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陆红阳的身上很痒, 一路走,她就老是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咬她,一路抓抓挠挠,特别难受。


    陆红菱看见, 尴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大概知道红莲阿妹为什么这样了, 大概率是在陆家住了两晚,身上染上虱子了。


    于是陆红阳回陆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洗衣服,连带着陆红菱一起洗。


    陆红菱之前在家洗头, 都是用侧柏叶和皂角洗, 陆红阳自从日用品品类开通了后,就买了专门用来洗头的侧柏叶皂, 泡沫细密绵柔,带着一股侧柏叶的香味。


    一家人洗完头,都把头发垂到火桶中, 坐在院子里,围着火桶坐着,一边烘烤头发, 一边晒太阳。


    陆红阳之前买的百部酊还没用完,这次又派上了用场, 怕两个妹妹一个冬天没怎么洗头, 身上也染上了,干脆连着陆红月、陆红星一起叫过来洗, 倒是陆卫国、陆卫民、陆卫党三人,因为头发短,很难染上虱子。


    于是几个人洗过头, 头上全部用毛巾包着喷过百部酊的头,等头上虱子全都被闷死了,再洗一遍头。


    如果染上虱子的时间比较久,一次用百部酊是弄不死全部虱子的,因为虱子好弄,头上的虱子卵是粘在头发丝上的,需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捋下来,只要头上还有活着的虱子卵,这些虱子卵随时都能孵化成新的小虱子,很快又会长成大虱子,吸你的血长大,产下新的虱子卵,循环往复。


    所以家中一旦有一个人感染了虱子,就很容易把全家都传染上,就因为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枕过的枕头上,都有虱子,即使你洗头洗澡,去掉了身上和头上的,冬天,也很难去掉被子被褥上的虱子。


    陆红菱本来没打算在公社久住,自然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洗完澡后,穿的是陆红阳的旧秋衣秋裤,这秋衣秋裤还是她和红霞阿姐一起跟着大伯娘做的,现在穿在她身上,细软的棉布做成的秋衣秋裤,格外的软和。


    里面的小背心和小裤衩穿的也是红莲阿妹的,这让她有些脸红。


    裤衩是新的,阿妹说背心、裤衩都送给她了,怕她不够穿,还各自送了两条。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菱看到三婶还有些紧张,毕竟红莲阿妹送了她两件背心和两条裤衩,她心里默默计算着两件背心和两条裤衩至少需要的布料,起码需要八尺布。


    想到需要这么多布,陆红菱更加心虚了,这种感觉就跟她哄了家里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好东西,人家家长来了,她生怕被人家家长看到了似的,莫名的就心虚气短。


    丁水英看到陆红菱也没有说什么。


    她累了一天,回来也没什么笑模样,表情有些严肃,但到底刚升了组长,涨了工资,丁水英心里高兴,看到陆红菱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看的陆红菱心里惴惴的,怕三婶嫌弃她来她家里吃住。


    中午回来,陆红阳就做了三鲜面,这都是陆红阳走了四个多小时,累的不想动,随便做的面,可陆红菱吃的很仔细,细细品味挂面柔软的口感和三鲜面的味道。


    甚至红莲阿妹不说这是三鲜面,她都不知道原来这叫三鲜面。


    一点河虾,一点鳝丝,一些冬笋,爆炒一下,加入煎鸡蛋,倒入开水,做出来的就是三鲜,最后出锅放入青绿的蒜叶和青菜,红的河虾、绿的青菜、金黄色的荷包蛋,鲜香的汤汁,原来菜是不用一锅煮的,还可以有这样好看的颜色。


    她不好意思吃太多,本来只想吃一小碗,可这时代的陶碗都特别大,陆红阳煮的是面条,直接用了平时用来装汤的陶钵,一人一陶钵面条,吃完了就没了。


    她吃了满满一陶钵的三鲜面,最后锅底的汤都被她喝光了。


    想到她中午吃的那么多的挂面,她在丁水英面前莫名的有些心虚。


    她……好像……吃的确实有些多……


    丁水英不知道她的想法,她纯粹就是累的。


    纺织厂是站着干活的,她们这些纺织厂女工,通常一站就是一天,精神高度集中在纺织厂的纺织机上,一天干下来,别说不想说话,就只想躺着不动。


    她还算是高精力人群,常年的纺织厂工作干下来,回到家都不想动。


    陆红阳见她累成这样,将早就准备好的晚饭端了出来。


    陆红阳今天下午都是带着弟弟妹妹们洗头洗澡洗衣服,他们上一次洗,还是年二十九和年三十,如今已经过了十天,也该再洗了,全家人的衣服换下来,哪怕外面的棉袄没换,只换了外面的罩衣和里面的秋衣秋裤、小裤衩,也是个不小的工程量,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陆红菱,全家人齐上阵,才在一下午的时间,把这些全部搞定了,洗完晾在了屋外的竹竿上,现在晚上,白天洗完的衣服已经微微有些上冻,等到夜色再深一点,明天早上起来,这些衣服就会完全被冻住,太阳出来后,衣服上的冰冻就会融化,但若不及时收回家,放在竹笼上面烤干,到了晚上依然会冻住。


    都习惯了。


    晚上做的是雪菜冬笋面,用雪菜、冬笋、胡萝卜、猪肉切片,没有韭黄,就用冬季的大蒜叶代替,先煮挂面,挂面煮熟过凉水,这样可以让面条口感更劲道,再和中午一样,打入八个荷包蛋。


    陆家加上陆红菱八个人,每个人一个鸡蛋,盛出荷包蛋后,留底油,将猪肉放进去,煸出猪油,肉片煸香,放入笋片、胡萝卜片,翻炒,再放入雪菜和瘦肉,继续翻炒至肉变色后,倒入料酒、生抽、盐糖等调料,再倒入冷水下锅煮。


    等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已经提前捞上来过凉水的面倒入沸腾的锅中,盛出来便是雪菜冬笋面了。


    一家人吃的浑身热乎,陆红菱吃饭的时候一直小心地觑着丁水英的脸色,见她脸上半点异色都没露出来,也没有对她在她家吃挂面、吃鸡蛋、吃肉说什么后,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眼睛看向卫国阿弟和红莲阿妹她们。


    下午红莲阿妹喊卫国、卫民他们来洗衣服、洗碗的时候,她就够惊讶了,晚上三婶家的弟弟妹妹们,完全吃一样的东西,一点没有因为卫国、卫民他们是男孩子就多盛一点,红月、红星她们是女孩子就少盛一点,每个人都不偏不倚,一样多,每个人脸上都无比自然,完全不因为这样而觉得有什么。


    她不禁垂下眼睑。


    在大河以南,家里都是男人吃的多,女人吃的少些,哪怕是陆家也是一样的。


    因为男人要承担更重的体力活,尤其是冬闲时期,女人可以坐在家里的火桶里,纳鞋底、做衣服,男人们依然要去河边挑堤坝,吃的自然也就更多些。


    她们陆家算好的,是陆奶奶分饭。


    陆奶奶从年轻时,就是干的男人的活,是河上的操船好手,打鱼比男人都多,吃的饭也是跟男人一样,所以在分饭的时候,虽然还是按照每个人的分工不同,而有所差别,却也差别的不大,但在同村的很多别人家,她知道,差别是很大的,男人吃干的,女人喝稀的,男人吃稠的,女人和孩子吃剩的涮锅水。


    没有像三婶家这样,完全不分的。


    她垂下眼吃着碗中的面,饭后主动去收拾碗筷,洗锅洗碗。


    她在厨房的时候,见没人来厨房,用锅铲小心地把锅底和锅沿上还剩下的一点汤水全部铲了干净,用手指抹到了嘴里,碗底都舔干净了,才开始洗,洗着洗着不禁脸红。


    可她实在无法看着放了这么多油的油碗就这么用水冲了,碗上都还有油花呢!


    吃饱喝足,她的手脚也不冰冷了,和几个妹妹一起用热水泡过脚,躺在红莲阿妹床上的时候,她很安心。


    她白天的时候把身上洗的干干净净,里面衣服也换了新的,头上还用虱子药打过,应该没虱子了吧?她不确定的想着,躺在还有阳光味道的暄软温暖的被窝里,陆红菱感觉自己都不一样了,至少再睡红莲阿妹和红月阿妹的床,她不会尴尬,不觉得自己身上脏,弄脏了阿妹的床。


    阿妹床上的被套好像也是新的,上面一个补丁都没有,背面摩挲着她的下巴,也是软的,就像红莲阿妹的手一样软,一样温柔。


    第二天一早,陆红阳还没醒呢,她就起来了,去厨房煮稀饭。


    家里冬天是一日两顿,晌午一顿红薯稀饭,晚上一顿看白天男人干活的情况,如果是晴天,家里的壮劳力们去堤坝上挑堤坝了,就吃干的,要是下雨下雪,当天不上工,那就喝稀的,配几根红薯。


    她不知道阿妹家是怎么吃的,三婶家的米缸不在三婶房间里,也不在红阳阿妹房间,就在厨房,用一个木头盖子盖着,上面扣了一个沉重的陶盆。


    她煮了一些稀饭,里面洗了几根红薯,切成块放在了锅里。


    红薯是去年秋红薯收了后,陆爷爷送来的,还没吃完。


    一直到丁水英起床了,见她把饭都做好了,也不意外,客气地说了声:“你是来做客的,难为你起来做早饭了。”


    她自己是可以去纺织厂食堂吃早饭的,但家里有了粥,她就带着陆红菱在家里吃了一些,带她去纺织厂了。


    陆红菱在吃早饭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问丁水英:“三婶,不喊红莲她们起来吃早饭吗?”


    丁水英用一种极其寻常的语气说着仿佛再平常不过的话:“红莲冬天喜欢睡个懒觉,让她多睡一会儿,她饿了自己晓得起来吃。”


    她用多么正常多么平常的语气地在说这句话啊,可听在陆红菱的耳朵里,无疑如冬季惊雷。


    原……原来女孩子也可以睡懒觉,不用一大早就起来洗衣服、做饭、干活,是可以喜欢睡懒觉,就多睡一会儿吗?


    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和震动。


    从小到大,她和阿妹永远是起来最早的那个,哪怕是冬天,她阿妈好像看不得她闲着,只要看到她和阿妹闲着,就永远有事情要喊她们做,洗衣、做饭、喂猪、扫地、砍草、刮松针……不过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因为在农村,每个女孩都是这样长大的!


    大伯娘家的红霜阿妹,同样要做这些事。


    她恍恍惚惚的被三婶带到了纺织厂,她进去后也没别的事情做,就跟着三婶一起做事。


    她从小就聪明能干,做事比男孩子都更快更好,她跟着三婶学,上手也快,很快就在纺织厂里干了起来。


    厂里机器嘈杂,她又带着帽子和口罩,很多人都以为她是新来的学徒工,见到她在干活,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询问。


    一直到九点左右,丁水英才让她出去考试,她这才摘了头上的帽子和口罩,车间里的人见到也都跟没看到似的,继续做自己的事,反倒是车间主任席主任见到,带她出来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心里紧张,面上却装作和从小到大每一次和男孩子们争第一时那样,目光灼灼,面上带着朴素的笑,脆生答道:“我叫陆红菱!”


    席主任被她这精神满满的样子逗笑:“你叫陆红菱啊?水英带你来的吧?你和水英的大丫头,红莲是什么关系?”


    席主任本来就因为带过丁水英,和她有师徒关系,在厂内就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年后丁水英又给她送了两大坛子那什么豆瓣酱,豆瓣酱里油多的都能冒出来,过年她还带了一些给娘家,初二那几天家里来客人,特意用这豆瓣酱做了菜,味道好的不得了!


    陆红菱眉眼不由柔和了起来,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笑着说:“我是红莲阿妹的堂姐。”


    席主任略有些诧异,她以为纺织厂有招工名额,丁水英会和她娘家人说,没想到带婆家人过来考试。


    她问陆红菱:“你户口哪里的?”


    陆红菱脸色一白,嗫喏道:“户口在河南(大河以南)。”


    席主任自语道:“河南啊,那就难了啊。”


    这个时期国家为了应对严峻的经济形势实行了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和城乡二元户籍制度,根本原因,就是粮食嫉妒短缺,为了保障城镇居民最基本的粮食配给,严格控制吃‘商品粮’的人数。


    尤其是从六三年开始的‘三年调整期’,中Y为了恢复农业,明确原则上不想农村招工。


    但有两个意外,一个是特殊技术岗,例如农村读书考出来,学了特殊技能,但需要层层上报审批才可以。


    另外一个就是公社厂的性质,也就是人民公社办的厂、场。


    水埠公社的纺织厂,便属于公社厂。


    但想进公社厂,依然是千难万难。


    别的不说,光是农村人想知道公社厂招工一事,基本就不可能,只要有招工消息,几乎立刻就被公社厂内职工或者公社里的人先知道了,只有极少数的,像丁水英家这种情况,自己没有适龄的儿女去纺织厂应聘工作,才会把消息透露给自己外八字的亲戚。


    席主任又问陆红菱:“认识字吗?”


    陆红菱连忙点头:“认识的,简单的读写都会,算账也会,我还会背九九乘法表呢,在家里读书的时候,我比我哥哥弟弟们读的都好!”


    说到比哥哥弟弟们读的都好时,她情不自禁地挺起了胸膛,骄傲的抬起了头。


    看得席主任噗嗤一笑,很喜欢这小丫头的劲头。


    席主任点头说:“那行,一会儿考试好好考。”


    纺织厂的招工分为笔试和面试两部分,笔试和面试,其实就是刷掉一些不识字,不符合纺织厂要求,或者说,刷掉一些没有关系的人。


    最后面试成绩好不好,还不是面试的人说了算?


    对纺织厂的女工来说,她们主要还是找干活勤快利索的人,真要有那读书的读的好,想来她们纺织厂上班的,去的也是办公室里的岗位,不是她们一线的车间。


    刚刚这丫头在车间里干活她看了,确实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陆红菱还不知道,她因为被丁水英带到车间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被车间主任看在眼里,已经看上她,在心里决定录用她了,她去考试不过走的过场。


    她心跳如鼓,极其紧张地走进了笔试考试的办公室。


    纺织厂的招工信息,只在纺织厂外面贴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撤下来了,除了少数自己或者家人看到招工信息来考试的外,大多数都是纺织厂员工的家属。


    她们大多都有中小,或者高小的文化水平,要是再高的文化水平,来纺织厂就不是来车间工作,而是去办公室工作了。


    但陆红菱不知道这些,她没有正经的上过学,认得字全都是跟二堂哥学的,因为从小那股不服输的劲,她是陆家所有的兄弟姐妹中,学的最认真的那个,她字认的最多,写的最好,书读的最多,算术学的最多,除了陆卫华外,她大概是陆家庄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个。


    但她依然感到自卑,在这些公社里的姑娘们面前。


    她觉得别人肯定都正经上过学,只有她是自己胡乱地跟着堂哥学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只在考试的时候,考得很认真,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争取不错一个字。


    实际上笔试考的题目很简单,一些主席语录,一些数学小学生水平的加减乘除,考试就完了。


    可从考场出来,陆红菱依然紧张地手心直冒汗,脑子又清醒,又觉得嗡嗡的,脚底板都微微地发麻。


    后面面试就更简单了,甚至面试官就是刚刚和她说过话的车间主任席主任。


    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有些懵,只记得自己说自己从小就干活,活干的比村里所有男娃都厉害,上过几年扫盲班,学上的比所有兄弟姐妹们都好,这几年也没放弃过学习,一直有在读书、练字。


    说到读书练字的时候,她当时眼眶有些不可控制的发红发烫,但她没哭,只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她想到了公社里的女孩子们都在学校里读书。


    面试结束之后,席主任让她留了可以联系她的地址,就让她回去等通知了。


    回去途中她脑中一遍一遍的回想,自己有没有哪里没考好,自己有没有哪里没答好,又懊恼自己那样答,会不会给人太好强的感觉。


    她在村里人缘并不好,就因为她太好强了,又争又抢。


    村里都喜欢老实的,话不多的,性格憨厚的,不争不抢的姑娘,因为这样的姑娘娶回去,干活认真,不顶撞公婆,贤惠孝顺。


    村里人都说,她这样好强的性子,以后嫁到婆家,要被打死的。


    “哎呀!我为啥要这样说啊?我就说我自己干活干的好不就行了吗?为啥要说比村里男娃都干的好呢?”她怕自己因为这样就不被录取了,懊恼得想哭。


    她觉得村里人说的没错,她这样好强的性格,别人肯定不会喜欢的,肯定要把她刷下去了。


    她整个人都患得患失,垂头丧气。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经一连晴了九天的缘故,今天天气又开始阴沉了起来,天空一点太阳都没有,天阴沉沉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


    陆红菱不禁颓丧地抬头看着天上的雾蒙蒙的天空,觉得连天气都仿佛在预示着她没希望了,她没考上。


    回到陆家,陆红阳看她像只蔫头耷脑的鹌鹑一样,以为她考试没考好,没敢和她提这事,让她一起来厨房帮忙做饭了。


    昨天吃了两顿面条,今天陆红阳总算想做饭了。


    她做的也不复杂,除了炒了一个蔬菜外,蒸了一些咸鱼,就着家里有的食材做了个一锅鲜。


    两个汪刺鱼、三四条小鲫鱼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杂鱼,年前陆卫国和陆卫民出去挖的剩的一点在‘拼夕夕商城’都卖不掉的小黄鳝、小泥鳅,先切了一点五花咸肉在锅里煸出咸香味来,再放入蒜瓣和姜片爆香,汪刺鱼和几条小鲫鱼放里面煎,煎得一面金黄了,再放入那些手指头长的小杂鱼和黄鳝段、泥鳅放里面煎,煎得两面金黄,倒入料酒增香去腥,加开水、白胡椒粉煮,将冬笋切片在炉子上焯水,放入雪菜和笋片一起煮,最后放入一点河虾提鲜。


    里面甚至连酱料都没放,就是很清淡的味道,却是初春的滋味,能鲜掉眉毛。


    这顿饭陆红菱却是难得的吃了不是滋味,吃过午饭,她就想回去了。


    “天看着就要下雨了,今天再不回去,怕就回不去了。”


    这个时候天还冷着,要是下雨下雪回去,那身体要冻坏的,她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三婶家,她没带粮食过来,吃住都在三婶家,三婶家吃的是供应粮,每个人每个月的粮食都是限定的,多她一张嘴,三婶和堂弟堂妹他们就要少吃一些,她哪里好意思?


