热情,见入职手续办好,也是松了口气,跟在许主任身后。
让人意外的是,在这个普遍男性身高也才一米六几的年代,许主任的身高也不矮,大约有一六四、一六五左右,她走路时和她脸蛋表现出来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昂首阔步,走路带风,很明显就是日常大步走路习惯了。
蒲河口卫生院的环境也远远超出了陆红阳的预料。
这是个大约单层八十多平的两层空间,里面除了有单独的办公室和休息室外,居然还准备了单独的候诊室、诊室、药房、病房,医护人员工作区和医护人员休息区。
陆红阳被许主任带着,一间一间的打量这个‘卫生所’,医药房内,居然连药架都打好了,病房内的床居然是一条长长的火炕,可以并排睡七八个人的那种,办公区域的办公桌、办公家具也都有准备。
就如同许主任说的,偌大一个卫生院,就缺医生和药物、医疗器械了!
这个环境比陆红阳想象的要好一百倍,也安全一百倍!
许主任说:“二楼有专门给医生的宿舍区,单人单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被子被褥和凉席过来,需要哪些药和医疗器械你和我说,我去上面申请。”她指着二楼里面的几个单间说:“现在这里的条件还做不到给每个房间都配卫生间和洗漱间,要去公共澡堂去洗漱,不过咱们农场的工作人员和犯人的澡堂是分开的,男澡堂和女澡堂也是分开的,回头我和食堂的人说一声,让她们优先给医务室提供热水。”
“谢谢许主任,我就这间吧。”陆红阳指着二楼宿舍单人间最里面的那间说。
目前这几个小房间里,只准备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之后许主任带陆红阳在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域都大致转了转,告诉她哪些是男犯人牢房,哪些是女犯人牢房,哪处是工作人员食堂,哪处是犯人食堂,以及中间巨大的犯人放风场所。
许主任给陆红阳介绍完,让她自己熟悉熟悉医务室,她要回办公室的时候,陆红阳这才突然开口,向许主任打听道:“许主任,请问蒲河口农场里有没有一个叫张申武的老人?”
“张申武?”许主任想了想,说:“上面是说要调过来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还没到。”
陆红阳皱眉,怕出什么意外。
许主任又问:“他是你什么人吗?”
陆红阳不知道许主任什么性格,但也知道未来十年风雨飘摇,她也不敢说张申武校长是她的老师,怕受牵连,只含糊地说:“他是我们省二院附属学院的校长,也是中医科的专家,是省城很有名的中医大拿,我想着他来咱们蒲河口后,能不能把他调来医务室,给我打下手。”
‘给我打下手’这五个字她说的特别轻,说完她就脸红了,让一个中医大拿给她打下手,她都不知道这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连给张申武校长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让张申武校长给她打下手。
主要是,她不知道张申武校长是以什么身份调过来的,是黑五类中的‘当权派’下放过来的,还是医生的身份调过来的,更不清楚蒲河口众人的态度和立场,尤其是不知道许主任的态度和立场。
许主任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只讶异地挑眉,然后干脆地点头说:“行!”
陆红阳心里悄悄的松了口气。
等陆红阳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抱着两床被子和一张芦苇席过来了,动作麻利的帮她将床铺铺好,床单是一条白麻布,也是当地人当做孝布的老粗布。
女人的口音带着一些本地口音和邻市口音混杂的感觉,说:“你要是自己有床单,也可以铺自己的床单,这是我蒲河口统一的床单。”
陆红阳理解地点点头,说了谢谢。
这年头有床单铺床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条件给你挑。
被子和褥子都不厚,大约五斤重左右,算是春秋被,难得的是,居然都是新被子,褥子也是新的。
这……吴城对蒲河口监狱的扶持这么大吗?
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成,现在在管着后勤,你要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一会儿我再叫人给你送热水和洗脸盆过来。”
陆红阳赶紧说:“我自己带了洗脸盆。”
赵姐笑道:“你自己有洗脸盆最好了,咱安排的盆,说白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了。”
这是实话,这年代物资匮乏,她小姑子能给蒲河口农场弄来这么多物资已经很难得了,但也难以做到给蒲河口的每个工作人员,每个犯人都安排一个单独的搪瓷盆或者木盆。
搪瓷盆多金贵啊,她结婚的时候,她丈夫下聘送来一个新的搪瓷盆,可是给她大大的涨了脸。
等陆红阳彻底在蒲河口安顿下来,坐在自己床上的芦苇席上的时候,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陆红阳在自己今后的房间内,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有人着急地跑过来找陆红阳:“陆医生,陆医生,快,有人晕倒不好了,你快过去看看!”
陆红阳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过来喊人的女人往外面跑,也亏了有人带着她,不然刚来的她不清楚地形,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走出门她就被带着一路往上山的方向跑,跑的时候她还在想,蒲河口劳改农场的人不应该都在农场干活吗?怎么还往上山的路上跑,还没跑到半路,就看到被人围着的一个已经昏迷,意识不清醒,身体在抽搐的人,有个人还在他身边,使劲的拉着他脖子上的皮,将脖子的一圈都拉出来通红的‘痧’。
他身上脸上都是血,旁边还散落着翻倒在地上的粪箕和大石头。
很明显这个人在昏倒前,还在挑石头,昏迷的时候大概是磕到了他抬着的石头,磕的满脸是血。
陆红阳走过去看到他被晒的通红的脸,第一反应判断大概就是重度中暑,也就是热射病。
热射病可是要人命的。
陆红阳赶紧让周围围着的人都散开,“都别围着,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树荫下去!”
周围的人见来了个十七八岁小姑娘,原本还不听她的,有一个人说:“他这是中暑晕过去唻,要给他刮痧,痧刮出来就好了!”
跟过来的赵姐大声喊道:“听陆医生的,把人抬到树下的阴凉地方去!”
陆红阳快速地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根水银温度计夹在了男人的腋窝下,其实不用量,光是摸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就知道他现在体温肯定不低,她起身大声喊着:“有冷水吗?最好是刚打的井水!”
有人喊道:“井水没有,有竹子河的水!”
和七月的烈阳,将竹子河表面的水温度晒得有四十多度,摸上去都发烫。
赵姐赶紧说:“农场内部有井,小吴,你赶紧跑回去打一桶井水过来。”
陆红阳也赶紧大声补充:“要快!”
热射病有效降温每延迟一分钟,多器官障碍的风险就增加百分之二十多,而且死亡率极高。
陆红阳拍着患者的脸,确认着患者还有没有意识,大声喊:“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一块儿的树荫极少,众人左右看了一眼,最近的树还在山脚下,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造成视野盲区,蒲河口农场周边的树大多都被砍了。
抬病患的人急道:“没有树荫怎么搞?往山下抬吗?”
这里距离山脚下至少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陆红阳见患者已经没有了意识,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喂水,也左右找周围有没有能给他做降温的地方,可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全是稻田。
“有水吗?把他浸到水里降温!”陆红阳一边说着,一边帮病患脱衣服。
病患身上只一件破布麻衣,麻衣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裤子也是粗麻衣,早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衣服本来就没有扣子,陆红阳一撕就扯了下来,连着裤子都扒了。
“有有有!”
