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次过来卖毛栗, 陆奶奶是跟着一起来的,陆卫华回去将姚婶儿说的事一说,陆奶奶就立刻坐不住了。
陆卫华将一大稻篓的毛栗子搬到陆家的院子里,陆奶奶则拎着一小竹篓的毛栗, 上了姚婶儿家门。
她这次来, 没有带陆红霞, 而是自己单独一个人来的,主要是打听姚婶儿说的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况。
姚婶儿将郑爷爷郑奶奶带着的孙子的情况说了:“原来就是我们区里最大的酒楼,我来区里的时候酒楼都成国家的了,后面事情也是跟周围人打听的。”
姚婶儿说的酒楼, 陆奶奶倒是知道:“你说的醉仙酒楼啊, 我知道,区里的老字号了, 我小的时候就在区里开着。”
也是区里的百年老店了。
陆奶奶这样的老一辈,还是习惯称呼水埠公社为‘区’。
姚婶儿点头说:“五六年不是成了国营饭店吗?老爷子就成了公共大食堂的厨子,带着他孙子在手下干, 他孙子也学了他爷爷的一手好厨艺,后来开了两年就遇到灾年,现在灾年过去, 原来的国营饭店现在又开了,爷孙俩都在国营饭店里当厨子, 郑叔年纪大了, 过几年肯定是要退的,他们就想给他孙子找个岳家兄弟多的, 能帮衬的,他家就剩这一个孙子了,怕他们走了, 没人护着,孙子受人欺负。”
姚婶儿这样说,其实也是把其中的风险也说了出来。
五零年初,划分成份的时候,郑家这样靠自家经营,雇工很少的小商人,当时被划分为了‘小资产阶级’,但他家是有小部分田地的,他家靠饭店经营,这部分田地他自己家不种,佃出去了,于是他家的成分除了‘小资产阶级’外,还被划分为了中农,当时中农、富农和地主被划分为了同一阶级,所以当时郑家同样是遭了难。
但他家又主要是靠经营酒楼为生,自己参与劳动,比如郑爷爷自己就是自家酒店的大厨,属于不剥削他人,或者只有轻微剥削类别,在当时属于被团结的对象。
于是在他家土地归公、酒楼归公后,一家人还能在公社好好活着,甚至在五六年酒楼转为国营饭店的时候,郑爷爷还能成为国营饭店的大厨。
郑家现在的情况就属于,明明在公社条件还不错,爷孙俩都有工作,还是工作相当不错的大厨,但是没人敢冒险把自家姑娘嫁给他孙子,他孙子在公社是娶不到媳妇的,只能往乡下找。
郑爷爷也不想找公社的姑娘当孙媳妇,还是那句话,怕自家孙子以后一个人,被欺负。
五十年代初划分农村阶级成分,斗地主的那几年,已经吓破了老夫妻俩的胆子,他们现在只想带着孙子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平时是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陆奶奶听到郑家的情况后,也是沉默了下来,一时拿不定主意,对姚婶儿说:“这事我还要回去和我家老头子还有她爹妈商议商议。”
姚婶儿也理解,点头说:“行,那孩子今年十七,看着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话也不多,平日就跟着他爷爷奶奶在厨房干活,也不出来玩。”
他爷爷奶奶把他看得死死的,都不让孙子跟外面人接触。
陆奶奶点点头,和姚婶儿道了谢后,就回去和大儿子大儿媳妇私下说了这事。
这下不光是她纠结,陆大海夫妻俩都陷入了纠结当中。
要说这门亲事是不是好亲事呢?那肯定是好的。
一家两个工人,还都是国营饭店的厨子,在这个年代属于顶顶好的工作,一辈子都吃喝不愁的那种,上面也没有公公婆婆,只有年纪已经渐大的爷爷奶奶。
但要说不好,也是有的。
当年十年前家里遭了难,家里人都死光了,没有人帮衬,今后他们生了孩子,可能都没人能帮把手。
爷爷奶奶虽在,可毕竟年纪大了,能帮到的少,人家都说了,想找岳家兄弟姐妹多的,帮衬他孙子。
最大的风险,无疑是他家的成分划分了,小资产阶级和中农阶级。
他们这里唯一一个地主,就是现在临河大队江家村的江地主,当时他们这里几乎所有的水田都是江地主家的,十年前斗地主的时候,江地主家除了一个外嫁的女儿,全都死了。
到现在江地主家的茶山都还荒着,没人敢去摘茶叶,生怕受到牵累。
好处和坏处都显而易见,让陆大海夫妻俩纠结不已。
最后还是陆奶奶咬咬牙,拍板道:“要不这样,跟那边说,彩礼多要点,卫忠娶媳妇,不是三十八块彩礼吗?跟郑家那边说,这边彩礼要八十八块,剩下的五十块,我也不要他的,给红霞在家门口建个房子,要是有什么情况,就把小两口接到陆家庄来住,到时候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又有我们看着,总不会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要是未来没有变化,那她大孙女可就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他们这个地儿,有一条宽大的大河阻隔着,几乎是与世隔绝,要不是江地主家地多,又赶上了打地主这样的大政策,外面再怎么乱,都是乱不到他们大河以南的。
同样,这要不是时局变化,郑家小孙子那样的条件,在过去就是区里酒楼的少东家,他们大河以南的闺女,是万万够不上这样的人的,也就是现在人家落了难,两家才能成亲家。
姚婶儿这边得了陆奶奶的话,私下去找郑爷爷郑奶奶说。
郑爷爷郑奶奶一听大喜。
他们不想在公社里找孙媳妇,不也是怕将来形势有变,自家孙子能有个能躲的地方吗?要不是怕山里人凶恶,孙子万一躲到山里,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他都想给孙子找个山里的媳妇儿了,现在能找山边上的,还是大河以南的,对郑爷爷郑奶奶来说,简直是安全感满满。
尤其是陆家人提出的,要八十八块钱的彩礼,要给小两口在孙媳妇村子里建个小房子的事,简直说到了老两口的心坎里。
要不是他们谨慎,不相信任何人,他们都想说给一百八十八的彩礼了,把剩下的钱都给孙媳妇收着,将来万一有什么意外,夫妻俩可以靠着这笔钱在大河以南过日子。
双方说好了,下一步就是相看了。
郑家人低调,相看也没在郑家相看,而是约在姚家。
陆家那边又打了一批毛栗。
陆奶奶回去说了手剥毛栗价格比烂壳毛栗多一毛钱一斤后,陆家人就不再用烂壳取栗的方式来脱栗了,白天打回去的毛栗,晚上全家人点着桐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一家人都窝在老屋子的堂屋里剥毛栗。
将陆大爷爷家、陆二爷爷家的剪刀都借过来了,还是工具不够,陆家的男人们就穿着布鞋,用脚踩着毛栗壳在地上反复搓。
有些毛栗壳本就开了壳,轻轻一撮就开了,青毛栗壳要难剥一些,晒干后反复多搓几遍,也能搓开,只是没有剪刀剥壳那么快,且壳上有刺,毛栗壳的刺又尖又细,哪怕陆家人的手心都是一手的老茧,还是被扎得满手刺,陆家人也不在乎,第二天早上起来,用针挑一挑,就把刺挑出来了,挑不出来的,就任它长在手心里,渐渐就和肉长在一起了,没事的时候抠抠手心的老皮,有时候抠着抠着,还能将里面的刺连着老皮一起抠出来。
他们白天打毛栗,晚上剥毛栗,第二天一早,就被陆奶奶带着,划船到公社,借着卖毛栗的由头,和陆红霞一起,来姚家相看。
刚经过双抢才两个多月,这段时间又每天在外面刮松针、摘野菊花、打毛栗,几乎没闲下来过,哪怕戴了草帽,陆红霞依然被晒得很黑,这一点是和公社上的姑娘不能比的。
不过这年代姑娘都黑,公社姑娘经过之前三年的挑水灌溉,天天被太阳暴晒,也没白到哪儿去。
但陆家人生的都不丑,这从陆大河一个大河以南的小子,还能被煤矿上大队长家的闺女看中,就能说明了。
十九岁的陆红霞,除了皮肤黑之外,可以称得上秀美了。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眉毛浓郁,鼻梁高挺,嘴唇略有些厚,使她看得有几分憨厚温和,个子高,身体也很结实,和这个年代普遍的瘦得跟竹竿儿不同,陆家因为有省领导奖励的几百斤粮食和几百块钱,家里也有存粮,日子过的一直还算不错,干旱的最后一年虽然粮食吃完了,可又有陆奶奶在岛上偷偷养的鸡鸭,用鸡鸭换了粮食,又让陆家安然的度过了最后一年灾年。
所以陆红霞和这个年代那些干瘪的姑娘们完全不同,她发育的很好,有种农村的大地之母的敦厚感,尤其是一笑,眉眼就弯弯,露出一口大白牙,气质格外的质朴温良。
郑奶奶一眼就看中了,拉着陆红霞的手跟陆红霞说话。
郑奶奶年轻时是酒店的掌柜媳妇儿,管的是账房和大堂经营,水埠区又是水陆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商船无数,不说多精明吧,那见识过的来来往往的人是多了去了,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是个温厚人,拉着陆红霞的手更是爱不释手,当下就给了陆红霞一对用手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素银镯子。
这就是看上了。
郑奶奶的孙子名叫郑家承,比陆红霞小两岁,居然是这个年代难得的高个儿,身高大约一米七四左右,比陆红霞高半个头,虚岁十七岁的少年,周岁可能才十五六岁,唇边上才刚长出一点细细的绒毛来,胡子都还没长出来,脸上是稚气与成熟并存,稚气是他脸上婴儿肥未脱,成熟是从小经历了家庭变故,让他早早就心智比同龄的孩子成熟,看上去沉稳许多,陆家人来了后,他就站起身端茶倒水,不说话,只朝着陆红霞腼腆的笑。
他家本也不急着现在就成亲,听陆奶奶说,她家今年刚建了新房,明年大孙子要成亲,陆红霞得到后年开春才能嫁,郑奶奶也没有异议。
她孙子本来就还不大,后年开春虚岁也才十九,都来得及,再说过去三年,被耽误的姑娘婚事无数,过去十六七岁嫁人是常事,经历三、年、灾、害,姑娘们都被拖到了二十岁左右才婚配,很正常。
之后就是订婚。
陆红霞和郑家承的订婚极其地低调。
郑家明面上给陆家八十八块钱的彩礼,其中三十八块是给陆家的,另外五十块钱是拖陆家帮小两口在陆家庄建房子的钱,私下又给了陆奶奶五十块钱,用来请人建房和买材料的钱。
陆家房子建起来不到两百块钱,主要是人工都是自己家的,可郑家承是外姓人,在陆家庄建房,哪能一点钱不给?就算不给钱,吃的要解决吧?捡石头、挑河沙,哪样都是体力活。
但由于郑家承不姓陆,也不是入赘陆家庄的,属于外姓人,宅基地不能在村子里面,只能在村子边沿的地方找块宅基地,就这,还得给大队部一点好处才行。
这个郑爷爷郑奶奶自然懂,不光准备了二十块钱,还有一包红糖、一包桃酥、一包水果硬糖,陆奶奶拿着东西去了大队长家,对外只说是孙女的婚事订了,但孙女婿家没人了,就想在陆家庄定居,想在村子边上圈块宅基地,建个房子,今后就在村里住。
村里都不知道郑家是什么情况,只大队长知道是公社国营饭店厨子家的孙子。
有私下送的那十块钱和东西,还有明面上花了的十块钱从大队部申请的宅基地,宅基地的事很快就解决了,距离陆家两百多米的距离,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到。
宅基地选好后,郑爷爷郑奶奶还特意抽空去了陆家庄一趟,看宅基地就在村子边沿,都算不得村外,距离亲家也近,还有两分地的自留地可以种菜,也是像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高兴不已。
婚事定下来后,郑奶奶又私下给了陆红霞三百块钱当私房钱,握着她的手紧紧的不容她拒绝这笔私房钱,眼里含泪却高兴地说:“好孩子,这钱你拿着,这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你们以后生活,以防意外的,以后家承就要拜托你了。”
不是郑爷爷郑奶奶就这么相信陆家,而是他们也没得选择。
又对郑家承说:“以后陆家就是你岳家了,红霞就是我孙媳妇,你要好好待她!”
郑家承虽然年轻,却早早就经历很多,明白爷爷奶奶的良苦用心,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郑家承和郑爷爷都是有工作的,在大河以南不能多待,建房的事就全权委托了给了陆家人。
正好到了农闲时期,陆家请了堂兄弟几个来给陆红霞和郑家承建房子。
郑家承也不能常来,相看成功后只在送节礼的时候过来,给陆家带些吃的,顺便看看房子建的如何了。
房子面积并不大,一分地的宅基地,两分地的自留地,房子的总面积也就六十来平。
郑家两个正式工,不缺工业票,去水泥厂买水泥,水泥厂认识陆大江他们,看在丁外公的面子上,匀了四包水泥给他们,农村建房一个月可以申请一千块砖,大队长收了郑家东西,也帮着跑了趟砖厂,给郑家申请了三千块青砖下来。
这点水泥和青砖当然是不够建一整个房屋外墙的,他们也没打算整座房子都用砖和水泥,不过是打个地基和建个下面一层防水墙,只在下面用石头和青砖,上面还都是用土砖,甚至连瓦都不用,直接盖茅草。
陆红霞和郑家定亲的事,再怎么低调,都是瞒不住公社上的陆家人的,陆红阳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郑家的情况。
说实话,要不是郑家和陆家定亲,陆红阳才听说了国营饭店的前身是郑家的饭店,这事她在公社住这么多年了,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听过,由此也可见,郑家老两口平时有多低调,基本上都是缩在厨房安安分分做饭做菜,从不往前厅去。
听到陆奶奶说老家那边正在给陆红霞和郑家承建房子,下面用了青砖和水泥,陆红阳不由建议道:“阿奶,不如建好红霞阿姐家房子后,再在外墙外面糊上一层黄泥巴土,房子里面涂白石灰,这样屋子里面亮堂一些,外面的青砖和石头被黄泥巴糊住,看着和土屋也没啥区别了。”
第122章
陆红霞和郑家订婚之前, 也就是相看谈婚事的期间,陆红阳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两家为了小辈们的名声,都保密保的死死的,一直到谈成了, 才稍稍露了点口风, 还不是和陆红阳这样的小孩子露的口风, 而是和陆家的大人。
郑家本就低调,在陆奶奶她们眼里,陆红阳还是个小孩子,又是个姑娘, 大孙女相看订婚这样的事, 不该告诉她一个小女孩子,所以一直到陆郑两家把婚事谈妥了之后, 陆红阳才知道的,也才知道郑家的情况。
哪怕知道几年之后会有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大动荡,和郑家的这门亲事不合适, 陆红阳知道的时候也迟了,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将这场婚事的风险降到最低, 尽量劝陆家庄那边低调行事,别让郑家的身份拖累到陆家。
陆奶奶心里其实很矛盾, 她既想让大孙女嫁到郑家过好日子, 又怕郑家这样的身份会连累到陆家,虽然订下了婚事, 可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此时听了三儿子家孙女的建议,哪里有不听的?
主要是这几年,她们靠着陆红阳挣了不少钱, 五八年挣得一百多块就不说了,今年光是卖茶叶和野菊花,就挣了小两百块了。
就是过去她三儿子在的时候,也没给过家里这么多钱啊,这还是靠她们自己挣的,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这个门路不被别人知道,山上的野菊花没人跟她们抢,今后这个钱,她们是一直能挣到的。
她小闺女在炭山捡煤矸石,一个月也才十八块呢,她们就五六月份去山上摘摘茶叶和金银花,九十月份去山上摘点野菊花卖,就这么几个月功夫,就挣了两百块钱,平均下来,都赶上小闺女一个月工资了。
确实,这是整个陆家人全家出动才有的结果,可她们在大河以南忙碌一年,累得要死,一家子可能也就能挣个四五十块钱,如果没有这个在公社里的孙女,她们都不知道钱这么好挣,挣钱如此容易。
大河以南嫁到大河对岸的姑娘不少,也没见过几个人像她孙女陆红莲一样,读书连着跳级,还总能给她们找到挣钱路子的。
陆奶奶本就重视陆红阳的话,在今年陆红阳又带着陆家挣了两百多块钱,并且还在持续地在卖毛栗子给陆家挣钱后,陆奶奶对陆红阳的话简直是奉为圭臬,回去后,来到公社后,就去郑家,找郑爷爷和郑奶奶把这个建议说了。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建议,而是说是她自己的想法。
郑爷爷郑奶奶本就被十年前的那场祸事吓破了胆,是个小心谨慎的,现在听陆奶奶这么说,更是觉得这个亲家是找对了,连连点头,感激地拉着陆奶奶的手说:“这事多亏了你老费心了,还是你事情考虑的周全,你说的对,糊上黄泥巴土。”她紧紧拉着陆奶奶的手,眼眶湿润:“要不是怕红霞住的不舒服,我都恨不能直接用土砖建房,现在老姐姐你能想的这么周详,又是全然的为孩子们考虑,我哪里有不同意的?亲家怎么说就怎么做!”
