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来过三婶家几次, 他已经看明白三婶家的情况了,卫国阿弟确实是老大,还是家里长子,但也并不是长子就一定能做主家里的事情的。


    陆卫孝还是个只会憨玩的小孩儿, 对于不去找陆卫国也不在意, 又高兴的蹦跳起来:“那我可以找卫民出来玩吗?”


    他只比陆为民大了一岁, 陆为民每次回老家,都是和他玩的比较多,比起和比他大好几岁的陆卫国玩,他显然和同龄的陆卫民更合得来。


    陆卫华看着已经到达的中心小学, 侧脸看了自己傻弟弟一眼:“卫民要上学呢!”


    不知道是不是干旱要抬水灌溉的缘故, 学校里面乱哄哄的,操场上很多人。


    学校是由三条砖瓦房, 包围着一个大操场而建的,站在校门口,就直接能看到在操场上玩的小孩子们。


    两个人在学校大门口站了一会儿, 陆卫孝才羡慕地说:“这就是学校啊!”


    陆卫华看着墙上的大字,上面的大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也很想来上学, 考初中,这样他就能进厂上班, 当工人, 当城里人,吃供应粮了, 可是他不识字,他想,以后他一定要送自己的孩子来中心小学读书, 这样一想,他就更加坚定了想要和三婶一家打好关系的想法,因为以后,他的孩子说不定要借住在三婶家,借住卫国阿弟家。


    只是现在,他还想不出什么可以用来拉进和三婶一家的东西,只是本能的,陆奶奶说要来水埠公社时,他想来。


    他想着,多来一次,他和三婶一家的关系就能更亲近一分。


    门卫见他们两个年龄不大,也没驱赶他们,只是见他们一直不走,就出来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找人啊?”


    陆卫华笑着说:“阿伯,我上次来过的,你还记得吗?我找陆红莲,我堂妹。”


    门卫还真认识陆红莲,全校唯一一个跳级的小姑娘嘛,不过她在学校的名字叫陆红阳,上次来他来几句让他叫陆红莲。


    他笑着说:“你等着,我帮你去叫她。”说着把门关了起来。


    此时正值课间,门卫快速的走到四年级一班,喊陆红阳:“陆红莲!陆红莲!有人找!”


    门卫阿伯这么一叫,全班同学都知道陆红阳的小名叫红莲了。


    陆红阳不知道是谁叫她,赶忙跑到校门口,就看到了陆卫华和陆卫孝。


    她对陆卫孝不熟悉,她只回过大河以南的陆家庄两次,只认识了大些的几个陆家同辈,小些的一个都没记住。


    陆卫孝看着穿着棉布衬衫和灰色长裤,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堂妹,眼里都是好奇。


    实在是堂妹看着和他们太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城镇上的娃,和他们乡下的泥腿子娃完全不一样。


    乡下的女孩子们也是要干活的,从小就干活,一年干到头,除了冬闲时期能歇个几日,其余时间都是在外面干活,他们这种水上生活的渔民,姑娘们还会出河打鱼,夏天一个个的,晒的黑的流油,就一双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陆红阳其实也不白,去年夏天一直在抬水呢,哪怕戴了草帽,皮肤和白也扯不上关系,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但那股精气神,就是让陆卫孝觉得很不同,一时间,居然没好意思找自己堂妹说话,而是静静的又好奇的看着,心底还涌起了一股他都说不出来的陌生和距离感。


    在陆卫华的想象中,以后自己孩子的模样,就应该是红莲堂妹这样的,光是这样看着,他就喜欢的不得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质,文化人的气质。


    “红莲,阿奶让我们过来问,你们要不要养小鸡小鸭。”


    陆红阳一听,连连点头:“要啊要啊!”


    她‘拼夕夕商城’里面东西想要拿出来太难了,拿个鸡蛋、鸭蛋都不容易,如果有小鸡小鸭就方便了,不方便给人吃的东西,还能不方便给鸡鸭吃吗?鸡鸭吃了下蛋,她再拿出来给全家人补身体总行了吧?


    “阿奶能买到小鸡小鸭?多少钱一只?”陆红阳从口袋,实际上是从仓库里拿钱给陆卫华。


    陆卫华连连摆手后退不要,低声说:“阿奶已经买好了,十二只小鸡,十二只小鸭,养在了河中央的小岛上。”


    “小鸡小鸭在哪儿呢?”陆红阳一听,眼睛都亮了:“你们等我一下,我请个假就出来!”


    她连忙跑进去跟林老师请假,林老师听说她家亲戚来了,也没为难她,很容易的就批了假,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声:“事情结束就回到了学校,别乱跑,尤其别往河滩上跑知道不?”


    河滩靠堤坝的地方早就干的开裂,不会再有事了,可随着水位的下降,越靠近水边,越危险。


    很多小孩看着年龄挺大,好像挺让人放心的样子,但一眨眼,就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来,反倒是陆红阳一直让人放心的很,像个小大人似的。


    陆红阳连连点头,然后去把陆卫民和陆红月,及双胞胎一起喊了出来。


    陆卫民一看陆红阳给他使眼色,立刻就知道了什么事,兴冲冲的就跟着跑出来去托儿班接双胞胎和陆红月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紧接着又遇到了灾年的缘故,陆红月真的是陆红阳见过最乖的小朋友,让她在托儿班看好弟弟妹妹,小小年纪的她,就特别认真负责,真的是不错眼的看着弟弟妹妹。


    此时看到陆红阳过来,帮她和托儿班的老师请假,说家里亲戚来了,他们要回去一趟,并且和林老师请过假了,托儿班的老师就放他们走了。


    陆红月强压着心底兴奋的神色,故作镇定的跟着阿姐走,眼底的神采都要掩饰不住了。


    每次阿姐这样的神情过来,就表示,阿姐要回去带她们去开小灶了!


    陆卫民也是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不敢表露出来,现在吃大食堂,家家户户的小灶都是偷偷藏着吃,可不敢大声说出来。


    一到校门口,看到陆卫华和陆卫孝,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了,大声喊:“卫华阿哥,卫孝阿哥!”


    陆红月年龄小,她已经不记得陆卫华和陆卫孝了,但还是跟着陆卫民,嗓音清脆,十分激动的大喊:“卫华阿哥,卫孝阿哥!”


    陆卫华和陆卫孝不知道,还以为她们是见到他们两个,才如此激动,如此热情呢,对公社和堂妹一家的陌生感也顿时消退了不少,也热情的喊:“卫民,红月!”


    陆卫孝是第一次见到龙凤胎,眼底都是好奇:“这就是龙凤胎吧?”他逗弄着陆卫党和陆红星:“我是你们三哥,快叫三哥。”


    龙凤胎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只是说的不清楚而已。


    他们见到陌生人有些害羞,头埋在陆红阳的怀里,陆卫党则是被陆卫民牵着手,紧紧的抱着陆卫民的大腿。


    陆卫民不懂他们的害羞,拉扯着陆卫党:“快喊二哥、三哥!”


    陆卫党看看陆卫华,又看看陆卫孝,然后把目光投到自己大姐和小妹身上。


    陆红阳对陆卫华二人介绍说:“这是我小阿弟陆卫党,小阿妹陆红星。”


    陆卫华忍不住接过陆红星抱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嚯,可不轻呢!”


    陆卫党一看陆红阳的怀抱空出来了,也连忙要抱,被陆卫孝抱过去了。


    双胞胎光是喝奶粉,就喝到一岁半,后面就吃米糊,偶尔还被陆红阳开小灶,不说养的白白胖胖,也确实是比同龄的孩子结实一些,加上自出生后没多久,就进了托儿班,皮肤也都白白净净,衣服也穿的干干净净,是整个托儿班最受老师们喜欢的小朋友。


    陆卫华抱着陆红星简直爱不释手,他此时心中还只是一个刚刚萌生的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尚不成形,只觉得抱着陆红星,怎么都抱不够,决心以后自己的孩子,就要照着红星这么养,陆红星和陆卫党的模样,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就像是……梦想中的他自己。


    陆红阳一行人从学校出来带着两个堂兄堂弟回到家,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了,要吃午饭了,问两人:“你们还没吃饭吧?你们坐会儿,我给你们煮点土豆粉,一会儿就好。”又吩咐陆卫民和陆红月:“你们两个在堂屋照顾好红星和卫党,不许他们往井边上去。”


    她装作不放心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对陆卫华和陆卫孝说:“卫华阿哥,你们帮我在堂屋照看着点他们,我去厨房给你们煮土豆粉去。”


    她一说土豆粉,陆红月口水就差点从嘴角流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吸溜’。


    陆卫党和陆红星直接流口水了。


    他们在学校吃的是野菜糊糊,又苦又涩,还不吃不行,对从小喝奶吃米糊长大的他们来说,学校的大食堂就是在上刑。


    偏偏陆红阳怕他们渐渐长大,对好东西有了记忆,先是给他们戒奶,后给他们戒米糊,只偶尔在家里给他们单独开个小灶,比如煮个蛋羹什么的,维持小孩子们需求的营养,让他们小小年纪,也尝遍了大食堂内,各种野菜糊糊的苦和涩,现在听说阿姐要去给他们煮土豆粉,也是兴奋的双眼冒光,口水直接就控制不住了。


    陆卫华好笑的抱着陆红星,帮她擦口水,还客气地对陆红阳说:“我们吃了早饭来的,不用客气了,少煮一点藕渣饼糊糊就可以。”


    陆红阳义正词严的拒绝:“那怎么行?你们大老远辛辛苦苦来了,咋能不让你们吃饱就走?说不定你们回去大食堂都没饭了,回去岂不是要饿肚子?”