    陆红阳却让她别急,等晚上她阿妈回来再说。


    主要是陆家庄太远了,眼看着天气不好,陆红菱住在这里没事,要是她真回去了,纺织厂又考上了,他们谁愿意大老远的冒着风风雨雪再去一趟陆家庄通知她过来?


    陆红菱没回去,反倒是陆大江的媳妇在家里急上了,“诶?叫她送卫国、红莲回公社,把她自己送不见了哎,昨天没回来,今天也没回来!”


    她还想着就这几天趁着家里娶媳妇,婆婆心情好,和婆婆提一下她娘家想娶红菱这事呢,这丫头自己跑不见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这丫头别不是跑了吧?


    她又赶紧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别自己吓自己,不说这年头姑娘想跑,能往哪里跑,就说红菱这丫头,从小到大,只会和男孩子们干架,就没见过她跟那个男孩子走的近过,想跑也得有个人让她跟着跑吧?她自己能跑哪儿去?


    “估计是在她三婶家待着不想回来了,在她三婶家待着多舒服呢?不用她砍草,不用她刮草的。”陆二伯娘不满的嘀嘀咕咕的:“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在她三婶家玩一天也就算了,哪里能在她三婶家老是待着?”


    她自己就是从小到大活干的不停,也看不得自己闺女停下闲着。


    平时大闺女在家,家里活都是大闺女做的,大闺女不在家,家里活就落到她和陆红花头上。


    晚上丁水英回来,也没有具体消息,丁水英只让她等着:“反正这天看着你也走不掉了,就再等两天,过两天肯定就有消息了。”


    陆红菱在陆家待着着急,到处想找活干,可陆家哪有什么活干?最多就是将被子拆开来洗一洗,可洗被子也要等天气暖和了以后,哪有大冬天洗被子的?洗了干不了,都没得换。


    陆红菱还从来没有这么闲过,闲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一连在陆红阳家待了三天,第三天,纺织厂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第162章


    消息是中午丁水英休息的时候带回来的, 陆红菱录取上了,让陆红菱去纺织厂去签合同。


    为什么要签合同呢?


    这也和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国、务/院刚关于企业“多用临时工, 少用固定工”的指示精神有关, 必须要严格控制固定职工的增加。


    建国之后, 国家实行的便是固定工为主,临时工、合同工为辅的这样一个用工制度。


    一个人有了工作,基本上就是铁饭碗,工作还可以传儿子, 传孙子, 一代代的传下去,你不想干了, 你的工作还能卖掉给其他人干,就跟这个工作就成了你家的似的。


    为控制城镇固定工数量,去年各个地方的劳动部门为了贯彻执行国/务/院的指示, 为下面的一些厂子也下达了一些招收临时工的任务,实行亦工亦农的劳动者,劳动者与用人单独签订劳动合同, 合同期为一年,合同期满可以续签, 但一律不得转为固定工。


    这和丁水英当初被煤矿厂领导换到纺织厂工作还不一样, 丁水英那时候虽只是学徒工,但她也是正式的固定工, 她的工作不想干了,可以转卖给他人。


    陆红菱的工作是无法转卖的,甚至连粮食关系都不需要签到公社里来, 也就是说,陆红菱依然还是农村户口,她需要自己解决自己的粮食问题和住宿问题。


    这样的工人,在这个年代,也被称为‘背米袋子的工人’。


    自己背着米袋子到工厂食堂,再跟着一起去食堂吃饭。


    这在这个时代的纺织厂很常见,像岳阳地区的麻纺厂,杭州丝绸印染厂,都在这个时期招收合同工,而非固定工,甚至一些纺织厂一度靠这类工人作为生产的主力军。


    陆红菱现在便是这样的情况。


    听到这些要求,陆红菱一点都没有犹豫,当场就签下了合同。


    她也是这一批招收的临时工,唯二的两个临时工,另外几个虽然都是学徒工,却是固定工,临时工每个月工资十八元,学徒工每个月工资二十一元。


    没办法,她们是城镇户口,这时候的政策就是这样的。


    不得不说,陆红菱真的是赶上了时候,唯二的两个农村户口的小姑娘都被录用了。


    拿到合同后,陆红菱整个人都在激动地微微发抖。


    回到陆家,她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抓着合同,合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生怕被外面的雪雨淋湿了。


    陆红阳不知道她考试的结果,笑着问她:“红菱阿姐,考的怎样了?看你脸上表情,应该是考中了吧?”


    陆红菱小心地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那份对她来说珍贵无比的‘临时工’合同,脸上带着矜持又激动的表情,递给陆红阳看。


    陆红阳接过合同,发现是临时工合同后,也没有说什么,只真心实意的笑了道了句:“恭喜你,阿姐。”


    陆红菱先是不露齿的矜持的笑着,然后笑容逐渐扩大,到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一般,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谢谢你阿妹。”


    如果没有红莲阿妹带给她纺织厂招工的消息,她都不敢想,她即将要迎来的命运会是什么。


    会被她阿妈嫁到大山里,从此她的儿女们也在大山里,一辈子为了出山这个梦想漫无尽头的奋斗吗?


    她只要一想到那样看不到希望的生活,都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她抱着手中的合同,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签完合同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一些手续要走,不光她要和纺织厂签订合同,她所在的大队也要和纺织厂签订合同,然后这两份合同,还要通过纺织厂送到县劳动部门鉴定、登记,以表明自己的纺织厂已经履行□□的指示,招收了合同工。


    如此,陆红菱才算是正式入职了纺织厂。


    这几天下雨,陆红菱怕就这么带着合同回去,会把合同淋湿,陆红阳让她在她们家多住几天,她便也住下了。


    签了合同,手续虽然还没办完,但她已经可以跟着丁水英每天去纺织厂上工了,说是上工,其实是学习,她和所有的有着城镇户口的学徒工们一起,跟着她们的师父学习如何利用纺织机械进行纺织布匹。


    她在公社上上工不要紧,可把陆家庄的人急坏了。


    陆二伯娘生怕陆红菱是因为知道了她想把她嫁到她外家去,就跟人跑了,不回来了,哪怕她心里觉得她大闺女应该不至于如此,可还是心里忐忑,头两天还好,毕竟去堂妹家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回来也正常,毕竟这么远呢,雪也没化完。


    可到了第三天,她阿娘也回山里去了,她在家就坐不住了,不停的看着大河堤坝的方向,自言自语地骂:“这作死的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她三婶家就是有再多的粮食,也禁不住她天天在那待着吧?那要多少粮食给她吃?”


    第四天还不回来,她就忍不住开始说:“这丫头别不是跑了吧?她阿婆家怎么着她了?嫁到亲阿婆家,夫家都是亲表哥,还能欺负了她不成?就是不想嫁到山里,也不至于就不回来了吧?”


    到了第五天,第六天……这时候陆二伯娘终于确定,这个女儿怕不是白养了,真的跑了。


    她的话也藏不住了,和陆奶奶、陆大伯娘她们抱怨:“这下完了,红菱跑了!”


    陆奶奶忍不住啐她:“你这张破嘴,可说点好的吧,你跑了红菱都不会跑!”


    陆二伯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儿子都生了两个了,还被婆婆骂,脸色也不太好。


    她刚嫁到陆家那几年,因为头两胎都是女儿,一直觉得自己没站稳脚跟,抬不起头来,在陆家一直很乖顺,干活也很卖力,可自从生了儿子后,她就自觉在陆家地位稳了,说话做事就开始有些抖,被陆奶奶骂了几次后,总算是有所收敛,前两年又生了第二个儿子,这下彻底在陆家站稳脚跟,再也没有了刚来陆家时的小心,说话也无顾忌起来,扯着嗓门大声嚷嚷道:“这难道是我说假话?红菱自从说送红莲她们去公社,这都六七天了,都没回来,这不是跑了是什么?”


    气得陆奶奶坐在自家火桶里,东找找,西找找,没有找着顺手的东西,脱下鞋底的布鞋就朝陆二伯娘的嘴巴就砸了过去:“再不闭上你那张臭嘴,你就给我回你娘家待着去,有你这样当妈的?上赶着败坏闺女名声,你就算不顾及红菱名声,你下面还有个红花呢,还有红霜、红雪呢!”


    红雪是陆大湖两年前生的小闺女,他自生了陆卫红后,这几年又生了一儿一女,陆卫兵和陆红雪。


    陆红花今年十六岁,陆红霜也十三岁了,眼看着过不了两年,都到了要说婆家的年纪,陆二伯娘这张破嘴说话一点把门都没有,这么大声在家里嚷嚷,村里人聚居,左右邻居离的都近,这要被人听去,别说陆红菱名声要坏,连带着家里几个妹妹名声都要坏。


    别说没影的事,就算真有这事,家里捂着瞒着都来不及,哪有像陆二伯娘这样的,没有的事,嚷嚷的全村都要听到。


    果不其然,原本因为下雨关着门窝在家里猫冬的邻居,听到陆二伯娘的叫喊声,打开自家大门走出来,拔高了嗓音喊:“三阿奶啊,你家发生啥事了?我听到你家在喊谁跑了?哪个跑了?”


    陆奶奶的声音也从家里透出来,高声说:“什么跑了?黄鼠狼跑了!这遭瘟的黄鼠狼,大概是冬天没的吃,饿狠了,跑我家里偷鸡来了,我们关上门打都没打到,让它给跑了!”


    邻居听到连忙大声回道:“哎哟喂,这东西可不能打,它们记仇的很,你打了它一回,下回带一窝回来偷!”


    陆奶奶也大声回道:“老妹妹哎,不打了,打不着,让它跑了!我们哪里是真打?就是吓吓它,它没得吃,我们也没得吃,就靠着两只老母鸡下蛋换点东西,它们要是把鸡偷吃了还得了?”


    “是地是地!”邻居见没什么事,也关了门回去,家人问,邻居还对家里人解释说:“山上的黄鼠狼饿了下来偷吃,被她家关了门打呢,没打着,跑了!”


    一听是黄鼠狼,邻居家人也赶忙去厨房和房间柜子里检查粮食和鸡蛋去了,家里男人也不闲着,赶紧去检查鸡窝结不结实,牢不牢固,他们家和陆大海家前后门,黄鼠狼从陆大海家出来,马上就是他们家。


    陆奶奶那一布鞋肯定是砸不中陆二伯娘的,她也没真的瞄准陆二伯娘砸,毕竟这二儿媳妇都嫁过来二十年了,孩子都生了四个,肯定要给她留面子,不可能真打到她,故意砸歪了砸到门上的。


    但她还是气陆二伯娘说话不经过脑子,气得指着陆二伯娘的鼻子说:“前几天你老娘在这,我给你留脸,没直接跟你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红菱往大山里嫁,你也给我回山里去,你这么喜欢大山里面,怎么不自己回去,要我孙女过去?山里什么情况你一个山里出来的你不知道?你自己晓得往山外头跑,把自己姑娘往山里头送,你怎么这么大的脸?”


    陆二伯娘现在有了两个儿子,腰杆子也硬起来,听自家婆婆说自己娘家不好,也气道:“山里怎么了?山里这么不好,你当初还让大江娶我一个山里人干啥?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山里人!”


    “我娘家怎么了?我娘家再怎么也好好把我养大了,没扔了我,没溺死我!”


    “山里姑娘少,我娘家侄子们娶不上媳妇,那总不能让他们绝后吧?就红菱那性子,除了往大山里嫁,在外面她能嫁给哪个?哪个敢要这么厉害的姑娘?也就是山里人不晓得她性格,我娘家侄子们实在娶不到媳妇,才不嫌弃她!”


    陆奶奶别看得了风湿,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好像疼得起不来床一样,实际上身体别的毛病一点没有,被二儿媳妇气得,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被起来就要追着打她。


    把陆二伯娘给吓得,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陆大江:“大江哎,阿娘打我喽~我不活喽~!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挨婆婆的打哦~!”


    陆二伯娘跑得飞快,陆奶奶腿脚不好追不上,抄起屋檐下靠墙的扫把就朝陆二伯娘扔了过去,掉落在陆二伯娘身后两米的位置。


    见婆婆追不上她,陆二伯娘转身捡起地上的扫把,靠回到墙边,回到自己房间,故意哭嚎着说:“哪个像我这样命苦哦~我都要四十岁的人了,自己姑娘的婚事还做不了主,要看婆婆的脸色!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我们大山里的人得罪你了?孙家二嫂子的姑娘不也嫁到山里了吗?山外面的人嫁到山里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就她金贵,就她嫁不得?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不成?”


    她现在有两个儿子,一点都不怕婆婆真的把她赶回娘家,喊的声音一点都不小,把陆奶奶给气的,恨不能过去撕烂她的嘴!


    她不能打儿媳妇,还不能打儿子吗?


    正好这几天下雨,陆大江不用去挑堤坝,陆奶奶抄起墙里边靠着扫家里干燥土地的芦苇扫把,就对着陆大江打。


    把陆大江给委屈的,一边抬胳膊挡,一边委屈地说:“你打我干啥?又不是我想把红菱嫁到山里?是方姑让的,你打她去啊,你不打她,反倒来打我!”


    陆大江死道友不死贫道,立刻就将陆二伯娘给卖了。


    他也是这两天刚知道媳妇儿和丈母娘的想法的,知道老丈人的大哥家,也就是陆红阳的大外公家那边愿意多出十块钱彩礼钱,陆大江虽还是不愿意,但也没出声说反对的话,只说了一句:“我随便你哦!”


    他对两个女儿都没什么感情,她们的阿妈都不在乎她们嫁到哪儿,他还能在乎?多十块钱彩礼钱,他还能多点钱给两个儿子攒老婆本。


    支着窗户在自己屋里裁剪布料做衣服的何翠,也就是陆大湖媳妇听到院子里的吵嚷声,探出头来笑着说:“打的好,要我说二伯就该打,红菱多好的姑娘,往山里送?那不是丧了良心吗?”


    何翠前面连得两个儿子,两年前才生了小女儿,正是疼的心肝肉的时候,想不通陆家日子过的好好的,老二两口子干啥想不开,想把闺女嫁山里去。


    把闺女嫁到山里去的都是什么人家?说是嫁女儿,那纯粹就是卖女儿!