和郑家通过气后,陆奶奶回去就把这事和陆大海他们说了。
陆大海夫妻原本也对这个女婿心怀惴惴,听了陆奶奶的话,是一点都不含糊,三千块青砖,本就只能建起来外墙一米以下的墙面,从青砖往上,又有一米二高的石头墙壁,这个在陆家庄就很正常了。
陆家庄由于建在河边上,过不了几年就要发一次大水,这里祖祖辈辈都是建石屋的多,起码下半个墙面全部都是石头墙体,再上面一米,就全部都是土砖了。
农闲期,陆家人又多,陆大海三兄弟,外加陆卫忠、陆卫华、还有堂哥堂伯堂叔,一群人齐上阵,两个月时间,就将房子建的差不多了,要不是陆大海他们还要挑堤坝,不能每天来建房,还要建的更快。
房子建好后,陆大海为了以防万一,房里房外的墙面上,全都糊上了黄泥巴土,但又留了部分上面的土砖露在外面,就好像是上面的墙体太高,黄泥巴糊不到那么高了一样,再在里面黄泥巴外面,抹上了一层白石灰,这样房子里面看着就干干净净,又洁白亮堂。
唯一遗憾的,就是屋顶不是瓦片,而是茅草了。
“这要是瓦片,那这房子就漂亮了!”陆大湖有些遗憾地说。
农村的男人,都仿佛对房子有执念,尤其是青砖瓦房,那是能传承给儿孙辈的能立根的东西!
陆大海倒是平和,看着这个新建的房子说:“这样就够用了,木料用的都是好的,放个几十年都烂不了,只需要隔个几年换一下屋顶的茅草就行了。”
这就是茅草房子不好的一点了,不像瓦片房,漏雨的时候,只需要去屋顶上换几块瓦片就行了,茅草房是必须割个五六年,就要换个屋顶,不然茅草就会常年经过雨水冲刷后发霉,屋里又闷又热,尤其他们这里是大河边,还要加上湿,一到夏季的梅雨季节,屋里真的就跟蒸桑拿似的,他们这些河边的人,本就容易得风湿,最怕的就是湿热,屋子内一潮湿闷热,不光是身上的骨头缝都跟着疼,还容易生病长湿疹,同时也容易招蜈蚣和蛇。
陆红霞看着这栋新建起来的土房子,进去后也满是期待和欢喜。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村里有个房子,不用离家很远,就在家门口,哪怕她结婚后,不住在公社里,还住在村子里,她也很愿意,而且这么大一个房子,今后她和未来丈夫两个人住,想想她就觉得很开心。
对这门婚事,她是满意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就搬进来!
房子建好后,郑家的爷爷奶奶,连带着郑家承就又来了一趟陆家庄,看他们在陆家庄的房子。
这房子和他们在公社的房子自然是不能比的。
过去郑家在区里也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家,住的不房子不说是多大的宅子,那也是传承了百多年的老宅子,现在自然都被收了上去,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也就七八十平,带着一个小院子,青砖黛瓦,外表看着有几十年的历史,十分的老旧了。
可再老旧,那也是区里的砖瓦房。
但老两口看着房子外面糊的黄泥巴,和墙体顶端半露在外面的土砖,还是高兴地连连点头,不住地说:“好,好!这房子好!”
低调,不显眼!
有了这个房子,未来他们孙子就有退路了,有这么大个村子护着,陆家人又多,未来要是政策再有什么变化,他们孙子也不用受罪了。
郑家承也很高兴,里里外外的看着房子,很是满意。
十年前家里变故时,他虚岁已经七岁,已经有了记忆,他那时候年纪又小,那场变故同样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不然一个正值狗都嫌的年纪的小男孩,如果他自己不愿意,郑爷爷郑奶奶又怎会拘得住他?让他八九岁开始,就跟着爷爷学切菜炒菜,当厨子?
作为百年老字号酒楼的少东家,他小时候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郑家的这个房子建的不大,总共才三间房,左边是老两口的正房,中间是一个不大的堂屋,右边房间算不上大,但被隔为了两间:“前面这间以后两口子成亲后住,后面要是有了娃,就住在后面这间。”
郑爷爷郑奶奶一听到有‘娃’,亲家连未来孩子的房间都想到了,更是高兴得连连点头:“好,好!这房子建的好!”
郑爷爷郑奶奶都眼眶湿润,直抹眼泪。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他们没了后,大孙子娶妻生子,这世上又有了和大孙子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陆家看似一个小小的隔断,话却说到了郑家老夫妻俩的心坎里去了,笑着连连说:“我们哪里就用住大房间了,以后正房留给红霞和家承住,我和他爷爷住这间小的就成,等他们有了孩子,我和他爷爷也方便帮他们照顾我曾孙子曾孙女。”
现在的屋子都还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后续打家具的事情,老夫妻俩也都拜托给了陆家。
“打三张床,两个高低柜,两个五斗柜,再打个四方桌,四条长凳……”郑爷爷郑奶奶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时候的聘礼讲究‘三十六条腿’,也就是给结婚的新人置办全新的床、家具、桌椅板凳等,总共加起来要‘三十六条腿’。
郑家这个房子是全新的,自然是要置办齐全的。
夫妻两个的家当年虽被抄了,田地酒楼也都没了,可郑家在区里经营百年,水埠区又是交通要道,来往行人商人无数,一直以来都是个非常繁华的地方,郑家在这样繁华的地方经营区里最大的酒楼,自然是不缺钱的。
陆二爷爷就是木匠,现在他儿子也是木匠,打家具的活就都交给了陆二爷爷家,把陆二爷爷也高兴坏了。
郑家定的三张床、两个高低柜和两个五斗柜,这些可不止三十六条腿,加上桌椅板凳这些,起码有六十四条腿了,这可是个大单子。
陆二爷爷家虽是木匠,一年都挣不了几个钱,一下子接了这么大的单,一年都不用愁了,哪有不高兴的?况且郑爷爷郑奶奶给钱还给的痛快,只要求料子用的扎实些,工艺细致些。
这把陆大爷爷家给羡慕坏了。
郑家人低调来,又低调回。
陆爷爷陆奶奶她们一下子解决了大房的大孙子和大孙女的婚事,整个人心头的巨石算是被搬开了,心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用担心把孙女的年龄拖到太大,找不到好人家。
至于下面的陆卫华和陆红菱,一个才十七,一个才十六,暂时还都不着急。
郑家孙子的婚事解决了后,郑爷爷郑奶奶也很感激牵线做媒的姚婶儿,不过他们并没有给姚婶儿谢礼,而是问姚婶儿愿不愿意来国营饭店帮忙。
国营饭店现在不是郑家的私营酒楼了,但郑爷爷作为里面大厨,国营饭店又是初建,还不成熟,里面还是缺备菜的人的。
姚婶儿自己厨艺好,又在公共大食堂干过,她这样的情况,完全符合国营饭店的招人需求,只是过去没有门路,国营饭店也不是姚婶儿想进就能进的,现在有郑爷爷引荐介绍,姚婶儿进去当不了主厨,当个切菜备菜的人还是合适的。
姚婶儿没想到自己只是牵个线,做个媒,还有这样意外的惊喜。
她虽是传统的家庭妇女,可没有过工作也就罢了,之前在大食堂工作过两年多,有过自己拿工资的日子,再回到家庭,又开始了每个月跟丈夫要工资的日子,虽然还是和她过去十几年生活的一样,但心里到底空落落的,尤其是三个孩子渐渐大了,老大已经上高中,老二老三也都一个中小,一个初小,每日就她一个人闲在家里。
过去还有丁水英这个好友,两个人可以一起说说话,一起去地里种种菜,做做家务,也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丁水英每天早出晚归的上班,她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像个呆子一样!”
偏她自己还是个不爱串门与人说闲话的性子。
现在能去国营饭店这样的单位上班,那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姚婶儿哪里会不愿意?
姚叔回来,她就把这样的好事和姚叔说了。
姚叔自己工资高,对于姚婶儿出不出去上班,他其实无所谓,但妻子能找个班上,有个事情做,他也是支持的,说:“你想去就去呗,反正离家这么近,方便的很!”
得到丈夫的支持,姚婶儿更是喜滋滋的,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只是,原本说好十天后就来公社上拿卖野菊花钱的陆大芬,却一直没来。
第123章
水埠公社距离五公山公社范家村距离遥远, 现在也不是后世那个遍地都是出租车、三轮车的时代,去哪儿叫个车就出发了,很方便。
现在除了运煤车,根本不会有别的车子, 运煤车也只到炭山, 不到五公山公社, 从路径炭山下面给车称重的地下磅秤的地方到五公山,走路还要一个多小时,从五公山公社到范家村,走路同样要一个多小时。
骑自行车会快一点, 大概不到两个小时能到, 但问题在于,陆家没有自行车。
陆红阳还要读书, 根本无法去范家村,她虚岁才十三岁,也根本不愿意走那么长时间的路, 冒着风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现在已经是冬天, 最近天空开始阴雨绵绵,并夹杂着雪, 风雪交加之下, 陆红阳连每天起床出门上学都觉得困难,更别说走那么长的陆去五公山的范家村去看陆大芬了。
她真不是那么感情丰富的人, 甚至有些冷漠和自私,只在自己舒适区的范围内,有余力的时候才会想着帮一下人, 自己过不好的时候,眼里就只有自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如果有雨靴也就罢了,雨靴虽然国外一百年前就出现了,但国内第一家橡胶厂生产雨靴,正是六二年,目前雨靴在大城市里都属于奢侈品装备,更别说她们这个小小的公社了。
公社的供销社里根本就没有雨靴,而手工做的布鞋,鞋底都是一层棉布、一层蓼叶、一层麻布,这样用浆糊一层糊一层,一层压一层,这样纳的鞋底,穿起来倒是很舒服了,却半点都不防水,稍微猜到湿的地面上,就会立刻湿透。
大河边上本就潮湿,冬季脚下不暖,会连带着整条腿都像是有针在骨头缝里扎似的,整个下半身都是冷的。
在这种前提下,陆红阳每天上学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去那么远的范家村了。
此时的路还不是柏油马路,从水埠公社到炭山这条路至少还修过,是被来来回回的大车压坏的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从地下磅秤到五公山公社,再到范家村的那条路,一到下雨天,路就没法走。
偏偏五公山公社还没船,通到五公山公社下面那条大水沟,这干旱那三年才挖出来通水的,可竹子河一到冬歇期,水位就开始下降,大河上又行不了大船了,只有小船还能通行,可最多也只能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和炭山那里,距离五公山公社还远着呢!
陆奶奶一到冬季就出不了门,毛栗下市后,陆家那边基本上就都不往公社来了,虽然冬天河里也有一些水,划小船的话,对大河了解的人,勉强也能划船来公社,可在冬天的大河上划船,可不是一件好伙计,冷就不说了,划船的两只手冻的肿的跟红馒头似的,宛如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针扎在手背、手指头上,又疼又痒又开裂,河上有雾,一趟船划过来,头上、衣服上全都湿透,能冻的直哆嗦,这都是小事,就把湿头发试衣服穿在身上,生病了才是真的麻烦。
现在山上已经没有了别的什么吃食可以拿出来卖,冬季下雨下雪都挑不了堤坝,一家子都窝在家里猫冬。
不过陆家人也没闲着,冬歇期她们每天要做的事情依然很多,男人们就不用说了,天晴就要去挑堤坝,下雨就要在家里砍柴劈柴,女人们则要在家里做衣服。
开年陆卫忠就要迎娶新媳妇进门,陆家要为新娘子做一身新衣服作为聘礼,来年年初陆红霞也要嫁人,陆家也是要给她做一身新衣服出门子的。
陆奶奶之前还剩了一匹棉布,已经裁出三尺,给陆小芳做了件新衣服嫁人,现在又要给陆卫忠和陆红霞各裁五尺。
除了陆卫忠和陆红霞的衣服外,还有陆卫国和陆红阳的衣服。
两个人都到了蹿身高的时候,这两年两个人的个头蹿的特别快!
陆卫国虽然有之前陆大河的衣服可以穿,但陆大河在碳洞里工作,衣服破损的十分厉害,而陆卫国那三年每天挑水、挑水,他本就穿陆大河的破衣服,三年过去,很多衣服破的那真的是补丁摞补丁,完全不能穿了。
陆红阳也一样。
别的都好说,她人长大,脚每年都在长,一年不换都不行,穿小鞋的痛苦,真的是谁穿谁知道!
陆卫国不讲究,夏天鞋子大了或者小了,就干脆赤脚,脚底都是厚厚的茧子,可陆红阳前世真没受过这种苦。
有时候她都能理解,为什么现代人穿到古代就成了气运之子,真的是每个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哪怕再穷困,都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几千年来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啊,可不是气运加身吗?
还有内衣和裤衩子,得换啊!
裤衩子也不是现代版的内裤,舒适度本身就很差了,她尝试过自己做几条裤衩子换洗着穿,她自己的手又废,没有系统的学过,光凭自己脑子想想裤衩的形状,然后缝合起来,浪费布料不说,做出来的内衣和裤衩子穿起来也格外的不舒服,不是针脚硌人,就是卡裆不舒服,时时刻刻想要伸手拉一下拽一下自己的裤衩子。
斜对面的姚婶儿倒是会做,可姚婶儿有了工作后,就去上班了,哪来的时间帮你做衣服?哪怕给钱都不行。
丁水英也不会做,陆红阳就连想学,都不知道跟谁学去。
只能在陆家送最后一趟毛栗子过来时,将布料一股脑儿的交给了陆红霞,让她带回去,请陆家人帮忙做,当然也不是白请的,照样是给了一块三米三乘三米六的军绿色劳动布床单给陆家做谢礼。
陆家因为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每年年底都会发一些布票和瑕疵布当年节礼的缘故,根本就没怀疑过,陆红阳给她们的布料,根本不是纺织厂出来的,而是陆红阳自己夹带的私货。
陆红阳为了谨慎起见,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床单四件套,也尽量往丁水英带回来的瑕疵布的颜色上靠,哪怕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也尽量找颜色相近的纯色布料。
于是整个冬天,陆家人不是天晴了去山上砍草,就是下雨了在家里给陆卫国、陆红阳几个人做衣服。
要不怎么说这时代作孽呢?天晴还好,陆家人全家都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在冬日的阳光下做针线,光线明亮,也还算暖和,雨雪天气,为了让房间能暖和一点,几乎都是窝在火桶里面,要关着门的,屋里面没有电灯,白天也舍不得点灯,做衣服的时候,一个个的恨不能把布料和针线直接放自己鼻子下面,实在看不见的,就凭自己经验摸索着布料边沿缝,只是这样做出来的衣服也都是凑活穿。
所以陆家一整个冬天都在干活,真的是一年到头都没个闲的时候。
偏偏陆家人还甘之如饴,毕竟给陆红阳、陆卫国做衣服剩下的碎布料,她们可以自己留一点下来,给自家孩子做一件小衣裳、一件小裤衩,剩下的碎布头也可以纳鞋底、做鞋面。
这些都是做衣服的正常损耗,也都是默认给陆家的了,毕竟她给的那床单布料有限,是很难分到她们手上的,甚至会被陆奶奶收起来,今后再给后面的孙子孙女结婚时做新衣服,到不了她们手上。
陆家人不来公社,陆红阳想问问陆家人陆大芬的消息都没办法,只能干等着,心里又担心,又着急,但又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如果有大事,她们肯定会去陆家庄求助陆家,毕竟陆大芬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也很多,两个大侄子也都长大成人了,她性子也不是受欺负不还手的小可怜类型。
这样一想,陆红阳又放下了心,安心学习。
她下学期就打算直接跳到初二了,再用一年时间,把高中读完。
陆红阳上了初中后,发现初中课本的难度明显加大了,虽然还是难不倒她,但总归不能像之前那样,完全不需要投入学习,就能考出很好的成绩,现在还认真学习了,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拿第一。
这个时代的课本和几十年后的全然不同,就连数学课本上,讲的都是阶级斗争,比如数学课本上的题目是这样的: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迫使农民多次举行起义,以反抗地主阶级的统治。
读到题目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这是思想政治课本?
可下面要解的题目是:解放前,地主阶级利用权势霸占田地,收租放债、敲诈勒索,致使中下贫农‘债务丛集,如牛负重’,有一个地主以84%的年利率借给陈大叔24元,一年后贫农陈大叔无力偿还,地主要按利加利计算,问六年后,贫农陈大叔欠债是多少?
题目中的数学知识不难,难得是每道题里的政治正确、思想,必须要跟着学。
语文课本就更不用说了,全是阶级斗争,除了《孔乙己》之外,几乎全都是M主席的文章和林大帅的文章,内容全部都是《第九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共和国成立十三周年庆祝大会上的讲话》、《暴力革命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普遍规律》等。①
不光是语文和数学内容很具这个时代的特色,包括思想政治课本,也是要很认真的学习的,想要完全不学习,就凭着前世学过的九年义务教育,想考出很好的成绩,完全不可能,想要高中跳级,就更不可能了。
去年和今年就像是要把过去三年没下的雨,没下的雪,一次性给补齐了似的,从如同开始,雨就没停过,开始还是雨夹雪,等到了年底,雪就变成了干雪,雪落到地上不化,一下就是好几天,地上积攒了两尺厚的雪,门口的门槛石和门上都堆了好厚一堆,门都被冻住了,要使劲推,才能推的开门。
陆红阳他们放了寒假,就整天窝在家里的火桶里不出门了,年底祭祀,陆大河的坟在大河以南,丁水英还想带着陆卫国他们回去祭祀,陆红阳只要一想到去年过渡口的时候,掉到河里去的惨状就不想回去。
女孩子祭祀的本就少,陆红阳不想回去,丁水英也不勉强,就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回去。
陆卫民已经完全从陆大河去世的伤痛中走了出来,主要是陆红阳和丁水英从来没有短过他的吃穿,有的吃有的穿,人就很难沉浸在苦难和伤痛中。
陆卫民见陆红阳不想回去,他也不想去大河以南。
丁水英倒是想回去,谁知道大年三十,纺织厂还在上班,她也没回去成,是陆卫国自己独自回去的。
自古以来祭祀都是大事,这么大这么厚的雪,陆红阳不想回去,还不能说让陆卫国也不回去的话,她自己可以不孝,但不能让陆卫国也不孝。
其实陆卫国不回去,陆大河也不会无人祭祀,他的父母兄弟侄子们都还在呢,可此时的风俗就是,有儿子在的,就一定要子女去祭祀,不然别人就会说闲话。
可他是家里长子,弟弟妹妹们都可以不回去,唯独他不可以。
丁水英将自己的红围巾给陆卫国包上头和脖子,尽量身上穿的厚一点,打着厚实的黄色竹竿伞,没有船,陆卫国只能穿着布鞋,一个人踩着雪地,一脚深一脚浅的独自趟雪走三四个小时,一路走一路滑一路摔的,去陆家庄。
他是提前一天去的,平常只需要三四个小时的路,他愣是走了一上午,一直到中午才到,鞋子完全湿透,裤腿也全部湿透,一直湿到了大腿根,下半个身子冻的都失去了只觉,完全就是麻木的走着。
陆家人都在屋子里猫冬,看他一个人回来,连忙将他迎到屋里去,拍着他身上的雪:“赶紧到火桶里来烘一下,我的天,冻坏了吧?这么大的雪咋回来?你阿爸有我们祭祀,少不了他的吃食,雪大就不用回来了啊!”