众人虽不太相信陆红阳一个小丫头,但‘赵姐’都发话了,两个民兵就把长木仓背在身后,一人抬上半身,一人抓着双脚,把病患抬着,往不远处的河道里放。
河道宽约两百多米,河水表面虽被烈阳晒的发烫,但下面的河水还是冰凉的。
发现热射病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给病患做有效降温,用冷水或者冰水浸浴都可以,这里没有冰块,没有井水,啥都没有,陆红阳也只有把人往河里放了。
放之前陆红阳把他腋下的温度计取出来,一看核心体温,已经四十一度了!
第188章
这是热射病的一个典型特征。
如果是热衰竭的话, 病患意识是清醒的,体温通常也不会超过四十度,但眼前这人都已经四十一度了,而且再不得到有效降温, 体温恐怕还会持续升高, 到时候可能遗留长期的中暑神经系统损害, 产生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认知或语言障碍等后遗症风险。
陆红阳提醒两个将病患放入水中的民兵:“脖子也沉入水中,但头不能沉入水中,以免窒息。”
两个民兵本来是想干脆将病患整个人都扔进水里的,因为被罚挑石头的犯人, 要么是重刑犯, 要么是犯了强J罪的犯人,这两类犯人在蒲河口农场的待遇是最差的, 几年石头挑下来,及时刑期满后被释放回去了,身子骨基本也毁了, 再想实施家暴、墙J等行为,基本不可能,所以两个民兵受许主任影响, 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对待这个病患。
但陆红阳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蒲河口农场, 不知道这些潜规则,以为所有的犯人都是一样干活。
但到底是一条命, 虽都是烂命,可对于蒲河口农场来说,烂命也是命, 只要是命,就能干活,没有这些烂命,蒲河口农场同样有修堤坝挑石头的任务,谁来干那些最苦最累的挑石头的活?
于是两个民兵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病患竖着放进水里后,还得分出一人抓着病患的头发,别让他的口鼻也没入水中。
陆红阳看着两个民兵粗暴地对待病患的样子,也没说话。
她可没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谁知道眼前的病患在没进来前都干过什么?她只要保证抢救回来这个人,保住他的命就可以了,至于方式是温柔还是粗暴,嗨,对待一个犯人,那么温柔做什么?
在病患被浸入水中后,陆红阳摸了摸河道表面的温度,还是高,如果有条件,其实最好是在病患的颈部、腋下、腹股沟处放上一个冰袋,现在他颈部的温度这么高,显然是不行的,陆红阳就把表面的水拨开了一层,用下面的水往眼前的人脸上,叫人摘了一个大荷叶过来,给他扇风。
很快就有人挑了一担井水过来,陆红阳赶紧让民兵把病患从河里提出来,放入更冰的井水中泡着。
原本也一样跟着挑石头的犯人,还没散去,他们干了一天活,想趁着这时间休息一会儿,故意赖在这里不走,还有人出声说:“这样能行吗?”
以这个病患的中暑程度,在很多人的概念里,只有死路一条了。
其实在持续的降温之后,最好是能够进行静脉补液复苏,可这里哪里补液去?也只能这样做下急救了。
泡了七八分钟左右,两个民兵问陆红阳:“这样就行了吗?”
陆红阳道:“再泡一会儿。”
两个原本监管这些犯人干活的人,看到周围围着的在偷懒的犯人,其中一人抽出鞭子,狠狠在地上一甩,皮鞭发出爆鸣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是能治还是怎么地?都干活去!”
原本都围在这里看着陆红阳救人,实际上想趁机偷懒的犯人们,一看民兵发火了,都赶紧又去挑着自己的石头往堤坝走,还有挑着空粪箕往山上的采石场走的,很快人就走空。
民兵们都有木仓,他们没处跑,也不敢跑。
陆红阳这时候才有空打量蒲河口农场周围的环境,发现蒲河口劳改监狱的位置选的是真好,恰好建在大河一边上,正面是茫茫大河,左面是两百多米河道阻隔,后面是大山,右面倒是有村子,可是沿着村子一整条都是河,出去的路只有一条,他们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走到临河大队,而唯二能走出去的两条路,一条是临河大队通向炭山的堤坝,一条是临河大队通向隔壁五公山的路,这两条,不论哪一条路都是单一的,追击起来也很好找,关键是路都很漫长。
犯人想在这里逃跑,显然是很难的。
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陆红阳才叫人将人送回监狱里去:“今天他是不能再干活了,后期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这时候许主任也过来了,神情淡漠道:“能干活就行。”
陆红阳就知道她的态度了,一个多小时后,病患醒来,陆红阳给他喂了些盐糖水,补充电解质,人基本上就脱离危险了。
半下午的时候她被蒲河口的人划船送回了水埠公社,本来她今天来就是报到的,东西都还没带来,还得回公社一趟,并取她的东西。
许主任也很理解,不过她还是说:“那需要哪些药品和医疗器材你给我一张单子,过了双抢期我亲自去趟吴城申请,明天早上我叫人去接你。”
要不是陆红阳真的就只带了一个小挎包,别的什么都没带,考虑她是个女孩子,恐怕还有别的东西要拿,许主任是真的不想放她走。
蒲河口农忙时期活本来就重,天气炎热,每天都有中暑的人,之前不是没有犯人得过热射病没撑过来死掉了。
可在这里,死了就死了,中暑死亡在这年代是很平常的事情,能救活的才是运气。
今天看小陆医生救活了一个重度中暑的犯人,许主任就想让她赶紧过来,除了蒲河口农场需要她外,整个大河以南的老百姓也需要医生。
犯人死了就死了,老百姓可都惜命呢!
陆红阳回去,晚上就和丁水英说了已经办理好了入职手续的事,重点说了蒲河口的环境:“那医务室有我家三个大,上下两层,跟犯人区是隔开的,犯人想到我这里来看病,都要申请,没有小许主任的同意,里面隔着重重关卡,他们根本进不来。”
“阿妈,你放心吧!”
丁水英翻个白眼,瞪她一眼:“放心?我怎么放心?你放假都给我回来!”
不近距离看着陆红阳,她都不放心。
她自己就是十六岁认识的陆大河,十七岁就结婚怀孕,算算时间,怀老大陆卫国的时间,也就陆红阳这么大,她哪里能放心?
蒲河口农场上除了犯人,可还有几百民兵呢!听说那些民兵中,有很多都是前些年逃难来的外乡人,他们现在是留在蒲河口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回老家了?假如女儿看上了那些民兵中的一个,到时候女儿是跟不跟着他们走?
跟着走,只怕她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几次了,不跟着他们走,留下她和孩子咋办?
所以必须从源头上杜绝这种可能!
丁水英也在想着,是不是要给女儿安排相亲,尽快把对象确定下来。
翻过年就十八岁了,也到了能找对象嫁人的年纪了。
陆红阳可一点都不知道丁水英的盘算,和斜对面的姚赶英说了她已经入职蒲河口的消息,又跟姚解放打听了谢磐石的消息。
谢磐石已经回来了。
吴城那边,已经接管了吴城劳改大队的红小兵们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谢母和谢静岩都不见了的消息后,就把事情汇报给了组织他们的人,幕后的人自然把带头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让他们抓谢母和谢静岩,原本就是要威胁谢镇山,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出来救谢母和谢静岩,然后一起将谢镇山困在吴城,再派人来夺权的。
现在倒好,谢母和谢静岩被救走了,这一步自然是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不过这也不影响。
他们之前去煤矿上闹事,之所以被赶出来,主要还是因为煤矿上工人多,谢镇山在煤矿上经营多年,有不少他的人,在谢镇山自己的地盘,自然是无法拿谢镇山怎么样,但随着全国的隔明浪潮越来越高,趋势也越来越疯狂,尤其是京城那边通过报纸表扬这些红小兵,并在广播和报纸上通知,大头领要在八月份,接待来自全国的红小兵。
这一消息彻底像往煤炉里倒汽油,整个就炸了,红小兵们的气焰更是嚣张到了一个巅峰,没有他们不敢打的人,没有他们打不倒的人!