    陆红月生怕自己阿姐不煮土豆粉了,也双手插着小腰,用力点头,支持陆红阳:“就是就是!”


    陆卫民也赶紧拉着陆卫华去他房间去看他收藏的宝贝:“来来来,我给你们看看我收藏的火柴盒画片!”


    这可是公社小孩们的宝贝,将每一个火柴盒上面的画片剪下来,看谁收集的画片多,画片上不同的图案多,谁就是这条巷子,乃至整个初小中小最靓的崽!


    陆卫孝被陆卫民拉走,陆卫华却不好意思让陆红阳一个人去做饭,抱着陆红星跟着去帮忙,哪怕陆红阳一再说不让他帮忙也不行。


    陆红阳没办法,只能让他跟着。


    她把煤球炉下面的塞子给拔了,将砂锅装上水,放在煤球炉子上面烧。


    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了,她也饿肚子咕咕叫,实在是不想去大食堂吃水煮河蚌了。


    她现在真的是闻到河蚌的味道就想吐,她觉得自己未来十年都不会再想吃河蚌。


    她从院子里砍了根莴笋,一边扒叶子削皮,叶子和皮也没扔,把莴笋皮洗干净后,放上盐和白糖放陶钵里腌制,杀出其中的水分,继续洗莴笋叶和莴笋,莴笋切丝,直接凉拌,莴笋叶一会儿放砂锅里烫着吃。


    陆卫华在一旁都看傻了。


    他从小就看陆爷爷做啥菜,都是一锅煮,鱼也一锅煮,菜也一锅煮,啥时候见过这么细致的做菜方式,甚至有些吃惊的问陆红阳:“红莲,莴笋还能凉拌啊?”


    陆红阳做凉拌莴笋的手一顿,表情略微有些沉重地说:“没有油,无法炒着吃,只能凉拌了。”


    陆卫话同样表情沉重的点头,他终于明白了红莲堂妹为啥都是凉拌了。


    原来堂妹家里也没有油了啊!


    五九年之前,三婶她们家还每个月送回去半斤油,后来开办大食堂,就再没往陆家庄送油了,他们家也好久没吃过油水了。


    去年一整年,他们一家挑水挑堤坝干了整整一年,所有人想起公社的三叔一家,他们都无比想念三叔还在时,每个月送回家的半斤油。


    半斤油虽然不多,可总能让陆家人沾点油腥,现在一年多没沾过油腥了,要不是大食堂天天都是粥,喝的都是水饱,他们拉屎都快要拉不出来了。


    陆红阳见砂锅里的水开了,往里面下土豆粉,对陆卫华说:“卫华阿哥,你去菜园子里给我摘两根青椒来。”


    陆卫华抱着陆红星站到了院子里,看着菜园子,才想起来,现在才四月份,哪里有青椒嘛?


    不由回头看向陆红阳:“红莲阿妹,院子里没有青椒撒~”


    陆红阳已经眼疾手快的往砂锅里扔了几块油豆腐和一块火锅底料,然后装模作样的从一个小陶罐里,用筷子占了一筷子黑色的酱料在锅里。


    陆卫华刚走近厨房,就闻到了砂锅里传出来的霸道的香味,不禁使劲的深呼吸,闻的简直停不下来,问陆红阳:“红莲,你放了什么在锅里,怎么这么香啊?”


    陆红阳面不改色的撒谎道:“是我阿婆做的虾酱。”


    丁外婆确实会做各种酱,肉酱、虾酱、黄豆酱、大麦酱……各种酱都做的很好吃,丁水英就总说陆红阳的厨艺是遗传了丁外婆。


    其实陆红阳的厨艺全靠‘拼夕夕商城’里的科技与狠活。


    可这样的话,已经足够糊弄陆卫华了,因为陆卫华也听他三叔回陆家庄的时候,吹嘘过他丈母娘的好手艺,说他丈母娘做的各种酱好吃的能把舌头吞下去。


    陆家一家人做饭都不咋地,甚至连酱都不会做,他也不知道好吃到能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酱是什么味道。


    但此时闻着砂锅里翻滚的霸道的香味,他觉得他知道了。


    别说红星的口水流出来了,他也是不住的吞咽着口水,他也要控住不住口水分泌的速度了。


    第82章


    陆红阳在土豆粉里放了几颗油豆腐。


    油豆腐是用油炸出来的, 即使不放油,清汤上面也会飘着几点油花,等土豆粉煮熟,最后再放上莴笋叶。


    一碗香喷喷的土豆粉端上来的时候, 陆卫华他们只觉得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城里人吃的东西吗?


    这一刻陆卫华和陆卫孝对城里的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向往。


    水埠区实际上都算不上是城, 最多就是个城镇, 一个大一些,繁华一些的镇子而已,可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他们够之不及的地方了。


    一顿香喷喷的土豆粉吃完, 几个人身上热乎乎的, 陆红阳陆卫民他们都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陆卫华和陆卫孝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头盖骨都好吃的像是要飞起来了。


    陆卫孝不禁用‘我知道了你大秘密’的眼神看着陆卫华:二哥,原来这就是你这么热衷来公社跑腿的原因吗?


    回去之后,陆卫孝拼命地向陆家人吹嘘, 陆红阳的手艺有多好,陆红阳煮的土豆粉有多好吃,听得陆二嫂十分不屑:“说的好像我们都没吃过土豆粉似的, 土豆粉味道不就是那样吗?比野菜粥是好吃一点,那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吧?知道的是老三家的红莲给你煮了一碗土豆粉, 不知道的还以为领你们去国营饭店搓了一顿!”


    “真的!不信你问二哥!”陆卫孝对家里人不信他的话感到很委屈, 大声地强调,然后指着陆卫华:“二哥, 你快说,红莲做的土豆粉是不是超级好吃!里面放了虾酱!”


    倒是陆大湖的媳妇很好奇,兴致勃勃地问他:“什么虾酱?你快跟我讲讲。”


    “就是晒的酱里面放了很多小虾米, 滋味那叫一个鲜~”陆卫孝说着,还忍不住舔唇角,回味那美妙的味道,眼神都飘了。


    陆大湖媳妇急道:“哎呀,你光说这个有啥用?你快和我说说那什么虾酱是咋做的,咱家别的没有,虾还能没有吗?也就是今年没下雨,不然虾都吃不完,回头我也试着做那什么虾酱!”


    陆卫孝顿时蔫了:“我也不知道咋做的,是红莲阿婆给他们的。”


    陆大江在一旁听着羡慕地啧了啧嘴,“以前我就听大河说过他丈母娘做菜好吃,也不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好吃法。”


    陆家几个兄弟,从小就有点女主外,男主内的意思。


    陆奶奶年轻时能干,打鱼、织网、编虾笼,无一不会,这就导致,她在家务活,尤其是针线和做饭上的手艺,必然会差一点,加上她年轻时总是在船上跑,家里煮饭的活就交给了陆爷爷,陆爷爷做饭的手艺,那也是毫无手艺可言,主打就是一个能熟,也就是一锅炖。


    偶尔陆奶奶也下回厨房,厨艺和陆爷爷是一模一样。


    陆家人从小吃惯了陆爷爷和陆奶奶做的饭菜,便觉得饭菜就是这样做的,都是这个味。


    别家还晒晒酱啊什么的,陆家也不会晒酱,实际上晒酱还真是个技术活,真不是人人都会的,反正陆家是从来没有晒过酱。


    至于陆家的几个儿媳妇,陆大海的媳妇手艺要好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手艺,没有调料,没有油酱醋也没用,何况现在日子过的苦,一锅纯粮食摊的小麦饼,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陆大江的媳妇儿山里出来的,做东西的手法更是简陋,也就陆大湖的媳妇儿对做饭感兴趣,十分好奇这虾酱的做法,也想做些虾酱放土豆粉里,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可惜他们都没有吃过虾酱,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但陆卫华和陆卫孝的话,还是让整个陆家的小辈们,都对水埠公社,对城里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向往。


    尤其是陆卫华,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和陆卫忠、陆卫孝一张床,陆卫忠白天挑水、挑堤坝,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累的睡的特别沉,只有陆卫孝,小小声的问陆卫华:“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想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他舔了舔嘴巴说:“我刚刚做梦梦到红莲阿妹给我做了一大缸,还没吃到,就被你弄醒了。”


    陆卫华翻了个身,“不是。”


    “不是你为啥翻来翻去的不睡觉?把我梦里的土豆粉都赶走了。”陆卫孝颇为遗憾地说:“那可是一大水缸啊!”