    不是说山里人人都是坏人,可大环境摆在那,山里地少,粮食少,养不活那么多人,都本能的选择壮劳力的男丁留下,女娃生出来养不活就扔掉,哪怕再良善的人家,在家里粮食只能养活那么点人的情况下,也是愿意养儿子,而不是养女儿,养女儿是要往外嫁的,养儿子才是自家的。


    即使是有慈父慈母心肠,心软不愿意扔女儿的人家,也是希望她们长大后能多换点彩礼,最不济能和人家换亲,给儿子们换个儿媳妇回来传宗接代。


    大环境就是如此,身处其中的人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做法,他们已经不觉得那样的做法是恶,只觉得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如同此时,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陆二伯娘,就觉得把闺女嫁到娘家,嫁到山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婆婆不同意,就是看不起她,看不起山里人。


    陆二伯娘喊的越大声,陆奶奶打陆大江打的越狠,气的陆大江朝着自家房门那里大喝了一声:“嚎什么嚎?还不快歇着!”


    一声大喝,终于让陆二伯娘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了哭嚎的嘴,她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心里愤愤不平。


    家里妯娌四个,陆大伯娘和陆四婶都是山外的,丁水英是大河对岸的炭山的,只她一个是山里出来的,几个妯娌头一胎全是男娃,只她一人,连生两个女娃,她一直都觉得,婆婆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是因为看不起她,就是因为她没生儿子。


    现在她都生两个儿子了,她婆婆还是动不动就训斥她,那就只剩下纯粹的看不起她是山里人了。


    她是又自卑,心里又难受,整个人就像是钻了牛角尖,梗了一口气般,一定要将大女儿嫁到娘家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和山外面人没什么不同。


    陆奶奶是一点不知道她的想法,要是知道,估计能被她气死。


    陆奶奶气得回到堂屋,对陆大伯娘指着陆二伯娘的房间,忍不住吐槽:“你说她是不是不长脑子?啊?自己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还把闺女往山里送,我真不晓得怎么说她!”


    陆奶奶骂骂咧咧几句,又爬回了火桶里,将棉被盖在腿上。


    不过陆红菱好几天都不回来,陆奶奶确实担心,但又没那么担心。


    陆红菱是跟着陆红阳、陆卫国他们一起去的她三婶家,要真有什么事,陆红阳、陆卫国他们不可能不回来告诉他们一声,既然没回来通知,要么就是她三婶好心,见她与红莲投缘,想多留红菱住几天,陪陪红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这几天下雨下雪,过年这几天又没什么事,多在她三婶家住几天也不是多大事,大不了回头她叫二孙子再送些口粮过去就行了。


    想到二孙子,傍晚陆卫华从大队部下班回来,陆奶奶喊刚新婚陪着孙媳妇三天回门刚回来没几天的陆卫华,让他过两天雨小点,带新媳妇去公社上逛逛,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带着新媳妇去供销社看看:“别不舍得钱,有需要的添置的就买点,有你媳妇爱吃的就捡些不要票的买些。”


    陆奶奶身上的票早用完了,身上钱是有,没有票,陆卫华去公社也只能捡着些不要票的买些。


    她给了陆卫华五块钱,然后低声对他说,让他去他三婶家看看什么情况:“要是有什么事,就让红菱先在她三婶家待几天,要是没事,就带她赶紧回来。”


    因为陆二伯娘那张嘴,陆红菱要是再不回来,只怕过不了几天,整个村子都要传出谣言,说她跟男人跑了,到时候即使她回来了,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陆卫华得了陆奶奶的交待,借着新婚带媳妇去公社买东西的名义,在两天后雨一停,就穿着雨屐,挑着十斤粮食,五斤藕粉,一只鸡、几斤小鱼干,带着媳妇去公社。


    鸡、藕粉、小鱼干都是过几天陆红阳就要开学了,陆奶奶让陆卫华带给陆红阳,让陆红阳带到学校里吃的,现在冬天,鸡已经不怎么下蛋了,杀了也不心疼,陆奶奶打算开春了重新抓小鸡苗回来养。


    本来雨一停,陆红菱就应该趁着不下雨,赶紧回来把手续办齐全了的,但她已经上工了,纺织厂是十天才放一天假,陆红菱已经跟着上工,别人都不请假,就她请假,她也不好意思,正好还有一天就放假了,便想着放假的时候回去。


    她现在吃住都在三婶家,虽然三婶没说什么,但她还是要回去带粮食过来,有了粮食送到食堂,她就可以跟着正式工们一起在纺织厂食堂吃饭了。


    陆卫华带着媳妇直奔公社陆家。


    早在陆奶奶让陆卫华带这么多东西给陆红阳堂妹的时候,陆卫华媳妇就对陆卫华这个堂妹一家很好奇了,她知道她和陆卫华现在床上的枕巾是这个堂妹送的,陆卫华能当上大队部会计,除了他自己渴望读书认字,这么多年也没停下过读书学习外,最开始的识字、算术,全都是这个堂妹教的,自然对这个堂妹满心好奇。


    之前在陆家庄的时候,她新嫁过来,对一切都还不熟悉,和陆红阳也只匆匆见了两面,就没有多说过什么,这次来公社陆家,路上陆卫华特意和她说了很多关于他跟陆红阳学读书认字的事,她才对陆红阳有了些许的了解,心里对这个堂妹也更添了几分重视。


    等到了陆家,新媳妇许春水也是规规矩矩的坐着,听着丈夫陆卫华放下东西后,就问陆红阳,陆红菱的事。


    陆红阳也知道,陆红菱在公社住了这么多天,下雨,她们也没叫人回去说明情况,知道老家的人肯定都着急了,连忙和陆卫华解释说:“不是红菱阿姐不回去,是前些天纺织厂招工,红菱阿姐去考试,考上了纺织厂的工作,现在成了纺织厂的临时工,这几天都在上工!”


    第163章


    这下真的把陆卫华夫妻俩个给惊住了:“啥?红菱在纺织厂找到了工作?不是说农村户口不能在城里找工作吗?”


    陆红阳解释道:“咱们水埠纺织厂是公社厂, 和城里的纺织厂还不太一样,刚好最近有招工消息,红菱阿姐就去试了,没想到一考试, 考上了!”


    陆红阳并不知道几个月前国、务、院对企业有‘多用临时工, 少用固定工’的指示精神, 她纯粹以为陆红菱赶上了纺织厂对外招合同工的时候。


    她也没说这次陆红菱来公社,纯粹就是为了去纺织厂考试的,话说的模棱两可,让听的人以为陆红菱是来公社陆家玩, 刚好赶上了这样的好事。


    不然纺织厂有招工信息, 她们只告诉陆红菱一个,不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会怎么想?与其惹的其他人不痛快,还不如不说呢。


    她也成功地误导了陆卫华,让陆卫华以为陆红菱真的是来公社陆家玩, 刚好赶上了纺织厂招工,毕竟这还没到年十五,刚开年, 纺织厂招工不是很正常吗?


    他也是为陆红菱高兴。


    作为扫盲班的老师,陆红菱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学生, 他看得到她的进步, 看得到她的努力,现在她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开出了花,结出了果,他这个当初教她们学习的老师, 是最高兴,也是最有成就感的。


    他因为白天都在大队部上班,晚上在大队部扫盲班上课,并不知道陆二伯娘想把陆红菱嫁到大山里的事,只纯粹地为陆红菱高兴,也为陆家在纺织厂又多了一个工人感到高兴。


    大河以南的人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让子女走出那条阻挡他们,让他们与外界隔绝的大河,现在家里又有一个姐妹走出了那条隔绝他们的大河,他只有高兴的。


    但他转念又为陆红菱担心起来,问:“那她吃住怎么办?”


    陆红阳说:“红菱阿姐暂时先在我家吃住着,你不是带了粮食过来了吗?把粮食交到纺织厂食堂后,红菱阿姐就能去纺织厂食堂吃了。”


    “至于住,过几天我就回学校了,红菱阿姐暂时先在我家和红月她们睡也行。”


    这些话虽然还没抬到明面上说,但丁水英她们都默认了此事。


    在丁水英看来,陆红菱已经十九岁了,就算在她家住,也住不长,最多住一年,就得找对象嫁人了,自己大闺女现在在省城读书,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多,陆红菱想在她家住便住着。


    而且陆红菱在公社里的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将来嫁人必然也是要嫁在公社里,或者公社边上的村子里,离的近上班才方便,要是离的远了,上班不便,傻子才会嫁那么远,而且有了工作的女娃在公社有多好找对象,只看她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这些年想娶她的人都不断就能看明白了。


    陆红菱以后嫁在了公社上,和她的几个儿女也能相互有个照应,那现在留陆红菱在自家借住一段时间,关系拉得更近,也就没什么了。


    这时候就这样,亲戚间相互帮助。


    因为条件就这条件,要是相互之间再不拉拔一下,日子就会更难。


    陆卫华到达水埠公社的时间,恰好是中午了,陆红阳做了饭,因为家里有客人来,尤其是许春水这个新媳妇,为表重视,陆红阳将年前陆卫华带回来的另一条大青鱼也做了。


    陆红菱中午回来吃饭,听到二堂哥给她送了粮食过来,也是高兴不已。


    她这些天吃三婶家的,住三婶家的,她心里很不好意思,心里已经决定,等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把钱给三婶,算是她上交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中午吃饭,新媳妇吃到陆红阳做的‘丰盛’的午饭,知道是因为他们来,才特意给她做的,吃的也很满足。


    陆卫华也从陆红菱这里听到了更多的关于她工作上的事,知道她是合同工而不是固定的正式工后,忽然脑子一闪,想到了什么,说:“你说这合同工,年前大队部还真收到了上级下发的指示,好像是每个大队都有一个合同工名额。”


    他只是会计,不是大队部主任,也不是大队书记,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当时只听大队部书记说了这么一嘴,当时大队部书记还抱怨说:“光给名额有什么用?现在工作多难找?谁来乡下招工?城里娃工作都不够用呢!”


    现在城镇里的工厂,都是要优先解决城镇闲散人员的工作的,也正是因为闲散人员良莠不齐,工作不好开展,厂里才需要大量的做实事的人,如陆红菱,这也是上面指令要‘多用临时工,少用固定工’的原因之一,总要招一些能真正做事的人。


    没想到现在大队部唯一的一个合同工名额,到了他堂妹的手里。


    他伸手向陆红菱讨要她的合同:“你合同给我看看。”


    陆红菱忙去陆红阳房间的床褥子和稻草之间,翻出她的宝贝合同。


    陆卫华翻过合同后,发现后面果然是要大队部盖章签字,说:“合同我给你带回去盖章签字,回头天晴了再给你送来,你先在纺织厂里好好上工。”


    陆卫华就是大队部的干部,陆红菱哪有不同意的,不过她还是忐忑地说:“二哥,合同能不能暂时先别给家里人看到?我……我怕阿妈不同意我来公社。”到时候毁了她的合同。


    她根本不敢冒这样的险。


    陆红菱的顾虑在陆卫华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哪有自己女儿都在公社里找到工作了,家里阿妈还能不同意的?红菱这意思是怕二婶撕毁红菱的合同?


    此时也没有外人,陆红菱垂下眼睑,终于和二堂哥说了陆二伯娘的打算说:“我外家几个表兄弟们娶不到老婆,我阿妈想把我嫁到我外家去。”


    陆卫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为了把你嫁到你外家,连公社工作都能不要?”


    他一心想让自己以后的儿女读书认字,将来考出去,走出大山,走出大河,他难以想象二婶想把自己女儿嫁进大山是什么脑回路。


    虽然村里也有把姑娘往大山里嫁的,可那都是极度重男轻女,不把女儿当人看的人家。


    正常人家,只想把女儿往好人家嫁,哪有往大山里送的?


    别的不说,就大山里的土地,种出的那点粮食,想养活一大家子都难。


    他们山外虽然土地也少,可至少有条大河,可以靠河吃河。


    当然,山里人也能靠山吃山,但他们这些山外边的人总觉得大山和大河还是不一样的,大河里的鱼是一直都有的,只要不翻船,也没有什么危险,基本上只要是能下网的人,就会打鱼,可山里的豺狼虎猪,那可都是真正能吃人的野兽,不是人人都能打到的。


    而且山里姑娘的生态环境也不太好,家暴哪里都有,可山里的姑娘被打了,娘家想为姑娘出头都难,山里路难走啊,山里姑娘想出来难,山外的人想找进去也难,加上山里人还极其的抱团。


    陆卫华收好了陆红菱的合同道:“你放心,合同盖好章,签好字后,我就给你送来,没及时给你送来,我也放我大队部的办公室里锁着,不带回家。”


    陆红菱脸上这才绽放出笑意,用力地点了下头。


    陆卫华看着这个大堂妹,发现她真的不一样了。


    她因为和他年龄相仿,小时候最喜欢和他争,因为大哥是长房长子长孙,年龄又比她大了四岁,她再怎么争,都是争不过陆卫忠的,不论是干活还是其它。


    唯独陆卫华,上面有长兄长姐,他是在中间最被人忽视的一个,小时候就跟透明人似的,性子也温吞绵软,没什么存在感,只比陆红菱大两岁,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和她又差了年岁,她小时候就跟二房的男娃似的,什么都要和陆卫华比,现在长大了,他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整个性子都沉静下来了。


    原本两个家里最不起眼的人,他们都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吃完饭陆红菱休息了一小会儿,就又回厂里上班了,陆卫华则带着媳妇许春水去公社上逛逛,带她去郑家看了大姐陆红霞。


    开门的不是陆红霞,而是陆红霞的婆婆。


    她怀里抱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看到陆卫华,立刻满脸堆笑,“卫华来了?快快快,快进来,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叫你姐夫给你做!”


    陆红霞的婆婆只有孙子一人,他们老夫妻俩生怕自己走了后,留孙子一个人在世上,特地给他找了个岳家人多的媳妇,在陆红霞的婆婆眼里,陆卫华不仅仅是陆红霞的弟弟,那也是她孙子的弟弟,以后假如有什么事,孙子跟着孙媳妇去陆家庄住,那都是要陆家帮衬的,自然无比的热情,朝里面喊:“红霞,红霞!卫华小夫妻俩来了!你快出来!”


    她抱着小重孙还是有些吃力的,尤其是小婴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一看到舅舅,笑得口水直流,双腿乱瞪,两只胳膊像扇翅膀一样乱扑腾,显然激动得要命。


    天冷,他出不了,一天到晚被关在家里,不出去见别的小孩子,郑奶奶只能带着他在家里院子里散散步,走动走动,现在见到了人,可把小家伙给激动坏了。


    他也不认人,陆卫华见到小外甥,伸手就去抱,小家伙被裹的像只蚕茧,身体一歪,就扑到了陆卫华的怀中。


    陆卫华年轻,正有的是精力的时候,抱着小外甥就开始在院子里玩飞飞,可把小家伙给高兴坏了,急的老太太在后面直喊:“别在院子里玩太狠了,当心肚子里灌了风,晚上肚子疼。”


    这是除了他们老夫妻俩外,第二个郑家人,以后他们老夫妻不在了,这就是她孙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自从这个小重孙出世,陆奶奶满心满眼里就都是这个重孙。


    陆红霞听到郑奶奶的喊声,也从屋子里出来,看到陆卫华夫妻俩,第一句话同样是:“还没吃饭吧?”


    陆卫华抱着小外甥笑着走过来,连声说:“吃了吃了吃了,我们在红莲阿妹那吃过了,大姐,你们别忙活了,我们过来就是看看你,顺便带春水来认认门。”


    郑奶奶同样热情地招呼许春水:“快,快进来坐,再吃些点心。”


    她家原来就是公社开酒楼的,家里准备了许多点心,什么米切糖,麦芽糖糕,芝麻糖、花生酥、江米条、焦香芝麻棒……要不是这年头计划经济,油都是限量供应的,郑爷爷和郑家成两人还会做许多油炸的小零食,什么炸麻叶、炸糖糕、开口笑、蜜三刀、雪花酥……过去这些都是他们家酒楼里有的。


    郑奶奶也是真高兴孙媳妇的弟弟来家里做客,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摆出来了,用一个竹制的小隔盘,每一个小隔盘里都放着一样小点心。


    许春水也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多的小甜点,还不好意思吃,郑奶奶直接就抓了一大把花生酥到许春水手里:“吃,都是自家做的,吃!多吃点!”