陆卫国哪怕穿着陆大河的棉袄,人也是冻的木了,窝在火桶里,缓了起码有三分钟,才在陆卫忠和陆卫华的帮助下,哆哆嗦嗦的脱下了外面已经湿透的裤子,又把鞋子脱了下来,一股难闻的脚臭味弥漫在火桶之中,但并没有人说什么,人人都脚臭,大家都习惯了。
一直到在火桶里烤的腿脚都暖和了,陆卫国的牙齿才没有再打颤,缩着脖子嘚嘚瑟瑟的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解释道:“今年雪下的太大了,我阿妈她们今年就不回来了,由我回来祭祀。”
陆大嫂她们十分理解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就是了,有我们在,哪里就要每年都回来了?这么大的雪,你说你回来做啥?”
陆奶奶也是心疼的要命,狠狠又轻轻的捶了他肩膀两下,赶忙去给他煮姜汤喝,还难得的放了些她珍贵的红糖。
饶是如此,当天晚上他还是发起烧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和他一起睡的陆卫忠碰到他身体,一摸,跟个大火炉一样,还以为自己摸到了暖水瓶,懵了一会儿才惊醒,是他堂弟身上烫的有点过分了,连忙叫醒了陆大海和陆大嫂,陆大海和陆大嫂不敢做主,把陆爷爷陆奶奶也叫了起来。
陆爷爷陆奶奶年纪都不小了,这么冷的天,稍微不注意,二老就也会冻感冒,陆爷爷自己穿上大棉袄起身,让陆奶奶继续睡,不要起来了,可陆奶奶哪里放心?她是操心惯了的人,见陆卫国烧的厉害,急的团团转,偏偏大河以南没有医生,连赤脚医生都没有,只能去厨房烧水,拿温毛巾给他擦额头和脖子,天冷,还不能掀开被子擦身上,不然可能还会加重病情。
农村的土办法就是给他捂,捂出汗来就好了。
陆卫国大概是前面三年挑水伤了身子,身上有一些暗伤一直没养好,这次发烧一下子来的又凶又急,烧的特别高,伸手摸他额头都害怕的程度。
陆奶奶急的头发都白了,一个劲的说:“这么大的雪,回来做什么哦?好好的人要是冻出个好歹,我要怎么跟你阿爸交待哦!”
“快找找家里还有没有药!”
可他们这样的家庭,哪里会有西药?连中药都没有。
陆大海只能穿上棉袄,带上伞,出去借药。
找陆大爷爷家,陆二爷爷家,大队长家,到处找药。
陆大爷爷、陆二爷爷听说老三家大河的儿子回来发烧了,也都连忙过来看望,用各种他们知道的土方法:“给他刮痧,把痧刮出来就好了!”
陆二爷爷手重,把陆卫国扶起来对着他的眉心就是一阵狠拽,把他眉心扯出一到红红的痧印出来,一点用都没有。
“得用白酒给他刮,用白酒擦背,用碗口给他刮背,身上都刮出痧来!”
陆大爷爷又反对这样的做法:“这大冷的天,要是把衣服脱了,加重了病情就完犊子,还有没有棉絮,拿棉絮来给他捂,把热汗都捂出来,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最后还是大队长把村里唯一一个好似还有点医术的老人请了来,老人看陆卫国都烧迷糊了,赶紧说:“家里有没有萝卜籽?用萝卜籽和竹叶放一块煮,煮水给他喝,快点煮,不能耽搁了!”
可村里哪里有竹子?要摘竹叶,还得现去山上摘,可此时都大半夜了,外面风雨交加不说,山上还有狼。
尤其是冬季,不论是别的动物还是狼群,都找不到吃的,一个个都饿的眼冒绿光,这么晚去山上,要是遇到狼群,那就纯粹送肉上门。
“去隔壁吴家村,我家村豁牙家后院种了几颗竹子,去他家要一点来!”
于是陆大海立刻穿上棉花,穿上泥屐钉鞋,冒着风雪跑出去摘竹叶。
好不容易摘了竹叶回来,弄了萝卜籽熬水煮,给陆卫国喂下了。
一家人熬到天亮,连家里最重要的祭祀都没有去了,往年祭祀都是一大家子男丁一起去,今年只有陆大海父子带着陆大江去,陆大江的儿子陆卫家都没有带去,家里这些爷爷辈的人全都聚集在陆家,想办法给陆卫国退烧,耽搁到年三十的下午,实在是没法子了,还是陆奶奶喊陆大湖说:“快,赶紧送公社里去,公社里有卫生院!”
“怎么送去?”
大雪将竹子河都染成了银白色,河上结了冰,行船很难。
雪天,陆家的小船被吊在陆家的房梁上,被陆爷爷刷了桐油在做保养。
陆奶奶也不管小船是不是才刷了桐油,现在不能下水了,叫陆大湖他们把吊在房梁上还散发着桐油气味的小船放了下来,又拿了浆和竹篙,喊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卫华在前面用竹篙敲冰,大湖在后面划船,船划慢一点,别硬撞冰上。”
在大河上,用船身硬破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把船身撞碎,或者撞的漏了水,在大河中间,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沉尸大河,被冻死的份了。
陆奶奶不放心他们两个,还想自己去,可她那一双腿,冬天出门都困难,更别说去河上划船了。
陆大湖他们连忙拦住陆奶奶,不让她去:“你要再出什么事,到时候我们照顾卫国是小事,还要照顾你,你可赶紧在家里好生待着吧!”
陆奶奶眼里含泪,不放心的对陆大湖千叮咛万嘱咐:“大湖你慢点啊,船千万别划的太快,卫华你就用竹篙敲冰,河中心的冰没有那么厚,只要把冰敲碎了,船过去就没问题!”
第124章
陆大湖和陆卫华一个把船顶在头顶上, 一个背着陆卫国,陆卫孝他们也都跟着帮忙抬船的抬船,帮忙扶人的扶人,生怕雪地路滑, 再摔了一跤。
陆爷爷则抱着两只木桨和一根长竹竿想跟在后面, 被陆大嫂喊住:“爹, 你赶紧回屋去,我来拿桨,这大雪的天,你要是滑一跤, 摔到哪里, 那就完了!”
说着一手拿桨,一手拿竿, 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雪天的路非常不好走,从陆家庄到河边,一路都是下坡路, 路并不陡峭,如果是平日里,这样并不陡峭的下坡路自然没什么, 可这是雪路,这样的下坡路就跟滑雪场的新手初级雪道似的, 坡道平缓, 那也是个坡!
雪坡路不带东西走,都容易滑倒, 更别说一个扛着小船,一个背着个大小伙子了,两人是一路走一路滑, 好在昨夜大雪,这条平常下河边的路还没有被人踩的严实,上面都是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就深深陷入雪里,趟着雪走,又积雪的阻力,几人也算是平安的走到了河边。
河面上一层积雪,整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陆卫华把小船放在雪地上,陆大嫂拿着大竹竿对着河面拍打,好在河面冻的并不结实,上面都是雪,一拍就碎。
在河边拍出一个五米多长的河面来后,几人又小心的把船推下河。
陆大嫂不放心的叮嘱了又叮嘱:“一定要小心点,不要急哎~!”
“慢点慢点!”
“这船你们阿爷才刚上过油,大湖你慢点划!”
即使是渔民,也没人能保证自己在河里永远安全,不然渔民就没有那么多‘吃鱼不能翻身’的禁忌了,怕的不就是给鱼翻了身,出去打鱼的时候,船就翻了吗?要是会游泳就不怕翻船,不会淹死,也就不存在禁忌一说。
陆大湖和陆卫华都是河上操船和游泳的好手,可他们出发后,陆奶奶和陆大嫂依然在家里担心的眼泪直掉。
陆奶奶抹着眼泪哭着说:“这大冷的天,哪里就要他一个孩子过来给他爸上香了?一年又不是这一次,清明来也行啊,咋就这么实诚!”她忍不住抱怨起了丁水英:“你说老三媳妇也真是的,今年就不让孩子回来了又能咋地?”
可他们都明白,要是老三家的孩子真的都一个不回来,唾沫星子又会把他们淹死,甚至都不是背地里说,真的就是会当面问,当面唾弃。
陆奶奶明知道不是丁水英的错,可人就是这样,总是会不自觉地迁怒到他人身上,而这个他人,一定是对他们没那么重要的人。
就如此刻的陆奶奶。
陆奶奶直直地站在家门口,眺望远处的河面。
河面茫茫,陆大湖和陆卫国两人的小船,在大河上,宛如一个小黑点,缓缓的前行。
陆卫华不停的用竹竿左一下,右一下,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将河面上的冰给敲碎划开,陆大湖就在后面缓慢的划着桨。
河面上的温度比岸上还要低了三四度左右,水汽弥漫,真的就如诗句里写的那样: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如果这个孤舟上,没有一个发着高烧,烧得迷糊了的病人的话,如果寒风不是如针锥一样往他们骨头缝里扎的话,这样壮丽的雪景,谁看到不觉心境开阔,感叹一声祖国的大好山河,壮哉美哉呢?
划到大河中间的时候,陆卫华和陆大湖两人就更小心了,生怕出意外,陆卫华一个小时,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长竹竿,更是累的手臂酸痛,背上出了细密的汗,一时间又累又饿,又冷又热,还一刻不敢停下来。
后面划船的陆大湖能停,他不能停。
有时候陆大湖也用木桨拨弄河冰,帮着破冰,但木桨是被固定在两边的船沿上的,操作不便,所以破冰的事情主要还是靠陆卫华,也亏了他年轻,正值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时候,这才还能坚持住,陆大湖作为陆家二代中最小的一个,也才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岁,两个人在大河上相互配合,总算是顺利且平安地到了水埠公社。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距离,今天两人足足花了三个小时。
到了水埠公社也不是说就完了,由于大河退水的原因,原本的码头登不上去,他们在距离水埠公社还有三四里的地方,就找了个堤坝停了船,将木锚用力插进泥土里,两个人小心地背着陆卫国爬堤坝。
为了防止洪水,堤坝全都建了有五六十米高,这才是真正陡峭的斜坡,坡度都是一百度左右的那种,冬天野蒿全都干死枯萎,他们往上爬时,又没有借力的东西,只这一个小小的斜坡,就差点要了两人的老命,一个在上面爬,一个在下面推,稍有不注意,就三个人一起滑下来,还要死命地扣住地面,双脚不停地在地上蹬着,防止三个人一起滚到河里。
这个过程中陆卫国被颠醒了,他醒了就好办,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个人一起拖拉着陆卫国往堤坝上面爬。
三个人满身满头都是雪。
好不容易爬上去,三个人身上全都是汗,陆卫国本就烧得厉害,爬上去后已经手脚无力,连勉强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陆卫华也没力气了,他主要是两只胳膊没有力气,一路拿着竹竿敲河冰,可不是个轻省的活,也就幸亏现在还是雪天,大河上的冰冻的还不厚,河面上多是冰雪,冰一敲就碎,要是再冻的厚一点,光是破冰就要费足了力气,危险性更是加倍,一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
陆大湖和陆卫华连忙扶住陆卫国,陆大湖将陆卫国背在背上,陆卫华在后面小心地扶着,两个人快速的往公社陆家跑着走。
之所以是跑着走,是他们想要跑,现实的路况又不允许他们跑,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加快步伐在跑了,实际上两人只是背着人,咔嚓咔嚓的行走在雪地里。
高高的堤坝,宽阔银白的河面,冰凉刺骨的风雪,上面只有两个顶着风雪,微弯着背脊,背着陆卫国向前的身影。
他们拍陆家大门,喊快开门的时候,陆红阳还以为陆卫国回来了,还想着回来的怎么这么快,一般都是年三十上午祭祀,下午回来,他们还以为这么大的风雪,大哥会在陆家庄过年了呢,毕竟年后就是陆卫忠娶亲的日子,不回来直接住在陆家到陆卫忠结婚之后回来也正常,反正现在是寒假,又不用上学。
没想到昨天去的,今天上午就回来了,正常这个时间点,上坟都还没结束了。
可陆红阳一听,声音不对,不是陆卫国的。
陆红阳连忙掀开火桶上面的包被,下去开门。
一打开门,门槛石和大门之间堆积的积雪就顺着她开门的动作,全都落回了屋里。
陆红阳看到陆大湖背着的陆卫国,吓了一跳:“四叔,二哥,我阿哥这是咋了?”
陆大湖赶忙背着人往屋里走,喊着陆红阳说:“这么大冷的天,卫国昨天趟着雪回去,晚上就发起高烧,还好卫忠发现了不对,我们忙活了一晚上,又是给他刮痧,又是给他捂汗,还给他煮了竹叶萝卜籽水,烧还是不退,烧成这样还怎么祭祀?我们怕他出什么事,一大早就起来划船赶紧送来到卫生所去。”他着急地招呼着陆红阳:“搞快一点,带路,我们去卫生所,他烧得太厉害,不去卫生所不行。”
大河以南没有医生,很多小孩子烧着烧着就烧成了脑膜炎,人烧傻了,或是烧着烧着,人就烧没了,每年都有这样的事,就连大人有时候都躲不过,这也是陆家人这么担心陆卫国的原因。
陆卫国翻过年都十六岁,已经是长成大人能顶门立户了,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三长两短,让三房一家怎么活?丁水英先是丧夫,要再丧子,人就垮了。
她一垮,下面的几个孩子也就垮了,陆家再养五张嘴巴,陆家也要跟着垮。
当然,此时他们还想不到这些,只是全部照着本能行事,知道不能耽搁,哪怕明知道冬季冰河上行船风险极大,他们也还是这样做了。
陆红阳听了陆大湖的话,也是吓了一跳,忙去扶着陆卫国他们进屋,关上大门,阻隔住外面呼呼往家里灌的风雪和寒意,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开水。、
陆大湖和陆卫华都被冻得够呛,早上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路上划了三小时船,陆卫华一路敲冰,更是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刚才完全就是撑着一口气不敢泄,这才一路过来,来到陆家的,现在那口气泄了,陆卫华根本顾不得开水烫,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一碗开水。
也幸亏这是昨晚上烧的水,放在暖水壶里一个晚上,水已经没那么烫了,不然能把他喉咙都烫伤。
陆红阳将陆卫国扶在火桶里,这才发现陆卫国身上的衣服表层全湿了,头发上也都是水雾浸透的湿冷寒凉,甚至已经开始结霜。
不光是他,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都是,只是他们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衣服已经在滴水,裤子被河面上的水雾打的已经湿透,头发、眉毛上的水快要结成寒霜。
陆大湖冷的手捧着碗时,八根手指都在哆哆嗦嗦的抖,开裂流血的手指看着格外的狰狞可怖,捧不住碗,嘴唇发白。
他喝完一碗水,见丁水英不在家,知道她肯定是在上班,又要过来背陆卫国,对陆红阳说:“行了,别耽搁了,赶紧把你阿哥送卫生所去。”
第125章
陆红阳知道陆卫国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她没有温度计,不知道陆卫国发烧多少度,可摸着温度吓人,连忙说:“四叔等等, 家里有退烧药, 我先给大哥吃一粒退烧药。”
一般人家, 都多少备上一两颗安乃近,以防万一,陆大湖也没有怀疑。
陆红阳也连忙装作去房间拿药的样子,从拼夕夕商城里快速地买了一盒成人退烧药, 出来赶忙给陆卫国喂了一颗, 然后给陆卫国换衣服,招呼陆为民:“卫民, 你把大哥衣服拿出来,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陆卫民一听,立马往屋子里去翻箱倒柜。
这时代的人衣服都不多, 冬天的棉袄就一件,要穿一整个冬天的。
陆卫民回房间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两件里面穿的换洗的衣服给陆卫国换了, 外面的湿棉袄拿出来放竹笼上烘烤,没有多余的棉袄, 陆红阳就拿了个棉被出来给陆卫国裹上, 用毛巾擦陆卫国头上已经融化的冰霜。
“四叔,二哥, 你们也把头上的水擦擦,别阿哥好了,你们感冒了。”她扔了两块麻布给陆卫华和陆大湖。
麻布虽粗, 却十分吸水。
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也没拒绝,他们确实也不敢大意,认真的把自己头上的水都擦干。
陆红阳又让陆卫民找了两件过去陆大河的裤子来给两人换上,主要是换外面的裤子,换下的裤子就放火桶里面烤着,一时间封闭的堂屋内弥漫着烤裤子的味道。
换好了衣服,几人继续送陆卫国去卫生院。
陆红阳临走前喊陆卫民:“卫民,我和四叔他们送阿哥去卫生所,你在家赶紧煮一碗红糖姜水送到卫生所来给四叔和卫华阿哥喝!月月,你在家里看好星星和卫党。”说着把厨房竹柜的钥匙给陆卫民。
陆卫民原本还想跟着去,闻言点头,听话的去厨房煮红糖姜水去了。
几个人又顶着风雪把人往卫生所送。
卫生所还有不少病人,有老人,也有小孩,都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冻感冒发烧生病的,有的严重的还在挂水,有两个妈妈正抱着自家小脸烧的通红的孩子抹着脸上的泪,有个小孩不知道是睡得不安稳,还是烧的惊厥,身体一抽一抽的。
卫生院的老医生也十分无力。
入冬后就一直有感冒发烧的老人孩子送来,他们卫生院药本就少,大雪封路后,连运煤的货车都少了,这段时间雪太大了,没有运煤车过来,他们连去吴城那边申请医药都没法去。
卫生所里已经没有安乃近了。
见又有病人送过来,老医生让他们把陆卫国送到里面的竹椅上坐下,拿温度计塞到陆卫国腋下量体温,说:“最近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多生病的,一天到晚这里人就没停过,卫生所没药了可怎么搞。”又伸手去探陆卫国额上的温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医生也很头疼。
之前三年干旱的时候,中药材都干死光了,他们这里都收不到药材,今年虽然雨水丰沛,但之前三年的干旱到底影响了今年的药材情况,毕竟他们这里的药材纯靠野生。
这段时间卫生所纯靠中药撑着,可也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过了三分钟,年轻医生过来拿陆卫国的温度计。
陆卫国吃了陆红阳给的退烧药,加上陆大湖背他过来,路上也耗费了二十分钟,药已经起效,陆卫国虽然还烧着,却已经不像刚回陆家时那样,人都烧迷糊了。
但依然高热。
年轻医生说:“你等会儿,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
很快年轻医生就端过来一碗汤水,里面还飘着一根跟着倒出来的金银花,陆红阳鼻子微动,闻到那汤药的味道,问年轻医生:“卫医生,这好像是金银花水吧?”