    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吃下一大水缸的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该有多幸福。


    陆卫华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顶,语气里带着迷茫,像是和陆卫孝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为啥咱河南这边没学校呢?你说会不会以后咱的儿孙也读不了书,也被困在这大河以南出不去?”


    陆卫孝被他二哥这句话问的,眼睛都瞪大了,人都清醒了,不可置信的问:“二哥,你想媳妇啦?”


    陆卫华:……


    陆卫华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卫孝,不想搭理他。


    陆卫孝却还没停下来,继续对他说:“二哥,你别急,等大哥、大姐、还有小姑姑都娶媳妇儿嫁人了,就轮到你唻!”


    陆卫华懒得和陆卫孝说话,陆卫孝从床的另一头跑到这头来,继续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咱大哥都十九唻,再不娶媳妇儿,就成老光棍唻!”


    “二哥,你说大哥以后给我们娶个啥样的嫂子回来?”


    “大姐也十七了,也要嫁人了,我舍不得大姐嫁人。”


    “还有小姑姑……”陆卫孝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进入了梦乡。


    唯独留下陆卫华,睁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胸膛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燃烧。


    他想读书,他想学认字,他想和三叔一样去城里,当工人,却如困在这大河之南的野兽,找不到出路。


    他做梦,都是和堂弟堂妹一样,跨上了小书包,即将要走进学堂,可梦里永远被关在了‘中心小学’巨大的牌匾外,那一步始终跨不进去,被隔挡在了木门外。


    *


    知道丁水英想要养鸡养鸭,陆奶奶腾出了两只小鸡和两只小鸭,叫陆卫孝给陆红莲送去。


    陆卫孝跟着陆卫华走过一次水埠公社了,已经认识路了,听到这个任务,非常高兴地背着背篓就想跑。


    今天再去水埠公社,红莲阿姐是不是还会给他做好吃的能吞掉舌头的土豆粉?


    他虚岁十岁,陆红阳虚岁已经十一岁了。


    陆卫华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想了想,还是去跟陆奶奶说:“阿奶,我也想去公社。”


    陆奶奶皱眉,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在往公社方向有喜欢的小姑娘了?”


    陆卫华被陆奶奶的话给问懵了,黝黑瘦削的脸顿时由黑转红,连连摆手:“没没没有,我不是……”


    “你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老是想往公社跑干啥?”陆奶奶不解地问:“要是过去有水划船去也就算了,现在靠双腿走,就算红莲做土豆粉再好吃,她也不可能天天给你们做,有你弟弟去还不行,你也想着去干啥?”


    陆奶奶神情严肃起来:“你说,是不是看上公社哪个小姑娘了?我跟你说,趁早断了这个念想,人家父母是不可能把小姑娘嫁到我们河南(大河以南的简称)来的!”


    她们大河以南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想着靠嫁人,把姑娘们嫁出去,就没见过大河对岸的姑娘嫁到大河以南来的,就算有,姑娘们的父母也不会同意,还会打断她们的腿!


    唯一一个丁水英,也不是嫁在了大河以南,而是让陆大河在水埠公社建了房子,哪怕是被岳父提携,在炭山的煤矿山有了工作,成了城镇户口,丁家的姑娘也是定居在了公社上,而不是来大河以南,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


    所以陆奶奶很严肃地告诫陆卫华,不要去做这个梦。


    有几个人家是像丁家那样疼女儿的,给女婿弄工作?又有几个老丈人像丁家的亲家公一样,是炭山上的生产大队长,有能力给女婿搞个工作?


    陆卫华简直要说不清了,急得连连摆手说:“阿奶,真不是,我真没有……哎呀,真没什么小姑娘!”


    他看着弟弟轻快地,越走越远的身影,神情无比的沮丧。


    陆奶奶听他说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是松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不让你有喜欢的姑娘,自古以来,都是大的先嫁娶,然后才轮到小的,你大哥大姐还在上面,还有你小姑姑也还没嫁人,等她们三个的婚事敲定了,再轮到你不迟,知道没?”


    陆卫华眼睛看着外面干裂河床,和一望无际的大河,河面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水埠公社。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升腾的是一种什么感受,有无力,有渴望,眼里还有些哽咽的水汽,说:“阿奶,我想去公社里问问卫国和红莲阿妹,我想学认字,能不能……能不能教我认几个字。”


    第83章


    “哎哟我滴娘哎, 你咋还惦记上读书识字了哎?”陆奶奶一拍手。


    她难道不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吗?读书识字不好,那地主家怎么还有学堂,还有私塾,给他们家孩子读书认字?可, 可他们就是升斗小民, 别说过去江地主在的时候, 他们离临河大队那么远,都没办法去江地主家的私塾里认字,现在江地主全家死的没什么人了,私塾也早就没了, 他们大河以南的人就更没有地方去读书认字了。


    陆卫华说着说着, 虚岁已经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眼里就这么起了水雾, 眼睛看着茫茫大河,抹了把眼泪。


    陆奶奶看着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肠冷硬的老太太,见二孙子这样, 心里也不忍道:“你……你想去要不就去,去问问卫国和红莲,怎么能认字, 实在不行?你也去红莲的学校学两年?认了几个字回来了,再教你弟弟妹妹们。”


    陆奶奶的话里也有几分不确定, 城里哪里是那么好去的?不说别的, 二孙子户口就不在公社里,他到时候吃啥?喝啥?老三一家是城镇户口, 住公社里,吃的是国家的供应粮,他去吃啥呢?每个月带粮食过去吗?他带粮食去了, 家里其他人能同意吗?


    老太太也十分为难。


    她为难地说:“你想去就去,问清楚学费,一个月粮食是多少,实在不行我和你阿爸阿妈,还有你阿爷到时候就辛苦点,再去河中央打些鱼,给你三婶家送去,你就算是自己带粮食去吃,我滴娘哎,你做饭还要柴火,还要煤炭,现在私转公,公社吃大食堂,烟囱里都不能冒烟,谁家烟囱冒烟了就来扒谁家灶台,你就算自己带柴火到公社里去,也烧不了火,做不了饭……”


    陆奶奶每说一句,陆卫华心就沉一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将心底这番话说出来的,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阿奶责怪批评反对的想法,没想到阿奶第一反应,居然是让他想去就去,并且将他未来可能产生的各种困难都给他列出来了。


    他也难受,半大小伙子了,眼泪不自觉地就掉出来,越掉越多。


    陆奶奶年龄越大,越看不得儿孙如此,抱着陆卫华哭着说:“好孩子,别哭了,想认字又不是什么坏事,你想去就去吧,现在就去,还能追上卫孝。”


    总要让他去,让他去撞南墙,他自己努力过了,才能心甘,不然怎么办呢?


    也是五八年挣了一百多块钱,往年还有三儿子每个月给的五块钱也存在她这,还有省里领导奖励的五百块钱,给了三儿媳一百块,她这里还有四百,这么多钱,即使未来想给家里建个砖瓦房,再给几个孙子孙女他们安排娶亲嫁人,钱也还有余的,供一两个孩子读书总还是行的。


    只是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知道,要是老大家的孩子送去上学了,老二、老四家肯定也要把卫家、卫红送去上学。


    送去上学容易,送去后他们住哪儿呢?


    他们三叔虽在公社里安了家,可他们的三叔已经不在了啊!现在家里是三媳妇当家,三媳妇不改嫁,就已经是难得,怎么还能要求她接受婆家的小子们去住宿?住宿可不只是住宿那么简单,吃、住各种事情,她做三婶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管?她自己都有六个孩子,日子过的难死了,这边再安排几个孩子去,她三儿媳能同意?就算她能同意,去了也没地方住啊!


    陆奶奶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重地叹息。


    陆卫华还是跟了上去,一路快跑着去追陆卫孝,像是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似的。


    陆卫孝见到二哥追上来也十分惊讶,还惊喜道:“二哥,你咋来了?阿奶让你来?”


    陆卫华和他可不同,他现在干活就三个工分,他二哥干活已经能拿六七个工分了,在家里都是个干活主力了。


    陆卫华一路都沉默着,不说话,脚步走得飞快,脚上穿着他自己编织的草鞋,脚指头脏兮兮的,露在外面。


    他们不是没有鞋子,只是除了冬天他们穿鞋外,其它时候都舍不得穿布鞋,稍微一穿,大脚趾头就会顶破鞋子前面的鞋面,将鞋子穿破。


    谁舍得把自己的鞋子穿破呢?