    年初二陆红霞才回过娘家,陆卫华结婚的时候,陆红霞也是回去的,也带了不少这样的点心,但这些点心都被陆奶奶收了起来,陆家孩子多,每个人分一点,再多的点心,也不够几次分的。


    陆红霞也嗔怪地对陆卫华说:“特地来了一趟,还不来我家吃饭。”


    毕竟她和陆卫华才是嫡亲的亲姐弟,哪有不来姐姐家吃饭,我婶婶家吃饭的。


    陆卫华则是来公社陆家去习惯了,在他心里,公社陆家才是自家,郑家虽也是姐姐家,却不是陆家,不一样的。


    郑家是郑家。


    陆红霞又问陆卫华来公社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家现在就在公社上,要是有什么事,她也好帮忙。


    陆卫华就简单说了陆红菱好几天没回家,家里人担心,他们来公社看看的事,最后说了下陆红菱在纺织厂找到了工作。


    “哎呀!那可太好了!”陆红霞激动地一拍手,这可把陆红霞高兴坏了。


    她嫁到公社上来了,但认识的人很少,只认识三婶一家,但三婶一年到头都在上班,都在忙,陆红阳也一直在外面读书,陆红月和她差了年岁,说不到一起去,只有陆红菱,和她年龄相近,从小就是一块儿长大的,听说陆红菱也来了公社上,还找到了工作,今后说不得就也嫁在公社上,以后两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个伴了。


    更重要的是,娘家在纺织厂多了一个工人,对娘家也是大好事!


    接着她又道:“红菱来公社好几天,怎么也不来找我,我都不晓得她来了,要是晓得,我肯定要去找她玩。”


    陆红霞还没有工作,郑家又是极其低调的人家,基本上从不与人串门,天冷,整天待在家里和郑奶奶一起带孩子,也不出去找人说话,她也是憋得够呛。


    她理解夫家在五十年代初的时候,被打为个体户时受到的惊吓,嫁到郑家后,她也十分低调,平日里待在家里,也基本不太出门与人走动,平日里是能淡出人们的视线范围,就淡出。


    陆红菱来陆家好几天,这些天都在上班,都还没时间来郑家跟陆红霞说这件事。


    陆卫华在郑家待了一会儿,就又带着媳妇去逛供销社,简单的买了几样不要票的东西,就返程了。


    回到建设大队天色已晚,原本他是要直接回家的,但快走到家的时候,他突然想到陆红菱和他说的先别把合同告诉家里人的事,他脚步一转,领着自家媳妇先往大队部去了。


    他没直接回陆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大队部,将陆红菱的合同锁在了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是会计,在大队部有单独的会计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除了大队长和大队书记外,很少有人进来,他的办公桌抽屉锁上后,就更不会有人翻,会计室账务众多,一旦被翻乱了,回头想要整理起来可不容易。


    陆卫华回家后,陆家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尤其是陆二伯娘,一看他只是夫妻俩回来,忍不住起身朝他们身后张望,似乎在找人,见他们后面就没有人了,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一下子担忧起来,连忙问:“红菱呢?红菱那丫头没跟你们回来吗?”她话音未落,就猛地一拍大腿,做出要哭的强调:“我地娘哎,这死丫头不会真跑了吧?”


    哪怕她前面说了好多次‘红菱跟人家跑了’,但自己女儿自己了解,她在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这样认为。


    但此刻大房老二夫妻俩都回来了,都不见陆红菱,一瞬间,陆二伯娘只觉得预感成了真,天都塌了,扯着嗓子就要哭嚎。


    陆卫华在她哭嚎前连忙说道:“没跑没跑,红菱在公社找了个工作,现在每天在公社上工呢!”


    “嘎?”陆二伯娘刚好哭嚎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


    第164章


    陆家人全都围了上来:“啥工作啊?”


    “红菱咋还在公社找到工作了呢?她不是农村户口?那城里的工作还要农村户口?”


    “红菱在哪儿工作呀?在干啥啊?”


    众人惊讶之余, 你一嘴我一嘴的开始围着陆卫华问了起来。


    陆卫华推着众人:“我们才刚到家,连口水都没喝,你们先让我们喝口水行不行?”


    陆大伯娘赶紧去给儿媳妇倒了水,根本不管儿子。


    陆奶奶也说:“都散散, 都散散, 天都要黑了, 让卫华、卫华媳妇赶紧先吃饭,吃过饭了再问!”


    其他人一听,忙喊:“红花,赶紧给你卫华阿哥和春水嫂子去盛粥去!”


    今天陆家的男人们去堤坝上挑堤坝了, 便是一日三餐, 晚餐吃的红薯粥配腌水萝卜。


    这时候的水萝卜还脆嫩着,白白咸咸的, 配红薯粥吃正好,天再热一点,今年的水萝卜就要开始发霉腐烂, 最后成为黑黑的,又苦又臭的烂萝卜了。


    陆奶奶和陆爷爷这样年纪大的人,就爱吃烂萝卜, 因为苦苦臭臭的,比较有味道, 老人年纪大了, 一些做的不那么咸的菜,在他们嘴里就尝不出多少味道了。


    陆卫华和许春水两人一人一大碗红薯粥吃到肚子里, 全家人都围在两人身边,看着他们吃,等他们吃完, 筷子还没放在桌子上,众人就又围着问了起来。


    其中最着急知道情况的,就是陆大江夫妇。


    陆大江本来是希望这个大女儿嫁到大河对岸的,他嘴上虽然这样吵着,但他也知道,河南的姑娘想嫁到河对岸去,有多难,所以他媳妇说,想把大闺女嫁到她娘家去,她娘家多出彩礼,他就没出声反对。


    没反对,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没想到‘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都放弃将女儿嫁到大河对岸了,女儿自己争气,在公社里找到了工作!


    陆卫华吃饱了肚子,夫妻俩个坐在火桶里,感觉身体暖和过来了,这才抹抹嘴说:“去年年底,也就是年前,上面批下来一个文件,给每个大队都批了一个合同工名额……”


    陆卫华还没说完,就被陆二伯娘着急地打断:“哎呀,你就别东拉西扯一大堆,你就说红菱现在在哪儿,找了什么工作!”


    陆卫华在大队部待久了,就也跟着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他们身上学了一点‘干部腔’,说道:“这不是说着吗?你能不能别打断别人说话?那事情我不从头说清楚能行吗?”


    陆奶奶也抬头不耐烦地瞪向二儿媳妇:“你听卫华说!”


    陆卫华这才继续说:“当时给我们每个大队都批了一个合同工名额,也就是说呢,我们下面的每个大队,都可以有一个农村户口的人,去城里成为合同工的机会!咱们村这个合同工名额,就落在了红菱头上了!”


    此话一出,陆家人全都傻眼了:“啥?农村人还能成为啥合同工?”


    “为啥这合同工名额落在红菱头上?我们其他人还想去公社找工作,还能去不?”


    “这啥合同工是啥工?我们之前咋没人听说啊?”


    陆家三房住一起,人员众多,一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吵得陆卫华伸手阻止他们说:“为啥落在红菱头上?因为红菱运气好!”


    “前几天纺织厂招工,红菱不是送红莲她们回公社吗?刚好赶上了纺织厂招工,她知道消息就也去考了一下,要是以往,她就算识字肯定也考不上的,可今年不一样,去年年底上面刚下达了国/务/院的指示,给下面的每个大队都分配了合同工名额,这个消息都还没传开呢,红菱就被纺织厂录取了,这个合同工名额不就是她的了吗?”


    他们这地方被大河阻隔着,通常中、央有什么指示下达下来,没几个月时间,都到不了地方,这条指示是六、四年下达的,现在刚是六五年春节,看着好像不是同一年了,但指示是年前刚到大河以南不久的,通常这样的指示要放在大队部的抽屉里好久,都不会有人重视,可现在陆红菱考上了公社上的工作,那就不一样了,这个原本可能会尘封在大队部抽屉里,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的名额,一下子就用上了。


    听到陆卫华的话,陆家大多数都是替陆红菱高兴,还有一些小辈,类似陆卫忠媳妇江腊梅、陆卫孝他们,就更想知道纺织厂还招不招人,他们还能不能去纺织厂去考试找工作,连带着刚结婚的许春水,其实也想知道她能不能也去纺织厂找工作。


    但她刚嫁过来没几天,对陆家人还不熟悉,这个想法一直藏在她心里,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开口。


    现在陆家人问出来了,她沉静的目光也看向陆卫华。


    陆卫华双手在桌子上一摊,说:“不是说了吗?一个大队只有一个合同工名额,别说现在纺织厂招工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就是没结束,也没名额了啊!”


    许春水却突然开口说:“那别的大队是不是还有名额?比如临河大队。”


    陆卫华一愣,点头说:“说不定还有名额,只要你们大队的人还没去城里找工作。”


    原本这个合同工名额下来,没一个人当回事,可真当有人真的成功在城里找到工作了之后,这个合同工名额一下子就重要起来。


    许春水准备明天回趟娘家,和她阿爸阿妈说下这事,即使她用不上了,可她娘家兄弟还能用得上,现在刚开年,河对岸说不准还有厂要人,说不准她娘家兄弟们就也被录取上了呢?


    陆卫忠的媳妇江腊梅也有这样的想法。


    陆大江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些上面,他则是急切地问:“那红菱这工作多少钱一个月啊?”


    陆卫华笑着道:“这我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我们就中午吃饭的时候见了下面,红菱阿妹就匆匆跑回去上工了,这你们要等她回来,自己问她。”顿了顿,他对陆奶奶补充说:“对了,今天我不是给红菱阿妹送粮食过去了吗?红菱阿妹这段时间吃住都在三婶家,以后红菱阿妹要每个月往食堂交十斤粮食,才能在纺织厂食堂吃饭,我今天给她带的粮食刚够她这个月吃的。”


    陆奶奶一拍桌子:“给她送!”


    陆红菱在陆家,本来就是要吃饭的,有粮食的定量,且不说陆红菱找到了工作,对她以后找对象有多大的好处,她家以后很大可能就又能多一个公社上的亲家,就说陆红菱在纺织厂有了工作一事,一个月的工资,每年发的布票,对陆家来说都是很大的好处了。


    陆红菱现在可还没结婚,就算现在马上找到了对象,从定亲到嫁人,起码也要一年的时间吧?


    这有工作的姑娘和没工作的姑娘,那嫁人可完全是两码事,没工作的姑娘过了二十没嫁人,那叫老姑娘,有工作的姑娘过了二十没嫁人,那叫娘家想多留两年!


    有工作的姑娘是完全不愁嫁的!


    陆大江想的还更深一点,他是想着,大闺女有了工作,等过几年,他儿子陆卫家大了,能不能让他儿子陆卫家接手。


    陆二伯娘原本还懵,心里觉得大女儿是不是就是不想嫁到她外家去,是不是看不起大山里,才故意在这个时候找了工作,想以此逃避嫁到大山里。


    天黑了,一群人也不会在老房子的堂屋里久待,各自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陆家其他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也都在谈论着这事。


    陆大伯娘则是有些遗憾,找到工作的不是她大儿子陆卫忠。


    她最重视的就是长子陆卫忠,结果陆卫忠现在还在和他爹一样,辛辛苦苦的在地里刨食,干苦力,眼看着今后就和他爹一样,反而是她一直忽视的二儿子陆卫华,成了大队部的干部。


    她把这想法和陆大海说了,陆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卫忠现在就在我们身边,以后我们肯定跟着卫忠养老的,要是卫忠去了公社工作,我们以后跟谁养老?跟老二吗?”


    他们农村可没有跟老二养老的习惯,要么老大,要么老小。


    陆大海继续说:“再说了,这次是纺织厂招工,纺织厂基本都是女工,即使卫忠知道了这消息,也进不去纺织厂啊。”


    陆大伯娘一听,也对,很快便将这事放下了。


    但放不下的,反而是陆卫忠的媳妇江腊梅。


    纺织厂不收男工,但她可以啊!


    她回房间用力地在陆卫忠腰间掐了一下:“就你是个老实头,平时就晓得闷头干活,你看看老二多机灵,平时一有空就往公社上跑!”见陆卫忠没啥反应,江腊梅忍不住又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下:“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你就是不想想我,你总要想想大雨吧?”


    江腊梅和陆卫忠结婚也好几年了,生了个女儿,因是三年干旱后娶的,孩子也是三年干旱后生的,那时候人们最渴望的事便是下雨,给女儿取名叫陆大雨。


    陆卫忠双手架在女儿的咯吱窝里,任由小姑娘在他腿上蹦得欢实,回头笑道:“咱们大雨还小呢。”


    其他人也在讨论,有说陆红菱运气好的,也有聪明的,说:“什么运气好?卫华结婚的时候,我就看到红莲单独拉红菱出去不知道聊什么,我估计就是跟红菱说纺织厂招工的事,不然哪有那么巧,红莲她们要回公社,红菱就要去送,你什么时候见红菱送过红莲?过去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就好了起来!”


    这是陆大湖的媳妇何翠。


    但她三个孩子年龄都还小,都还没到要找工作的时候,她即使看出来了,也没说出来,只私下和陆大湖嘀咕。


    陆大湖则失笑道:“你也说了过去红菱和红莲八竿子打不着,那纺织厂招工,红莲有什么理由不告诉家里其他人,只告诉红菱?”


    “那我哪里晓得?”何翠翻个白眼:“反正这也不关我什么四房的事。”想着,又忍不住嘀咕道:“平时也没见二房那边怎么和三房有了来往,怎么这样的消息她没告诉卫忠、卫华他们,反倒是告诉了红菱?”


    这才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陆卫华因为当初学认字读书的事,经常往公社上跑,陆家所有人都默认,和三房关系最亲密的就是大房,按道理这样的招工消息,陆红阳就算告诉,也是告诉大房的陆卫忠、陆卫华兄弟俩才是。


    陆卫华现在虽然是大队部的会计了,陆卫忠夫妻两个都还没工作呢,陆卫华自己也刚娶了新媳妇,不是也能去纺织厂找工作?


    怎么这工作没落到和三房交好的大房头上,却落到了和三房几乎不怎么来往的二房头上?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但她转念一想,还真要和三房那边打好关系,等以后卫红、卫兵他们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求到三房头上的时候,尤其是三房的卫国、红莲,一个高中毕业,一个考了什么医学院,眼看着就是陆家以后最出息的两个人,哪怕不是最出息的,他们在公社里,知道的消息也比他们隔着竹子河要灵通的多。


    想到此,过去一直因为自家男人是大队里的小队长,而渐渐有了些‘官太太’感受,在家觉得她高另外两个妯娌一等的陆、四婶,顿时摆正了心态,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和三房走动。


    陆大江突然得知了自己女儿在公社有了工作,顿时觉得自己压过了老大和老四两口子一头。


    这几年老大家出了个会计,老四自己就是小队长,只有他二房,老子不成,儿子还小:“没想到红菱居然靠自己在公社里有了工作。”


    陆大江还在美呢!


    他已经开始盘算,陆红菱一个月的工资,他能拿到多少,等过几年,他儿子陆卫家大了,能工作了,再让他大姐把工作让给她弟弟。


    陆大江把心里盘算和陆二伯娘一说,陆二伯娘原本心里还生气呢,此时也不气了,夫妻俩开始一起盘算他们能拿到多少陆红菱的工资。


    第165章


    此时陆家还没分家, 陆家挣得工分、粮食、钱,基本上都是交到陆奶奶手里统一收着的,儿孙们只能拿点小头。


    这个小头也是极小的头,甚至这些钱给了儿孙们, 有大河阻隔着, 他们拿了钱都没用, 买不到东西,他们宁愿要陆奶奶给他们发的一些糖果、糕点。


    当然,没处去用,他们也能存着。


    陆家这几年因为陆红阳帮着卖茶叶、卖金银花、野菊花, 陆家的儿孙手里多多少少都存了一点零花钱, 不多,真的就是零花钱, 每个人一两块的样子,别小看这一两块,一个儿孙一两块, 陆家这么多儿孙加起来就是一二十块,此时很多人家一年的存钱也不过一二十块,只因陆家有陆红阳这个帮她们卖钱的路子, 才显得陆家挣钱好像容易些,实际上一点都不容易。


    以陆家为例, 陆家现在有两个大队干部, 一个陆卫华,是大队会计, 他在大队部是有工资的,一个月十二块钱的工资补贴,还有一些粮票, 年底大约还有两百个工分补贴。


    也就是说,他在大队部干一年,也只能挣到一百四十四块钱。


    今年陆大芬家光是秋天摘野菊花那几个月,就挣了一百三十六块钱,相当于陆大芬母女四个两三个月时间在陆红阳这里挣的钱,抵的上陆卫华一年的工资。


    就这,每个大队的干部都还不多,固定的就那么几个。


    再比如陆大湖,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小队长这个职务,按照贫富大队来分,富一些的大队,例如临河大队,他们大队本身就有钱,富裕,小队长每个月大约有六块钱的补贴,年底有两百八十个工分补贴。


    建设大队一个穷大队,是没有钱补贴的,就只有工分补贴,也就是说,陆大湖除了日常和大家一样,有十个工分外,年底还有两百八十个工分补贴。


    换算成每个月,就是二十三个工分。


    这二十三个工分,可不是二十三块钱,在建设大队,一个工分的价值大概就两三毛钱,换算成钱,陆大湖一个月的工资大约是五到九块钱。


    陆红菱在公社随便找到一份合同工的工作,一个月都有十八块钱,还有各种票,陆大湖一个干部,在大队部一年的工资是两百八十个工分,由此也可见,在农村想挣钱之难!