陆红阳这边,知道谢母和谢静岩无事,谢磐石也回到了煤矿上帮助他父亲,没有了他母亲和妹妹作为威胁,陆红阳也不知道谢磐石和他父亲未来会怎么样。
前世她也不认识他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对前世的陆红阳来说,谢磐石他们一家就像是历史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到了她这一代,过去的历史早已尘封落定。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了满满两大包行李,去水埠码头去等来接她的船了。
陆红月陆红星她们好不容易等到阿姐回来,结果阿姐还没待几天,就又要离开,这让她们很不舍,拉着陆红阳在水埠码头久久不愿离开。
陆红阳叮嘱陆红月:“一定要看住两个弟弟妹妹,不要让他们往水里跑知道吗?”又叮嘱陆红星和陆卫党:“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两个敢下河,回来我就不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这年头,吃食对孩子们的吸引力比什么都大。
一听没有好吃的,两个小家伙顿时用力点头,“阿姐,我绝对不会往河里跑哒,小阿哥往河里跑,我就告诉你。”
陆红星很乖地说。
一旁的陆卫党立马表示:“阿姐,我不会往河里跑的!”
他是陆家最乖的孩子,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小时全都往河道里跑过,只有他,永远干干净净乖乖巧巧的,从不捣乱,也从不让陆红阳操心。
陆红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伸手掏出一把糖果塞给他:“乖,糖果省着点吃,吃完记得漱口,不然牙要坏的。”
在陆红星吃醋之前,也给了她一把糖果:“你也乖。”
就和她们挥手,上船离开了。
接她的人来得早,再有一会儿,天就要彻底热起来了。
陆红阳这次带的东西多,除了上次买的仿老粗布的床单外,陆红阳还在‘拼夕夕商城’内的日用品类别中补齐了两个暖水壶。
主要是陆家原本只有两个暖水壶,陆红阳当初去省城上学的时候,重新买了一个暖水壶,陆卫国去吴城上班,带走了一个,陆家就只有一只暖水壶了,这次她回来,她的那只暖水壶留给了当时躲在山洞里的煤炭学院的老师们,这次重新买了两只,她自己带走了一只,给陆家留了一只,这样陆家就继续保持着还有两只热水壶的量。
同时,陆红月和陆红星也大了,她们也需要单独的洗PP盆,陆红阳给她们也一人买了一只搪瓷盆放在了省城‘寄’过来的包裹里,一些成长过程中需要备齐的生活用品都给她们备齐了才离开。
到了蒲河口农场,大家都见到了小陆医生带来的两个大包裹。
赵姐看到,还疑惑地问了她一句:“你这带了什么?这么大的两个包裹?”
陆红阳笑着说:“一些医药箱、我从省城带回来的药,都是我们这边难弄到的,剩下的都是书。”
一听是药和书,赵姐也就没多问,接过陆红阳的大背包,提着就帮她往医务室的房间送,又拿了她的热水壶:“以后你的热水用完了,热水壶就放门口,我们看到了就直接帮你拿到食堂,给你打了水送来。”
这些都是许主任吩咐过的。
陆红阳自是道谢不提。
到了自己的宿舍,陆红阳第一件事就是挂蚊帐,昨天来到蒲河口待了大半天,感受最深的,就是蒲河口的蚊子真多,真毒啊!
现在天这么热,晚上睡觉肯定不能关窗,太热了,那就只能把蚊帐弄弄好。
之后缝被子,将自己带过来的医书都整齐地摆在书桌和书架上摆好,等房间全部收拾好,差不多也到了要吃午饭的时间。
陆红阳也没让人喊,自己就自觉地去了蒲河口大食堂。
本以为劳改农场的伙食不会太好,结果又让她意外了,蒲河口工作人员的饭食和犯人的饭食是分开的,即使是犯人的饭食,在双抢时期,也是保质保量的足额发放的,每顿除了有两个大杂粮馒头外,犯人们还有一大碗杂鱼菱角菜粉丝汤,汤里面是有油的,而工作人员这边就更不用说,一条一条的鱼摆放在大木盆里,鱼是和酸菜一起炖的,基本上每人都能分到一条巴掌长,或半条或整条的鱼,还有一份炒藕片,藕片里面放了很多本地的辣椒,用菜籽油炒的,又香又辣,就是颜色不太好看,大锅炒出来的藕片有些过熟,藕片呈青灰色,但吃起来味道意外的不错。
管着后勤,同时也管着食堂的赵姐热情的问陆红阳:“小陆医生,农场的饭还吃的惯吧?”
陆红阳也很客气地说着实话:“我没想到农场伙食这么好,有鱼有菜。”
赵姐谦虚地说:“嗨!咱河边上的人,别的没有,就是鱼多,菜多,这么大片的农场,种了许多菜,莲藕更是吃不完,你以后就晓得了!”
说到此,赵姐颇为骄傲。
她大姑姐是个本事人,很多外面紧缺的物资,她也能弄得到,比如这菜籽油,虽然每个月的菜籽油也算不得多,可比很多人家烧菜只是拿油布在锅边上抹一下,就算放了油可好多了!
下午陆红阳就去和许主任去汇报了工作,一是递交药品和医疗器械采购单,二是说了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现在医务室什么都没有,想要为病患看诊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家药品紧缺,别说我们大河以南了,就是公社卫生院,据我所知,药品也是紧缺的,我们也不能完全指望着上面发药品,还得自己想办法。我是这么想的,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学的是医药专业,医药又分为中药和西药,西药我们自己无法制作,可以尽量向上级的医药站申请,中药我们背后就是这么一大片大山,能不能发动群众,教本地百姓认识中药材,一方面教他们自己种药材,一方面让大山里面的人自己采药,送到我们蒲河口来收。”
怕许主任觉得她收药材要很多经费,她又赶忙解释说:“收来的药材我可以负责送收购站,只留下一部分,不用花农场太多钱!”
实际上,她自己就可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既可以为医务室创收,她自己也能作为中间商赚差价,还能为大河以南的老百姓多一份收入来源,可谓是一举三得。
许主任一直面带微笑,静静听着眼前的小姑娘汇报工作。
这小姑娘是真小啊,递交上来的资料上,才十七岁,本来看到这个年龄,想到她还是学医的,许主任是没对她抱有太多期待的,只希望她能够像赤脚医生那样,会治疗一些基础的病症就行了。
毕竟这年头,赤脚医生培训两个月就下来治病当医生了,这小姑娘毕竟是正经在省城的医学院学了整整两年的,还拿了医士班的结业证,说明这小姑娘不仅仅会用药,至少在看一些基础病症上,也是可以的。
没想到她却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她面带微笑,鼓励地笑着说:“医务室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支持你,这样,你回去写个计划书,需要多少人手,要注意哪些事项,如何培训和教河南的老百姓采药种药材这些,你都写下来。”顿了顿,许主任又笑盈盈地问:“要不要我再派几个人来给你打下手?我再给你找几个学徒!也不需要教太过深奥的知识,就把你在学校里学的教给她们就行了。”
她怕陆红阳不愿意带学徒,语气温和地说:“你也知道,大河以南一直以来都没有医生,老乡们生病就只能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公社的卫生院,你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不可能一直留在蒲河口,以后肯定还是会高升的,要是能带几个学徒,哪怕是教她们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今后咱们大河以南也不至于一个能看病的医生都没有。”
这话完全说到陆红阳的心坎里去啦,立刻满怀热诚地点头,“都听您的安排!”