年轻医生说:“卫生所里已经没药了,这金银花水也能退烧,你赶紧喂你阿哥喝了吧。”
卫生所里病人太多,医生人又太少,他还要去给别的病人端药,基本上能让家属做的事情,他都会让家属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陆红阳忽然想到自己的‘拼夕夕商城’,忙跟着进去找老医生:“医生,我刚刚听卫医生说卫生所药材不够了,今年我家摘了不少金银花和野菊花,你这里要不要?”
老医生闻言诧异:“你家里还有金银花和野菊花?多少?”
他以为陆家只是摘了没多少,因为本地人也有摘金银花藤晒干煮水给孩子洗澡的习惯。如果只是两三斤,对卫生所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陆红阳故作腼腆地笑道:“之前我阿爷阿奶和姑姑她们摘了两个月的金银花和野菊花送到我家来,叫我问下收购站收不收,收购站不收,就堆在我家里,大概有几个麻布袋那么多吧。”
老医生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将工具甩了甩,放入一个铝制的小盒子里,对陆红阳说:“那你快,都送过来!卫生所都收了。”本来他想叫年轻医生跟着过去拿的,可卫生所里实在走不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红阳的小身板:“院子里有板车,你用板车拉不拉的动?”
陆红阳没拉过,不知道自己拉不拉的动,但自己有帮手啊,闻言立刻跑到前厅去,凑到陆大湖身边低声喊他:“四叔,之前大姑姑拉过来的金银花和野菊花还在我家,老医生让我拉过来,你过来帮我拉下板车。”
院子里的板车上堆着厚厚的白雪,空板车很轻,小孩子都能拉得动。
陆大湖知道自家摘金银花和野菊花的时候,陆奶奶也叫陆卫孝去范家村通知了他大姐的,陆家和陆大芬离得远,也是很久难得见一次,他自然不知道陆大芬母女俩实际上比陆家庄还早几天送野菊花来,还以为她们是送的晚了,错过了县里收购站来收购站的时间,这才导致他们家的野菊花和金银花都卖掉了,陆大芬送过来的野菊花和金银花还没卖出去,听到卫生所里要收,自然是为陆大芬高兴,连忙去院子里把板车车身翻过来,将上面的积雪全部倒落在地上,两个人拉着板车去陆家。
到了陆家,陆红阳让陆大湖在外面等着,她去厨房。
厨房里陆卫民已经将红糖姜汤煮好了,正在往暖水壶里装。
陆家有两个暖水壶。
他要把红糖姜汤送到卫生所去,肯定不能直接用碗端过去的,路上就冷了,所以是用暖水壶装。
陆红阳让陆卫民把竹柜钥匙还给她,让他倒一碗红糖姜水先给陆大湖送去,自己则关上门,看着门外有没有人,快速的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些金银花和野菊花后,装作从厨房稻草堆的后面,拉出来几麻袋金银花和野菊花的模样。
除了金银花和野菊花,陆红阳还买了一麻袋柴胡和一麻袋干鱼腥草。
鱼腥草在本地也是‘神药’。
陆红阳小时候不论生啥病,她外婆都给弄鱼腥草煮水喝。
咳嗽发烧,喝鱼腥草水;上火便秘,喝鱼腥草水;皮肤生疮,煮鱼腥草水洗。
总之,在本地人的心目中,鱼腥草无所不能!
鱼腥草也确实有药效,在陆红阳记忆中,似乎喝鱼腥草水真的能解决一些小问题。
而她知道柴胡能退烧,还是因为前世广告上的一款药:小二柴胡颗粒。
柴胡的种类很多,北方的一般为北柴胡,南方生的大多叫南柴胡,本地也有野生柴胡,叫韭叶柴胡,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内买的主要就是这种本地也有的韭叶柴胡。
她将几麻袋草药放在稻草堆里面后,才拎着两麻袋出来,叫陆大湖:“四叔,野菊花有点多,你帮我搬一下,就在稻草堆后面。”
今年光是陆家庄,就送来三百多斤的野菊花,陆大湖一到厨房,就看到几个黄色麻袋,以为里面都是野菊花和金银花,一手提着一个,拎着就往外面的板车上放,怕大雪打湿了里面的药草,陆红阳将竹伞罩在板车上,直到把几个麻袋都装上了板车,两个人才一个拉一个推,拉着板车离开。
陆卫民拎着暖水壶还想跟上,陆红阳见外面风雪没停,就让他留在家里,省的冻感冒了,自己提上了暖水壶,推着板车去卫生所。
水埠公社的地势并不是平坦的,而是像个平缓的梯形,两边都是斜坡,只有最中心的那条自东向西贯穿了水埠公社的马路,是最高点。
陆红阳他们回来的时候,一路都是缓缓的下坡,并没有什么感觉,去卫生所的路,就一路都是向上的斜坡,加上厚厚的积雪,路并不好走,陆红阳在后面不光是起到一个推车的作用,还要防止车轮向下溜滑。
到了卫生所,陆红阳直接把几麻袋草药拉到后院。
老医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打开麻袋看里面的野菊花和金银花,还有一袋炮制过已经切好的柴胡和一袋干鱼腥草。
老医生没想到卫生所退烧类的药快用尽之际,居然还能收到柴胡和干鱼腥草,而且他看了一下这些药草的品相,皆是相当不错,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你家里有人会炮制柴胡啊?”
他也没多想,当下就把这些野菊花、金银花等全都收了,并且赶紧让在厨房帮忙的家属去熬药!
这些柴胡可算是解了卫生所的大急了!
陆红阳这边也没闲着,她将带来的暖水壶放在桌上,去厨房里借了两个陶碗,给陆大湖和陆卫华一人倒了一碗红糖姜水后,高声对卫生所的其他人说:“我带了红糖姜水过来,要喝的自己拿碗来倒!”
一听陆红阳这里有红糖姜水,在这里已经陪了家里病人大半天,冻的手脚冰凉的人,连忙都去厨房拿陶碗。
还有想给自家孩子也倒一碗的。
陆红阳问了一声老医生,姜水和柴胡能不能一起喝。
老医生以为是她怕给小孩子们喝了红糖姜水后,一会儿柴胡煮好了,病人们再喝柴胡汤剂,会药性犯冲,点头说:“没事,能一起喝。”
生姜促进发汗,红糖补充能量,可辅助柴胡缓解发热和头痛。
陆红阳闻言,终于放心地将小儿柴胡颗粒,倒了一些进姜水中,给几位发烧已经烧得脸通红,难受的窝在他们父母怀中小声地哼哼哭泣的孩童送去。
第126章
小儿柴胡颗粒只对轻症有效, 对高于三十九度的高烧效果没有那么好。
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有高效的小儿退烧药,但她并不敢随便拿出来,只希望她混在红糖姜水里面的小儿柴胡颗粒能对他们的发烧有些帮助。
厨房里正在煮的柴胡汤剂并没有那么快。
很快一暖水壶的红糖姜水就被人分完了,还有没喝到的人颇为遗憾, 又喝了第一碗还想喝第二碗的人, 摇了摇空热水壶, 见里面没了,还吩咐陆红阳:“小姑娘,你这红糖姜水没了,你回去再煮一壶来!”
语气理所当然地陆红阳快要以为这红糖姜水是他家的了。
陆大湖看不下去, 喷了一句:“老汉你咋说话的呢?谁家红糖多了不成?能分给你们喝一点就不错了, 还指望上了是吧?”
本来说话的人就是欺负陆红阳一个小姑娘脸皮薄,见陆红阳家的大人语气冲他, 他就放下暖水壶不做声了。
这让陆红阳这个前世没有出学校经历社会毒打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会理所当然地占别人便宜, 不仅不会道谢,还会觉得你好欺负,逮着你一个人来压榨你。
陆红阳也冷下了脸, 收了自己的暖水壶。
但也不是人人都这样,也有喝了陆红阳的红糖姜水的人, 骂刚刚那老头:“你家这么有钱, 你怎么不回家煮两壶红糖姜水带过来?人家小姑娘好心,带你一起喝就不错了!真是糟老头子!”
陆大湖和陆卫华喝了红糖姜水, 感觉身上热乎了不少,可他们身上衣服被河上的水雾浸湿,之前一直在划船走动的时候还不觉得, 此时一停下来,刺骨的寒意就往他们骨头缝里钻,冷得直打颤。
两个人怕陆红阳一个人照顾不好陆卫国,还不敢走。
陆红阳就让他们先回去:“四叔,二哥,你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在公社住一晚,这边有我看着大哥,你们先回去把衣服烤烤干,让卫民给你们装个热水瓶,去大哥卫民的床上睡一觉,别感冒了。”
陆大湖却不愿意离开,哆哆嗦嗦地说:“今天年三十,不回去咋行?”
主要是他一个大男人,卫华年纪也不小了,陆大河又没了,只剩一个寡嫂带孩子在家里,他们哪里能留下来住宿?别人不得说闲话?
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
可放任他们在这里冻着肯定不行,好在他们是一早划船来的,此时也不过上午十点多,陆红阳说:“那你们先回去把衣服烤干,让卫民给你们烧水泡个热水脚,你们早饭到现在还没吃吧?回去让卫民多熬点姜丝粥,吃过了你们睡一觉再走!”她把厨房竹柜钥匙给陆大湖,叫他帮着带回去:“竹柜里有咸肉,今天过年,叫卫民多切点咸肉丁放里头。”
陆大湖也知道他们在这里冻着不行,真要他们也感冒了,花钱是小,就怕出事,他们也看出来了,卫生所病人太多,都没药了,一点药材还是他们刚刚送来的。
陆大湖点头说:“行,那我和大湖先回去,回去后我们也不睡了,衣服烤干后,我来接你们回去。”
三嫂在上班,都还不知道这事,她们几个女人孩子在家,他要是不帮着背回去,她们怕是都弄不回去陆卫国。
他们也不耽搁,实在是身上冷的难受,为了以后身上能少些病痛,陆大湖带着陆卫华快速地往陆家去,一到陆家,就让陆卫民煮姜丝粥去了。
他没好意思说让陆卫民放咸肉丁的话,就自己动手去厨房的灶下烧热水去了,暖和的柴火在灶台里面燃起,他把手伸向灶洞中的火舌,火舌的温度照的脸上、胸前暖洋洋的。
陆卫华则脱了鞋和外面的棉衣,整个人都钻进了火桶里面烤火,屁股底下垫着他们之前脱下的外裤,外裤还没完全烤干,但上面被木炭烘烤的热乎乎的,上面冒着丝丝白雾。
他手放在上面,只觉一股暖意透过手和屁股,卷向了他的全身,又暖又痒,脚上、手上的冻疮泛出丝丝的宛如蚂蚁在开裂的冻疮里面爬的痒意,让他想要伸手挠,又硬生生的忍着。
冻疮是越挠裂口越大,越疼越痒。
陆大湖走了后,陆红阳在陆卫国身边,中间一个火桶火盆,周围都是椅子,大家都把脚伸在火桶里,火桶中是腿摞着腿,脚叠着脚,被压在下面的人也不说什么,毕竟火桶就这么大地方,屋里除了没有风雪,温度和屋外是差不多的,陆红阳也冻的瑟瑟发抖,手背上也如针扎似的,发出又疼又痒的感觉。
她的手背上还好,只有轻微的冻红,没有肿胀和开裂。
她估摸了一下,应该有零下八、九度。
她之所以估摸这个温度,是因为除去暖冬,她们这里冬季的气温一贯如此,但这时代好像还要更冷一些。
老医生在里面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喊陆红阳进去,给陆红阳算账:“野菊花一百斤,金银花二十斤,我都给你收三毛五一斤,你看行不行?”
别看陆红阳给陆大芬和陆家庄那边收五毛一斤,那是她的‘拼夕夕商城’里面纯野生无添加的卖价高,外面真收不到这么高的价格。
她这个是在‘拼夕夕商城’药品类别里买的,还是人工养殖的,价格要比她卖到商城的便宜一些,她自然没意见。
倒是那一袋柴胡的价格,让老医生犯了难。
这些柴胡价格可不便宜,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买的多,价格也优惠一些也要四十多一斤,即使是兑换到这时代的价格,也要两块多一斤。
这时代又有几个老百姓能用得起两块钱一斤的药材?
也就是公社里工人多,家里都有余钱,要是放到乡下,柴胡都没人用得起!
而干鱼腥草的价格也不便宜,在‘拼夕夕商城’的药品类别里,这东西都不是按斤卖的,而是一百克二十五元,换算成每斤一百二十五元。
好在一麻袋的干鱼腥草看着多,实际上没多少斤,可饶是如此,全部的药材加起来,价格是真不少了。
老医生只是卫生所的医生,不代表卫生所就是他家的,一下子这么多钱,老医生暂时还真拿不出来。
最后五十斤柴胡、八斤干鱼腥草,老医生给陆红阳算一块五元一斤,这个价格绝对不算低了,总共加起来一百二十二元,但老医生这里现在只有五十元,另外的七十二元,他给陆红阳写了张欠条,让她年初六之后再来拿。
价格其实比‘拼夕夕商城’里要低一些的,但陆红阳也没有计较,接受了这个价格。
她其实也不知道现实中草药的价格。
有了这一百二十二元,她身上能用的活钱就又多了些。
之后陆红阳没事,就去厨房帮忙熬药。
她也不敢随便换别人的药,就问老医生,这些人大多是什么病,好在基本上都是冬季感冒、发烧、咳嗽一类。
咳嗽还好,本地有枇杷树,自家没有枇杷的,就去邻居家要一些枇杷叶回来煮水喝,也很有效。
主要是发烧比较难弄,卫生所里之前由于没有药,煮的全是金银花水,陆红阳悄悄将金银花水换成了退烧颗粒,融化了后给发烧的人端过去。
病人家属在卫生所帮忙非常正常,不论是病人家属还是病人,都没有想过她会换药,甚至连味道不对,大家都没有怀疑什么,还以为是刚刚老医生得了新的药材,熬煮出来的新的汤剂。
陆红阳不懂药理,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能做的也不过是这点微小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这时候的人用的西药少,身体还没有对西药产生抗性,退烧颗粒很快就起了效果,不多时,吃过退烧药的陆卫国和几个原本还发着烧的孩子,身上的高热逐渐地退了下去,那些抱着孩子着急的家长还以为是错觉,不停的用自己的额头贴孩子的额头,又用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然后惊喜地喊着年轻医生:“卫大夫,你看我家小柱的烧是不是退了?”
“帮我家的也量一下,好像是没那么烫了哦~!”