    当然,小队长的权利是有一些的,比如年底猪肉的分配、鱼的分配,多出来的小杂鱼、猪血、猪内脏这些,就被大队部的干部们分了,还有日常分配任务,这些都是作为大队干部的隐形好处。


    目前陆家挣得钱也好,工分也好,粮食也罢,都是统一分配的,如果陆红菱在公社上有了工作,同样要交到陆奶奶那里,也就是公中,统一分配,只是具体交多少钱,陆红菱自己留多少钱,就看陆红菱在公社上的花费,陆家的花费,以及和陆红菱商量之后的具体情况来定。


    陆红菱眼见着以后出息差不了,陆家也不会想着得罪这个孙女,自然也不会苛待她。


    陆大江夫妻俩完全把陆红菱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将陆红菱的工作、工资也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又知道陆红菱的工资是不可能全部交给他们的,毕竟现在大房有干部往公中交钱,四房有干部,往公中交工分兑换的粮食和钱,只有他们二房,什么都没有,真要此时说分家,不把陆红菱的工资上交,亏的一定是他们二房。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陆大江夫妻俩又开始盘算,除去交去公中的钱,他们夫妻俩还能拿到多少。


    “她现在住在三弟家,吃有家里送去的粮食,她能花什么钱?到时候叫她都交上来就是了!”陆二伯娘理所当然地说。


    她从小长大的环境便是家里孩子们所得的东西通通上交父母,尤其是女孩子,在家里是没有人权的,她让女儿把剩下的工资上交有什么不对?


    陆大江却没有她那么乐观,不过他脑子里也在盘算,要怎么哄着女儿拿钱。


    陆卫民在家里扔下一个炸弹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社,找到大队长和大队书记,说了陆红菱在纺织厂当了合同工的事,又把去年年底上面下发下来的指示文件找出来,给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看。


    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都把上面发下来的这么个指示都忘了。


    毕竟这年头找工作有多难,他们是知道的,指示是指示,实际是实际,很多时候,上面的指示对下面的实际来说,弹性是非常大的,约等于无。


    现在陆卫华把这个指示文件找出来了,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这玩意儿还真有用?这工作还真给你家红菱找着了?”


    大队书记一边往合同上签字盖章,一边稀奇地说。


    这个指示文件在用不上的时候,对下面的人来说约等于无,可需要用的时候,这样一份指示文件,对于找到工作的人来说,那就派上了大用场了。


    如果没有这份指示文件,下面农村的人想找工作,都录用不上。


    陆卫华也是谦虚地笑道:“她运气好,本来是跟着我三叔家的堂弟堂妹去公社上玩的,谁知道刚好赶上了纺织厂招工,她这些年不是跟我在扫盲班学了认字算术吗?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就她学的最认真最好,这些年也没放下来过,纺织厂招工有笔试,有面试,还真叫她给过了,又刚好赶上去年的指示文件,听说是每个厂都有几个招合同工的指标,也算是给她赶上了。”


    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也是啧啧称奇,听到纺织厂招工,居然还要笔试,光是这一点,就能刷下来建设大队百分之九十九的年轻人了,他们也没啥话好说。


    并不是每一个在扫盲班读过书的人,都能写会算的,学的好的人,能认识几个字,不当个睁眼瞎,就已经是扫盲班里的佼佼者了,很多人去扫盲班上课,完全就是聊天打屁,男的带一把篾青篾黄,或是芦苇,手上不是在编制簸箕,就是编制篮子,女的则是带着碎布头、蓼叶,不是在做鞋垫,就是在纳鞋底。


    总之真正听到耳里去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上手写了。


    他们几乎一年忙到头,每天干活干的到家恨不能倒头就睡,谁还有心情和工夫去写字?


    也就是陆红菱性子要强,从小到大,处处都要和陆卫华比,看陆卫华读书写字,她就也跟着读书写字,心里暗暗要追上陆卫华,这才坚持了下来。


    没有陆卫华这个她从小到大心里的竞争对手,她怕是也坚持不下来的。


    陆卫华当了大队会计之后,证实了读书有用,她就更不会放弃了,在地里干完活,坐在树下歇息的时候,她都要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挑着松针从山上下来,都要一边走一边背诵九九乘法表。


    其实陆红菱的水平,最多就是中小的水平,可这个年代村镇上的女孩子,大多也就是个中小水平,最多也就是个高小水平,能够读到初中、高中的都极少,那都是家境不错,同时还兼具家里疼爱姑娘的家庭,才有的待遇,或者是城里的女孩子们,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这样一份文件发下来,他们谁都没有把它当回事过,没想到还真有人能用的上。


    回头他们又将这件事当做一件稀奇事,回去说给家人听,这下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陆家的陆红菱在公社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可把他们羡慕坏了。


    不论年轻的男的女的,都去大队部问大队书记,他们还能不能去厂里找工作:“是不是城里找工作不用户口啦?”


    “那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去城里找工作啦?”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


    大队书记丝毫没有几十年后对待村民们笑眯眯的和蔼的态度,而是和普通村民们一样说话,瞪着眼睛道:“你真是想的美!陆红菱那是特殊情况,人家纺织厂正好招工让她赶上了!而且她也不是正式工,只是合同工,合同最长签约时间只有一年,这一年她要是干的不好,明年就得滚回来!”


    “那我们也去当合同工!”人群中有男青年说。


    这话把大队书记都气笑了,高高的对着人群摆手说:“没有!没有!合同工每个大队的名额只有一个!再说了,人家红菱能写会算,人家招工要考试的,你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就算让你们去考试了,你们能考出来个啥?考鸭蛋吗?这么想去厂里上班,还不如先把扫盲班上好了,把自己名字写全了!”


    围绕过来的青年男女们,包括觉得自家儿女很聪明,干活很利索的家长们一听,顿时泄了气。


    不服气地嘟囔道:“这城里也真是的,怎么干个活还要写字?”


    然后都散了。


    也有回去后督促自家儿女们上扫盲班好好学,以等待下一次机会的。


    陆卫华给陆红菱把合同盖好章,让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签好名之后,怕夜长梦多,坏了堂妹的好事,也不敢耽搁,和大队部的主任、书记说了一声,也和陆爷爷陆奶奶她们说了一声,趁着天晴,就又去了公社一趟,把合同给陆红菱送去,陆红菱也赶紧把合同给厂里送去,厂里还需要把这份合同先交到公社的劳动部门,公社劳动部门还要交到吴城的县劳动部门鉴定,这份合同手续才算是彻底走完了。


    合同交上去之后,陆红菱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准备趁着几天后放假,回一趟陆家庄。


    她当初和陆红阳来三婶家,就没带东西,这十天,她吃穿住,都是在三婶家,也多亏了堂妹陆红阳给她了两件旧背心和两件她没穿过的裤衩子,她这几天才算是有衣服换洗,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合同的事情搞定了,基本上事情不会再有变故,她也要回去,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了,该带的东西都带过来。


    陆卫华把东西送到后,听陆红菱说了她现在的工资,回去后也把这事和陆奶奶说了。


    他要提前说,让陆奶奶心里有个数,到时候陆红菱到底要往家里交多少钱,自己留多少钱,陆奶奶都得提前先盘算好。


    随着陆红菱工作进入正轨,陆红阳也带着陆家庄那边给她送过来的一只鸡(宰杀了炒了黄豆,装在一个大罐头瓶里)、一只风干兔(陆大芬送来的)、几斤小鱼干、一罐头瓶的腌鱼块,和谢磐石一起,踏上了返校的路。


    陆红阳走之前,陆红菱每天下班之后,都在帮陆红阳做背心和裤衩,帮她做了好几条,让她在省城有的换洗。


    她早就知道红莲阿妹不会针线活了,对这件事都不再感到惊讶,而是稀松平常。


    陆红阳走的那天,她六点钟就起床送她,因为要早早坐车去吴城,再从吴城坐车去市里坐火车,如果搞太迟了,可能就赶不上今天的火车。


    至于去临市坐火车,现在冬天,一是河水退得很低,去临市同样要走很多的路;二河面上有冰,不到万不得已,为防止意外,冬天河面上都不行船的。


    陆红阳走的那天,陆红月、陆红星她们都抱着陆红阳的大腿不撒手,舍不得她走,最后还是哭唧唧的送走了陆红阳。


    陆红阳坐上运煤车走的那一瞬间,陆红星手伸着陆红阳车子走的方向,哇哇大哭,被陆红月紧紧抱着拉着,陆红阳从运煤车的后视镜里看到,眼眶也不禁红了,朝弟弟妹妹们挥手。


    陆红星看到了陆红阳挥手,一把挣脱掉了陆红月拉她的手,哭着就往前追,被丁水英十分无情的一手拦腰抱起,往家的方向走。


    陆红星一直很怕丁水英,被丁水英抱起的那一刻,她哭声戛然而止,流着鼻涕眼泪,不停的哽咽,却看着运煤车很快消失在路的转角,再也看不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丁水英让陆卫国和陆卫民把几个小的带到学校里上课了之后,自己和陆红菱一起回了纺织厂。


    陆红菱到底没用上省城运输队的肖师傅和小刘师傅给的号码,她自己虽然不怕跟着运输队的两个师傅做顺风车走,可丁水英还是不放心,她宁愿把陆红阳交给谢磐石,让她跟着谢磐石一起走吴城,路上麻烦一点再转两趟车,都不愿意把陆红阳交给两个陌生的男人。


    谢磐石至少是本地人,算是炭山人看着长大的,人品靠谱,他爸妈也在本地,大家都认识。


    那两个省城运输队的男人,哪怕因为常年拉煤,和煤矿上的人也都认识了,可都匆匆来,匆匆去,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陆红阳也听丁水英的,回来的时候一大包行李,走的时候又一大包行李。


    第166章


    陆红阳的行李依然是谢磐石帮忙扛着, 原本到了吴城,陆红阳就要和他分开了,可他说还要去省城他姑姑家有些事,顺路, 两人便又顺了一路, 到了市里正好是中午, 这次是陆红阳请谢磐石吃饭,谢磐石非说过年她已经请过他,又把饭钱票钱给付了。


    陆红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又欠了谢磐石两顿饭,一顿是今天谢磐石请的, 一顿是谢磐石帮她搬行李的。


    到了省城, 谢磐石把陆红阳送到学校,行李给她送到宿舍就走了。


    陆红阳赶忙小跑着去送他, 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外,谢磐石似乎有话想和她说,看了她大约有一分钟左右, 把陆红阳心脏看的扑通扑通跳,都快以为他是不是喜欢她,要跟她告白了, 他又笑了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好好学。”


    转身就又走了。


    吓得陆红阳拍拍自己的胸脯, 还好不是告白, 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才十六岁,压根儿不想结婚, 谈恋爱倒是可以,可这年代谈恋爱不结婚就是耍流氓,要被抓起来的, 为了不被抓起来,她还是断情绝爱吧。


    她不是一点感受都没有的,谢磐石几次三番,又是送又是接的,陆红阳真的会错意,以为对方喜欢她呢,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是巧合,他是真的看在发小妹妹的关系上,又刚好来省城有事,才顺带接送她的……吧?


    陆红阳回到学校,一抬头,就看到楼上几个人全都在朝她挥手,一个个挤眉弄眼:“红阳,送你来的人是谁呀?”


    那个‘谁’字的尾音拖的九曲十八弯。


    她们很多人之前见过谢磐石的,自然知道他是谁,这时候又故意这样问,显然问的不止是‘谁’这么简单,而是问她,他和她的关系,他是她的谁。


    不止是她们206寝室,隔壁二零五,二零四寝室都有好几个趴在阳台上看热闹的。


    隔壁寝室的同学还有人喊:“红阳,你对象送你来了?”


    原本陆红阳是她们班里最小的女生,即使是班里不少人春心萌动,私底下开始谈对象,也没有一个男生把目光放到陆红阳身上,毕竟班里这么多同龄的正值鲜花一样灿烂的姑娘们呢!


    没想到年纪最小的陆红阳,居然都有对象了,她们可不都出来看热闹吗?


    这在医学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两天开学,不少人都是由她们在老家的对象送她们来的。


    陆红阳直接给她们一个大白眼:“我心里只有伟大的医学事业,我的身心都将奉献给伟大的医学事业,本姑娘道心坚定,找对象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她十分中二的做了个从腰间拔剑的姿势,把班里来她们宿舍看热闹的同学逗的前仰后合。


    在她们眼里,陆红阳纯粹就是没开窍,等真到了年龄,哪有不找对象,不结婚的。


    还有人点着陆红阳的额头,笑着说:“你就嘴硬吧~三年内你要能忍住不找对象,我才佩服你!”


    陆红阳心说,别说三年了,五年我也不找对象!


    至于五年后,她要如何面对层出不穷的催婚,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她现在还小,她就是‘没开窍’!


    陆红阳的宿舍里,只剩下姜军、张海燕、李丽萍还没到,其他人都到了。


    陆红阳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行李铺床。


    寝室里大家去年走的时候,是将床单被套一起带回去的,要带回去清洗,回来再换上铺好。


    陆红阳也带回去了,趁着过年那段时间清洗干净了,现在铺上。


    接着大家开始分享各自带来的菜。


    因为此时天还很冷,大家除了带了腌菜之外,还带了很多新鲜的肉食。


    吴思思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饭盒,顿时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在寝室中,她招呼大家吃,大家凑头一看,居然是烧鹅,还不是一般自己家里做的那种卤鹅,而是切得整整齐齐,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大厨做的。


    也不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大家哪里还忍得住?


    一人夹了一块。


    非常的好吃!


    难以形容!


    反正靠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的高科技,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味道的。


    她们吃完了一块之后,吴思思还让她们吃第二块,她带的烧鹅都切的比较大块,有些想几十年后的烤鸭的切法,一块烧鹅有手指头宽,手指头长,吃起来非常过瘾。


    大家吃一块尝尝味也就得了,她还让她们吃第二块,显然大家都很不好意思。


    吴思思还朝张海燕和李丽萍的床铺方向翻了个白眼,很明显,他的意思就是趁着他们还没来,你们赶紧吃。


    一人两块烧鹅吃完,她的铝制饭盒里已经去掉了一半。


    吴思思把带的菜给何淑芬一起分享的时候,何淑芬直摆手,最后还是禁不住她的热情,小心的尝了,原本单眼皮的小眼睛都一下子瞪圆了:“这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宿舍里的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很显然,吴思思其实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


    见她这么大方,大家也都把自己带的菜,拿出来分享。


    陆红阳分享的是她的黄豆炒鸡,一只鸡,被她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了家里给陆卫民、陆红月他们吃,一份她装在了大罐头瓶里带过来了,陆奶奶他们自家养的鸡,一点科技与狠活都没有,光是纯肉的鲜香,就已经足够的鲜美,连骨头都被大家嚼碎了,吸里面的骨髓和汤汁。


    何淑芬不好意思吃里面的鸡块,就总夹里面的黄豆吃,陆红阳让她不要客气,尽管夹。


    周秀琴则是带的红烧排骨,不得不说,不愧是省城国营饭店大厨的手艺,哪怕排骨已经冷了,还是能吃到排骨里纯粹的肉的香味。


    周秀琴笑道:“这可不是我自己家做的,是我爸特意去国营饭店帮我买的。”


    “好吃好吃好吃!”