原本她还想再提一下张申武校长夫妻俩,但想到他们还没来,过犹不及,只好按捺下了这个想法,想等他们来了再提将他们接到医务室来工作不提。
主要是她对许主任还不了解,至少目前看来,许主任是真一心为民,提出的想法和建议也真是在为大河以南的老百姓们考虑的。
晚上她本来以为自己来蒲河口农场的第一晚会睡不着,没想到蒲河口这边不知道是不是背山面水的缘故,白天虽然热得要命,晚上却很凉快,比她在水埠公社时好睡得多!尤其是深夜,陆红阳居然还觉得有些凉,晚上被冻醒了,临时从‘拼夕夕商城’的床品区买了一床一米八的薄毯盖在身上,这才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四点多钟,就被钟声给吵醒了,她还以为天亮了,结果起来开门一看,天还是黑的,天上的星星和那天她和谢磐石、姚解放他们从煤炭学院回来的那天早上的星星一样多!
但整个劳改农场已经完全苏醒了!
都不需要农场的民兵们拿着鞭子抽打,这些农场的犯人们就自觉的排好队,领着农具和刺镰刀,披着星光继续去割稻去了。
见陆红阳被吵醒了,赵姐还笑着让她再回去睡一会儿:“现在还早,你再睡两小时起来洗漱吃早饭。”
陆红阳已经发现了,蒲河口的后勤工作人员对犯人和工作人员,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工作人员六七点钟就能去食堂吃早饭,早饭也丰盛的很,居然是白米粥、杂粮馒头,菜是青椒炒酸豆角。
九点多钟,已经在田地里干了四五个小时活的犯人们才又集体被民兵们押着回了农场监狱内部吃早饭,犯人的伙食要差一些,早饭就是一大碗野菜粥和三个红薯,菜也是腌制的酸豆角,却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也没有炒过,而是一人一根长长的完整的长豆角,给他们补充盐分。
可就是这样的饭食,也比很多犯人在家时的伙食都要好了!
第189章
光靠蒲河口的犯人, 想要抢收蒲河口农场这么多的稻田是肯定不够的,蒲河口农场是五九年开始建的,到现在也建成六七年了,每年双抢, 都要从大山里招募不少山里人出来抢收稻子, 付的报酬也是稻子, 这样山里人在收了自家小麦后,出来不光能省了自己的口粮,回去还能再带不少稻子回去,解决家里人的口粮。
这些人的饭食和犯人的饭食也是分开的, 比犯人们要多一个馒头。
从九点半干到十二点, 回来吃午饭,可以休息两个半小时, 直到三点钟,才继续去干活,一直干到晚上七点, 这样可以避免他们在夏日最热的正午时间劳作,有效避免热射病。
原大许主任任劳改农场生产主任时,这里的劳改犯人们每天都是要干到晚上八点才能回来吃晚饭的, 是小许主任上位后,才改到的七点, 只是缩短了一个小时的工作量, 却让蒲河口的犯人们感恩戴德,因为这些人大多都因为营养不良, 有夜盲症,干到八点回来后,走路摔跤的, 回到劳改监狱后看不见摔跤的,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没摔过,还有人摔断过胳膊和头的,别看小许主任只给他们提前了一个小时回来,可夏天天黑的本就晚,七点钟回来吃饭洗澡,他们勉强还是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的。
也有一些犯人累的根本不想洗澡,吃完晚饭,回到牢房躺炕上基本立刻就睡着了。
陆红阳吃完早饭也没闲着,而是去整理了张申武校长给她的草药标本合集和计划书,然后带着这个厚厚的,起码有五六斤重的现代大相册一样的药草标本合集和她写好的计划书,来到许主任办公室,找许主任。
陆红阳把草药标本合集和计划书放许主任办公桌上,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地说:“许主任,关于动员大河以南的人采药的事,这是我写的详细的计划书,您可以先看看,或者我口述向您介绍也行。”
许主任也很满意她积极的态度,一边翻开她的计划书,一边对她说:“你可以和我说,我听着。”
陆红阳双手放在自己腿上:“是这样的,我听说大河以南这边办了扫盲班和新开了一个学校,我想分为两步走,第一,我想向农场先申请一部刻印机和一些刻印蜡纸,将这本草药标本合集中的一些本地常见草药,刻印下来,贴到各个大队大队部的宣传墙上,让全大队的人都能看到这些草药的模样,知道如何认识、采摘、炮制和保存这些草药。”
“其次,便是安排人去各个大队,或者给下面大队部安排任务,将每天晚上教授各大队下面村子的村民认识药材、药性,作为必须讲课的内容之一,这样大队下面的村子里,原本一些不识字、不愿意识字的村民,为了认识草药标本合集上面的字,也会主动去学习和认识上面的字,了解上面的药性,今后他们不论是采药送到咱们蒲河口,由我们蒲河口统一送到收购站去收购,还是他们今后自己出了一些小问题,有了这些贴在大队部墙上的草药合集,他们自己也能采药做简单治疗。”
陆红阳看着原本还在看计划书的许主任面容已经认真起来,说话也更加利索起来,说:“第三,便是去大河以南的临河小学普及这些药材,也不需要当做正经课程去上,而是作为宣传标语一样的东西,贴在各个教室和走廊里,我听说临河小学为了鼓励山里孩子出来读书,给每个山里出来的女孩们每个月五斤糠米的待遇,临河小学里应该有不少山里出来的学生,只要她们看到墙上贴的草药照片或图画,了解了这些草药的药性,今后她们即使没有更多的升学机会,能够认识草药,在山里采药,也能给她们多一份谋生挣钱的本事,也能给山里姑娘多一些活命的机会。”
陆红阳自己就是本地人,其实她这一代人,教育基本已经普及了,但即使她是山外人,当时连着她在内,全村考上大学的姑娘,也就只有三人,大多数只读了个小学出来,就跟着村里的上一辈,去各个厂子里打工去了。
什么电子厂、笔厂、服装厂,这些厂子在现在这个年代,对她们来说自然是好去处,可到了陆红阳所在的时代,居然还有一些女生,小学没毕业,居然就出去打工了。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因为她很多小学同学,走的基本上都是这个路,然后年纪轻轻就嫁人。
许主任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姑娘,她眼睛里全是河水一样粼粼的光。
她没想到,才十七岁的姑娘,就已经考虑的这么多,想的不只是蒲河口农场这一个地方的病患,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整个大河以南,她看到了大河以南许许多多,还困在大山里面的普通百姓和姑娘们。
许主任面上不自觉的扬起了温柔的笑意,认真的听着面前小姑娘说话。
“第四点,就是普及一些基础病症的治疗方式和用药,比如落水后的救治方法,还有昨天的热射病紧急处理救治方法,防虫防疫等等。”
这年头的蛔虫病是非常严重的,十个小孩里,起码有八九个都是有蛔虫病的,除了蛔虫病,吸血虫病是这个年代最严重的病症时期之一,它甚至都不是一种疾病了,而是危及一万人生命的重大公共卫生灾难,尤其是他们南方十二个省,在建、国初期,感染吸血虫病人数超过一千一百万人,威胁人口超一个亿。
以沪市青浦一个村为例,当时的吸血虫感染率为百分之九十五,浙江嘉兴因吸血虫病的死亡人数超过三万,数据可谓是触目惊心。
陆红阳她们在省城二院附属学院的卫生防疫课和《病原微生物学》课上,就讲过建、国初期吸血虫病的危害,至今为止,吸血虫病依然是最严重的病症之一。
陆红阳那个时代,吸血虫病基本上都被消灭,没有再听说过还有大量的吸血虫病了,她在课堂上听到老师们讲的数据后,也是心惊,当时她听完,就想自己下乡后,能做点什么。
许主任静静的听着她说,一直安静的听她说完,才声音柔和地说:“你是说需要刻印机是吗?好,我去申请。”
许主任原本还打算等双抢完了之后,她再去吴城的医药站申请药品和医疗器械,可现在听了陆红阳的计划书后,她觉得这是不能再等。
她问陆红阳:“你说用刻印机,刻印机能够刻印清楚吗?需不需要相机?”