    陆红阳再度见到陆卫华他们也没有惊讶,又去跟林老师请了假。


    林老师见陆红阳老家的人这两天这么密集的来,以为是家里有人生病,就给她放了假。


    主要是陆红阳成绩实在太好了,四年级她能教的全部教完了,五年级的她都自学学完了,平时在学校也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听话,让她放心的很,就让她回去了。


    陆红阳以为他们是来送小鸡小鸭的,他们也确实是来送小鸡小鸭的。


    陆家的鸡笼都是现成的,陆红阳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和小鸭也很是惊喜,但她没有养过鸡和鸭,不知道怎么养。


    不错,她是农村出身。


    不错,她家养过鸡鸭。


    但那都是她外婆养的,她外婆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考大学,所以她虽是农村长大的姑娘,实际上农活也好,家务也好,都干的少。


    养鸡养鸭这事,她只辅助过外婆,在外婆的吩咐下,给鸡撒上一些稻子,给鸭饭里面拌一些米糠,倒在陶盆里给鸭子吃,至于其它的,她还真不会。


    不过她不会没关系,家里还有陆卫国、陆卫民、丁水英呢,他们肯定会,毕竟原来家里是有三只下蛋的老母鸡的。


    她将堆放在院子角落里的鸡笼找出来放在院子里,没稻草了,一时间找不到给小鸡们睡的温暖的窝。


    陆卫华看到立刻说:“回头我挑一担稻草给你送来!”


    原来丁水英坐月子时睡的稻草,都是陆家人划船送来的,现在都用完了。


    陆红阳没想到陆卫华居然这么贴心,高兴地点了点头:“谢谢卫华阿哥。”


    陆卫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抓抓后脑勺:“和阿哥还客气。”


    他因为有心事,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现在给小鸡小鸭搭窝,他无比的主动和热情,小鸡有鸡笼倒不用管,但要给小鸭子搭一个晚上能睡觉的窝。


    他拿了铁锹和粪箕,去外面挑黄土去,将黄土加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又挑回来一担捡的石头,在陆家院子里垒鸭窝。


    原本陆红阳没想留他们继续吃饭的,但看陆卫华这样,又是挑黄土,又是挑石头的,全都是体力活,还给她垒鸭窝,心想不能让人家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啊。


    正好她也不想回大食堂吃午饭,就又在家里给两人做了一顿土豆粉。


    这次没有做火锅一样水煮的了,而是凉拌。


    她将蒜末、姜末切碎、放上小葱花和辣椒粉,浇上了热油激发香气,碾碎了一些花生碎,放上了花生酱,倒上生抽、香醋、精盐,再切上黄瓜丝、莴笋丝,简简单单,捞出煮熟的土豆粉,拌在大陶碗里,拿到院子里,放在桌子上,陆卫华和陆卫孝都不敢相信,这是土豆粉。


    陆卫孝吃着陆红阳拌的土豆粉,也想当三叔家的儿子,也想有红莲这个妹妹。


    明明都是土豆粉,为什么他阿妈做出来就寡淡无味,土豆粉就是原汁原味的土豆粉的味道?


    太好吃了,好吃得他都想哭!


    陆卫华却在垒完鸭窝后,和陆红阳说了,他想学习认字的想法。


    陆红阳也是好久没吃凉拌的土豆粉了,也是吃的分外满足,问陆卫华:“你是只单单想学认字,还是想读书?”


    陆卫华此时还没有太深的想法,还只是处于想学认字的阶段,说:“我想学认字,认识字以后,如果还能读书的话,再读一些书。”


    陆红阳点点头,她还以为他是想来公社读书,然后住在自己家呢。


    虽然也行,但总归是不方便,而且他的粮食关系在建设大队,这可不是他想转到公社来就能转来的,这个时候农村与城镇户口之别,宛如天堑。


    陆红阳想了想说:“你想识字其实很简单,有两种方法。”


    她伸出两根手指。


    陆卫华满心期待的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屈起其中一根手指头说:“第一,你跟我学习汉语拼音,学习了汉语拼音后,我给你把书上的字都注上拼音,你跟着拼音读书、写字,你有不懂的,就来公社,我教你。”


    汉语拼音从五八年制定并开始应用,现在已经普及到各个城镇小学了。


    陆卫华虽不懂什么是汉语拼音,但听到红莲阿妹说愿意教他认字,眼睛都亮了,急忙问:“还有一种呢?”


    陆红阳屈起另外一根手指说:“去扫盲班。”


    扫盲班从五零年提出,一直到五三年,在全国各大城市已经累积为职工扫盲百万人,为农民扫盲三百万人,但这个人数,对于全国无数的不识字的农民来说,依然不够。


    一直到五六年,中央发布了《关于扫除文盲的决定》后,全国性的扫盲运动才正式开始,只是全国识字的人实在稀少,这项运动,已经在水埠公社这边展开了两三年了,但至今还没辐射到贫瘠且落后的大河以南。


    尤其是这几年旱灾,上面人的心力全部集中在抗旱救灾上,扫盲行动这两年几乎停止。


    “你既然不知道扫盲班,那就说扫盲行动至今还没辐射到大河对岸去,那你就先跟我学,学会了之后,你就回去教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等你把阿霞阿姐她们教会了,等旱灾过去,扫盲班肯定会开到大河以南去,到时候你就向大队部自荐当扫盲班的老师,等你字越学越多,后面不论是大队部想招记工员,还是招会计,你识字的肯定比不识字的机会多,考上的几率大,到时候你就可以参加大队部的考试了。”


    陆红阳唇角含笑,缓缓地对陆卫华说着。


    陆卫华原本像走入了死胡同,困在里面四顾无门,此时随着陆红阳的话,面前像是突然被推开了一扇广阔明亮的窗,他的前路清晰明了了起来。


    第84章


    整个下午的时间, 陆卫华都没回去,陆红阳找出一年级上学期的语文书出来,开始教他汉语拼音。


    遗憾的是,陆家的一年级书是陆卫国当初读书的时候用的, 后来她用, 她用完了陆卫民用, 以后还会有陆红月接着用。


    陆卫国年龄虽只比她们大几岁,上学也不过是早了两三年而已,可就这么两三年,陆卫国的书和现在有汉语拼音的教科书就完全不一样。


    陆卫国的书是没有汉语拼音的, 陆红阳只能给陆卫华从头教, 先从认识字母教起。


    陆卫华和陆卫孝两人坐在四房桌上,陆红阳找不到板子, 【拼夕夕商城】里目前也只开了食品、药品、床品三个类别,买不到粉笔与板子,只能在家里找纸, 手把手的教陆卫华和陆卫孝。


    陆卫孝有些坐不住,他想去找陆卫民玩,但今天陆红阳原本是没打算给他们两个做土豆粉的, 也就没叫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陆卫民在学校里, 他进不去, 陆卫民这个曾经在河滩上差点淹死的家伙现在是老师们的重点看管对象,没有陆红阳去找他, 他自己又出不来,只能屁股底下跟长了针似的,坐在那里不时的扭动着屁股, 听陆红阳给他二哥讲课。


    陆卫华虚岁十五了,定力和理解能力比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也不知道要好多少,所以教起来也轻松很多,最主要的是,陆卫华他自己肯学,一个被动吸收,一个主动去学,去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他又处于人生中记忆最好的时候,陆红阳一下子教了十六个字母,连起来就是‘啊窝鹅,衣屋鱼,波泼摸佛’等,为了方便他记忆,陆红阳还按照她前世小时候学拼音时,书上画的发音的图画,给他在白纸上,画了对应的画,方便他记忆。


    好在这些简笔画都十分容易,又十分形象好认。


    陆卫华学完,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啊窝鹅,衣屋鱼,波泼摸佛,得特呢乐’,然后看和每个拼音字母都很相似的画,加深记忆。


    陆红阳教完了十四个字母后,就在白纸的每一行写了拼音字母,让他在后面照着样子写:“每个字母写十遍,照着抄写就行了,怎么写刚刚已经教你了,不会的问我。”


    她还给陆卫孝也发了作业,让他写。


    陆卫孝学的并不如陆卫华好,也没他学的快,但那两句口诀他算是勉强记住了,跟唐僧念经似的,在那里念着。


    两人都是第一次抓笔。


    陆卫华是带着朝拜的心情,抓着笔,很虔诚,认真地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写的很深,然后‘咔嚓’一声,铅笔鼻尖被他摁断了。


    那一瞬间他惊恐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的看向陆红阳。


    陆红阳淡定得很,从厨房拿出了菜刀,给他削笔尖。


    陆卫华看她是怎么削笔尖的,见她动作那么笨拙,忙接过去:“我来我来,我会我会!”