    靳凤岐带的也是鸡,不过这次她带的辣子鸡,和陆红阳的鸡不一样的做法,一样的好吃。


    这年代,大家吃什么能不好吃啊,肉哪有不好吃的!


    何淑芬带的菜是辣椒炒咸菜,菜腌的很好,一打开就有一股辣辣的咸香,但大约是家里没什么油的缘故,菜是干炒的,没有放油,大家不好驳了何淑芬的面子,也都尝了一小点,好吃是好吃的,就是有些咸,适合配米饭或者粥吃,这让何淑芬很不好意思,但大家都不在意,很热情的招呼着她一起吃,她也不是特别扭捏的性子,知道大家真心实意,便也笑眯了眼睛,放开了。


    陆红阳还把自己香辣咸鱼块也拿了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不过她的咸鱼块和何淑芬的炒咸菜一样,都齁咸,大家吃了一块就摆手不再想吃。


    大约是张海燕和李丽萍还没来的缘故,吴思思特别开心,又拿了一些其它的零食出来给大家分享,都是这个时代比较难得的零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大家刚来,先是各自聊了一下寒假生活,,然后就是重新整理行李和书桌。


    整理书桌的时候,她发现她上学期买的一摞放书桌开放抽屉里的草纸全没了,她还以为自己重新放哪儿了,到处找都没找到。


    她因为有“拼夕夕商城”,平时自己用的都是商城里买的更好的纸,这时代的草纸纯粹就是放那装样子,没用过两回。


    其他人看她找来找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以为她东西丢了,问她找什么。


    陆红阳道:“找草纸呢,我上学期买了一摞草纸明明记得放这了,怎么没了?”


    虽然偶尔大家用完了,没及时买,也会从她这里抽点,也不至于一大摞都用完了吧?


    吴思思闻言翻了个大白眼,看着张海燕床铺说:“还能哪去了?被人用了呗!”


    何淑芬也说:“我以为你知道呢!我看到好多次她们从你抽屉里拿纸,一拿就是这么多!”


    她手指做出一厘米的厚度。


    吴思思翻了个白眼:“有时候拿的更多,直接拿一小半到她那,我们看你从来没提过,就以为你知道,无所谓,就也没和你说。”


    陆红阳:……


    她确实不在乎一摞草纸,她自己也没用,平时寝室里谁的用完了,用她的,跟她说一声,她也从来不说什么。


    但用她东西是不是得和她说一声呢?


    她还以为她们经济宽裕后,这样的事情就没了,没想到还有!


    不过陆红阳也没生气,为一摞草纸生气犯不着,但她们来了后,肯定是要和她们说一下的,不能因为她不知道,她们就理所当然,也当作不知道的用她东西不说话吧?


    她们和她说一声难道她会不让她们用几张草纸吗?


    接着便是寝室里吴思思和周秀琴她们吐槽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人。


    李丽萍经济宽裕后,虽说和大家说,热水壶和盆任大家用,不用和她说,但寝室里只有姜军和何淑芬没有这两样东西,姜军、何淑芬的补贴下来后,自己也买了个盆,两人一个用来洗脸,一个用来洗脚,相互混着用,其他人自己都有的热水壶和盆,也不会用她的。


    但两人的经济并不是固定的,李丽萍爱美,发的补贴大多用来买衣服和面霜之类,反倒是生活用品,和张海燕是能蹭别人的就蹭别人的,陆洪阳因为经常要上医士班的课,没怎么撞见过,但寝室里其他人经常撞到她们俩用别人东西。


    尤其是吴思思、周秀琴和靳凤岐三人的东西,寝室里大概是她们三人的家境最好,用的东西也最好,导致张海燕和李丽萍很少用姜军和何淑芬的,就逮着这三人的东西用。


    她们倒不是不想用陆红阳的,只是陆红阳的东西很多都在仓库里,除了草纸、肥皂和热水,她们也很少能用到陆红阳的,倒是另外三个人,大家住一起久了,很难做到时时将东西都所在柜子里,毕竟柜子就那么点大,也放不了多少东西,而且每次都开锁、锁门,也很麻烦,尤其是每天都用的日常用品,例如肥皂、香皂、脸霜之类的东西。


    偏偏两人脸皮也厚的很,被当场抓住了,她们也很淡然,毕竟使用别人的面霜,也只是扣一手指头,又不是直接把你一整瓶都拿走了。


    吴思思气道:“她用就用吧,还不把别人的东西当东西,我面霜是特意在华侨商店买的,我自己都不太舍得用,她一挖就是一大块,我用来擦脸的东西,她用来擦手!”


    大概是吴思思身体不太好,说话就跟林黛玉似的,总是中气不足,细声细气的,还是泪失禁体质,一说话就先哭,搞得看着很软很弱似的,但从张海燕得罪她后,老是怼张海燕就能看出来,她其实性子并不弱。


    但为人太有素质了,一受委屈就想往家跑,寻求家人的安慰,导致张海燕根本不拿她当回事,每次被抓住了,都笑嘻嘻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的,寝室里这么多人,她就用吴思思的东西用的最狠,每次都把吴思思气的半死。


    其他人的东西大多都锁在自己柜子里,偶尔撞到一次两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没说而已。


    但没说出来不代表心里没意见,此刻一个个吐槽起来,陆红阳才知道这些。


    正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吐槽的欢快的时候,寝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


    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人面无表情的拎着行李走了进来,也不知道她们在外面听了多久,寝室里一下子就噤声了。


    毕竟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当场听到,寝室里的众人都有些尴尬。?


    张海燕自己倒是不尴尬,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说啊,怎么不说了?”


    周秀琴气道:“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张海燕大过年的过来,一来就发现寝室里的众人聚在一起在背后说她坏话,气的不轻:“有必要那么小气吗?你们也用我的就是了,又没有让你们不用我的?”


    问题是你要有东西让别人用啊!


    明明是她不经过别人允许,在背后偷偷用别人东西,还说别人小气,寝室里的众人也是被她气的不轻。


    就在开学第一天,宿舍里就吵起来的时候,姜军也先后到了宿舍。


    姜军见宿舍里大家都在看书的看书,生气的生气,都不说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尴尬爬上了吴思思的上铺,默默铺床。


    张海燕和李丽萍早就习惯了寝室里大家对她们爱答不理的氛围,李丽萍还不搭理别人呢,自己爬上床,就自己看起了书!


    张海燕则是若无其事开始铺床,收拾行李。


    陆红阳问她,她的草纸是不是被她们拿走了?


    张海燕大概是没有被陆红阳抓到过,还不承认呢!


    “啥叫我用的?大家都用的好吧?”她反倒委屈上了:“你不问其他人只问我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偷了你的草纸呗?就算是我用的,几张草纸,我有必要偷你的吗?”


    陆红阳:……


    吴思思见她这态度,在一旁帮腔道:“我自己有,我可没用过红阳的,再说了,谁用别人东西像你一样,一拿就是半沓,就跟人家的东西不用花钱买似的。”


    周秀琴也说:“我也没用过。”


    靳凤岐举手说:“我用过两次。”


    姜军和何淑芬生怕别人误会她们偷东西,连忙也举手撇清说:“我也用过两次,和你说过的,后来我还回去了。”


    何淑芬和将军两人是自尊心特别强的人,自己用了别人的东西,事后是一定要还回去的,哪怕是几张草纸。


    这时候物资匮乏短缺,买什么都要票,就连买草纸,都有草纸票,或卫生纸票,还有产妇草纸票。


    产妇草纸票还不好得,是专门为了照顾妇女儿童,才有的,像他们医学院,购买草纸还要专门打报告提交审批。


    即使有票,也不是随时都能买到,就连草纸也是限量供应的。


    这也是为什么靳凤岐偶尔也会用一下陆红阳的纸。


    所以像张海燕和李丽萍这样,用别人东西完全当做不要票不要钱一样,让寝室里的几人很看不惯。


    你用别人东西,至少节约一点,不要因为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当不要钱,不要票一样,一拿就是一小摞。


    寝室里几个人发声,搞到最后就只剩下张海燕和李丽萍了,张海燕无所谓的说:“行了行了,是我们用的行了吧?就一点草纸,又不是什么宝贝,平时看你没怎么用,我们帮你用了还不好?我都没让你谢谢我呢!”


    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反倒是陆红阳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搞郁闷了。


    吵架吧,犯不着。


    不吵吧,自己生气。


    而且这家伙就是个滚刀肉,你把自己气死了,她一点都无所谓,反觉得你小事大作,无理取闹。


    陆红阳最后都被她气笑了,和她说了句:“你下次用我什么东西你提前和我说一声,不要闷不吭声就自己拿。”


    这学期她也没打算买草纸了,反正她仓库里有,用完就在商场里买,随身带着。


    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陆红阳作为学习课代表,去抄这学期的课程表,顺便把隔壁艺术班的课程表也抄了一份,贴在了班级黑板旁边,大家也都跟着去看。


    这学期医药班又增加了一些临床课:外科学、内科学、小儿科学、妇科学。


    医药班因为有陆红阳这个老是去隔壁大阶梯教室蹭医士班课的学生,带动着班里不少人都跟着去蹭课,尤其是那十个代培生。


    医士班这学期也多了生理、病理、药理三门课,这三门课都是讲道理的课,将医学、药学的原理,最先开课的是生理课,这是一门医学基础课,开课第一节 ,老师就和他们说,学好生理学,对学习其他医学课是有很大帮助的,比如心脏、呼吸、消化、泌尿生理等。


    第167章


    其中呼吸、消化、泌尿生理比较好学, 心脏自律性和动作电位比较难学,就是是精神生理很复杂。①


    教这几门课的老师,都是学术造诣很高的老师,教学水平高, 上课也很严谨。


    医士班的学生们最喜欢上的就是心脏课, 因为心脏课程上用的一般都是猪心或者牛心, 观看心脏的两房、两室、二三尖瓣膜、肺动脉瓣、主动脉瓣等④,学习后,心脏就会被老师拿到食堂做葱爆猪心,辣椒炒牛心去了。


    猪肉限量供应, 这些猪心、牛心的, 可是好菜,就是太少了, 得抢,陆红阳每次都能抢得到,因为她蹭的医士班的课, 什么时候食堂里有葱爆猪心、牛心,她和医士班的学生们都是第一时间知道,冲的最快, 抢的最快。


    她抢到后,靳凤岐她们又从她的饭缸里抢,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 被整个六、四级学生知道了,为了吃猪心、牛心, 原本只有陆红阳她们医药班的学生去蹭医士班的课,一下子整个六、四级学生都跑去蹭医士班的课,去蹭课的人一多, 医士班的教具就不够用,尤其是大体老师和骷髅骨,为了抢到骷髅骨,就有学生在下了晚自习之后,抱着骷髅头回宿舍,放床头。


    她们宿舍一个女生晚上起来上厕所,一回头,正好看到了那个静幽幽的骷髅头,吓得尖叫不已,大半夜的,惊动了整个宿舍楼的女生,后来这事还传为一时趣谈。


    也是这事后,学校开始禁止学生带骷髅骨回宿舍抱着睡觉。


    认识骨头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不是尸体,学肌肉组织得走进肌肉实验室,很多护士班的学生这学期都是第一次接触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各种人体器官,以及摆在试验台上的尸体,被尸体上散发的浓浓的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老师们也是格外喜欢逗学生,问她们:“人体的肌肉像什么?”


    张海燕脱口而出:“像牛肉!”


    结果当天大食堂的菜里,就有一个菜是土豆炖牛腩。


    真的是进校以来第一次吃牛肉,结果班里的学生大半都吃不下去,反倒是张海燕和李丽萍、姜军、何淑芬等少数的人,不受影响。


    李丽萍是根本没有去学任何的医药班以外的课程,她对学习不上心。


    姜军、何淑芬等少数的人则是每次放学之后,都要去食堂帮着洗蔬菜、切菜,帮着做饭、推煤,和几十年后的勤工俭学有些类似,她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学更多的课程。


    张海燕则是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和李丽萍两人,一人打了一大搪瓷缸的土豆牛腩,一块一块的牛腩吃的无比的开心,一边吃一边夹起一块切成了三角形状的牛腩故意放到同学们面前,和班里同学们炫耀,嘴里还叫着:“这块是斜方肌哦哦哦~~~~”


    斜方肌位于脊柱两侧,今天上课刚看过,呈三角形,左右各一块,合在一起便是正方形。


    惹得班里一些同学又想到了肌肉组织课上实验室里的尸体,忍不住又一阵‘yue’,惹的张海燕哈哈大笑。


    相较而言,病理课的课程同学就没有那么喜欢了,尤其是病理实验课,每次上课,都要对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病理标本,什么血栓、梗死灶、菜花状肿瘤,实验室的福尔马林里还泡着许多畸形的胎儿⑤。


    很多刚开始上病理实验课的女生们,都不太敢看这些畸形的胎儿,只觉得心脏都在疼。


    尤其是吴思思,她胆子比较小,虽也跟着医士班来上课了,可每次上到解剖课、病理实验课,她都是躲在人群后面的最后一个,面色发白、皱着眉头恨不能离三米远,每次下完课,她都要说:“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然后下节课她又跟着大家一起来蹭医士班的课,渐渐的从离的三米远,双手捂着眼睛不敢看,逐渐地到走近一点,从指缝里看,最后终于跟在人群后面,凑近了一米仔细地看。


    也是这些畸形的胎儿,让很多同学直面地认识到了近亲结婚所带来的危害和后果。


    给她们上病理课的两位老师,都是省二医院的专家主任,看病理片子诊断技术水平非常高超,是在省城非常知名的病理大拿。


    最后就是她们医药专业最重要的药理课。


    药理课是基础课过渡到临床的桥梁,不管是内科外科、儿科妇科、耳鼻喉科,还是打针输液、灌肠导尿,都离不开药,知识极其繁杂,需要背诵的内容也超级多。


    到了第三学期,也就是六五年的下半年的时候,医药班的学生基本上已经没有心思想别的,每天眼睛一睁就是背,背每种药的作用、用途、不良反应。


    不光有西药,还有中药,尤其这个时期的西药稀少,等她们到了地方,有时候西药难寻,很多时候都要依靠中药治病,这些药与药之间的药性、冲突都要记熟,而且药与药之间的名字、药性,中药和西药一起怎么搭配,怎么用,有哪些不能一起用,有哪些药性冲突,会产生怎样的副作用等等,还很容易记混淆,真的要花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背这些。


    药理课也是有实验课的,用兔子、小白鼠等去做药理实验。②


    六五年下半年的时候,省城就已经有一些知青开始下乡了,陆红阳也是听周秀琴和张海燕她们聊天才知道,其实在省城,从去年开始,就已经陆续地有人开始下乡,这时候去的都是比较贫困的大西北、北大荒这些地方去支援地方建设,像陆红阳她们那个虽然偏僻,但较南的地方,目前而言还没有知青到这边来。


    但陆红阳知道,到明年开始,就会有大规模的知青下乡。


    省城的政治氛围逐渐开始狂热了,这股狂热的氛围很快就传到了医学院。


    医学院的学生刚开始还只是学L锋,后来就有一些学生不上课了,跑去商城帮人扛大包、卸货,有的学生跑去食堂帮忙干活,原本靠着在学校食堂洗菜切菜的姜军都懵了,她的活被人抢了,她干啥?


    这些狂热份子不知道姜军是为了省钱才来食堂干活、打下手的,就这么莫名的成了这帮狂热份子的‘英雄典范’,被裹挟着去猪圈里打扫卫生,全校园的到处跑,还把她好不容易攒下来,准备带回家去的学校补贴给捐了出去,说要寄给灾区和需要帮助的人。


    姜军都懵了。


    因为抢她钱去捐款的人,就是张海燕!


    她自己不捐钱,让姜军捐!


    她的理由也振振有词:“我又没有钱,你有钱当然是你捐,你不捐,你就是自私,是资本主义做派!”