年轻医生也是伸手过来探几个孩子的额头,但只是依靠手探是不准的,温度计有限,不能同时给每个人都量体温,只能一个个的来,量完这个量那个,发现孩子们的体温从原本的三十九度,甚至更高,逐渐的在降,有的降到三十八度,有的已经降到三十七度多,也是惊讶和惊喜不已。
“是降了,已经三十七度六了,还要再观察一下,要是一会儿体温还能维持这个温度,就可以先回去了,我给你抓些药,要是发烧还有反复,你就给孩子煮水喝,实在不行再来卫生院。”
老医生也以为是厨房的第一批柴胡汤剂熬好了,心想效果这么快?但知道孩子们的烧在退,也是松了口气。
其中烧退的最快最干脆的,就是吃了退烧药的陆卫国。
年轻医生过来给陆卫国量体温的时候,体温居然已经到了三十七度,老医生过来摸了陆卫国额上温度时,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年轻人身体就是好,恢复的快,刚送来的时候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这会儿烧都退了。”
烧退了,不代表就没事了,一般四五个小时后,药效过去,还会反复,要持续的用药好几次,等烧彻底退了,才算是过去了。
陆红阳不可能一直在卫生所,一直在他们发烧的时候,及时的端上退烧药,好在现在卫生所里也有了药材,哪怕不是西药这样的特效药,应该也是能有一些作用的。
老医生见陆卫国体温基本都正常了,对陆红阳说:“没事就可以先带你阿哥回去了,你家还有柴胡吗?要是有,后面再烧就给他熬点柴胡汤喝。”
柴胡不同的炮制手法,作用也不尽相同,也需要其它药材来辅佐搭配使用,但卫生所里什么药材都缺,自从入了冬后,卫生所里的病人就没少过,不光是水埠公社的人来卫生所看病,是周边所有的大队、包括没有自己卫生所的一些公社百姓,都来水埠公社卫生所来看病。
卫生所里还是太冷了,空间也不大,如非必要,老医生还是希望病人都能回去养病的,家里的条件也会好一些。
走之前老医生还叮嘱陆红阳:“尽量给他多喝些热水,有条件的煮点大米粥给他喝。”
此时陆卫国已经醒了,陆红阳问他能不能自己走,陆卫国早上也没吃东西,手脚都是软的,嘴唇也发白,干的脱皮,可他还是点头,逞强的自己走,陆红阳就在一旁扶着他。
走出门的时候,陆红阳看到角落里放着几个空着的挂水瓶,问年轻医生要了两个。
她是想到了陆大湖和陆卫国。
回去的路同样冷,她想装两个暖水瓶放他们怀里,回去的路上也能舒服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陆卫国坐在火桶里烤火,陆大湖窝在灶台底下烤火。
陆卫华见两人就这样回来了,吓了一跳,忙从火桶里出来去扶陆卫国,说陆红阳:“你们要回来怎么回来喊我一声?我去接你们啊!”
陆大湖听到动静,也从厨房跑出来,过来扶着陆卫国另一边,两人急忙将陆卫国送回房间,把他身上满是潮气的衣服脱了,只留里面一身旧衣,将他塞到了床上,陆卫民听到声音也从厨房跑出来,陆红阳见到他,将两个挂水瓶递给他:“卫民,你把这两个瓶子洗一洗,装两个暖水瓶给四叔和二哥放怀里,用温水洗,装谁的时候先把外面烫一下,别把瓶子炸了。”
玻璃瓶子装热水,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十分容易炸瓶。
即使是卫生所挂水的瓶子,在这时代也是冬季非常难得的东西,并不是随时都能得的,物资的匮乏表现在方方面面,每个卫生所能够申请的药物都是有限的。
陆大湖听到陆红阳的话,接过陆卫民手里的两个瓶子,“我去洗吧。”
他也怕陆卫民操作不当,把玻璃瓶炸了。
陆卫国一躺到床上,就脑袋沉沉的睡了过去,陆红阳拿了他床尾的挂水瓶,将昨晚上已经冷掉的水倒掉,重新去厨房装上了热水,用一块麻布包裹着,塞到了陆卫国的脚下。
那边陆大湖和陆卫华也一人装了一个暖水瓶抱在怀里。
陆红阳看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还没干,知道他们里面的衣服肯定也都是潮的,一直这样穿着潮湿的衣服,对身体很不好,就让陆大湖和陆卫国也去陆卫国床上躺着。
陆卫国和陆卫民的床是一米五的床,挤一挤,勉强也能睡下三个人。
陆大湖拒绝了,让陆卫华去躺着:“我在灶下好得很,一边烤火一边烧水,身上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陆卫华原本也想拒绝的,见陆红阳坚持,而且他身上确实难受,就脱了身上衣服,一股脑地扔到火桶里,自己钻到了陆卫国的被窝里。
陆卫国的被子也算不得暖和,陆红阳装作去丁水英房间,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一床十斤重的大棉被,套在她之前买的纯灰色被套里,抱出来盖在陆卫国和陆卫华的床上,就好像是把丁水英的被子抱出来,暂时给他们盖上了一样。
十斤重崭新的棉花被一压在他们身上,很快,整个被窝都暖和起来了。
她在外面动作时,陆红月带着陆卫党、陆红星都乖乖的躺在隔壁房间的被窝里,听到动静,小声的喊:“阿姐?”
家里屋顶的梁下都是空的,一点都不隔音,陆红阳听到陆红月叫她,以为是有什么事,走过去轻声问:“咋了?”
陆红月摇摇头小声地说:“没事,我就想叫叫你。”
其实是陆卫国生病,她担心了,可她年纪小,也做不了什么,甚至因为天气太冷,她想起床帮着做点事都难,窝在被窝里,别受冻感冒,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弟妹,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陆红阳过来摸摸她的头,又伸手摸摸陆卫党和陆红星。
两个小家伙也都乖乖的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三个小脑袋瓜在外面,都面露担心的看着她。
陆红阳心不由一软,安抚她们说:“你们乖乖的,阿姐去给你们熬肉粥吃,好不好?”
三小只眼睛都亮了,一直被陆红阳偏爱的陆红星突然很乖巧地说:“给大哥吃!”
陆卫党也说:“阿姐,大哥吃了肉粥,是不是就好了?”
陆红阳轻笑:“对!你们都在被窝里好好躺着,一会儿肉粥好了我叫你们,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今天晚上,就是除夕夜。
陆红阳去厨房,厨房里的煤炉上砂锅里正熬着纯白的大米粥,里面切了一些姜丝,姜丝放的早,老姜的香味早就渗透进了粥里,一掀开盖子,满厨房都是大米粥和姜的香味。
陆红阳掀开盖子,用竹勺在里面搅了搅,见里面没有放咸肉,问陆为民:“没放盐吧?”
陆卫民也在一旁看着,闻言摇头:“没呢。”
“你去院子里拔几颗青菜洗干净,我去切块咸肉。”
灶台底下的陆大湖出来说:“我去拔吧,拔几颗?”
本地冬季的蔬菜和上海青很像,比上海青大五六倍。
陆红阳想了一下:“拔六七颗吧,你们吃香菜吗?吃香菜就再洗点香菜。”
陆大湖拿了竹篮子就出去拔菜洗菜去了,陆红阳去竹柜的陶盆里,拿出一块巴掌长的咸肉来,打开水缸,舀出冷水清洗。
水缸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手指厚的冰层,被早上起来的丁水英敲了个西瓜大小的口子,舀水都是从冰窟窿里舀。
简单的清洗了咸肉,就在厨房切了起来,没有切成丁,而是切成了一个个薯条粗细,婴儿小指大小的条状,直把小半斤的咸肉都切了,放入砂锅里。
不多时,粥里就散发出诱人的咸肉和姜丝的香味。
很快就拔了菜,用井水洗干净的陆大湖走进来,闻到咸肉粥的香味,肚子立刻就咕咕的叫了起来。
陆红阳将他洗干净拿进来的青菜切成丁,香菜则放竹篮子里不管它,一会儿谁要吃,自己夹一筷子放自己的粥碗里吃就行了,家里的双胞胎不爱吃香菜,她就不往锅里放了。
青菜一放入咸肉粥里,绿色的蔬菜、白色的大米、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看的陆大湖在一旁不停的咽口水。
陆红阳知道陆大湖他们肯定早就饿了,给他盛了一大陶钵,又给陆卫华盛了一大陶钵,她肉放的多,他们的碗里也有不少的肉。
陆大湖见她一个劲的往他们碗里舀肉,连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陆红阳已经把给他舀的粥给他了,连着陆卫华的那份一起,让他端到堂屋去,喊陆卫华起来一起吃,又从家里的小坛子里,抓出了一碟子五香萝卜干。
这是陆家几个小孩们的最爱,深秋院子里的萝卜成熟,还没空心的时候,全都被陆红阳带着陆卫国他们切成了萝卜条,放在大簸箩里晒干,再撒入适量的盐、糖、五香粉、辣椒粉、黑芝麻腌制,放在黑陶坛子里压得严严实实,要吃的时候,只需要在萝卜上浇上一点麻油,或是放锅里,用菜籽油稍微地炒一下,就喷香扑鼻。
陆家庄那边普遍都是用一个大水缸,腌制满满一缸的水萝卜,里面除了盐什么都不放。
水萝卜腌制初期,萝卜又白又脆,酸酸咸咸,哪怕只是干吃都很好吃,可时间稍微长些,这些泡在罐子里的水萝卜,就会发霉腐烂,酸脆的白萝卜,就会化为又苦又臭口感软烂如泥的烂萝卜,这时候的萝卜除了老人爱吃,家里的年轻人和孩子没一个爱吃的,可不吃又没办法,冬天除了蔬菜就是蔬菜,也没别的可以吃了,一盘烂萝卜,够全家吃好几天的。
哪里像陆红阳这样,一盘萝卜还能腌出花来,居然还放五香粉和黑芝麻?这五香萝卜干一抓出来,还什么都没放呢,就足够香了!
第127章
和这个时代普遍的腌菜都很咸不同, 陆红阳腌制的五香萝卜干是属于不喝粥,干吃都可以的那种,但这种口味对于陆大湖他们这种吃惯了重盐的人来说有些淡了。
陆大湖不停地吃着五香萝卜干,一边吃还一边遗憾地说:“萝卜干淡了一点, 要是再咸一点就好了。”
陆卫华不语, 只一个劲地喝咸肉青菜粥。
超多的肉条让长期缺油缺肉他根本顾不得烫, 一口又一口,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陆红阳想让他吃慢点,热粥太烫了对食道不好,可两个人早上没吃东西, 一直到现在, 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哪里慢的下来?
陆卫国和起床坐在火桶里吃饭的陆红月说:“不咸不咸, 味道刚刚好!”
“就是就是,阿姐腌的萝卜干最好吃了!”
这时代零食有限,陆红阳腌制的萝卜干就成了家里几个小孩的零嘴。
他们放学回家, 嘴巴馋了,就打开罐子口的封盖,用筷子夹一些萝卜干出来, 拿一根放在嘴里,别提有多美了。
要是太咸了, 就没法当零食吃。
不知道多少小伙伴为了跟在他们身后吃上一小口萝卜干, 成了她们的好朋友,陆红月甚至成为她班里最受欢迎的存在, 过去嘲笑她吃虫子的小男孩都不敢再欺负她,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就希望她能施舍给他们一点吃的。
不是他们家里没吃的, 是陆红月的阿姐做的吃的太香太好吃了!
倒是陆红阳煮出来的肉粥,因为放多了咸肉,咸味比较足,很符合陆大湖和陆卫华的口味。
陆家七口人,日常煮粥用的都是足够十个人吃的大砂锅,满满一大锅肉粥,陆红阳原本还担心吃不完,她完全是白担心了,有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个大胃王在,锅底都差点被舔干净了,吃碗的锅壁上还沾了一些米浆,都被他们用开水搅和了一遍,刷锅水都喝光了。
陆卫国也被叫起来喝了一碗粥才又睡了过去。
陆大湖和陆卫华见陆卫国已经退烧,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都烤干了,就不再多留,急急忙忙的要回去。
冬天天黑的早,再不回去,今天就回不去了。
可外面还大雪纷飞着,陆红阳实在不放心他们就这样回去,一个劲的劝着他们:“四叔,二哥,你们要不还是明天早上回去吧,不然天晚了,在河上看不见,太危险了。”
陆大湖穿着衣服,“哪里就危险了?河上的冰上午才被我打破过,现在即使上冻,冻的也不厚,等到明天早上,河面上又冻起来,更走不了,再说了,船还在河里了,明天走船都冻上了。”
船在河里上冻是很伤船的,对渔民来说,船就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宝,什么都能伤,就是船不能伤。
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穿上了衣服就要回去,陆红阳见他们这样,实在没办法,只好回房间,从‘拼夕夕商城’买两个防水的床罩,还是床笠款的。
陆红阳将两套床笠款床罩给二人说:“那二叔,你们把这两件雨披披在外面,省得刚烤干的衣服在河上又打湿了。”
陆大湖看到两件‘雨披’,翻来覆去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穿。
陆红阳就给他们帮忙,将床角的一头罩在他们头上当帽子,整个床笠都罩在他们身上,然后用布条当腰带,给他们身上缠了两圈。
要不是河上水雾实在太大,一趟河上穿过,浑身会湿透,容易生病,他真想将这绑在他身上让他行动受限的东西给撕扯下来啊!
陆大湖是一边穿一边吐槽:“这玩意儿谁做的?雨披长这样啊?真是白瞎了好东西!”
这么大一块布,居然把雨披做成这样。
陆卫华也是好奇的拉扯着雨披,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雨披。
但摸着布料,还挺厚实,布料也十分结实。
能不结实吗?这是防猫上床撒尿的床罩,不仅防水,还防猫抓,厚实的跟帆布似的,里面还有防水层。
床罩,自然也在床品之列。
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披上这怪异的创造,棉衣里是陆红阳给他们装的用抹布裹了好几层,能够保证既能保暖,又不会烫伤他们肚子上皮肤的暖水瓶,口袋里还有一小瓶片剂的退烧药,药瓶里面还塞了张白纸,上面写着成人怎么吃,儿童怎么吃,为的就是防止他们一路回去,寒气入体后发烧没有药,再送到水埠公社来很麻烦。
除此外,还有两条咸肉,五斤玉米面和五斤小麦面。
今年的猪肉供应依然没有恢复到几年前的时候,因为开年的时候粮食刚种,还没丰收,老百姓其实依然没有吃的,养猪都是从双抢之后开始,而土猪的出栏要六七个月,所以年底的猪肉依然很少。
陆红阳家的猪肉都是陆红阳去买,每次都能比别人家多买半斤、一斤的猪肉。
买多了或许会怀疑,但多个半斤、一斤的,就很正常。
有时候陆红阳也会让陆卫国去排队买猪肉,但买回来的都不多。
之前都是陆爷爷陆奶奶给陆红阳他们送他们自己磨的粗面,陆红阳给陆大湖的,是‘拼夕夕商城’里磨的很细的精面。
陆大湖还要拒绝,陆红阳道:“这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阿爷阿奶的,阿爷阿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就当是我们兄妹几个替阿爸孝顺阿爷阿奶的。”
陆大湖这才接了。
陆红阳给他们咸肉的时候,反倒是陆大湖很不好意思:“我们这次来得及,都忘记给你们带鱼了,这这这……”
年底都是河边的各个生产队渔获丰收的季节,他们都是开春买鱼苗养鱼,到年底统一捕捞,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能分到百十斤大鱼,小杂鱼通常也有一篮子。
但他们这次出来的急,大家的心神都在陆卫国突发高烧上,忘记给陆红阳家带几条鱼过来了。
他们这里过年,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鱼。
鱼,代表的是年年有余,代表的是吉祥,是对来年生活的期盼。
陆红阳则是劝他们:“年后卫忠阿哥不是要娶媳妇儿了吗?我们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的,桌上多点肉,也能体面一点。”
陆大湖吃惊道:“那哪里舍得放肉!”
这肉肯定要自家人吃的,而且还不是现在吃,得留着双抢的时候吃。
这年头迎娶新媳妇也没有什么婚礼,一家人去江家把江腊梅迎娶过门,最多就是江家那边有几个送亲的过来,在陆家吃一顿饭就回去了,饭桌上能有一条鱼,就是大菜了,哪里还舍得放肉?
要是放了肉,其他人不是都知道陆家日子好过了?但其实哪里好过?三年灾害,家家户户都元气大伤,陆家也就是之前陆爷爷陆奶奶在岛上种了很多的高产土豆,缓解了本省的灾情,政府奖励了几百块钱,这才有了现在这个砖瓦房,看着好像日子好过了些,实际上和村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都紧巴巴的。
而且陆家孩子还多,一大家子张口就要吃,每天消耗的粮食,陆大湖都不敢想。
人人都勒紧裤腰带的时代,家里能有点肉,不藏着掖着,还拿出来让村里人人都知道?那不是傻缺吗?
最后陆大湖两人还是在陆红阳的坚持下,带走了两条咸肉和十斤面粉,这两条咸肉起码也有五斤多,哪怕三弟妹家没把肉全都给他,那估计留的也不多了,他想着年后不下雪了,也要给三弟妹家送一些鱼过来。
两人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陆卫国,回去的时候又是肉又是精面。
陆卫华生怕精面被雪打湿,不能保存,将精面藏在自己肚子里,用“雨披”遮挡的严严实实。
走的时候陆红阳还叮嘱了他们:“年初二大姑要是回娘家,你就和她说一声,就说野菊花已经卖了,让她赶紧来拿钱。”
“行嘞!”陆大湖让她不要送,自己和陆卫华走入了风雪中。
他们到达河边的时候,之前被敲碎的河面果然又冻上了一层薄冰,好在真的是很薄,属于手指一划就碎的那种。
陆卫华用埋在雪地里的竹竿在船周围轻轻划了一圈,上船后,抹去船舷上的积雪,坐在上面,将精面放自己腿上,盖上雨披,小心地护着。
回去的时候都不用特意去敲冰面了,只在在划船的过程中,一直将竹竿放在船的前端两米多的位置,将沿路结成的薄冰用竹竿撞碎,小船就能快速地行驶回去,不过这个过程中,陆卫华依然要认真仔细地盯着河面,随时注意陆大湖划船的时候,别偏离了早上来的时候的河道路线,要是偏离了,他得随时用竹竿撑着冰层板正,还要随时注意在船快要撞到厚冰层的时候,及时地敲碎冰面。
饶是如此,他们回去也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比他们来的时候要快的多,但到陆家庄河畔的时候,天也快黑了。
陆家一整天都在门口时不时的眺望河面,尤其是陆大湖的媳妇,陆奶奶也时不时的就问一声:“翠儿,大湖他们回来了吗?”
过了一会儿,陆大嫂也开门去看,陆奶奶又问一声:“老大媳妇,看到大湖他们了吗?”