陆红阳给她看的药材标本合集,是张申武校长那么多年手工整理书写出来的,里面的每个药材标本,都是真实的药材晒干后,塑封起来,放在硬纸壳上面,制作成的标本,但如果刻印出来,不一定有标本这么清晰,所以许主任才想到用相机。
陆红阳眼睛一亮:“有相机吗?”
相机在这年代可是比自行车还要稀有的奢侈品,整个水埠公社,都不一定有两部相机,胶卷更是没有,如果有相机清晰的将每株草药都拍下来,洗成相片,再塑封挂在墙上,对村民和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自然更直观清晰。
只是陆红阳穿过来七年多,至今连个自行车票都没搞到,更别说相机了。
不论是相机还是自行车,在‘拼夕夕商城’里面,都属于‘小家电’品类,目前为止,商城的这个品类尚未开启。
许主任说:“这个我会想办法。”
许主任也是个行动派,当天就把事情安排好后,第二天一早就乘船去了水埠公社,又从水埠公社坐车去了吴城,她先去吴城的医药站去申请医疗器材和药品。
到了医药站才知道,申请医疗器械还要卫生局开的证明。
许主任又去卫生局。
这年头开卫生院,并不是你有了地方,有了医生,脑子一热,想开就开的,这中间还有很多复杂的手续。
首先便是要申请和报备。
卫生院属于集体福利事业单位,不属于个人,必须由公社党委和卫生局牵头双线管理。
也就是现在水埠公社还没成立革委会,不然还要再加一道革委会三线管理。
蒲河口农场的级别虽和小公社级别一样,但水埠公社属于大社,蒲河口农场也是隶属于水埠公社直接管理,许主任虽然是蒲河口一把手主任,理论上是可以全权代理处置蒲河口所有事务的,但在申请建立卫生院这件事上,依然需要向水埠公社的江、S、记申请,再由吴城卫生局向县委几个领导审批,得到县委几个领导批示后,由公社党委开会形成建院请示报告。
同时,还要梳理建院条件。
比如有哪些医务人员、房屋场地、公社公益金经费、要覆盖的生产大队人口等等条件。
不然审批给你批下来了,你一没人,二没场地,三没钱,建个鬼的卫生院?
这些都备齐了,再由公社书记签字,理论上,蒲河口的卫生院只需要许主任自己签字,上报到县卫生组,卫生组再提交到卫生局,卫生局下发‘获批下发建站批准文件’,县卫生局再向上面的市卫生局备案,有了这些批文,才能拿着批文去县财贸办、县供销社、县药材公司,为后续领经费、药品、器械铺路。
蒲河口的卫生院其实在建立之初,就已经筹备了场地,万事俱备,只等医务人员到来,就能开了。
陆红阳不懂这些流程,只以为许主任去一趟吴城,药品和医疗器械就能申请下来呢,结果许主任去了吴城一趟,只带回来了刻印机和照相机。
光是这两样东西,就足够让陆红阳惊喜了。
许主任也对她说了:“建院申请批文还需要几天下来,你先去把这些草药的照片拍下来给我,回头我带到吴城照相馆给洗出来,需要刻印的东西你先刻印,这些是我申请的刻印纸,你看大小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吴城里申请。”
许主任拿出一摞A3和A4纸,纸质有些像陆红阳时代的卡纸或者画纸,摸上去还有点硬度,这样的纸比陆红阳在学校的时候帮老师们印卷子和教材的纸可好多了,学校的纸有些薄,有时候刻印好后,会透到纸张的反面来,略有些硬度和厚度的卡纸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许主任又问了她还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她做的事情,陆红阳看着许主任真诚的眼神,胆子逐渐放得大了一些,鼓起勇气有些忐忑地问她,能不能在‘医务人员花名册’里,将张申武校长夫妻的名字也写进去。
只要张申武校长夫妻俩的名字上了‘医务人员花名册’,等他们下放过来后,就不再是农场的犯人,而是农场里上了花名册,有编制有工资的医务人员。
许主任意外地挑了挑眉,在陆红阳忐忑又不安的目光中,点了头:“行。”
陆红阳心底松了口气。
每次她说到张申武校长夫妻的时候,许主任的表情都比较严肃,陆红阳也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许主任到底什么态度。
她只能一步步一点点地试探。
好在,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时间,陆红阳就专心在本地寻找常见的药草进行拍照。
先是在竹子河边,然后带着民兵们去山边上拍,然后往深山里去,在深山里寻找草药拍照。
一个胶卷二十四张照片,陆红阳尽量节省照片,一株草药一次性拍好,只是有些草药,不光要拍露在泥土表面的茎、叶、花和果实,还要拍泥土下的根,所以,哪怕再怎么省,依然用掉了两卷胶卷,而这些只是草药标本合集里面一小部分的草药,还有很多采药虽本地也有,主要生长区却不在这里。
陆红阳光是寻找这些山里的草药,就花了六七天时间。
这个工作还不是一时的,而是长期的,因为每个季节不同,草药不同,采摘草药的时间也不同,陆红阳现在拍的,也不过是七月份可以采摘的草药而已,今后到了别的季节,还要继续搜集,继续拍。
之后就是刻印《草药标本合集》里面的内容,这又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前面说过,《草药标本合集》这个超大册子,是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这么多年来,夫妻俩自己手工制作的中草药册,所以里面的字也是手写的。
这年头不论中药西药,医生们开出来的药方,写出来的字,哪怕张申武校长这不是开药,而是在整理,他的字已经很注意书写规范,可这个规范也要看是和谁比。
和医生们比,自然是规范,和正常人比,依然十分潦草难懂。
所以陆红阳在刻印这些内容之前,要先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方方正正,清晰完整的誊抄到许主任给她的画纸上,争取让初学识字的人都能看得明白的那种,抄写好后,再以她抄写的版本来刻印。
刻印完也不是马上就能用了,许主任把胶卷带到吴城洗照片,也需要几天时间,这个时间正好卫生院的审批也需要时间。
好在她时间还算充裕,现在正值双抢期间,临河小学的学生们都在放暑假回家帮着双抢,不论山里山外的人,人人都在忙着抢收,现在也没人有时间和空闲去认识什么草药,陆红阳只需要在九月前把这些事全部做完就行了。
她在蒲河口忙着搞事业的时候,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有大河隔绝,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哪怕是前世,她也只知道这个时代的大致发生的事情,对于细节,或者地方上的情形,是一无所知的。
所以她也不知道,由于大领导说要在八月底在京城接见红小兵,全国的红小兵都开始了全国大串联,外面的气氛也如烈火里浇汽油,越发沸沸扬扬。
全国各地都在迅速地成立革委会。
蒲河口因为隔着大河,消息闭塞,加上双抢又忙又累,每个人每天都累得像条狗,倒是安安静静,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但是水埠公社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八月底,水埠公社上也新成立了一个革委会。
就在公社革委会成立不到一个星期,陆卫民跑到陆家庄,又从陆家庄来蒲河口农场找她,跟她说了一个晴天霹雳般不好的消息:陆红月不见了!