    她和李丽萍都是月光族,每个月发的补贴她们自己都不够花,还要花李国文的,月月发,月月空,但她知道姜军是几乎不花钱的,还在学校大食堂里干活补贴生活。


    她知道姜军是有钱的。


    张海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钱,就专门盯着学校有钱的人,尤其是她最熟悉的自己宿舍的人。


    二零六寝室的人一时间深受其害,尤其是吴思思、靳凤岐、周秀琴三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和吴思思的矛盾渐深,就专门盯着吴思思和周秀琴两人。


    她们在寝室里多吃块肉,都会被她打为‘资本主义作风’,尤其是吴思思和周秀琴,不止一次被她喊资本主义小姐做派,也亏得陆红阳家是八辈贫农,张海燕一时间管不到陆红阳头上来,但茬也没少找,陆红阳仗着自家是八辈贫农,在这时代安全的不得了,也不惯着她。


    后来张海燕见从陆红阳这里占不到便宜,加上她是真的狂热份子,整天在外面学L锋,做好事,把自己打造成了革M先锋。


    这样的狂热份子,在学校里自然不止她一个,还有很多。


    整个六五年,就在这样一份政治氛围狂热又紧锣密鼓的学习中度过,这时候班里暗地里处成对象的人已经很多了,但陆红阳也如她开学时说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学校和班里的男生们一点兴趣都没。


    时间很快就进入六六年,也是非常关键的一年,陆红阳知道,很多人的悲剧,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她越发的急迫了起来,仿佛时间再也不够了般,白天学,晚上点着煤油灯学。


    因为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影响寝室的室友们休息,为此陆红阳还和张海燕吵了好几回架,宿舍里的其他人也不太能理解她的这种仿佛有了今日没明日的学习劲头,陆红阳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休息,就将两个煤油灯端着到洗澡间的地方学习,因为是开春刚来,医士班又新开了中医课、内科学总论、外科学等,除了药理课要背的各种药学内容外,中医课要背的也非常多,什么汤头歌,中医四气五味,温凉寒热、辛酸甘苦等等。


    要学要背的太多了,陆红阳又不是真的天才,她必须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用来学习,才能将这些需要学的内容都记熟,她经常学习到凌晨一点才睡,回到被窝里时,已经冻的手脚冰凉,没有知觉。


    真的就纯粹靠年轻,身体底子好硬撑着。


    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医士班的几个老师知道了,医学院的张申武校长本来就很喜欢陆红阳,他是学校的中医大拿,中医世家出身,他祖父、父亲、哥哥、妹妹都是中医,他在学校上课的同时,还在省二医院坐诊。


    到了六六年她们就要实习了,但他们医学院本身就是和医院是一起的,她们的实习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只在学校里实习就行。


    每次轮到张校长坐诊,都会把实习期的陆红阳带在身边,当然,同行的还有许多其他医士班的学生,每次在给病人摸脉开方后,都叫学生们来摸一遍,每次都会叫到陆红阳,叫她开方,然后一点点的给她纠正,给她说为什么要这样开方,这样开方的药理是什么。


    除了摸脉开方,有时候学校的中医药老师还会带她们去山上采药,教她们如何炮制草药。


    没过多久,学校就让她递交了入党申请,陆红阳也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党员。


    原本医药班的班干部当中,只有陆红阳不是党员,这下也终于全员都是党员了。


    内科学的老师也姓张,约三十岁出头,有过留学背景,正值年轻有为神采飞扬的年纪,每次上课都会穿西装、打领带、穿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课也一丝不苟。


    他长得非常英俊,皮肤非常好,每天都把胡子刮的一点不剩,白白净净又斯斯文文的,即使以陆红阳几十年后的眼光来看,这位老师也长得英俊得过分。


    他身高大约有一米八,气质儒雅,一看就是教养非常好的人,说话不疾不徐,课上的非常好。


    班里女生们最喜欢上他的课,哪怕明知道他已经结婚有女,可只要上到张老师的课,大家依然激动莫名,只要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大家中午吃饭仿佛都能多吃一些。


    张老师的爱人也是学校里的员工,但不是医生、老师,而是在后勤部,他的女儿也经常出现在校园里,夫妻俩男的俊女的靓,女儿也十分可爱,简直是学校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每次出现都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看。


    据说学校有不少人都喜欢这位张老师,不过这些八卦基本上和陆红阳无关,不知道是她年纪小没开窍还是她一门心思的全都在学习上,大家说八卦,基本上也不会带着她说,她也无所谓。


    最让她泄气的则是外科学。


    外科学的老师是学校特意从省一院请来的外科大拿,临床经验极其丰富,据说手术做的极为漂亮,但就和天才给普通人上课是同一个道理,这位外科学的老师上课从来都不带书,也不看学生,每次都是匆匆的来,来了就开讲,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也不做板书,就快速的在黑板上画画画,讲完就立刻匆匆离开,大概是省一院还有手术在等着他做。


    所有的课当中,陆红阳的外科学也是学的最差的。


    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智商,真的跟不上天才的脚步,不光是她,几乎所有人的外科学学的都很差,后来没办法,这位学校从省一医院请来的外科大拿下课之后,本院的两个外科老师,就接着讲课,他们或许手术没有省一医院外科大拿老师做的好,但课一定比省一医院的外科大拿讲的好!


    外科学除了讲课,两个本院的老师还带学生们上临床,从洗手、消毒、穿手术衣开始,用乙、、醚给羊、狗麻醉,练习切开、止血、缝合等基础手术操作③,羊和狗都是学校的动物场自己养的,就在养猪场那一块儿,被同学们轮流着麻醉、切开,切开又缝合,最后硬生生死在手术台上的羊和狗,最后都进入了学校的食堂,成为了外科临床课后,学生们饭桌上的丰盛午餐或者晚餐。


    后来因为有药,学生们做手术时更加小心,至少让它们在各种切啊缝的手术后再活八九个小时,等药效散了,再送食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的社会上突然开始流行起了‘斗私批修’,她们宿舍的张海燕格外的狂热,原本学校每个月给学生们每个月有四两肉票的,有一天她不知道突然发了哪门子疯,批斗到了学校大食堂,说学校有肉是资本主义做派,要学习红军长征的时候,吃皮带,吃草根,吃树皮。


    大家都觉得她疯了,她却对此格外的虔诚和狂热,带着学校一群狂热的学生,直把学校食堂闹得真的开始吃‘忆苦思甜饭’,也就是树皮粉煮米糠。


    事情的变革是在六月初的一个雨天,六月初一,一个激越的声音在播送《人M日报》上的一则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以张海燕等狂热派为首的一群学生,突然就将张申武校长等学校的校长、老师们打为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他们打成了‘牛鬼蛇神’,挥舞着皮带在学校里批斗起来。


    第168章


    和陆红阳想象当中的, 或者读书的时候从历史书、课外书上了解的,以为这个年代批斗一个人,至少要有个理由。


    比如她曾在年代文小说里看到的,去搜他的家, 从他的家里搜到一封外文的信, 于是被打上通敌叛国的帽子。


    或是还是去他家搜, 搜到很多外文书籍,被打算扣“封、资、修”的帽子,再不济有人去举报,比如妻子举报丈夫、子女举报父母、学生举报老师, 被举报了, 然后抄家,抄出东西了, 再将你打成‘反、动、派’‘资、本、主、义’,至少得有一个由头,才能去批斗他。


    陆红阳第一次知道, 原来批斗张申武校长,不需要任何由头,只需要他是‘校长’, 就可以所有人一拥而上,将他打入死牢。


    因为他是‘校长’, 是‘当、权、派’!


    多么可怕!


    原来别人想要弄死你, 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 你只是站在那里,他们就想弄死你。


    让她不由想到了TVB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陆红阳看到那些狂热份子,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兴奋而激动,押着张申武校长,押着他,押着他妻子,让他们跪在学校的地上,几个学生拿出皮带狠狠的抽他们。


    张海燕抽得尤其狠,一边抽,一边踹,嘴里大声骂着:“当校长了不起,当校长就可以看不起我们贫民是吧?人家有钱就带在身边亲自教,看我们穷就不搭理我们?”她像个英勇的武士一样,站在雨中,手中举着皮带,一脚踏在张校长的身上,威风赫赫的大声说:“看到了没?这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下场!这就是‘封资修’的下场!这些都是牛鬼蛇神,都是要被打倒的!都上来给我打!”


    说着狠狠一脚踹向刚刚伏起的身子的老校长,,把皮带交给一个和她一起的同学。


    她做了第一个,立刻就有人做第二个,第三个。


    学校的生活老师段老师,也就是之前每天监督他们跑操的退伍老兵,立刻出来阻止,大声地呵斥:“你们做什么?不去上课在这里做什么?都去上课去!”


    段老师不出来还好,段老师一出来,让张海燕扫了一年猪圈的她,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着他鼻子骂:“好呀!又出来一个欺压良善的牛鬼蛇神!当、权、派,利用手中的一点权利,就责罚学生扫猪、圈,与屎尿为伍,这种资本主义做派,就应该狠狠批!狠狠斗!”


    人群中还有不少和她一样,被惩罚过打扫猪圈。


    学校的猪是大家养的,养出来的猪是给学生吃的,照管动物房的老师每天都在打扫动物房,每天都在照顾这些猪,以防止它们生病,出现问题。


    让学生去打扫猪圈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现在就成了老师迫害她,迫害他们!


    在整个历史大洪流下的人们,情绪是疯狂的,激昂的,你甚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有些人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恶’,他们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是先进的,他们是做一件有利于民,有利于国家的好事,他们身上是有使命在的,他们的使命就是响应《人日报》上的社论: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很多人被人煽动,都在下面叫嚣着要打倒段老师,简直群情激奋。


    几个男生真的一拥而上。


    段老师退伍年龄不短,因为腿受过伤,人也快四十了,又不敢真的伤害学生,很快就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男生制服,被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男生打完女生接着打。


    女生比男生打的更狠。


    因为在革命的狂热中,女生怕被认为性子软弱,容易心软,为了不软弱,不心软,她们硬气心肠,下手更加凶狠,以此来证明自己。①


    就像是一种投名状。


    男生们没有这种心理压力,反倒是帮着围困这些老师更多些。


    当然,他们也下手下脚打、踢,他们才是主力。


    这个时候大家都有些懵,还有一部分人脑袋发昏,情绪激动,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事情,她们迫切地想要和‘坏份子’切割,想要做积极分子,为此,一些原本不敢上前打老师的人,也都‘勇敢’上前,接过张海燕递过来的皮鞭,第一鞭是很需要勇气的,要做心理建设,可一旦过了第一鞭,后面很多人则是兴奋起来,越打越兴奋,像一个个红着眼睛的恶狼,又像是魔鬼。


    就连平时在学校表现得很良善的人,在这种气氛之下,都会被带动得想要进步,主动加入他们,不被加入的人,甚至是不合群的,自卑的。


    这就是历史的大洪流,在这场大洪流里面,正常人也被裹挟在里面,变得不再正常,她们要合群,要避免成为被批斗人群的一份子,就只能加入进去。


    陆红阳原本是跟在医士班的实验室里在上课的,她是在人体实验室的窗户上看到的这一幕,看到自己恩师被打,她当时脑子只觉得社会颠倒了,疯了,眼前的一切简直超过了她的理解力。


    因为老校长一直对他们这些学生很好,几乎是个毫无‘批斗’点的人,居然成为学校第一个被批斗的对象,而老校长被批斗的原因,只因为他是校长!


    她当时脑子子嗡嗡的,身体已经本能的打开实验室的门跑了出去。


    她想,或许是因为她有金手指吧,也或许她对这个世界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周围像是在做梦一般,现在这种扭曲不真实的情况又出现了,这种荒诞与扭曲感给了她勇气。


    不知道是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变好了,还是年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到张海燕踹向老校长的脚,她也跟着飞起一脚,直接把张海燕踹飞了,然后扑上去就骑在张海燕身上就居高临下的厮打。


    这时候人群中一向不太出声说话的李丽萍居然在这时候说话了,指着陆红阳对周围的人说:“这人就是‘当、权、派’的走狗!一个医药班的学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这个‘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日日夜夜带在身边,他们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日日夜夜,多么可怕的词。


    陆红阳以为只有前世网络上的喷子匿名在网上喷人的时候,敢开口就给人造黄谣,原来人疯狂的时候,现实中就敢这么做!


    李丽萍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直接给她定了罪。


    张海燕只是第一脚被陆红阳踹飞了,但她这个人身体素质极好,力气非常大,这从她在学校组织她们下乡秋收时,她干活一个顶俩就能看得出来。


    从小就在家里打架,打遍家里兄弟姐妹,又打遍村里的同龄人。


    此时见陆红阳对她突然飞来一脚,立刻就招呼和她一起的狂热份子,指着陆红阳:“给我打倒当、权、派走狗!”说着第一个上前,和陆红阳扭打在一起。


    李丽萍一直都是幕后指使的那个,张海燕就像是她手下一柄好用的刀,她指哪儿,张海燕就打哪儿。


    她自己不上,但扯着李国文:“没看到燕燕在被打吗?你去啊!”


    李国文犹豫。


    他是部队医院来的,社会上的狂热并没有烧到部队当中,他来到学校是当代培生学本事的,学校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他的规划当中,超出了他来的目的和计划。


    但他大约是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李丽萍让他上,他竟然也真的过来。


    但他不是打陆红阳,而是拉着陆红阳的手和胳膊,一把将她从张海燕身上拽了起来,让张海燕腾出手来打陆红阳。


    陆红阳也是一个从小到大向往武侠世界中‘女侠’的存在,打不过别人,就把自己想象成武功高强的‘女侠’,靠着一股想象出来的不怕死的悍勇之气,和欺负她的小孩们打架,她个子高,从来不怕和人打架,和张海燕可以说是打的旗鼓相当,你来我往,谁都占不到便宜。


    李国文一出手,直接把陆红阳的双手和胳膊给封印住了,张海燕一脱困,就立刻朝陆红阳扑来。


    李丽萍见她双手和胳膊被抓住,还有张海燕在一旁,她一向清冷的脸上居然也露出兴奋之色,上来一巴掌就要打在陆红阳脸上。


    李国文部队出来的医务兵,常年锻炼,陆红阳双手被他抓住身后,眼看着就要面临三打一的情况,急的她双脚用力蹬地,身体猛地一个后仰,双腿高高抬起,借着那股蹬地的力道,双脚用力的踹在了挥着手要来扇她巴掌,空门大开的李丽萍的肚子上。


    也因为这股蹬踹李丽萍的力道,她带着李国文身体狠狠向后面的地上倒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


    陆红阳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用力的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一阵锐痛,接着就听到有人喊:“血!血!”


    陆红阳还以为是自己的头被撞破了,流了血,结果后面原本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的两只手一松,她赶紧起身,让自己再度占领高地,好打架,结果就见围观的一群学生全都向李国文冲去,陆红阳回头一看,只见李国文两只胳膊绵软无力的耷拉在身体上,满脸是血,血从他鼻子里不停地涌出,他因为是倒在地上仰着的,血从鼻子里涌得急了,又从嘴巴里往外涌。


    场面看着十分吓人。


    陆红阳脑子也是混乱的,见一群人全都围着李国文而去了,她当时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扶起张申武校长和段老师,拉着他们赶紧跑!