有时候陆奶奶自己也忍不住,也开门想去看,被陆家人拦着不许出门。
陆家门前还有好几户人家,有房子遮挡视线,她们并不是打开门就能看到河面,还得往前走几步,而且河边的人家都是做了防水台的,下去有石梯,要是别的季节,陆奶奶身体好着呢,她们也不担心,可冬季雪厚,稍不留神就摔了,她们哪里敢让陆奶奶出门?要是摔一跤,可不是躺几天就行的事,好多和陆爷爷陆奶奶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儿老太太,都是这样摔一跤,人就没了的。
一直到傍晚时分,陆家人出门来眺望大河的次数愈加的频繁,实在是这样的天气行船太过危险,整个陆家人都心怀忐忑的焦急等待着。
陆奶奶已经失去过一个儿子,她是再不能失去第二个。
直到远远的,瞧见大河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陆大嫂一下子惊喜的叫了起来:“阿妈,你快来看那是不是卫华他们回来了?”
陆大湖媳妇听到大嫂的喊声,也连忙从房间里出来朝河面上看,不一会儿,陆家的大人都出来了。
陆家的小辈们也想往外面跑,被几个大人全部都赶了回去,然后高兴地笑道:“是大湖他们,就是他们,除了他们没别人了!”
陆爷爷见到还想下去接儿子们,被陆大海和陆卫忠两人抓着胳膊往回拉:“阿爷哎,你赶紧回家歇着吧,大雪天的哪里要你下去了?”
陆大海喊陆大江:“老二!老二!大湖他们回来了,跟我下去迎一下,艾草水烧好了没?赶紧烧热水放澡桶里,等他们回来赶紧让他们泡个热水澡,还有姜水!”
陆大嫂挥手赶他们走:“早就在锅里热着了,你们放心啊,赶紧接他们去!”
他们都知道陆大湖和陆卫华肯定都冻得不轻,他们下去帮忙拉船和抬船。
陆大湖他们哪怕有了陆红阳给他们的‘雨披’,衣服里面没湿,可依然冻得瑟瑟发抖,脸上、眉毛上全都是雪水,陆卫华是用竹竿弄一会儿冰,就要把手伸到衣服里面的暖水瓶上捂一下,再拿出来换另一只手捂,即使这样,等到了陆家庄的河畔,看到了在河边等着接他们的陆大海他们,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一笑,上嘴唇和下嘴唇的皮因为粘在一起,一下子笑的撕裂了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齿缝里。
他也不在意,只是用舌头舔了一下,就伸手去捧住自己雨披下护着的面粉,招呼陆大海和陆大江:“二叔,快看看这是啥!”
他单手一提,拎出两条满满都是肥膘的大咸肉出来,龇着牙朝岸上的人高兴的笑。
眉毛,睫毛都是白的。
第128章
陆大江惫懒, 原本还不太愿意从温暖的火桶里出来接人,一看这两条大咸肉,瞬间就绽出笑来,热情的上前接他拎的咸肉, 嘴里喊着:“我的个老天哎, 好肥的肉, 哪里搞的这么多的肉?”
船后面用竹篙撑着船身,不让船身一动的陆大湖脸上被河风吹的干裂的疼,可还是忍不住扯着脸皮笑着说:“还能哪来的?三嫂给的!”
肉虽然是陆红阳给他的,可陆红阳只是一个还在上学, 自己不挣钱的孩子, 她哪里能做主家里肉的事情,陆红阳能给他肉, 肯定是丁水英吩咐过的,所以他才说是三嫂给的,而不是陆红阳给的。
陆大江听到是丁水英给的, 也是喜笑颜开,上了船来接了肉,没想到陆卫华又从雨披下的腿上掏出了一袋面粉出来:“二叔, 还有三婶给的精面呢,说是阿爷阿奶年纪大了, 牙口不好, 给阿爷阿奶做面糊糊吃。”
陆大江闻言更高兴了,伸手提起精面的袋子, 一拎在手里,就知道大致重量了。
陆大海则是沉默的笑着,用力拉着小船的船绳。
他们要把小船拖上岸, 扛回家,所以不用把木锚嵌入岸边的泥地里,只能靠手拉着。
陆大江提着两条咸肉和两袋精面下了船,就大步的往上跑,脸上笑容咧的快到耳后根。
陆大海在后面叮嘱:“你慢点儿跑!”
这时候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家里猫冬,他们也不怕被人看到。
陆大湖一直坐在船尾划船,河风吹得他双腿冻得没了知觉。
陆大海看他船靠岸了,还不起身,知道他肯定是腿冻得木了,担心地过来拉他:“没事吧?”
陆大湖朝陆大海笑了笑,乐观地说:“多亏了有红莲给我装的热水瓶,不然我真熬不住。”
热水瓶本来是被装在他棉衣里的肚子那的,下面绑着布条,就掉不下来,可中途划船的时候,他双腿双脚实在太冷了,冷得他熬不住,就将棉衣里的热水瓶拿出来,放在了双腿中间,只是拿出来后,暖水瓶在寒风中,很快就凉了,现在双腿又冻了没了知觉。
陆大海过来,一把拉起陆大湖:“你小心点,先站着缓缓,别都到家了,还掉到河里。”又问陆卫华:“卫华没事吧?”
陆卫华的两袋精面放在腿上,反而裹住了腿上的温度,他双脚虽冻得发疼,可也只是又冷又疼,还有知觉,不像陆大湖,脚指头此时就算被刀砍断,估计都感受不到疼了。
陆大海扛着小船,陆卫华在身后拿着竹竿和双桨,因为双手一直撑着竹竿破冰,冻的十指拿不住杆,就把竹竿和双桨夹在胳膊下,往家里跑。
陆大湖则跟在两人身后慢慢走。
陆大海双手将小船顶在头上,转身看着陆大湖:“真没事吧?”
陆大湖挥挥手:“真没事,我们回来都还算好的,红莲不知道从哪里给我们找来两个雨披披着,身上棉袄还是干的,我们早上去的时候才叫惨呢,身上棉衣、裤子、鞋都湿透了,人都冻得跟鬼一样,现在身上衣服至少还是干的,红莲还给我们装了个热水瓶。”
只是裤子的下半截和鞋子依然难免都湿透。
风雪太大,床罩毕竟不是真的雨披,只能护住上半身,下半身膝盖以下,依然抵挡不住寒风的浸入。
陆大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着步子,一不留神就滑得摔在地上,他双手本能的往雪地里一撑,倒没有真的摔到地上,起来继续走。
走到家里,家里的女人们全都围了上来:“给你们倒好了洗澡水了,两人都赶紧去泡一下澡!”
陆大嫂和陆大湖媳妇都上来给两人擦头发,意外地发现,两人后面的头发都是干的,只前半个头和刘海是潮湿带霜的。
陆二嫂则是端来了姜汤:“你们赶紧喝了去泡个澡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哪怕是平时尖酸如陆二嫂,此时也都知道两人肯定都被冻的不轻。
他们本地产姜,家家户户都种姜,不管是嫩姜还是老姜,都不缺的。
两人端过姜汤,咕咚咕咚的赶紧喝了,将已经完全冷得挂水的瓶子递给陆、四嫂:“翠儿,帮我和卫华两人装个热水袋放被窝里,一会儿我们洗出来睡一觉。”
陆、四嫂接过暖水瓶,夸赞道:“还是红莲细心,晓得给你们装个暖水瓶,要不怎么都想着去公社呢?在我们这边,想要这样的暖水瓶都弄不到。”
这东西别看是医疗废弃物,可就是这样的医疗废弃物,在大河以南,都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因为没有这样的医疗废弃瓶子,他们晚上睡觉,被窝里就没有可以暖手暖脚的暖水瓶,也无法在睡觉前,就把暖水瓶装好塞进被窝里,让他们钻进被窝就有个温暖的落脚地!
河边的冬天,即使是被窝,都是冰冷潮湿的。
倒是陆二嫂,手里拿着两人脱下来的‘雨披’,惊叫道:“我的娘!这雨披这么大?”
其他人听到她的惊叫声,也都看过来,伸手拉开了皱巴巴的‘雨披’,这样一拉开,一个床笠起码能做三个雨披!
陆红霞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边沿的松紧带,惊喜地对陆大嫂说:“阿妈,这里面好像还有松紧,起码有三米长!”
松紧可是好东西,小孩子的裤子上如果有松紧,就不用系绳了,小孩子不能憋尿,也不会脱裤子,他们通常有尿了,要脱裤子,还不等把裤子脱下来,尿就尿裤子里了,夏天还好,尿裤子了也不怕,大不了就骚味重一点,一会儿就干了,冬天可干不了,一湿就从里到外,连带着鞋袜都湿透。
要是有了松紧,今后就不用系腰绳,裤子往下一拉就可以。
房屋里,几个女眷都在将‘雨披’扯开,高兴的说着做几个雨披,有了雨披以后就不用身上淋得湿哒哒的,生病了。
她们也不曾怀疑过‘雨披’的来历,毕竟三弟妹在纺织厂工作呢,那里面什么布没有?三弟妹偶尔得块好布,那可太正常了。
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则都去各自的房间泡艾水澡,哪怕烫的直想往外钻,都忍着,皮肤烫的通红,中途水凉了,还有两个装满了热水的暖水壶,继续往澡桶里面添水,一出水桶,就赶忙披上衣服,往各自的被窝里钻,连水桶里的水也不管了。
大不了就明天再倒。
两人一觉睡到了天黑,被陆家人喊起来吃年夜饭。
每人八个饺子。
用陆红阳让他们带回来的精面掺着家里的粗面做的,馅儿是荠菜咸肉的,一点稍稍的咸肉丁,里面的猪肉都炼出来了,说是咸肉丁,其实更像咸肉渣,可还是香的陆家人都觉得这个年过的很幸福。
其他人都回各自的房间去睡了,只剩陆奶奶还在等着。
等陆大湖吃完,才问他陆卫国怎么样了:“烧退了没?人没事了吧?”
陆大湖头昏沉沉的,吃了一大碗饺子,喝了一大碗饺子汤,整个人才感觉舒服了些,吃的身上出了些细汗,人依然窝在被窝里,和陆奶奶说:“退烧了,我们回来前就退烧了,还是卫生所的药管用,那西药吃了没一会儿烧就退了。”
哪里像他们,要是发烧了,就只能硬抗,或者找些土方子,比如熬竹叶水,熬萝卜籽水喝,要喝这些还退不了烧,就只能等烧成傻子。
他突然想起来陆红阳给他的退烧药还在自己棉衣口袋里,对陆奶奶说:“红阳还给了我一瓶退烧药带回来了,在我棉衣口袋里,阿妈你去翻翻看,瓶子是玻璃的,别掉地上打碎了。”
陆奶奶伸手在他额上摸了一把,还好,没发烧。
陆大湖笑了一下说:“阿妈,我没事,睡一觉就行了。”
他主要是冻的,冻得浑身不舒服,嗓子也有些痛。
陆大湖的衣服就在他床尾,陆奶奶过去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个玻璃小药瓶,瓶子上是个软木塞,里面有十几粒白色小药片。
陆红阳之所以放十几粒,就是怕陆大湖他们假如感冒发烧了,药放少了不够吃,一般发烧,退烧药起码吃三片,烧才能彻底退下来,不然吃了一片也就管五六个小时,后面不继续吃的话,还会继续烧。
陆奶奶拿了药瓶,对陆大湖说:“卫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们,知道他烧退了,我和你阿爸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打开药瓶子,倒了一粒药片在手心里,小心地放到陆大湖夫妻俩的床头柜上:“我给你放一片药在这,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赶紧把药吃了,不要省,要是没事,你们就自己把药收起来,明天给我也行。”
天太黑了,桐油要省着用,家里船下了水,船身上的桐油还要补刷一遍。
之前三年干旱,桐油果子树都干死了,陆家的桐油还是好几年前剩的,根本不敢乱用。
即使是除夕夜,陆家人也睡的早。
水埠公社那边,陆卫国在第一次吃的退烧药药效过了后,后面果然又发起热来,陆红阳又给他喂了一粒退烧药,不知道是药的效果还是陆卫国被烧得头昏沉沉的,吃过药他就又睡过去了。
卫生所那边,之前吃了陆红阳给他们夹带在姜汤里面的小儿柴胡颗粒的小孩子们,和吃了成人退烧颗粒的老人们,在最开始的烧退了后,后面也和陆卫国一样,晚上身上的高热又起来了。
不过这次,他们有卫生所老医生给他们开的柴胡,见自家孩子/老人又发起了烧,赶紧去厨房里用小罐子给家里的孩子/老人熬煮柴胡汤剂,虽折腾了些,可到了晚上,他们的烧终于又退了下去。
第129章
年夜饭陆红阳也没做很多, 主要是太冷了,做的菜一会儿就冷了,再好的菜也不好吃了。
陆红阳做的锅子。
把厨房的煤炉拎到堂屋里,放上砂锅, 将姜蒜爆香, 加入开水, 再扔一小块火锅料扔里面,切一盘牛肉,洗一些冬季的蔬菜、香菜、白萝卜片,一家人围着火炉吃锅子。
陆家人没吃过牛肉, 看是一盘纯瘦的肉, 还以为是陆红阳没买到好肉,只买到了瘦肉呢, 一样吃的很欢乐,甚至连火锅汤底都舍不得扔,一直从年三十, 吃到年初三,汤底烧的快干了,就加水加盐, 继续吃,最后连汤都喝干了。
因为雪下的太大太厚, 年初二丁水英都没回娘家, 年初三雪才停了,丁水英才带着陆红阳准备的桃酥、红糖、饼干和一块她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回了娘家。
供销社的糖、饼干这些并不是时时都有的, 经常要排队,丁水英哪里有时间去排队?她自己工作忙,纺织厂每到年底都是最忙的时候, 她走不开,就将钱票拿给陆红阳,让陆红阳去供销社买东西。
丁水英给陆红阳的钱票,除了有时间期限的,其它都被她自己存在了‘商城仓库’里,东西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买的。
丁家对于大姑姐回来,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都高兴不已,尤其是她带回去的那块布,正是丁家现下最缺的,丁外婆本来就想让大闺女帮着看能不能在纺织厂买块布,她话都还没说,闺女就带了五尺布回来了。
这一年丁水英都没怎么回去,难得过年纺织厂放了几天假,原本丁水英是上午去的,下午就想回来的,丁外婆硬是留她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来,回来带回来一斤鲜猪肉、二斤芦柑、一包桂圆,都是煤矿厂发给员工的福利。
要不是丁水英年初五就要上班,丁外婆说什么都要多留丁水英几天。
陆卫忠是年初六结婚,这日子是早就定好的,本来水埠公社这边,应该是陆卫国回去参加婚礼的,但陆卫国生病,陆卫忠结婚那天他就没回去,陆家人都能理解。
其实年初二晚上,陆卫国的烧基本上就退了,只是精神还不是很好,陆红阳一直让他在家里躺着休息,怕他再出来冻着,病情反复。
期间她又去了一趟卫生所,说是来买‘安乃近’的,实际上是去帮忙的。
年后冻感冒的小孩和老人依然多,这么厚的雪,运煤车都停了暂时不跑了,陆红阳自然是没有买到‘安乃近’,留在卫生所帮了会儿忙,给病人们端药,也趁机在一些小孩的汤碗里放了些小儿柴胡退烧颗粒,也给一些发着高热的老人的碗里放了成人的退烧颗粒。
陆卫国睡了两天,精神也恢复了很多,但陆红阳和丁水英还是不让他起床,让他在家里好好歇着。
陆卫国那一刻心里是很触动的,眼眶也红红的。
从父亲去世开始,他就一直在默默的承担家中长子的责任,三年干旱期间,他每天挑水挑得回来腰都快直不起来,他也一声不吭,全都一个人默默忍受了,家里的事情他也从不推辞,好像几年里,他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也就去年,干旱结束,不用再挑水了,他才没有那么辛苦了,可也没有像这次这样,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床上休息,阿弟阿妹会把饭菜做好了,端到他床边。
他觉得自己病都好了,烧也退了,就该起床给家里干活了。
可阿妹也依然不让他起床,让他在床上好好休息,每天都有肉吃,不是肉丝粥,就是滑肉汤,或是鸡蛋。
切的薄薄的瘦肉片,裹上厚厚的红薯粉,再一片片下到煮开了,但还没有沸腾的水里,碗底撒上姜蒜末、香菜、蒜叶、细盐,一勺热腾腾的滑肉片,倒入陶碗里,香的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大过年的都不想出去玩了,站在锅台边流口水。
陆卫国以为陆红阳给他做的滑肉汤是猪肉做的,其实里面都是最嫩的牛里脊。
陆红阳也是怕陆卫国之前三年重活干的太多,身体留下了暗伤,正好趁着过年这几天,家里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就让他多休息,顺便也给他多做点好吃的养养身体,连带着陆卫民和陆红月几人都沾了光,滑肉汤、红糖鸡蛋,锤肉三鲜汤轮着吃。
放假回来的谢磐石一回来就来陆家找陆卫国和姚解放玩。
本来年前他就该过来的,只是年前的时候煤矿上的事情多,他被他老爹拉到了煤矿上,好不容易回来,就听说陆卫国生了病,只是那时候都年三十了,按本地风俗已经不能去别人家了,只好等到年初一去姚解放家,约姚解放去陆家看望陆卫国。
那时候陆卫国还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睡着呢。
陆家都是女人,他和姚解放两个大小伙子也不好在陆家多待,哪怕他有些想多待一会儿都不行,年初三他又陪他妈回娘家,一直等到年初四,他才带着一网兜的芦柑、一块半斤的肉、一包干香菇、十几颗大白兔奶糖,来陆家看望陆卫国。
姚解放看他来看望陆卫国,还跟走亲戚似的,带了这么多东西,都惊呆了。
这这这……他阿妈回娘家,都没带这么多东西吧?