“什么叫月月不见了?”陆红阳咬牙低声问。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陆红月从小到大依赖她,甜甜的喊她阿姐时天真可爱的笑脸,一会儿是冒出的各种不好的念头,什么她被人贩子拐走了,她被人害了,她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总之全都是可怕的坏消息。
陆卫民也不好在蒲河口农场里和她说,怕影响陆红月今后的名声,拉着她往蒲河口监狱的外面去说。
陆红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和许主任请了假。
她这段时间每天都在蒲河口忙碌,除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宣传,周围村子知道了这里开了个卫生院,有了医生后,每天过来看诊的病人外,她已经将需要刻印的内容全部刻印完毕,七月和八月拍的草药照片全都洗出来,塑封好,只等双抢结束结束,她就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宣传工作。
目前蒲河口卫生院只有她一个人,许主任给她安排了两个妇女来给她打下手,但她依然每天忙得昏天暗地,没想到才两个月时间,家里大妹妹就不见了。
许主任虽然不舍得放她离开蒲河口,可还是允了她两天假期。
主要也是双抢差不多结束了,蒲河口现在没那么忙了,她见陆红阳差不多两个月都没休息过,也知道不能压榨得太狠了,这才放了她两天假。
陆红阳一出蒲河口,就问陆卫民是咋回事:“红月咋不见了?到处找了吗?”
陆卫民先安抚陆红阳情绪,然后给陆红阳掏出了一封信。
信很简单,甚至连个信封都没有,就是在作业本上像写作文一样,给陆红阳留了一段话。
原来,因为广播上京城领导说要接见来自全国的红小兵,新学期开学,她和陆卫民的学校又暂停关闭了,没得学上,水埠公社的几条主路大街上,天天在批斗!
陆红月、陆卫民她们不能上学,他们也不着急,天天带着陆卫党和陆红星她们在大街上围观革委会的人批斗游街,天天带着两个弟弟妹妹挤在人群中看,看着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天天拉着犯罪分子来街上批斗,身边还跟着许多红小兵,激情澎湃,威风凛凛,关键是,水埠公社的革委会主任抓的是真的犯罪分子,而不是那些因为各种私欲故意被迫害的知识分子,当中念出来的罪名也都是真的,更加显得正义。
那种氛围,成年人都难以抵挡,只觉得热血上涌,何况她一个才十三岁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姑娘,天天看到这样的事,广播听的又都是大、L、导的讲话说支持红小兵们起来‘造F有理’,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大脑皮层极度兴奋,加上她身边和她一样的大的同学们,全都加入了红小兵,只有她天天在家带孩子,两相对比,再被激情洋溢的同学发小们一怂恿,她热血上头,和几个小姑娘小男孩约好,也跟着跑出去串联了,带着满怀的激情和期待,说要去京城,见大、L、导。
她倒也不傻,知道出门身上不能没钱。
这些年她带两个弟弟妹妹,陆红阳没少给她零花钱,还有过年的压岁钱,她平时是个很节省的姑娘,几年攒下来,她身上差不多有二十块钱了,她还和陆卫民、陆卫党、陆红星借了钱,陆卫民不知道他借钱干啥,但他向来心大,陆红月要借他就借了,只是不像两个傻弟弟傻妹妹那样,全部都借给她,她一共凑了大概有三十几块钱,收拾了一点衣物和个人卫生用品,就这么往京城去了。
信里她还写着让陆红阳不用担心,她是和很多人一起走的,她要去京城,去、甜、岸、闷,去找红太阳。
信的末尾,是陆红月手抄的语文课本上的一首词: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
……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
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①
“我看她长得像个猴儿!!!”
陆红阳看完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愤怒、无力、担忧混合的各种情绪一起向她袭来。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把陆红月找回来,然后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上勾拳,再下勾拳,把她打得满脸桃花开!
第190章
陆红阳是又气又急。
气她居然不跟家人讲一声,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跑出去大串联了,急的是她才十三岁啊!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她又从来没有独自出门的经历,她要出去出了点什么事, 陆红阳简直不敢想!
更关键的是, 你去京城, 你至少得会说普通话吧?你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人都听不懂的水埠公社方言,你说要出去大串联,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你问路别人都听不懂你的话!
陆红阳只好问陆卫民:“她走了几天了?你知道她同学家在哪儿吗?她平时玩的好的有哪些人?阿妈知道这事吗?”
陆卫民有些害怕的摇摇头:“我没告诉阿妈, 她是昨天不见的, 晚上就没回来,她的几个同学家我都找过了, 也不在。”
“糊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阿妈?”陆红阳坐在小船上,简直归心似箭,急的恨不能抢过划船小哥的桨自己划, 可她知道,她自己划的还不如蒲河口的小哥。
陆红阳想了想说:“昨天不见的,她们要出去串联的话, 肯定是去市里坐火车,一会儿我去市里火车站找, 你去邻市火车站找。”
她们出去串联要坐火车, 离水埠公社最近的火车站就是邻市火车站,本市的火车站要远一些, 目前陆红阳也不确定她们会坐哪个火车站。
有陆红阳在,陆卫民果然心神安定了不少。
划船的小哥突然开口说:“这找到了是要打一顿,现在小孩胆子也太大了, 自己就敢往外面跑,要是遇到拐子,那就完了!”