    他从小看着陆爷爷削竹片和篾丝,陆奶奶编黄鳝笼、虾笼,他和陆卫忠在一旁早看会了,家里竹篾他和陆卫忠只要有空,手就不会闲着,一直在那里削削削,削个铅笔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的事。


    笨拙的菜刀在他手里就像灵活轻盈的小篾刀,很快铅笔就削好了,这次他写的时候,用力轻多了,生怕笔尖再被他摁断了,笔尖轻轻地在纸上划过。


    等陆卫华他们走后,陆红阳也没急着回学校去,而是将一年级上册的语文书上的内容,一点一点的,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在每个字的上面,添加上拼音。


    她打开自己的‘拼夕夕商城’,‘拼夕夕商城’内也有‘图书’品类、‘文具’品类,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开通品类需要里面的余额达到多少钱,她又不可能将钱一直存在系统内不花钱。


    虽然这两年确实花的不算多。


    翻看着‘拼夕夕商城’内的食品类别时,她想给小鸡找一些鸡饲料,鸡饲料不属于‘食品’的品类,只搜到碎米、小米、玉米碎,小米和玉米碎的价格比碎米还高,居然要四五块钱一斤,那还不如买碎米呢!


    想到小鸡,她去给小鸡洒了一些碎米在笼子里,给两只小鸡啄食,不敢洒多,怕陆卫国他们晚上回来,看到地上的碎米。


    现在粮食太精贵了。


    她又在‘拼夕夕商城’内搜‘虫子’,原本是想搜小鸡吃的食物,没想到搜出来给陆红阳一个大惊喜,居然搜出来很多人吃的虫子,品种还挺多,什么‘非油炸即食大麦虫’、‘非油炸面包虫’、‘烧烤味豆虫’、‘蚕蛹’、‘蚂蚱’、‘新鲜即食豆丹虫’等等。


    最让陆红阳惊喜的,是一款来自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一个个雪白肥大,上面写着‘油炸竹笋虫,开袋即食’。


    虽然这些虫子陆红阳通通没吃过,但这上面说能吃,应该都能吃吧?尤其是那雪白肥大的‘竹笋虫’,一只看着比人类的大拇指头还要饱满肥厚,她都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全是雪白的瘦肉!


    更重要的是,不管是‘竹笋虫’,还是‘面包虫’、‘大麦虫’,‘拼夕夕商城’内都有新鲜的活体虫卖。


    她当下就买了四百五十条面包虫,四块五毛钱。


    一袋子虫子拿出来那一刹那,虫子与虫子扭动在一起,陆红阳别说吃它们了,一瞬间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很有主人精神的,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双竹筷,夹了一筷子新鲜扭动的面包虫,扔在了两只小鸡生活的笼子外面,将两只小鸡放了出来。


    两只小鸡都在专心地吃碎米呢,见到面包虫头都不抬一下,一直到两分钟过去后,两只小鸡才看着鸡笼外的世界,开始试探地往外面探索,慢慢地从鸡笼里走出来,看到了面包虫,然后天然且本能的,去啄食面包虫。


    陆红阳又去看两只小鸭子,有些犯了难。


    她家小时候喂鸭子吃什么来着?小时候她外婆让她去捞浮萍给小鸭子吃,再大一点,农民日子好过一些了,直接喂稻子给鸭子吃,或是米糠拌白米饭,平时放鸭,就是往池塘里或者河圩里一赶,鸭子们自己就会在河里捉鱼虾、贝类、浮萍吃。


    可那是成年鸭子,眼前的两只鸭子最多也就一个月大,应该吃不了贝类……吧?


    陆红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大河边长大,从小家里就有养鸭的人,居然不知道如何养小鸭!


    果然还是外婆承担了所有!


    稻子和白米饭现在肯定没办法给两只鸭子吃啊,米糠也没有,米糠现在都是大食堂里人吃的食物呢。


    她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了一下,只搜到燕麦片,买了一公斤,往破陶碗里放了些,小鸭子还真吃。


    陆红阳看到小鸭子们吃的高兴,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生的燕麦片七块钱一斤,她吃的碎米一块钱一斤,鸭子都比她吃的好!


    陆红阳一怒之下,买了两斤蚕蛹和两斤油炸竹笋虫。


    前者小的五十块钱一斤,大的六十八一斤,后者四十八块钱一斤!


    刺激~!


    买的都是开袋即食的类型,她想到买蚕蛹,是因为抓蚕蛹的最佳时机,正是四到五月份,此时正值四月,清明刚过。


    好久没正经吃过肉了,蚕蛹和竹笋虫也是肉不是?


    她将买的蚕蛹和竹笋虫都倒入了陶钵中,用竹盖盖起来,上面倒扣着一个陶碗压在上面,放到厨房的竹柜里,还抓了几个在手里,回到学校。


    路上她吃了一个蚕蛹,这是她第一次吃蚕蛹,却丝毫不需要做心理工作,很容易就接受了蚕蛹的味道。


    没办法,太好吃了,好吃的抓的一把蚕蛹被她吃光了,又从‘拼夕夕商城’买了两斤,重新抓在手里,来到学校,找到陆卫民。


    陆卫民那鼻子就跟狗鼻子一样,稍稍一闻,眼睛就亮了,小声又兴奋地问:“阿姐,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姚援朝也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让两人闭上眼睛,嘴巴张开。


    两人都特别听话且期待地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巴。


    陆红阳往两人嘴巴里,一人塞了一只蚕蛹。


    两人条件反射的嚼了起来,越嚼越香,吃的眼睛都亮的跟灯泡似的,发着光:“肉!”


    “阿姐,你哪来的肉?”


    姚援朝没说话,但他看向陆红阳的眼睛,已经泄露了他的想法,但他还是很懂事的对陆卫民说:“卫民,我先回班上了。”


    那可是肉,红莲阿姐给他吃肉,肯定是因为他也一起跟来了,红莲不好意思不给他吃,才也给他塞了一颗,可他也不能厚着脸皮一直在那里。


    陆红阳笑眯眯的问他:“好吃吗?”


    陆卫民像只幸福的小狗一般用力地点头:“嗯!”


    “还想吃吗?”


    陆卫民眼睛更亮了,点头点的更欢:“嗯嗯!”


    “两只手伸出来!”


    两只手,那就意味着有很多!


    陆卫民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地伸出来,捧在一起,待看到自己脏了吧唧的小手,又用力在身上擦了擦。


    学校里干的没有水,学校的井水现在除了吃饭和正常喝水,已经不允许去打水了,也没法洗,陆红阳只能将就着,往他捧在一起的小手里面,放了一把蚕蛹。


    陆卫民看着手心里黑乎乎的宛如虫子一样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第85章


    “这这这……这是啥?”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 本地人靠水吃水,都是吃大河里的东西比较多,山里的,除了野物之外, 也就是蕨菜苔、野柿子、毛栗子、桑葚这些吃的较多, 像炸蚕蛹这样的东西, 本地人是真的极少吃,陆卫民更是没有吃过。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一颗颗肥大的黑乎乎的虫子,要不是刚刚阿姐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吃起来跟吃肉一样, 香的不得了,此时怕是要扔掉了。


    可他舍不得扔, 真的好香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红阳:“阿……阿姐,你……我……我刚刚吃的就是这个吗?”


    陆红阳依旧笑眯眯的,背着手:“是呀, 好吃吗?”


    陆为民不自觉地用力点头:“好吃!”眼睛还是看着手中的炸蚕蛹。


    陆红阳又捻起一只,塞到他嘴巴里。


    他眼睛想拒绝,可嘴巴很诚实地张开了, 嚼啊嚼,啊!真的好香啊!


    好吃!


    他对眼前的食物瞬间喜爱上了, 眼睛发亮地问陆红阳:“阿姐, 这是什么呀,好好吃!”


    “这是蚕蛹, 你没吃过吗?”


    陆卫民很干脆的摇摇头:“阿姐,啥是蚕蛹啊?”


    “就是蚕宝宝啊,蚕宝宝你知道吗?”


    陆卫民用力点头:“知道知道, 阿爷家的门口就有一颗桑树,上面好多蚕宝宝呢!还有人会去养蚕,摘桑叶给它们吃!”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黑乎乎的虫子:“原来蚕宝宝还能吃啊!”他又疑惑的看向陆红阳:“阿姐,它和蚕宝宝咋长的有些不一样啊?”


    他记忆中的蚕宝宝,长的都和毛毛虫没两样,还是白色的,可眼前的蚕蛹都是又大又肥的黑色。


    陆红阳向他解释道:“这就是蚕宝宝长大后结茧的模样,蚕宝宝结完茧,就能吃了……”


    陆红阳话音刚落,陆卫民就惊叹的叫出声:“原来蚕宝宝还能吃啊!”