他们来看自己哥们儿,还要带肉的吗?
姚解放看看谢磐石,再看看他手里提的东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有心想回家也拿点什么东西带上吧,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今天他阿妈回娘家,他不想跟着,家里东西都在他阿妈房间锁着,他也拿不到,只好将他阿爷阿奶送来放在墙根的一袋子冬笋拿了几根带来了。
看着谢磐石带的东西,他再看看自己拿的几根不起眼的冬笋,不禁问:“磐石,卫国只是发烧,不是卧床不起了,你带这么多东西啥意思啊?”
他和陆卫国家就是门斜对着门,太熟悉了,平常最多就是相互送点什么吃的,哪有这样正式的送东西的?
谢磐石却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到了陆家把一网兜的芦柑和猪肉往陆家的桌子上一放,就朝陆红阳笑笑,问她:“你阿哥怎么样了?烧退了没?”
姚解放只觉得他有病,他又不是第一次来陆家了,卫国的房间在哪儿他还不知道吗?直接进去看看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问红莲一个小丫头?
他不理解谢磐石,将他带来的几根冬笋扔在陆家堂屋的墙边,自己去了陆卫国房间,还不等陆卫国说话,他就先用大拇指指着门外,然后对着自己脑子比划了一下,用无声的表情对陆卫国说:“谢磐石去吴城读了半年书,回来脑子就不正常了。”
说他和他们兄弟生份了吧?一回来就找他和陆卫国玩,还带一堆好东西来看陆卫国。
说他没和他们兄弟生份吧?过来找兄弟玩,还提了一堆礼物上门,搞得他一个空手的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陆红阳也没想到谢磐石过来看望大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想到丁水英今天回娘家时带的东西,除了那块布,其它还真没有比谢磐石拎过来的贵重。
别的不说,光是这半斤肉,都好难得啊!
今年她自己去屠宰场那边买过肉,知道今年的肉有多难买的。
谢磐石上门看望陆卫国,居然还带了肉!
还有芦柑。
她上次吃芦柑,还是丁水英过年回娘家后带回来的,是丁外公在煤矿山发的福利,也没谢磐石带来的多啊。
干香菇和大白兔奶糖也是好东西。
虽然陆红阳时不时地就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一点大白兔奶糖,喂陆红月和双胞胎,可不代表这东西易得。
大白兔奶糖在他们这地儿,妥妥的属于‘奢侈品’。
丁水英不在家,她也不懂本地礼仪中,看个病人是不是要这么多东西,她不禁有些不确定地问谢磐石:“磐石阿哥,你是要走亲戚,路过我家吗?”
她以为他是要去他哪个亲戚家,顺便来看看陆卫国,走的时候东西还要拿走的。
谢磐石只是呲牙一乐:“不是路过,专门来看卫国的。”他把里面的大白兔奶糖抓了几颗出来放桌子上,推到陆红阳面前笑道:“你不是弟弟妹妹多吗?想着你们喜欢吃糖,给你。”
陆红阳看看桌上的糖,又看看他,眼底闪过疑惑。
谢磐石却没有在堂屋多停留,东西放下就进屋去看陆卫国了。
陆卫国烧已经退了,见他们来也很高兴,还想起床,被谢磐石摁了回去:“你躺着,等你啥时候完全好了,咱们再一起玩不迟!本来年前就想来找你的,被我阿爸带矿山上了,初一我来过,你在昏睡着,我就没叫你,你现在好些了没?”
谢磐石来看过他的事,陆红阳和陆卫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一直以为谢磐石只把姚解放当最好的兄弟,他的定位更多的像是他们的跟班,没想到自己生病,谢磐石三番两次的来看他,把他感动到不行。
他本就感性,眼眶不由又隐隐的发红。
丁水英不在家,这回谢磐石在陆家待了很久都没走,三个人在陆卫国房间里聊天聊了许久。
之后谢磐石都从陆卫国房间出来了,姚解放和陆卫国两个人还在聊。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是陆卫国和姚解放关系好,姚解放和陆卫国、谢磐石两人关系都好,姚解放在中间像是两人的桥梁,所以对于谢磐石出来透气,也没人觉得奇怪。
甚至在谢磐石出去后,姚解放吐槽起谢磐石来吐槽的更有劲了,完全没注意到,谢磐石就站在陆卫国窗户外面的墙边,听着屋子里姚解放开玩笑的吐槽他,他敲了敲关起来,但丝毫不隔音的木窗门:“姚解放,说一两句就行了啊!”
姚解放在里面嘿嘿一笑,打开了窗户见他站在窗边:“你不在屋子里待着烤火,在外面吹冷风干啥呢?”
“没干啥,透透气。”冬天的屋子大多时候都是闷着的,里面的空气不如外面的清新冷冽。
谢磐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见到陆红阳人,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这才往厨房里去,看到正在厨房切菜的陆红阳,不由卷起了袖子走过去:“还有没有要洗的菜?我来洗。”
说着,他就很自然地将一旁菜篮子里还没洗的蔬菜和香菜倒出来挑拣并清洗起来。
陆红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手里正在切的牛里脊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切。
这时候牛依然是农村耕地的主要劳力,牛肉在市面上非常少见,反正陆红阳来了这里几年,都没见过牛肉,水埠公社倒是有牛市,可牛市上都是活牛,交易的也是活牛,可不是牛肉。
也幸亏厨房只有一个小窗户,其它地方光线都昏暗,她站着对着锅台切牛里脊,谢磐石坐在小椅子上,将菜篮子里的香菜中,属于杂草和黄叶子挑出来。
自家种的香菜和几十年后在菜市场买的香菜完全不同,陆家种的是老品种的香菜,香味特别浓郁鲜甜,但香菜长得就像羊毛卷的卷发一样凌乱,必须仔细地挑过,才好洗,不然就会有杂草和碎黄的小叶子掺杂其中。
陆红阳就跟做贼一样,在切完手中的一片牛肉后,趁着他低头挑拣香菜的时候,赶忙抓了一大把红薯生粉盖在切好的牛肉片里,然后抓呀抓,将剩下没切完的牛肉片放入竹柜中,这才松了口气,问谢磐石:“磐石阿哥,你咋不去找我大哥了?我这里没啥事,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洗就行了。”
谢磐石手上不停,抬头笑着看向陆红阳:“没事,房间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陆红阳心想,你透气去院子里透气啊,你来厨房干啥?
她也不懂谢磐石的脑回路,心想他是不是担心陆卫国窗户关着,病气都捂在了房间里,怕传染上感冒,这才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陆红阳做贼心虚一样,手指快速的抓着陶钵里的牛肉片,给牛肉上浆,谢磐石也在没话找话聊:“听你阿哥说,你开学打算读初二了?有信心能考上吗?”
“还行吧,寒假我在家里把初二的书都看了,不难。”
“要是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正月十五之前我都在家。”
陆红阳忍不住回头,去看面对着她坐在厨房门边择菜的谢磐石。
一个冬天没剪头发,她头发长长了很多,已经到肩膀下面一点,只是因她之前剪的太碎,导致下面脖子那一块的头发短,上面头发长,只能像《魔童降世》里面的哪吒一样,从两边耳朵那里,挑一半头发扎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只余几缕稀碎的发丝,在额前鬓角散乱着,后脑勺的头发随意的齐肩散着。
她个子高,翻过年才十四岁的她,现在身高估计有一米五六了,侧过身回头看他时,正好厨房窗户的透进来的光照在她半张侧脸上,几缕发丝轻扬,目光沉静。
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扭回了头,手指不停的将红薯生粉里面面粉团子捏碎,给陶钵里的牛肉上浆。
陆卫国感冒刚好,还不能吃的油腻,只能吃清淡的,这是给他做的。
空气里弥漫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她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好说:“谢谢磐石阿哥,初二的内容还不算难,一会儿你和解放阿哥都留下来吃饭吧,我大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今天你们在,刚好叫他起来活动活动。”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说:“你要不去和我大哥说说话吧?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谢磐石笑道:“没事,解放在陪他说话呢,我把菜摘完。”
说着就不再看陆红阳,低着头专心择菜,耳朵被寒风吹的发烫,发红。
他在,陆红阳烧菜都不太好烧,只好从竹柜里拿出一盆杂鱼出来,对他说:“磐石阿哥,你要闲着没事,要不帮我去把这些杂鱼洗干净,再去街上帮我买两块豆腐来,中午我想做个杂鱼锅子,刚刚我看解放阿哥带了冬笋来,我一起放杂鱼锅子里做了。”
谢磐石见她话里话外一直在赶他,这才无奈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盆杂鱼,拎着装着香菜和上海青蔬菜的竹篮子,去清洗杂鱼和洗菜,走到院子路过陆卫国房间窗户的时候,还敲了下窗户,往里面喊:“解放!洗菜去!”
姚解放正在和陆卫国不知道聊了什么,聊的正起劲呢,被谢磐石喊着去洗菜,原本是不乐意去的,看到搪瓷盆里装的小半盆的杂鱼,高兴的接过去,然后一愣,问他:“我去洗菜,你做什么?”
谢磐石双手插兜:“我去买豆腐,红莲阿妹说中午吃杂鱼锅子。”
一听谢磐石也没闲着,姚解放这才满意起来,对房内的陆卫国喊了声:“卫国,我去洗菜,一会儿回来找你啊!”
总算把谢磐石赶出厨房的陆红阳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备菜,将刚刚那块没切完的牛里脊全部切完,用红薯淀粉抓匀全部裹上。
中午做了两个菜,一个清淡的,双胞胎和陆卫国、陆红月吃的滑肉,一个陆红阳、陆卫民、姚解放和谢磐石四个人吃的杂鱼锅仔。
家里大人不在,陆红阳还想把姚赶英也叫来,没想到姚赶英和姚援朝都跟着姚婶儿回娘家去了,姚叔过年也去了乡下家里还没回来。
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谢磐石是不是去吴城待了小半年,回来和他们生份了些,吃菜的时候,一直不好意思夹鱼,吃的都是豆腐和里面的冬笋,陆红阳想着人家带了那么多东西来看望陆卫国,只吃豆腐怎么行?豆腐还是人家自己买的,于是夹了一只汪刺鱼给谢磐石,鱼刚夹起来,她才刚开口说了个:“磐……”
谢磐石就立刻端起碗接过来了,然后笑得一脸都不值钱的低头吃的喷香。
姚解放只觉得谢磐石今天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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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六,陆卫忠结婚,陆红阳觉得陆卫国休息的差不多了,这才让他起来活动活动,但还是不让他出去吹风。
谢磐石和姚解放就每天过来陪他,几个人坐在陆家的火桶里,靠巷子的这扇木门是开着的,巷子里时不时的传来小孩子们嬉闹着打冰溜的声音。
他们三缺一,姚解放想叫陆红阳过来陪他们打会儿《白毛女》扑克牌,谢磐石打断:“红莲阿妹要看书写作业呢,打什么牌?”
他时不时的朝陆红阳看,姚解放就问他看什么,谢磐石没好气地说:“我看红莲阿妹有没有什么不会的题。”又对陆红阳说:“有不会的题就问我和你解放阿哥!”
于是姚解放明明是来陆家玩的,最后搞到一群人围着四方桌,四双脚都揣在火桶里看书做题,看的陆卫民和陆红月都不敢在家待,全都带着双胞胎各自找自己的小伙伴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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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卫忠娶媳妇,水埠公社这边陆家,本来是该陆卫国回去的,陆卫国没回去,陆红阳她们也没回去,但陆家庄那边都理解,没有任何人说闲话,都知道陆卫国生病了,丁水英要上班,剩下的最大的就是陆红阳,过了年也才十四岁,接下来就是陆卫民,翻过年虚岁十二,都是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病人,两个弟弟妹妹,都走不开。
况且这年代也不讲究什么吃席,她们回去甚至都住不开,陆家庄倒是给陆家三兄弟留了个房间,床也打好了,甚至都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和麻布床单,可光有这些,没有棉被也没有用啊,天这么冷,她们回去除了跟堂兄弟堂姐妹们挤,根本没地儿睡。
她们不回来陆家人不奇怪,陆大芬和陆小芳也没回去,去的是范长顺和计建伟。
原来去年十一月初,陆大芬她们送了野菊花过来后,不知道是不是拉着板车走了太长的路,回去陆大芬下面就开始流血,由于前面三年干旱身体亏损太多,她其实都很久没来月经了,她还以为是来了月经,没有在意,后来觉得有些不对,请了五公山公社的一个赤脚医生去看了,才知道是怀孕了,把她吓的半死,以为孩子没了,没想到她滴滴答答流了几天血,孩子居然还没掉,但也是很危险了。
之后的好多天,陆大芬都一直卧床保胎,不敢再动。
她和范长顺都三十五岁了,即使是在几十年后,这个年龄都算是大龄产妇,更何况在这个年代,她身体本就亏空的厉害,又有流产的风险,范长顺这么多年,都快绝了再有孩子的念头了,没想到都三十多岁了,陆大芬还怀了孩子,自然是孩子最重要,哪里有时间大老远去水埠公社拿什么卖野菊花的钱?
野菊花能有多少钱一斤?最多也就五分钱一斤吧,况且那是孩子的舅家,也不会贪他们几个钱,加上他冬天不下雨的时候还要挑堤坝,下雨天就留在家里照顾陆大芬,平时还要到处在山涧里,在竹子河沟里,钓鱼、捞鱼、网鱼,去山里挖陷阱抓兔子、野鸡,想尽办法的给陆大芬补充营养,也就没去水埠公社了。
也是陆大芬在家卧床躺了几个月,又被他想办法补了几个月,现在胎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的照顾了,加上家里还有几个女儿在,他这才有空来岳家参加陆卫忠的婚礼。
没有什么东西能拿的出手的礼,他干脆挑了两竹篮子的冬笋来了。
陆奶奶一点都没挑他的礼,听说陆大芬怀了身孕,高兴坏了,问了许多事,知道她现在吃得好睡得好,这才放心,范长顺是上午来的,吃过午饭就立刻回去了,走的时候,陆奶奶给他拿了一簸箩的小鱼干,一条晒干的大鲤鱼。
鲤鱼孕妇吃了好。
除了范长顺,还有计建伟。
计家这边,同样只有小女婿来了人,陆小芳也没回来。
冬天是个孕妇多发季节,人们在家闲着没事,就干人造人的事。
就在去年冬天,陆小芳也怀孕了,还没满三个月,从怀孕开始就吐的厉害,一直吐到现在,吃什么都吐,吐的计建伟一点办法都没有,雪地路滑,计建伟也怕她出什么事情,也不敢让她这时候回来。
而且当地风俗里,还有喜不见喜的说法,就跟同一年一家不能有两次喜事一样,怕喜上加喜,喜过了头,反倒不美。
陆奶奶听说小女儿也怀了孕,也是高兴的不行,对计建伟说:“你叫她好好养胎,不急着回来,等雪化了,天气暖和一点,我再过去看她,你让她在家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行。”
计建伟翻过年都二十五了,周围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的,孩子都满地跑着会打酱油了,现在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他比谁都重视,在陆家全程脸都笑的跟朵盛开的喇叭花似的,对陆奶奶说:“阿妈你放心,煤矿山捡煤矸石的工作我都让她暂停了,让她在家好好歇着养胎呢,家里有我和我阿妈照顾小芳,你放心啊!”
陆奶奶知道计母的,心想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样是怀孕,大芬没赶上好婆婆,怀了身孕都没人知道,快小产了才察觉不对,请了大夫才知道是怀孕,躺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算是把胎保住。
小女儿刚怀孕,有丈夫疼,有婆婆照顾,她听着都放心了很多。
计建伟同样没有在陆家多待,他是在陆卫忠带着兄弟、堂兄弟们去江家村把新媳妇接回来后,傍晚才回去的,回到家天都黑了,他心底却热乎着,和爹妈、陆小芳说着大舅子家儿子娶媳妇的热闹。
“我老丈人家新建的三开间的大瓦房,房间多,家具、床打的全部都是新的!”说到这一点,即使是计建伟,也十分羡慕自己老丈人家。
他家的房子也是砖瓦房,但都建了二十多年了,房间子也不大,原本是两间正屋,一间堂屋,随着他们兄弟们长大,娶媳妇,两间正屋都被隔成了四间,他和大哥一人一间房,还有两个兄弟挤在他们爹妈房间隔开的小房间里,他三弟也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了,等他三弟娶了媳妇,四弟也要搬出来,还不知道睡哪儿呢,现在全家人商量,要么将堂屋隔个小房间出来给四弟睡,要么四弟睡厨房。
让他睡厨房,他又怎么会愿意?
他自己睡厨房倒是没什么,总不能以后娶了媳妇还睡厨房吧?
他还有两个弟弟没成家,家里也不可能分家,只能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
他嫂子脾气爆,总觉得她们是老大,是长子,这个房子以后应该留给长子,下面三个都要分出去,天天在家摔摔打打,觉得是他们下面三个弟弟占了老大家的便宜。
反倒是他岳丈家,人看着多,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却和和睦睦,现在又建了个三开间的大瓦房,把几个儿子分得清清楚楚,今后哪怕是分家,都不担心没地方住,还有多余的房间,计建伟看着能不羡慕吗?
陆小芳听着自己娘家日子过的红火,大侄子成了亲,也十分高兴。
公社陆家虽没回去,也没带礼回去,陆家庄那边却回了礼。
在陆家庄那边看来,年三十陆大湖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就是水埠公社这边老三家送的礼了,送那么多东西还不够,想上天啊?