这就是陆红阳着急的本质所在了,只希望她们一大群人不要走散,一群人总比一个人要安全一些。
到了水埠公社,陆红阳让陆卫民立刻去找丁水英,自己去公社里开出证明。
丁水英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是要疯了,立刻去请假。
副厂长听说她女儿不见了,不仅给她批了假,还把厂里的自行车借给了丁水英。
这些天因为水埠公社也天天批斗游街的缘故,十分影响运煤车通行,而且批斗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煤矿上的生产,最近运煤车来的都少了,也不再搭载顺风车的人。
陆红菱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吓了一跳,忙请了假出来帮着找,同时还去叫了陆红霞夫妻俩。
这时期的人和陆红阳这样,基本上没有怎么集体生活过,没有什么集体意识的不同,像陆红菱和陆红霞她们,都是习惯了有什么事,立刻找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帮忙,毕竟人多力量大。
丁水英一借到自行车,就立刻给了陆红阳,让陆红阳骑车去市火车站找,她自己坐船去邻市火车站。
她已经完全忘记,陆红阳会不会骑自行车了。
陆红阳也把开好的证明给她和陆卫民,又拿出钱来给她们:“你们在邻市没找到,也别立刻回来,继续守在火车站,她们可能还在城里搞串联。”
丁水英简直心急如焚。
她和陆红阳一样,脑子里也是各种不好的念头,只觉得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明明从小到大一直很乖的,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家里几个孩子,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蒲河口的船还在水埠码头等着丁水英。
双抢结束后,蒲河口码头的船就多了起来,蒲河口的民兵小哥知道小陆医生家的妹妹不见了,肯定要用船,他就一直等在这里没走,反正他回蒲河口也顺路。
而且来的时候许主任也嘱咐过他了,让他送陆医生来公社后,也别急着走,陆家要是用船,让他帮着送送。
他不认识丁水英,但认识刚刚坐过他船的陆卫民,母子俩和陆红菱、姚援朝一到码头,他就立刻招手喊陆卫民:“小阿弟,这里!”
陆卫民此时也顾不得客气,忙领着丁水英和陆红菱过去坐船。
四人一坐上船,小哥就喊了一声:“都坐好了啊,走了!”
他的船是五米的中型船,挤一挤可以坐十来个人的那种,这当然不是他的船,而是许主任专门找人定制的船。
蒲河口有两条这样的船,可以保证蒲河口工作人员的日常出行。
小哥毕竟年轻力壮,船划得还是相当快的。
另一头,陆红霞听到自己堂妹搞什么大串联去了,她也不懂,但她知道陆红月年纪小,可她孩子还小,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急得要命,还走脱不掉。
她婆奶奶怕她出什么事,抱着大孙子拉着她:“你怀了身孕你就别往外面跑了,让家成去!”
她让陆红霞在家等她,她自己牵着她大孙子往国营饭店跑,陆红霞怕她年纪大了,也出什么事,在后面招呼:“阿奶,你慢点儿走,别跑摔着了!”
老太太也确实年纪大了,但走路还算稳当,更重要的是,国营饭店距离她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她去国营饭店找到郑家成说了此事,在国营饭店现在当帮厨的姚婶儿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是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走出来,满脸担心地说:“啥?月月不见了?哪去了?串联?”
她突然想到,她大儿子前两天好像也在家里说什么串联。
姚解放两天前刚去吴城,因为按照时间,吴城煤炭学院也该开学了,他还有一年完成学业,之前他和谢磐石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暑假,那时候学校虽然已经停了课,但并没有影响什么,虽然他也很想出去串联,但开学他还是要去学校报名继续上课的。
姚婶儿也不懂什么串联,她只是担心陆红月。
她不知道姚援朝已经跟着陆卫民去邻市找了,和国营饭店的主管请了假,忙跑回家,想找姚赶英,让姚赶英跟陆红阳一块儿去市里找陆红月。
陆红阳回来就直接去了公社大院开证明去了,姚赶英都不知道陆红阳回来了,她是知道陆红月不见了的,但她此时也很为难地说:“阿妈,卫民让我留在这,看着红星和卫党。”
姚婶儿连忙说:“他们有我看着,你赶紧去找红莲,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快去!”
姚赶英闻言,立刻对陆家的陆卫党和陆红星说:“那你俩就跟着我阿妈,千万别乱跑知道不?不然到时候你小阿姐找到了,你们又丢了,你们阿妈眼睛都要哭瞎了!”
陆卫党和陆红星都八岁了,两个人都很懂事了,闻言连忙点头:“英子阿姐,我们知道。”
陆卫党还趁机把陆红星的小手给紧紧拉上了,生怕自己的阿妹这时候突然跑了,到时候真的不知道到哪里找了。
陆红星虽然担心陆红月阿姐,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也不是添乱的时候,把陆家门锁了,很乖巧的跟着姚婶儿去了国营饭店的后厨,姚婶儿怕两个小家伙在后厨弄到刀和火,还特意拿了一盆长豇豆给两人,让他们把长豇豆掰成小指头大小的一截一截的,两人在家也是常干活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很是局促不安的坐在国营饭店的后厨,眼睛担忧的时不时向外面张望,却只能看到国营饭店的大堂。
国营饭店的大厨和陆家是姻亲,刚刚郑奶奶已经过来和郑家成说过了这事,郑家成也摘了围裙去找陆红月了。
他也去开证明,和陆红阳她们一起去找。
水埠公社并不是个很大的地方,主要就是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的四条主街,到吴城方向就是往十字路口下面卫生院到乱葬岗方向直走,不多时,三个人就都在卫生院下面一些的位置碰头了。
姚赶英跑的是气喘吁吁:“幸亏追到你了,我和你一起去找。”
“可我只有一辆自行车,只能带一个人。”
郑家成一把接过自行车,让陆红阳坐他前面的大扛上,让姚赶英坐后面:“现在没有运煤车,只能这样骑了,等后面有运煤车过来,到时候你们俩骑车,我爬车坐运煤车去吴城,到时候在市火车站见!”
虽说坐前面大杠上,看着就和在郑家成怀里差不多,姿势暧昧了些,但此刻谁都想不到那么多,只想着怎么赶紧去吴城,可陆红阳坐上去不到一分钟,就不行了,陆红阳个子太高了,她坐前面大扛上,郑家成都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郑家成只好把车子停下,换姚赶英坐前面大杠上,陆红阳坐后面。
陆红阳只比郑家成矮四公分,但女孩子显高,陆红阳的身材又遗传了丁水英,是又高又结实,干脆道:“姐夫,不如你坐后面,我来骑车,英子坐前面。”
姚赶英也不想坐郑家成怀里,太尴尬了,忙点头说:“啊对对对!”
郑家成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带的动这么多人吗?”
他一个人带两个人骑都有些难,要不是他跟着他爷爷学了多年厨子,手上有劲,都把不住龙头的扶手。
陆红阳让姚赶英坐上前面大杠:“试试吧。”
这样一试,果然可行。
主要是姚赶英的身高一米五五,坐在大扛上不挡陆红阳的视线不说,陆红阳是个女的,还是她好友,两个人这样的姿势,姚赶英就敢放心地往陆红阳怀里一些,不用身体僵硬得像个石头,郑家成坐在后面也轻松多了,他是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的,陆红阳踩不动的时候,他双脚还在后面帮着使力往前蹬,陆红阳龙头把不稳歪歪扭扭的时候,他双脚就跟自行车的两个平衡轮一样,帮她在后面稳住自行车。
一路上道路坑坑洼洼,虽走得很艰难,但三个人还是骑着纺织厂的自行车,艰难地前行着。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后面终于来了一辆运煤车,郑家成扭头看到运煤车大喜过望,终于不用这样三人挤一辆自行车了,路上有人看到,他都快尴尬死了,他连忙对陆红阳说:“红莲阿妹,后面有运煤车来了,我去爬车,你们俩先走,我们在市火车站见!”