    他又见大世面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蚕蛹,忍不住又往嘴巴里塞了一个,示意陆红阳继续说。


    陆红阳:“……”


    看着他塞得嘴巴里嗷呜嗷呜嚼的正香的模样,陆红阳笑了一下,说:“现在四月份,正是吃蚕蛹的时候!”


    陆卫民嗷呜又吃了一口,语气十分真诚的赞美道:“蚕宝宝真好吃!阿姐,这些是你抓的吗?”


    陆红阳只给了他两个字:“保密!”


    陆卫民一点都不在意阿姐和他还保密,他只知道这个蚕蛹很好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然后约着小伙伴去抓蚕蛹了。


    陆红阳又去托儿班去找了陆红月,给陆红月也喂了一颗,等她尝出来味道后,再给她塞一把。


    陆红月完全没有陆卫民见到虫子的惊讶,她只欣喜于虫子的美味,高兴地说:“阿姐,虫虫真好吃!”


    陆红阳生怕她年纪小不懂事,饿极了什么虫子都吃,告诫陆红月:“这个是蚕蛹,可不是什么虫子都能吃啊,只有阿姐给你的虫子能吃,知道吗?”


    陆红月很听话的点头:“阿姐,我知道哒,我肯定不会乱吃虫子哒~”


    小姑娘将自己两只手都装不下的蚕蛹装到自己的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往自己嘴里塞。


    她不光自己吃,还特别好心的将一只蚕蛹用牙齿一分为二,塞到双胞胎嘴巴里。


    双胞胎还有一个月就满两周岁了,已经可以吃肉肉了,肉肉真香!


    陆卫民回到教室,十分神秘的朝自己的小伙伴张开了掌心,露出了里面一只只蚕蛹,吓了姚援朝一大跳,他还以为陆卫民是恶作剧,从哪里抓来这么多虫子玩,但闻一闻,味道有些不对劲。


    太香了!


    然后他就看到陆卫民捡起一颗,啊呜一下塞到嘴里嚼了起来,见他瞪大了双眼,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他都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感觉到味道不对劲,好像他之前吃的肉啊!


    原来,他之前吃的就是这个虫子吗?


    还怪好吃的!


    陆卫民凑过来,和他神神秘秘的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虫子!”


    姚援朝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这么好吃的虫子,吃起来和吃肉没区别,比肉还好吃,肯定不是一般的虫子啊!


    陆卫民继续说:“这叫蚕蛹,蚕蛹你知道吧?”


    同样在水埠区长大的城镇小孩,知道蚕蛹,但不知道蚕蛹能吃,遂摇摇头。


    “就是蚕宝宝!我阿爷家门口有棵桑树,上面好多蚕宝宝,长的和毛毛虫一样,等它们长大结完茧,就长成这样,能吃了。”陆卫民低声说着,又嗷呜吃了一口。


    他和姚援朝两人差不多一起长大,也没有吃独食的想法,两人你一颗,我一颗,两把蚕蛹很快就吃光,


    然后就商量着逃课出去抓蚕蛹。


    这种事,通常都是陆卫民先发起,姚援朝一拍即合!


    陆红月年龄毕竟小,吃什么东西,哪怕偷吃,也瞒不过身边小朋友们的眼睛。


    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吃什么,只知道她在偷吃东西,立刻就有眼尖的小朋友去告诉老师:“老师老师,陆红月她偷吃东西,我看见了!”


    老师生怕班里孩子年龄小,又是灾年,饿极了木头、树枝什么的也往嘴里塞,连忙去看看陆红月吃什么。


    陆红月吓得捂住自己两个口袋,不给老师看,可小孩子哪里能拗得过老师?老师很快就发现了陆红月口袋里的蚕蛹。


    老师也没见过蚕蛹,不知道这东西能吃。


    陆红月见口袋里的蚕蛹被老师发现了,飞快地抓住然后往嘴巴里一塞,任老师怎么抠都抠不出来,急得连忙去叫另外一个中年女老师:“郑老师,郑老师,你快去看看,陆红月她吃虫子,哎,我怎么让她吐她都不吐出来,已经被她吃到肚子里去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被叫的‘郑老师’也吓了一跳。


    灾年小孩子吃什么的都有,前段时间她们还遇到过带着木屑和米糠在口袋里吃的小姑娘。


    这种事一发生,大家伙儿就很容易传‘小姑娘就是嘴巴馋,什么都吃,木头屑都吃’,‘从来没见过小男孩吃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家里一点吃的,都紧着家里男孩子吃了,女孩子饿的没办法,就在外面自己找吃的,才托儿班的小姑娘懂个什么?什么‘草啊花的’,尤其是现在春天,蔷薇花顶端的花苔正是鲜嫩的时候,饿极了的小姑娘根本顾不得路边的野生蔷薇花最是招蛇,摘了就吃。


    此时听到又有小姑娘饿的吃虫子了,郑老师也急了,生怕陆红月吃坏了肚子,让人去四年级找陆红阳来。


    陆红阳来了,听老师们一说,才知晓这个乌龙,和老师们解释了,是自己大河对岸的老家来人了,抓了一些山里的蚕蛹烤了些给她们带过来填肚子。


    老师们一听是陆红阳老家送来的能吃的东西,这才放下了心,可还是叮嘱她:“要是饿了,一定要跟老师们说,老师给你们去食堂打粥去,可千万不能自己乱吃东西啊!”


    上次吃木屑的小姑娘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卡在喉咙里卡死了,她们都不知道。


    这事导致的结果就是,托儿班里人人都知道了陆红月吃虫子,小孩子们天真又直接,知道了这事后,就在班里指着陆红月笑话:“陆红月吃虫子!陆红月吃虫子!”


    “陆红月是饿死鬼头胎,吃虫子,略略略!”说着还和另外几个小男孩一起笑着去扯陆红月的小辫子,去推搡陆红星和陆卫党。


    把陆红月气得,像头小蛮牛冲过去就一头把人家撞倒,骑在人家身上和嘲笑她的小男孩打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爸爸,别人认为她过的很惨,实际上她被她阿姐养的很好,陆红阳看她年纪小,就属给她投喂的东西最多,什么咸肉饭啊,小饭团啊,糖果桃酥啊,黄桃罐头啊,导致陆红月虽然瘦,却一点都不营养不良,小胳膊腿的可有劲,和人家同龄的小男孩打的有来有回,还因为陆红阳的放养和时不时的鼓励,性子一点都不懦弱内向,把人家小男孩打的嗷嗷哭。


    这时代的老师可不是几十年后的老师,动不动就被投诉,很多老师都不敢管学生,这时候的老师可都厉害的很,把两人拉开后,先一人手心打了三大板,然后再问他们为什么打架。


    老师们的逻辑很奇怪,男女生打架,她们不先批评小男孩,而是先批评小女孩,理由也非常简单:“你一个小女孩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陆红月成长环境宽松,指着被她打的小男孩说:“他骂我是饿死鬼投胎,说我吃虫子!”


    老师闻言不禁皱眉说:“那人家也没说错啊,你本来就吃虫子了。”


    小男孩得了老师这话,立刻像是得胜的大公鸡一样,高昂着胸膛趾高气昂地说:“看!老师也说你吃虫子!略略略,饿死鬼投胎,略略略!”


    小男孩的态度让老师也很不爽,厉喝一声:“朱小强!”


    可朱小强见老师是站在他这边的,也不怕老师,继续得意地对陆红月做鬼脸。


    陆红月看看老师,又看看得意洋洋的小男孩,看着明显站在小男孩那一方的老师,委屈地张开嘴巴,嗷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的根本停不下来!


    老师被她哭的头都大了,厉喝一声:“不许哭!”


    陆红月有姐姐宠着,虽然害怕,却还是敢发表自己看法,一边张着嘴巴嗷嗷哭,一边往外面走:“我要阿姐……我要我阿姐……”


    她本能地要找陆红阳来给她撑腰,哪怕陆红阳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陆红阳才刚被老师叫来,才走,就又被喊过来了。


    陆红阳来了后,得知是自己妹妹跟人打架,还是把人家小男孩打哭了,第一反应就是:“不错,不错,至少不是被别人打哭了。”


    她也没有急于去为妹妹出头,而是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就让两个小孩子说。


    老师越听还越生气,对陆红阳说:“你自己听听,一个小女孩子,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比人家男孩子都厉害,都调皮,人家不过说她两句,她就跟人打架,哪有这样的小姑娘?”


    她的本意是让陆红阳过来,让陆红阳批评陆红月几句,给被打的小男孩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陆红阳听完前因后果后,心里生气老师偏颇的态度,居然鼓起了掌,对陆红月竖起了大拇指说:“打得好,谁敢欺负你,就该这样打回去!”然后对那得意洋洋的小男孩挥舞拳头威胁:“下次再敢欺负我妹妹,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86章


    老师对于陆红阳的态度也是惊呆了, 然后大发雷霆,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你什么态度?让你过来是来拱火的吗?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去把你妈妈叫来!”