年初八是江腊梅的三日回门,是以年初十的时候,陆卫忠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江腊梅,挑着两个竹篮子,和穿着新衣服的江腊梅一起来了水埠公社回礼,他这一担东西也不少,一竹篮子小杂鱼和大咸鱼,知道陆红阳喜欢吃笋,还有一竹篮子新鲜的冬笋。
他也顺便看下陆卫国病好了没。
陆卫国的病当然好全了,不光好全了,这十来天,被红阳每天各种好吃的补的,不光身上长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人看着也精神。
江腊梅早就听陆家和家里人说起过,陆家还有个儿子落户在了水埠公社,只是人已经不在了,本来还以为公社陆家没了当家人,日子怕是很不好过,没想到来了公社后,发现和她,以及她父母原来想的很不一样。
第130章
原先在她和她父母的想法中, 她丈夫的三叔家,即使在公社上住,但三叔没了,只剩下三婶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 哪怕她有工作, 一个女人要养六个孩子, 只怕也是日子过得艰难,家里日子不太会好过的。
没想到来到陆家后,家里打扫得干净又整齐,堂屋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暖水壶。
她嫁到陆家几天, 知道自己公婆家一大家子才两个暖水壶, 公社陆家这边就这么几口人,就有两个暖水壶。
堂屋里摆放着一个洗脸架, 上面晾着两条水粉色毛巾,一条旧一些,一条很新, 洗得很干净。
现在农村洗脸,不管是她婆家还是她娘家,用的洗脸巾都是麻布制作成的孝布, 全家人用一条孝布毛巾,毛巾用的时间长了, 早就被棒槌捶的中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网纱, 很少有这样颜色漂亮的毛巾洗脸。
她陪嫁中都没有毛巾,实在是布票难得, 这几年棉花减产严重,布票就更少了,就连她出嫁身上的新衣裳, 都是婆家给置办的,娘家陪嫁的都是她往年的一些旧衣裳。
陆红阳他们看到陆卫忠挑着两篮子吃的过来,连忙招呼他们来火桶里坐下,热情地对江腊梅笑着说:“这就是嫂子了吧?嫂子长得真好看,真白净,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下点面条。”
陆卫忠连忙客气地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是吃过早饭来的。”
陆红阳笑着说:“不用什么不用?饿着你没关系,可不能饿着我们嫂子。”
陆红阳说着就去厨房下面条。
陆红阳从供销社买了挂面,平时很少吃,有时候丁水英上晚班,回来晚了,肚子饿,陆红阳给她下一碗,但其实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不少,不做饭的人是感受不到家里物品消耗的,就好像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千块钱生活费的人,在交了房贷、学费、买菜钱各种费用后,还觉得年底老婆还能给家里攒下十万块钱一样。
陆红阳在大铁锅里煎了四个鸡蛋,又放了些青菜,很快两大碗青菜鸡蛋面就煮好,端出来放在桌上,直把陆卫忠和江腊梅都香迷糊了。
陆卫忠看他们面条上面还盖着两个荷包蛋,忙把荷包蛋夹出来:“我都说了不用给我煮,你怎么还煮这么多面条?还煎这么多蛋!”
鸡蛋面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招待人中的最高规格了。
陆卫忠见堂妹这么给他面子,用如此高规格的招待他和他媳妇,感动到不行,一定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出来给陆红阳他们吃。
江腊梅也把鸡蛋夹出来,最后实在是推拒不了,江腊梅就说:“我和你大哥吃一个蛋就够了,弟弟妹妹年纪小,你给小阿弟小阿妹她们吃。”
陆红阳给他们夹回去,笑着说:“你们就别客气了,又不是每次来都煎两个蛋?你们这不是头次上门吗?月月、卫民带着星星和卫党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都不在家,你们自己吃,他们饿了家里还有呢!”
可陆卫忠和江腊梅哪里会相信家里还有?
菜籽油煎鸡蛋啊,煮出来的面条多香啊?哪家会舍得经常吃?
可饶是如此,江腊梅也知道了,公社就是公社,吃供应粮的就是吃供应粮的,就好比她娘家,包括她现在嫁的陆家,已经是大队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了,可哪里舍得这么放油?他们的面条上都飘着一层金黄的菜籽油色泽,香到两人一大陶碗的面条吃完,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肉都不差什么了。
陆卫忠和江腊梅在陆家也没多待,他们还要去公社下面的徐家村,去二姑奶奶家回礼。
因为太冷,交通不便,陆卫忠他们结婚的时候,陆二姑奶奶家同样没有来人吃喜酒,但陆二姑奶奶家原本就是陆爷爷的舅家,是陆大海的舅爷爷家,他们的二姑奶奶又从小抱养给了舅爷爷家养,和他们家关系很亲,作为陆家的长子长孙结婚,肯定是要邀请二姑奶奶的,二姑奶奶家之前也送了礼,她们家没来人,礼还是要回的。
好在离的不远,走路也就四五十分钟的路程。
路上江腊梅还在好奇他三叔家:“三婶守寡好几年了,都没再嫁啊?”
陆卫忠也不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冒犯的,两人手拉手,脚踩在快要融化完的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三叔三婶十几岁就认识了,是少年夫妻,感情特别好,之前我也听说有来想给我三婶说亲的,被我三婶骂回去了,听说还叫了矿上领导。”
这些他都是听说的,没有亲眼见到。
江腊梅没想到三叔三婶感情这么深。
“今天给我们下面条的阿妹,就是跳级的那个吧?”
说到陆红阳跳级,陆卫忠骄傲地挺起胸膛,脸上全是笑:“对,就是她,都跳三回了,听说马上开学还要跳,马上就上初二了。”
说到陆红阳,陆家人无不骄傲。
他们长这么大,就没听过哪家的孩子读书还能跳级的,陆红阳眼看着就是个铁板钉钉的大学生种子,将来出息肯定差不了,陆家人只要说起她,就没有不夸的。
就连江腊梅听了都羡慕不已。
别看她父亲是大队部的小队长,但实际上她也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读书识字还会跳级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读书识字,在她的概念里,是男娃们,甚至是男娃都难得能有的机会,可三婶居然将六个孩子,不论男女,全都送去读书上学了,这在江腊梅眼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之后的几天,谢磐石和姚解放依然每天都往陆家跑。
姚解放是个性子有些活络的人,他跟着谢磐石玩,主要还是谢磐石的兄弟很多,全都是矿上子弟,年轻大小伙子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什么都欢乐。
结果谢磐石这小子回来后,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天天往陆家跑。
陆卫国病都好了,还往陆家跑。
陆家到底有谁在啊?
问谢磐石,谢磐石也振振有词:“这么大冷的天,我不室内待着烤火,往外面跑啥跑?冻死人了!”
“那你总往陆家跑干啥?天天去你不腻啊?”
谢磐石没好气道:“不往陆家跑,往你家跑啊?”
“往我家跑咋了?”
“你阿妈不是在家吗?我往你家跑合适吗?”
这话可说到姚解放的得意的事情上去了:“我阿妈早就去国营饭店上班了,你不知道吧?”
这年头可不是家家都是双职工的,姚家是难得的双职工家庭,且都是好工作,他爸是技术工,他妈是国营饭店的厨子!
是的,姚婶儿在洗了半年菜,切了半年菜后,已经升为国营饭店的厨子了。
谁让她做菜好吃呢?
郑爷爷年纪毕竟大了,现在自己烧的少了,主要是作为大厨只教他孙子烧,教导他比较多。
除了他孙子,国营饭店里还能当厨子的,就只有姚婶儿了。
年底这段时间国营饭店生意好,很多人攒了一年的钱票,就想出去吃顿好的,于是过年这段时间国营饭店的生意特别好,连着姚婶儿也忙了起来。
国营饭店的厨房和外面大堂是分开的,厨师不用负责传菜,谢磐石虽去过国营饭店两次,但还真不知道姚婶儿成了国营饭店的厨子。
但谢磐石仍然不想去姚家。
他对陆家熟悉一些,也自在一些。
他道:“我去陆家,小红莲她们要是有不会的题,还能教教她,学完了我们四个人还能凑一桌玩会儿《白毛女》,去你家能干啥?和你大眼瞪小眼吗?”
《白毛女》是这个时代的类似扑克牌的游戏,谁要是有一副《白毛女》扑克牌,那就是这时代最靓的仔,所有的男青年都围着你打转。
实在是这时候的娱乐项目太少了,尤其是现在是冬天,除了窝在火桶里,哪里都去不了,冻的要死。
姚解放忍不住吐槽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好学过。”
谢磐石是属于脑子比较聪明的类型,明明平时和他们一样玩,偏偏读书成绩非常好,考试不费力,很轻易地就考上了吴城煤炭工业学院。
现在听谢磐石说,要去陆家做题看书,姚解放想到自己现在也上高中了,明年也要考煤炭工业学院,也紧张了起来,回去拿书,提着姚赶英一起来陆家看书做题。
正坐在自家火桶里看书的陆红阳,看到姚解放和谢磐石他们又来了,也见怪不怪,就像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似的,一群人围着桌子写作业。
白天不能开灯影响纺织厂的机器运作,他们都是把桌子搬到院子大门口,借着外面的光亮看书的,巷子那边的门也开着。
偶尔有人路过好奇过来看一眼,见一群人围绕着四方桌坐着看书做题,好奇的进来瞅一眼他们在看什么,看到他们在做题,待不了两分钟就觉得无聊,就出去了,出去后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说什么闲话?一群人围绕着桌子看书做题,能有什么闲话?只会夸他们用功。
“要么怎么说水英家的姑娘能跳级呢?这大过年的,我家几个姑娘小子玩的都不见人影,她倒好,一家人都在围着桌子,这么冷的天,就前后门开着借光读书,一点都不让她妈烦心。”
*
眨眼间六、四年就过了一半,陆红阳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六、四年的上半年完成了高考。
在选择报考哪座学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让她报考吴城的煤炭工业学院。
一来是煤炭工业学院是吴城的本土学院,离家近,就业机会大,只要从里面毕业的学生,都可以分到煤矿上工作,还不是成为下井的工人,而是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这两个岗位不论在哪里都很舒服,尤其是对于女孩子来说,更合适不过。
二来就是丁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大队长,她们家在煤矿上算是有关系,陆红阳从煤炭工业学院毕业后,就能直接进煤矿山工作,还有丁外公照应,而且丁家就在炭山,离煤矿上也近,今后就算嫁人,也是在公社上,嫁的近,和家人之间也能相互照顾。
不论从哪方面看,选择煤矿工业学院,对陆红阳来说都是最优解。
偏偏陆红阳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读省护理学院的医药专业。
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当医生,更不喜欢当累死人的护士,她纯粹是不想看着自己‘拼夕夕商城’里的医药浪费,每次看到自己‘拼夕夕商城’里的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哪怕是有说明书,都缩手缩脚,生怕自己用错药,给别人造成不良后果,只能浪费自己带过来的这么一个巨大的金手指的时候,都觉得很遗憾。
反正她也还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人生理想,或者一定要实现的梦想,那就去试试读医药专业呗。
不过她的时间也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不然她其实可以报省城的医学院的。
结果丁水英知道她想去省城读书,在家里一直不太管事的她,居然难得的出声反对,还是反对的很激烈的那种:“省里也不知道多少远,又没有火车,你去一趟回来都没车回来!你跑那么老远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晓得!”
吴城县没有火车站,她如果去省城读书,得去邻市火车站坐火车去省城,偏偏这时期水埠公社没有客车,炭山的运煤车,要么运往吴城,要么运往省城,就是没有运往邻市的,因为运煤去邻市,走的是水路。
从水埠公社去往邻市坐火车,怎么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陆红阳家没有船,她也不会划船。
也坐通往省城的运煤车去省城。
是的,他们这里煤矿含量就是这么大,巨型矿场真的不是嘴上说着玩玩的,连省城那边的煤矿都是他们这边运过去的。
“对门的解放,还有跟你大哥一起玩的谢磐石,他们都在吴城煤矿学院,你们平时一起上学,有他们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你一个人跑到省城去上学,你才十五岁,一个人跑这么远,我哪里能放得下心?”
陆奶奶、姚婶儿、陆爷爷、大舅、小舅他们……几乎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来劝陆红阳去读煤矿工业学院,出来了直接去煤矿上上班多好。
可他们苦口婆心的劝,陆红阳就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对去煤矿上班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这孩子,性子咋就这么犟呢?”陆奶奶也反对她去省城:“你年纪太小了啊,你要是年纪大一点,一个人去省城上学也就去省城了,你这才多大点?就离家那么远,我和你阿妈她们哪个能放心?家门口就好好学校,你不上,你偏偏跑去那么远……”
他们难道不知道女孩子学医也是个好出路吗?县医院的护士也不知道有多吃香,出来要是能在县医院当个护士,嫁人都能嫁的高一点。
可还是那句话,离家太远了,陆红阳也太小了,她们又不能陪着,在省城那边又没有亲戚,谁能放心?
就算有去省城的运煤车,可这一路上四个多小时,人家运煤车司机都是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开车,又不是本地人,她们哪里敢把一个十五岁小姑娘放到运煤车上跟着人走?
这要是路上被卖了,她们找都没地方找去。
陆红阳自己又‘拼夕夕仓库’,里面可以存放一些大石头拿出来防身砸人,可陆家人不知道啊,她们纯粹就是客观的觉得她一个人去省城读书她们不放心,怕她出什么事情。
陆家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并不那么重男轻女的人家,丁水英这些年对陆红阳的感情,一点也不比长子陆卫国少,甚至可以说,对陆红阳的感情是最深的。
所以她们都是真心实意的担心陆红阳。
见说服不了她,丁水英担心的日夜睡不着,头发都开始大把的掉,在纺织厂工作的时候差点出事。
就连姚解放他们暑假回来的时候,听到陆红阳的选择都有些不解,“你去吴城上学不好吗?离的这么近,还有我和磐石照应着你,你进了学校后也不怕被人欺负。”
陆红阳看着姚解放:“我本来就不怕被人欺负。”
她又不是小孩子。
她前世因为是留守儿童,只有外婆带着她,外婆因为是捡回去的养女,后来成了童养媳,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凡事只会让她忍,要是有人欺负她,她就让她离那些人远一点,她年纪大了,没精力为她出头,她的性格也无法为她出头。
陆红阳小时候看武侠电视剧,就幻想自己是武侠电视剧里面的大侠,这样的幻想总是能给予她无限的勇气,哪怕她是个小不点,也能勇敢地和那些比她大的男孩子们打架,被打了也从来不哭,拼了命也会打回去,然后幻想自己像一个战胜的侠士一样,鼻青脸肿的对人家放狠话:“下次再敢欺负人,我就要你好看!”
刚开始还有围观的人噗嗤直乐:“哈哈哈哈,还你让人家好看,人家一只手能打你三个的!”
可她悍不畏死的和人打架的次数多了,渐渐的,那些打的过的人也怕她了,好像她真的成了一个勇敢的侠士。
当然,这是她小时候,长大后的她,反而客观的认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变得没那么勇敢地和人打架了。
不过她从来都不怕和人打架。
她一米七的大高个,很多男的身高根本不如她,她怕什么?
她根本不怕别人欺负她,甚至还从书上学了很多打架技巧,就等着实践中好好实验一番呢。
遗憾的是,越是长大,欺负她的人就越少。
所以,她才不怕被人欺负呢!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煤矿上的工作,我根本不想去煤矿上工作!”陆红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来劝她的人。
后来大家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她这么抗拒煤矿上的工作,大概是因为陆大河是在煤矿山去世的缘故。
陆奶奶已经六十岁了,又老了很多,劝着劝着,反而把自己劝哭了,抹着眼泪抱着陆红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的儿哎~~~”
把陆红阳给哭懵了。
陆小姑也哭、丁水英也哭,甚至姚婶儿也哭,所有被丁水英摇来帮忙劝她报考煤炭的人都说她很可怜。
“肯定就是因为她阿爸的那件事了,不然好好的矿上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又不用她下井,工资高还体面,她怎么会这么抗拒?那年的事情还是伤了她太深了,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下子就懂事起来?好多人就是伤得太深太重,自己都不晓得,一旦事到临头,才爆发出来!”
“红莲的情况肯定就是这样,平时看不出来,到报考学校的时候,才爆发出来了!不然她怎么死活都不愿意报煤炭学院去煤矿上工作?肯定就是她阿爸那件事吓到她了!”
“当时也没注意到这事,也没给她喊下魂!”
“当时都乱成一锅粥了,她阿妈又早产,谁还能想的起她啊?”
丁水英当时都差点一尸三命了!
“也不知道现在给她喊魂还来不来得及!”
陆家人都怕陆红阳当年因为陆大河矿山井下坍塌遇难的事情,三魂七魄吓得不稳,才导致她这么抗拒去矿山,时隔好几年,还想着给她喊魂,把魂魄稳固下来,把跑走的魂魄喊回来。
哪怕现在已经禁止封建迷信了,可也禁不住有些观念深入人心。
一家人又抱着陆红阳狠狠哭了一场。
之前因为陆大河去世,好几年都缓不过来,除了工作的事,家里的事都不太管的丁水英,终于跟纺织厂请了一天假,带着陆红阳去了矿山陆大河当年出事的那个矿洞给她喊魂。
因为喊魂这事,据说只有亲爹亲妈喊才有效,别人喊效果会大打折扣。
于是丁水英一手牵着陆红阳,一手拖着一把竹丝做的大扫帚,手里把抓着一把糯米,一边撒糯米,一边喊:“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陆红阳被丁水英这样拉着手腕,跟在她身边走着,全程配合,也不挣扎,反而在心里好奇,丁水英这样喊魂,会不会有可能真的能把陆红莲叫回来,而她是否还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老实说,有时候她也有种恍惚感,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个不真实的梦,也许一觉醒来,她依然还在办完外婆的丧事,回学校的客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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