    第169章


    陆红阳当时纯粹是下意识反应, 跑了五十多米,发现张校长的妻子还在原地,陆红阳又把张校长交给段老师,让段老师先带张校长去躲一躲, 自己又返回去, 背起张校长的老妻就跑。


    并没有阻拦陆红阳。


    除了一部分极度狂热分子外, 其中还有一大半是被这种狂热气氛所裹挟来的普通人,她们见陆红阳打架那么猛,一来就把张海燕踹飞,又一下子把李国文打的满脸是血, 都不愿意招惹陆红阳。


    少数两个受当时气氛影响, 想来拦陆红阳的,被陆红阳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双节棍’差点打到。


    其实陆红阳手中哪里有什么‘双节棍’, 是从‘拼夕夕商城’床品类别里买的蚊帐杆。


    她们学校是个老学校,绿化特别好,她们宿舍在二层, 蚊子又多又毒,在寝室里吴思思带了蚊帐过来后,寝室里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带了蚊帐, 陆红阳也在吴思思装上蚊帐不久,就也在宿舍挂上了蚊帐, 只是没有用到蚊帐杆, 蚊帐杆便被她拆了下来,放在了仓库里。


    蚊帐杆看着很长, 其实中间有个塑料接口,两个塑料接口上连着一根类似塑料扎带一样材质的带子,连接在一起后用力一旋转, 将接口两边的螺旋拧紧,两根杆子便能合为一根蚊帐杆。但陆红阳的仓库只有两平米,蚊帐杆太长了,仓库里放不进去,她当时买好蚊帐后,就将蚊帐杆全部拆成了两截,中间由塑料接头连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两根细长的‘双节棍’,现代的蚊帐杆大多都是204钢的,外表看着很是唬人。


    刚刚事发突然,大家只看到陆红阳老远的跑来,飞起一脚就将张海燕踹飞,然后骑到她身上厮打起来,也没注意她手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此时见她手里出现了一根银光闪闪的‘双节棍’,朝来拦截她的两个女生挥舞着,两个女生生怕自己被打到,连忙往后退,就她们往后退的工夫,陆红阳已经背着张校长的老妻跑远了。


    她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段老师是背着老校长条件反射的往自己的教职工宿舍跑。


    他家并不在省城,他是退伍后被分到了省二医院附属学院的,他家人在省城下面的镇子上生活,并不能经常见面。


    张校长和张校长的老妻看着狼狈,其实身上都是被皮带打出的皮外伤,还有张海燕那几脚踢出的内伤。


    真正让张校长受伤的,其实是他们精神上所受到的伤害。


    张校长整个人都万念俱灰。


    要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学校的校长,是一名中医课老师,还是一名救死扶伤的老中医,治病救人多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他这一生都在行善积德,可临到晚年,却被他教过的,爱护过的学生围殴、鞭打、游街、批斗,这对他精神上的打击极大。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治病救人,后来因为医学界需要,他受邀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的也是如何把中医传承下去。


    但他没有想到,会因为自己的这一个想法,有一天会成为被斗争的对象,甚至连累他的老妻。


    一直到陆红阳把张校长的老妻也背了回来,看到陆红阳,看到还有学生在帮助他,他这才老泪纵横,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接自己的妻子。


    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几岁,从前段时间还精神矍铄的带着学生们在医院里救人、治病,教她们摸脉开方的医生,一下子像是整个人都老态龙钟了一样,浑身是伤,狼狈不已,连带着他的老妻也是如此。


    陆红阳看不得他这样万念俱灰的模样,也幸好老校长家中也有不少医药,陆红阳赶紧给张校长和张校长的妻子处理身上的伤,对张校长说:“校长,你知道法国大革命吗?”


    她一边处理着老校长妻子身上的伤,一边对老校长说:“现在情况不对,外面的世界整个都疯魔了,我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和法国大革命时期一样。”


    法国大革命时期,先是平民杀贵族,然后是革命党人之间的各个派系相互残杀。


    但现在的风头不是杀贵族,而是打杀老师。


    陆红阳劝张申武校长:“校长,趁着现在还没彻底疯狂起来,您看看要不要找点什么关系,带着师母先下到什么地方躲一躲,避开省城的风波。”


    现在还是刚开始,就已经疯魔到这种程度了,她不知道接下来学校里还要乱成什么样。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在原本没有她的时间线中,张申武校长会成为第一个被活活打死的校长,他的妻子也被拉去扫厕所,然后不断的被批斗,被殴打,学校里光是被打死的老师,就有十一个人。


    老校长自然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恍惚着,一切都仿佛是噩梦一般,他原本还抱着希望,觉得这只是一时的,可陆红阳说现在的情形就和法国大革命时期一样,那就不是一时的,可能会持续好几年,两三年,三五年。


    即使是两三年,他和他妻子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张校长一时间又茫然又心冷。


    陆红阳继续道:“在我的老家有个农场,叫蒲河口劳动改造农场,农场主任在我们当地口碑很不错,我现在的课程也结束了,我可以提前申请毕业,拿到毕业证书后,我回去申请看能不能调到蒲河口农场工作,到时候老师们在农场,我也能照顾一二,如果我不能申请到农场工作,我阿爷阿奶家离农场走路也就半个小时,整个村子都姓陆,大队长也是本家的伯伯,到时候照顾起来也方便。”


    张校长目光直直地看着陆红阳,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


    他当然是有关系的,他这么多年,救治过那么多人,关系能一直通到省里,想要把自己调去一个合适的地方下放,还是可以的。


    但他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他学生遍布全省很多地方,但他不知道在这样狂热的政治氛围下,还有哪些人可信,还有哪些人真的愿意庇护他们,他不知道到了下面之后,他和老妻将要面临的,会不会是和刚才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年斗地主、斗那些老资本家时的惨烈情景,他都还历历在目。


    只是这一次轮到了他们而已。


    张校长妻子拉拉张校长的手,目光温柔,“申武,就听红阳的,去吧。”


    张校长看向自己的老妻,他此时还是刚经历变故,还并没有到心如死灰的程度,闻言点点头,看向陆红阳说:“行,你留下具体地址,我找找关系,现在已经是六月初,你读的是两年制护理医药专业,也可以毕业了,我这两天就将你还有其他学生的毕业证一起盖章签字,你拿到毕业证书,也早早回去吧,省城乱了。”


    一句‘省城乱了’,包含了多少未尽之言。


    都这个时候了,张校长想的还是给其他学生的毕业证书一起盖章签字,让他们顺利毕业。


    陆红阳担心学校的事,急着要回去,张校长送了陆红阳几本书和一本中草药标本书册,里面有三百多种常见中草药标本固定在硬纸壳板上,还有一本张校长自己手写的这些年行医的体会与心得,里面记录了很多他这些年遇到过的病例,本来这个手写的书册,是他打算整理出来作为医学院的教材使用的,现在似乎也用不上了,让她一起带回去学习。


    标本书册有些像几十年后的超大超厚的相册,入手非常沉重,一本标本书册起码得有六七斤重。


    显然,他对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很不乐观。


    这个赠送,相当于提前告别了。


    陆红阳谢过张校长后就赶紧离开张校长家,小跑着回到学校,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医书放入仓库里,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靳凤岐、何淑芬、周秀琴在。


    周秀琴一看到陆红阳就哭了。


    靳凤岐已经知道陆红阳和张海燕她们打架的事了,一看到她,就立刻走上来握住陆红阳的手:“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脸上身上其实也有伤,张海燕力气极大,要不是陆红阳自来到这里,营养就一直没缺过,还真压制不住张海燕,但她和张海燕打的有来有回,她伤了张海燕,自然也被张海燕伤到,所以此刻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只是不严重而已。


    陆红阳摇头:“没事。”


    她见吴思思不在,周秀琴也在哭,不禁问道:“思思呢?”


    周秀琴已经是六神无主,慌张的哭道:“思思被张海燕她们带走了。”


    陆红阳瞠目:“你们就看着她被带走?”


    何淑芬出言说:“我们也拦不住啊,她们人太多了,她们还要带走周秀琴和团支书呢!”


    团支书就是靳凤岐,寝室里,靳凤岐和周秀琴、吴思思三人家境是最好的。


    陆红阳又问:“班长呢?”


    “班长已经带人赶到班级去了,让我在这里守着秀琴和凤岐,关好门,不叫人进来呢!”寝室里,除了陆红阳和姜军外,只有何淑芬家里是真正的八辈贫农,根正苗红。


    陆红阳在宿舍转了两圈,和靳凤岐、周秀琴说:“这样不行,她们能组织人手害人,咱们也能组织人手救人,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迫害老师,他们不是喜欢斗吗?咱们也和她们斗!都是扯着虎皮拉大旗,谁怕谁?”


    第170章


    陆红阳前世才十九岁, 刚上大一的年纪,对这个时期的很多事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具体的都不太了解,只知道这是个混乱又疯狂的年代。


    她会想到也组织一个群体, 去和张海燕他们的群体去抗争, 不过是受法国大革命的启发, 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时候,革命党人中就有很多的派系,各个派系又在相互残杀,那么红小兵群体中, 是否也有很多派系, 这些派系之间,是否又利益一致呢?


    陆红阳觉得, 任何一个群体,既然存在派系,那么他们的目的与利益必然是不一致的, 目的和利益不一致,就必然会产生斗争。


    就比如此时宿舍里的靳凤岐、周秀琴、吴思思三人,张海燕她们已经这么明显的针对她们了, 吴思思都被抓走了,那么她们是否也会感到唇亡齿寒, 觉得下一个就是她们呢?那么她们是不是就是她可以争取到的, 可以对抗张海燕这一群人的对象呢?


    陆红阳知道,在时代的大洪流下, 她这样的行为必然不会长久,但她也没打算长久的当红小兵,和人对抗, 她只需要给学校的老师们拖一点时间,让那些狂热分子,将注意力从那些老师们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


    她将想法和靳凤岐、周秀琴说了之后,立刻就得到了二人的支持。


    倒是何淑芬,属于典型的无立场群体,她从出身上来看,应该是属于张海燕她们那一派别的,但她并不想参与到斗争中去,她是来学习的,是为了回家后有个好工作,改变命运的,她不懂那些人好好的书不读,怎么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去斗校长,斗老师,现在又抓着自己班里的同学去斗,是为什么?


    她觉得不理解,学校突然就变成了她不懂的世界。


    陆红阳她们见她不想参与,也不勉强,三个人大致商讨完各自要做的事和要去联系的人后,说做就做,立刻分头行动。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这时期红小兵内部本身就分为不同的群体和派系,这种划分并非源自于他们内部的分工,而是出身家庭决定的。


    比如靳凤岐,她出自部队的军人家庭;周秀琴和吴思思,都出自干部家庭。


    现在张海燕已经开始对206宿舍己知的家境较好的三人,也就是靳凤岐、吴思思、周秀琴三人喊打喊杀,尤其是对吴思思,已经被带到大阶梯教室去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了,靳凤岐虽然不怕,但心头也沉甸甸的,对这样的场景很不习惯,周秀琴更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她知道,如果她不积极的参与进来,下一个被喊打喊杀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能够上大学的人,本身大部分都出自出身条件不错的人,这批人中,除了一部分是出自全省各地的普通工人家庭、农民家庭和知识分子家庭外,还有一小批是出自干部家庭。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是如何淑芬和姜军这样,只想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改善生活环境和家庭的无立场的人。


    靳凤岐现在去联系的,就是一批和她一样部队派。


    周秀琴也是害怕得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去联系和她一样的干部子弟。


    陆红阳则是快速地跑大阶梯教室去,去找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


    班长聂俊武和顾彩芝其实和何淑芬一样,也属于无立场人群,他们无心和任何人斗争,但他们作为医药班的班长和副班长,他们有责任制止张海燕带着别的班学生来针对自己班学生的这种行为。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势单力孤,根本无法阻止张海燕那群人,眼睁睁的看着张海燕揪着吴思思的头发到大阶梯教室去批斗吴思思,他们站在人群之外,想阻止都阻止不了,只觉得世界很颠倒,很魔幻。


    和她一样感到魔幻的还有姜军。


    姜军本来在大食堂,好好的干着自己勤工俭学的事,突然就成了做好事的‘典型’‘榜样’,然后突然她的钱就被捐了,她被裹挟着成为她们中的积极分子,让她去斗校长、斗老师。


    她站在人群的中间手足无措,又不敢不去,周围人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只的恶狼狠狠盯在她身上,好像她不去做,她就成为了他们其中的叛徒,下一个要斗的人就是她。


    张海燕她们拖着吴思思的头发进了大阶梯教室,开始批斗吴思思。


    他们的批斗也很有章法。


    先批评,再让吴思思自我批评。


    批评,就是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来说吴思思的坏话,说她日常在生活中不好的地方。


    张海燕先开始说,她用一只手狠狠揪住吴思思的头发,指着她的脑袋,对大阶梯教室下面的很多人说:“你们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她是谁吧?她叫吴思思,是个资本主义大小姐!是个该被狠狠批的‘封、资、修’!”


    “我和李丽萍同学刚来学校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困,没有热水壶打热水,没有盆洗脸洗澡,我们就借用了一下她的盆洗衣服,她就说我们把她的盆弄脏了,让我们赔她的盆,这件事一直持续了两年,这两年来,她一直对我们冷嘲热讽!我和李丽萍同学没有热水壶打热水,想借她的热水壶打一下热水都不行,哪怕她的热水壶是空的都不借!这就是资本主义大小姐的作风,作威作福惯了,剥削人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今天,我就要打倒这资本主义大小姐,打倒这个封资修!”


    说着狠狠一拽吴思思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掼倒在地上,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又朝吴思思的身上吐口水。


    接着下面的很多人都跑上来吐吴思思口水。


    她们很多人都不认识吴思思,认识吴思思的人,也只知道她有些洁癖,说话细声细气的,大约是家境有些好,总和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们都不知道她对张海燕和李丽萍,还做过这么过分的事,顿时群情激奋,一个个跑上前,推搡的,打吴思思的,揪她头发的,吐她口水的……吴思思身上很快就污秽不堪。


    吴思思平时说话声音就小,大约是从小身体不好的缘故,总给人一种气弱的感觉,说话声音中气不足。


    她细弱的辩解声,全部都淹没在了鼓噪的批斗她的氛围当中。


    张海燕继续道:“你们不会以为只是如此吧?可不止呢,我和李丽萍同学因为买不起草纸,平时就用一下陆红阳的草纸,陆红阳自己都没说什么,她在背后嚼舌根,跟陆红阳告状,说我们是小偷,偷用她草纸,我就借她们几张草纸用一下,她都看不惯,和陆红阳、靳凤岐、周秀琴她们在背后说我们坏话,孤立我们!”


    下面的人听的更加生气起来,其中一人举着手大喊:“批斗她!”


    “对!批斗她,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封资修!”


    “打倒资本主义大小姐!”


    “狠批私字一闪念!”


    然后是其他人上台来说吴思思不好的地方,说她日常中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吴思思日常生活中,确实会存在一点‘小资情结’,这是她干部子弟出身的优渥家庭带给她的很多习惯,现在她在生活与学习中那一丁点的与周围同学的不同,此时全部被放大了无数倍,被拉到大庭广众之下,成为了讨伐她的罪证,甚至就连吴思思小圆脸的相貌,此刻都成了她剥削劳动人民的罪证,成为了‘肥头大耳’;连在她自己的书桌里放一块干净的麻布,每天来教室会先将她的书桌从头到脚擦一遍,都成了她‘资本主义小姐做派’的证明,还说明她这个人‘很自私’,只擦她自己的桌子,不擦别人的桌子:“作为无产革命的一份子,她应该将全班桌子一起擦才对!”


    姜军疑惑,姜军纳闷,她看不懂周围的人,听不懂周围人的话,搞不懂周围的事。


    只擦自己桌椅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们擦过全班人的桌椅吗?你们就会擦自己东西的时候,把全班人的桌椅一起擦干净了吗?


    可她此时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轮到姜军了,姜军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都在看着她。


    她是个很老实的人,没觉得吴思思有哪里不对,她实在想不到吴思思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没有热水壶,吴思思总喜欢在自己的热水壶里留一点热水喝,见她没有热水,只要有空的时候,就在她自己热水壶里的热水用完后,再去打一壶热水上来,然后对她和何淑芬说:“我壶里还有一些热水用不完了,你们拿去用好了,记得给我留一点热水,我要喝的。”


    姜军和何淑芬又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故意又打了一壶热水给她们用的呢?


    她满脸窘迫地站在吴思思面前。


    她看着吴思思,吴思思也看着她。


    吴思思脸上、头上全是别人吐的唾沫,她是个有洁癖的人啊,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浑身脏的连姜军都看不下去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看吴思思,又看看下面鼓噪的人,他们每个人都疾言厉色,兴奋地满脸通红,拍着桌子,仿佛讲台上被打倒的人不是他们的同学,而是他们的仇敌。


    姜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也不敢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张海燕突然在她身后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说呀!把平时吴思思在寝室里做的那些坏事,那些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的话全说出来!”


    姜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对着吴思思旁边吐口口水的时候,大阶梯教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飞起一脚用力踹开,只听‘哐当’一声,教室门在门框上摇摇欲坠,一个人影随着她飞起踹门的动作,气喘吁吁的飞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大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全都朝因踹门动作的惯性而踉跄的‘飞’进来的人看去。


    只见陆红阳刚稳定了身子,就扶着讲台指着张海燕和李丽萍的鼻子,气的口不择言,指鹿为马,瞎说一气道:“要说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你和李丽萍才是真正的大小姐做派吧?李丽萍上学还带着你这个丫鬟,学校劳动课、下乡收割稻谷、打扫猪圈,哪样不是你这个丫鬟替她做的?你被压迫被剥削,不去批斗真正压迫你的人,反而说别人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实际上李丽萍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大小姐,而你是那个资本主义大小姐的丫鬟和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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