    最先叫来的不是丁水英,而是林老师。


    林老师听说自己班的陆红阳被叫到办公室, 还要喊家长, 自己也惊讶了, 心想陆红阳在学校一向很乖,怎么还要叫家长?就算叫家长也是自己叫,怎么别的老师还叫上了?难道是和别的班学生打架了?


    于是赶紧去托儿班找托儿班的老师问明情况。


    托儿班的老师被陆红阳气得不轻,林老师一来, 就和林老师说了情况, 嘴里还气哼哼的说着:“林老师你来评评理,她妹妹跟人打架, 把人家男孩子摁在地上揍,我叫她过来,是让她批评她妹妹, 给人家道个歉,她怎么做的?她当着我的面给她妹妹鼓掌,说打的好, 下次见到人家一次打人家一次!”


    林老师连忙安抚这个中年老师说:“你先消消气,先别气, 打架肯定是不对的。”林老师先为这事定了调子, 然后问:“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打架啊?”


    老师气愤地说:“还不是陆红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虫子在吃, 人家小男孩说了她两句,她就把人家推倒在地上给打了!”老师右手背用力地拍着左手心,“啊?她是小女孩子啊, 性子这么野,人家男孩子打架,她也打架,把人家小男孩子给打了,你听听有没有过这种事?”


    林老师听完,说:“她们现在人在哪儿,叫过来我先问清楚情况,红阳这孩子我知道,性格特别好,学习也非常努力,没有原因我相信她是不会说出见人一次打人一次这种话的,而且男孩子嘛,我也知道,调皮的不少。”


    “人家调皮也不能打人家啊,她是女孩子,小女孩子性子就该文文静静斯斯文文的,我就没见过女孩子性子像她这么野的,现在不好好管,以后还得了?”老师气愤地说。


    林老师心里不赞同,嘴上却安抚她:“你先别生气。”


    然后叫人把陆红阳、陆红月,还有朱小强一起叫过来了问明情况。


    陆红月和这个年龄段同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完全不一样,她口齿清晰伶俐,一下子就将当时的情况都说清楚了:“他骂我饿死鬼投胎,还欺负红星和卫党我才打他的!”


    陆红月此时也委屈地红了眼睛,站在陆红阳的身边。


    陆红阳摸摸她的背,给了她很大的勇气。


    陆红阳表明态度说:“林老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女孩子被男孩子欺负了,不能还手,我还是那句话,我阿妹打的好,下次如果遇到这种事,我们还打!”她目光凌厉地盯着那小男孩:“下次再敢欺负我妹妹,你别出学校,你只要敢出了学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等着瞧!”


    原本得意洋洋的小男孩,在陆红阳来了之后就怂了,此时见陆红阳继续威胁他,也是吓得不轻,大声说:“我回家告诉我爸妈!”


    陆红阳寒着脸说:“你回去告诉你爸妈,你尽管告,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们没有爸爸,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爸爸,但我还有四个舅舅,八个叔叔伯伯,六个堂兄弟,我爸爸是矿场子弟,我还有一大群矿场子弟在背后给我们撑腰,就连矿山的党委书记都说了,我们是烈士家属,是烈士遗孤,有什么事可以去矿党委去求助,我就不信烈士家属被人欺负了,矿党委会不管,矿党委不管,我就去公社里找周书记,找周书记还不行,我就去县委找贺书记!”


    林老师在一旁听得头皮都炸开了。


    怎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打架,还上升到欺负烈士遗孤了?还要去找县委书记?


    她忙拍了一下陆红阳的后背,像苍蝇拍打苍蝇一样轻,“净瞎说,谁欺负烈士遗孤了?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哪里就要找什么党委书记了?”


    托儿班的老师也听傻了。


    她原本就是觉得,小女孩子,就该文文静静的,不该像男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打架,怎么被她姐姐这么一说,就成了欺负烈士遗孤了?


    这时候她气也瞬间泄了,忙附和着林老师说:“对对对,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架,一点点小事,哪里就要找家长了?没事没事没事,一点小事。”


    陆红阳却没简单放过,而是看着那小男孩说:“他刚刚还说要叫他父母呢,让他去叫,我们虽然没了爸爸,但还有党!党不会不管我们的!”


    老师立刻说:“对对对。”她猛地一把拉住那小男孩扯了过来,厉声斥道:“还不过来向人家道歉!你好好的欺负人家做什么?你说你该不该打?下次再欺负人家,被打了也活该!”


    小男孩虚岁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大人的很多话他其实也不太懂,不明白为什么陆红月的姐姐说,去找什么党委,老师就突然变脸,让他道歉了。


    小孩子是很会看大人脸色的,看到陆红阳寒着脸严肃的看着他,林老师脸上倒是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这个温和的笑容是对着陆红阳的,然后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老师,突然就严厉起来。


    他也害怕,眼里迅速的涌起了两泡泪,对陆红月说:“对不起!”


    陆红月小下巴一扬,小脸一撇:“哼!”她才不要原谅他呢!


    老师不耐烦地对小男孩挥手说:“行了,下次可不许再欺负同学了!”


    小男孩含着眼泪点头。


    “走吧走吧。”


    小男孩见状拔腿就跑,跑出了这个让他觉得害怕恐怖的地方,以后再也不敢欺负陆红月了。


    老师还是对陆红月说:“你也是,打人是不对的,下次有什么事,可以来跟老师说,不要打人知道不?你要知道,你是小女孩子呀~!”


    老师也头疼,尤其说到‘小女孩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


    陆红阳和陆红月都没有在老师办公室里多留,一出老师的办公室,陆红阳就将陆红月拉到走廊的木头柱子那里,对陆红月肯定的鼓励说:“这次做的很棒,别人欺负你,就要这样打回去,M主席都说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意思就是别人欺负你,讲道理是没用的,先把别人打服了,再讲道理,明白吗?”


    陆红月特别高兴,像只斗胜的小母鸡,抬头挺胸,高高的昂着脖子,用力点头:“阿姐,我知道哒~”


    陆红阳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来,递给陆红月:“这是你保护弟弟妹妹,勇敢无畏的奖励。”


    陆红月脸上像绽开了太阳花,发出‘哇~!’地一声惊叹,小嘴巴张开都要合不拢了,不敢置信地说:“真的都给我吗?”


    之前陆红阳怕她糖吃多了坏了牙,每次都给她一颗的,她还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了,放在嘴里舔一舔,就又放回去,什么时候想吃糖了,就再塞回嘴里舔一舔。


    现在阿姐一下子给她三颗哎!


    她拿到阿姐给她的三颗糖,甜蜜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很多年后,她都快忘记她是因为什么事和人家朱小强打架的了,却依然记得,那三颗糖,在她心里种下的名为‘勇敢’的种子,让她在今后的人生中,面对很多问题,首先想到的不是逃避,而是战胜它!


    *


    这件事老师原本想要喊家长的,陆红阳就这么暂代了家长的位置,无声地消弭了它,丁水英都不知道。


    不过事后林老师却把陆红阳叫过去批评了她:“什么叫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当着老师的面都敢这样说,可见你平时胆子有多大!”


    林老师故作生气的板着脸。


    但人真的生气和假的生气,是能看出来的,尤其是在孩子面前,陆红阳一眼就看出来,林老师不是真的生气。


    她故作委屈地拉着林老师撒娇道:“林老师,您也知道,我阿爸没了,我阿妈又忙,我下面四个弟弟妹妹又小,我如果不这样说,下次人家再欺负我弟弟妹妹怎么办呢?”


    一句话,说软了林老师的心肠,林老师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摸着陆红阳的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呀,下次有事别这样和老师硬顶着来,有事就赶紧来叫我,知道不?”


    她是真担心这个小姑娘上了高小、初中后,脾气这么硬,年龄还这么小,被人欺负了要怎么办哦~


    心里越发要关注陆红阳,等她下半年上了高小,要时常去高小看看她。


    她人虽在中小,可高小的老师哪个不是她的后辈,她的学生?她时常过去找那些老师们聊聊天也是可以的嘛!