说着双脚一触地,人就从自行车上下来了,在运煤车路过他的一瞬间,立刻往运煤车上跑。
这还是郑小少爷第一次爬运煤车,动作很不熟练,两次都没爬上去,好在他胳膊有力,也没有被运煤车甩下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运煤车卷起黑色烟尘,跟着运煤车先走了。
陆红阳和姚赶英站在路边一阵咳嗽。
陆红阳赶忙从包里拿了口罩和姚赶英戴上,姚赶英出来的急,没戴草帽,陆红阳是有帽子的,她摘了自己的草帽戴到姚赶英头上,让姚赶英坐后面,自己一蹬自行车,又往前骑。
这一路因为有很多坑坑洼洼,前面的大运煤车开得也不快,这就导致,陆红阳一路都在吃灰,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等运煤车开远了,灰尘终于少了很多,但八月底的太阳,依然晒得人头上流油!
到吴城的时候,她们并没有看到郑家成,估计是运煤车在吴城不停,继续向前开,郑家成就没下运煤车,继续往市里去了。
之前陆红阳跟着谢磐石和姚解放从吴城煤炭学院走回来过,所以还知道往市里的大致路线怎么走,偶尔遇到岔路的时候,要么就跟着运煤车的车灰走,要么就问人。
就这样,她和姚赶英两个人骑了四个小时,才终于到市火车站。
市火车站简直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全都是人,密密麻麻全都是要去全国串联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大的年纪十八九岁,小的就和陆红月差不多,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陆红阳怕自行车被偷,把自行车停在了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里的民警听她们说是来找出去串联的妹妹的,一听到才十三岁,就敢出去跟人家去串联,警察们也震惊又感慨,也跟着出来帮忙找,主要他们不认识陆红月长什么样,每次看到长得很小的小姑娘,就指给陆红阳看是不是她。
见这样盲目的大海捞针的找也不是办法,陆红阳问警察火车站的广播站在哪里,她去广播站,让广播站帮着找找看。
警察一拍额头,“还是你们小姑娘脑子好使,走走走!”
他们本来就是火车站附近派出所的公安,对市火车站很熟悉,很快就带了陆红阳到了广播站。
广播站是不给外人进去的,但有两位公安带着,又听了她们说是来找虚岁才十三岁就敢往外面跑着大串联的妹妹的,广播站的负责人让她们说了她们的名字和陆红月的名字,然后送到广播站里面去,很快,火车站内就听到了来自播音员极具时代特色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来自吴城水埠公社的陆红月同志,陆红月同志!请您听到广播后,立即到车站候车大厅服务台,你的阿姐在等你!”
广播一连播了三遍!
火车站不是只有她们三人在找人,还有很多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的别的家长,听到广播站的寻人广播后,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也去广播站找播音员帮着找自家孩子了。
此时已经提前到了火车站,已经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的郑家成也听到了广播上的寻人启事,知道是陆红阳她们到了,听到她们居然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找人,也是觉得这方法好,自己赶紧去陆红阳说的候车大厅服务台去等。
陆红阳不确定陆红月这个时候在不在火车站,在不在市火车站,怕这个时候不在,让广播站的人每隔十分钟帮着播报一次,广播站的人只是念念稿子,一句话的事情,不费什么,也就答应了。
陆红阳她们出了广播站后,就往候车大厅服务台去等,没等到陆红月,先见到郑家成了。
一直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等到陆红月,就让姚赶英在服务台这里继续等,她和郑家成继续去在人群中寻找陆红月。
她一边喊一边找,嗓子都要喊哑了,从‘拼夕夕商城’内翻找这个年代的铁皮喇叭,结果铁皮喇叭居然是属于气垫式喇叭,属于电声元件,居然是分类在‘电子家电’的品类中,她想买还买不到,只能继续用嗓子喊,好在广播站的大喇叭每隔十分钟就会响起一次,同时响起的还有别的父母来找孩子的广播,一时间,广播站的大喇叭里全是各种寻人找人的广播。
陆红阳同样每隔十分钟就去服务台一趟,看人来了没有,一直没有。
一直跟着她们帮着找的两个警察,看她喊了这么长时间,嗓子都喊哑了,觉得让她这么找也不行,干脆把两人安排在火车站检票口处,让她和郑家成两人找。
可这年代的火车站检票,完全不像后世那么完善,很多可以逃票的地方,光是站在检票口找人,根本无法覆盖全部的地方,可站在检票口找人,已经是警察们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了。
这是个很难形容的年代,你要是平时去什么地方,寸步难行,可如果你是出去大串联的,坐火车和住宿都是不要钱的,只要你有所在学校的□□们开的一纸介绍信,就可以去到全国的任何地方。
陆红阳她们从天亮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陆红月。
陆红阳是越找越生气,越找越绝望,找到后面,已经没那么气了,只希望陆红月机灵一点,不要出事,祈祷她记得水埠公社的电报,记得给家里发电报,或者写信,让她们知道她在哪儿。
陆红阳她们一直找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在两位公安民警的安排下,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
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每天要接待无数人,此时又是夏天,床单和被子是无法做到一日一换,或者一人一换的,上面的味道可想而知,汗臭味、狐臭味、骚臭味,还有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陆红阳差点就吐了。
她以为自己穿到这里来就是受的最大罪,没想到一罪还比一罪深。
陆红阳跟招待所里的人借了凉席。
凉席也是被无数人垫过的,同样气味很重,陆红阳和郑家成、姚赶英三人是擦了又擦。
是的,郑家成同样受不了火车站附近招待所床上的气味,三个人拿着毛巾使劲擦。
擦完了凉席,陆红阳又拿出了一床被套,将招待所缝制的薄被卷巴卷巴放阳台上,自己和姚赶英两人晚上睡凉席,盖被套。
她因为有‘拼夕夕商城’和仓库的缘故,习惯性的去哪儿都背着个背包,这样从背包里拿出来什么东西,也没人觉得奇怪,只会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有洁癖,怎么出门,床单被罩还自己带。
好在八月底天还依然很热,招待所是二层楼房,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树木,蚊子特别多!
陆红阳下楼去找前台要蚊香,没想到居然没有,她就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盘,回到房间的时候,姚赶英已经盖着被套打起了小呼噜,陆红阳在阳台和房间里点上了蚊香,两个人晚上盖被套不仅不冷,还热得不行。
姚赶英倒是睡得很熟,陆红阳被热得睡不着,起来打开窗户,起床坐在小小的阳台上看着六六年城市夜空上的星星。
这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很多,没有被城市里的光污染和空气污染,星星很明亮。
陆红阳想着,如果找不到陆红月,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最好的打算是什么。
最好的打算,无非是她串联完了,又跟着那群和她差不多大的青少年们,平安回家。
最坏的打算……陆红阳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全是这么多年,陆红月被她拉扯大的一幕幕,真的就是被她拉扯大的。
她刚来就遇上了陆大河矿难去世,丁水英早产生下双胞胎,之后丁水英大概是产后抑郁,出了月子又参加工作,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三个小的,几乎是她一手带大。
她还记得丁水英生产时,小姑娘乖巧的坐在朝巷子方向的门槛石上,安安静静的,睁着个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陆红阳让她去巷子口喊陆卫民回来,小姑娘就乖乖的跑到巷子口,奶声奶气的大声喊着:“二哥~~二哥~~~”
“阿姐~~阿姐~~~”
一眨眼,那个才四五岁大的小姑娘,都十三岁了,敢独自一人跑出去大串联了!
想到她可能会出什么事,回不了家,陆红阳原本因为担心而平复下去的火气,又蹭一下冒了上来,在黑夜中冒着熊熊火光,胸口像是被针扎似得刺痛。
第二天一早她就又来到火车站找陆红月,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在人群中搜寻,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却不是陆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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