    陆红阳也不怕得罪了托儿班的老师,托儿班的老师们会给陆红月和陆红星、陆卫党小鞋穿,且不说陆红月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自己也在学校里,可以随时照看到她们,公社的纺织厂现在也有自己的托儿所,公社职工都可以把小孩子免费送到纺织厂托儿所里。


    她有后路,她怕什么呢?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也没有怀疑陆红阳的这些蚕蛹是哪里来的,因为他们放学回家后,看到了院子里的小鸡和小鸭。


    看到小鸡小鸭,他们比陆红阳还高兴,并且兴致勃勃的要承包下饲养两只小鸡小鸭的工作,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它们什么时候能下蛋了。


    现在它们小,叫声也小,等它们稍微大一点,那鸭子的叫声是很大的,到时候就不能放院子里养了,得放到厨房里关着养。


    丁水英丝毫不知道她差点被叫了家长,看到家里多了两只小鸡和两只小鸭,知道是公公婆婆买的送来的,也很是感激。


    她从姚婶儿那里知道了姚婶儿也养了两只鸡鸭在地窖里,知道现在鸡苗鸭苗都贵,公婆在大河以南挣点钱不容易,还花钱给他们也买鸡苗鸭苗,哪怕知道是给他们自己的孙子孙女买的,丁水英也呈公公婆婆的这份情。


    至于陆卫国,也吃到了两颗蚕蛹。


    是的,只有两颗。


    丁水英吃到了一颗。


    丁水英也没有什么这是虫子,她不吃的想法,晚上黑漆漆的,被大女儿塞了一口在嘴巴里,嚼巴嚼巴还挺香,问她哪里来的肉,知道是蚕蛹后,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句:“这东西我不爱吃,你们自己吃。”就没再过问。


    她见公婆给他们送来了小鸡小鸭,就以为也是公婆他们送来的。


    现在灾年,大食堂里树皮都在磨碎了吃,吃虫子有什么奇怪的?


    *


    过了两天,陆卫华又来了一趟水埠公社,给陆家挑来了两担稻草。


    这一次陆卫孝没有跟着过来了。


    他不想学认字,太痛苦了。


    陆卫华想学认字,回去的路上,就一直拿着他的那个本子,照着上面念‘a o e iu ü’,就跟着了魔一样,念着念着,见到地上有个树枝,就捡起来蹲下来,在沙滩上写着,还问陆卫孝:“卫孝,是这样写的吧?我写的对吗?”


    陆卫孝痛苦脸:“二哥,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但他也是跟着一起学了的,又说:“对的吧?我看红莲阿妹就是这么写的。”说着,笨拙地用树枝也在沙滩上写了起来。


    写了一遍,两人又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又继续写。


    一直到陆家庄,陆卫孝才像是解脱了一样,飞快地离开了陆卫华的身边,去找四弟陆卫义和陆卫家去玩了,一边找他们玩,还一边吐槽:“二哥找红莲阿妹学认字,二哥一路上都在念叨,快烦死我了!”


    陆二嫂一听陆卫华居然在学认字,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啥?卫华在跟红莲学认字啊?认的怎么样了啊?学会了没有?学会了也来教教卫家,他是你阿弟,你教教他。”


    陆大江也兴致勃勃地说:“对对对,教教你卫家阿弟。”


    陆卫华也不拒绝,原本沉寂的仿佛这片大河一样的眼睛,此时像是闪烁着波光,含着笑说:“红莲阿妹也让我学会了教阿弟阿妹们呢,还要教红霞和小姑姑。”


    堂妹给他未来规划的路径很清晰,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扫盲班,但他听话,哪怕是听一个才十一岁小姑娘的话。


    他总觉得,堂妹堂弟他们在公社里,认识字,见识也比他们多。


    陆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算了吧,我都多大了,还学认字?”


    她虚岁十七,村里很多她这样年龄的小姑娘,都嫁人生子了。


    陆小芳可羡慕公社里的陆红莲了,闻言连忙说:“咋就不能学了?咱们一起学,一天学一个字,一年就能学三百六十个字呢!”


    她年龄虽比陆红霞大一岁,却是父母的老来女,性子里还带着几分天真:“反正现在灾年,咱们一时半会的出不了门。”


    出门是本地方言里嫁人的意思,她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嫁人,就用出门代替,饶是如此,两个小姑娘还是羞红了脸。


    可陆小芳就是想学认字,她也想当城里人,当工人,吃供应粮,哪怕她当不成,她以后的孩子能当工人也好啊。


    陆家几个小的也很好奇陆卫华学了啥,都围过来,陆卫华就把今天陆红阳教的,一笔一划地写在院子的地上,一边写,一边读:“这是‘a’。”


    陆红阳教的都是普通话,陆家几个小的就跟着陆卫华念:“啊……”


    还有人觉得奇怪,问陆卫华:“二哥,这是啥字啊?咋看着和大队部墙上的字有些不太一样,看着像鬼画符!”


    陆卫华将写字的小木棍竖起来要揍他:“啥鬼画符,净瞎说,这叫拼音,拼音懂吗?城里孩子都学这个,红莲阿妹说了,学会了拼音,就可以自己认字了。”


    陆卫义不信地叫道:“真的假的啊?还能不上学,自己学认字?”


    陆卫华也不懂,但他相信陆红阳,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写下了‘a o e iu ü……’等十六个字母。


    几个小的就围在他周围跟着学,陆卫家才学会了‘a o e ’就激动的大叫起来,和陆二嫂兴奋的邀功:“阿妈,我认字了,我也会认字了!”


    陆二嫂笑的欣慰又自豪,摸着儿子的脸:“那就好好跟你二哥学,学的好,你也去公社小学读书去!”


    她说着这话,用眼神去瞟陆奶奶。


    陆奶奶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说话。


    陆二嫂生了陆卫家好几年了,都没再开怀,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当做眼珠子似的,老三家的几个小子能上学,连姑娘都能上学,凭什么她的卫家不能上学?


    她也想让自己儿子上学。


    两天的时间,他已经记得很熟,写的也很熟了,这才跟本小队的小队长请到假,又去了一趟水埠公社,给陆红阳送稻草去。


    公社里,并不是他想去随时都能去的,也就是现在还没到双抢时期,不然他连假都请不到。


    等他到了公社,陆红阳这次依然没叫陆卫民他们出来,而是自己请了假出来,回家开小灶吃,并且教陆卫华剩下的字母和写法,让他先回去学会。


    走的时候,她突然问他:“卫华阿哥,你是在什么上面写的字?”


    陆卫华愣了一下说:“在院子的地上写的,河滩上也能写。”


    河滩上的地,河水退了后,特别平整,最是好写了。


    陆红阳想起前世他们那个大河河湾,全是河沙,最后被人承包,赚了很多钱,不由说:“你回去可以用木板做一个筛子一样的框,在框里装些河沙,在沙框里写,写完了还能擦掉重写,以后写字也可以在砂框里写。”


    陆卫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陆卫华走的时候,陆红阳还往他嘴巴里先塞了一颗蚕蛹,在他因为饥饿导致嘴巴里只要有东西,就本能的去嚼,然后越嚼越香后,又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竹笋虫。


    他吃完后,陆红阳问他:“好吃吗?”


    他恋恋不舍的吞下了嘴里的肉,用力点头,然后陆红阳就塞给了他一把蚕蛹和一把竹笋虫。


    陆卫华看她突然给他两把虫子,差点吓得手一抖,把虫子都扔掉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接着,问陆红阳:“阿妹,你给我虫子干嘛?”


    陆红阳无辜脸:“你不是说好吃吗,给你吃呀。”


    陆卫华先是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然后就是想丢又舍不得丢,纠结地问她:“这……这这这这虫子还能吃啊?”


    陆红阳又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说:“这是蚕蛹和竹笋虫,蚕蛹就是蚕宝宝结茧后的虫子,竹笋虫是长在竹子里的,可以吃。”


    陆卫华同样是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里又肥又大的竹笋虫:“啥?竹子里的虫子还能吃?”


    他们家平时要砍竹子编虾笼,可见过太多这玩意儿了,这东西还能吃呢?


    还这么好吃!


    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竹笋虫主要产自彩云之南,却不表示竹笋虫只产于彩云之南,实际上河南、陕西、浙江、安徽、江苏、江西、湖南等地,均分布有竹笋虫。


    竹笋虫是一种以竹子为食的竹林害虫,只是有些地方吃竹笋虫,有些地方并没有吃竹笋虫的习惯而已。


    陆家因为经常要砍伐竹子编织虾笼和黄鳝笼,还真见过不少竹笋虫,只是过去见到都只会觉得它很恶心,用脚踩死,根本不会想到去吃,谁知道陆红阳塞给他嘴里的竹笋虫吃起来,完完全全就是肉的味道,和毛毛虫一脚踩死爆出一脚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吃起来真的跟吃肉没啥区别。


    不得不说,陆红阳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而且别人不了解竹子,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找竹笋虫,他们陆家人却是很了解竹子,对于竹笋虫长在竹子什么地方一清二楚的,要是能抓一些竹笋虫回来烤干,那他们家是不是就有肉吃了?


    而且,蚕茧,他家也有啊,他家不养蚕,但是门口却有一棵桑树,每年桑树上都有很多蚕吃桑叶,就跟蜘蛛似的,吃完就吐丝挂在桑树上,从桑树上垂钓下来,陆卫义陆卫家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就喜欢拿树枝去弄这些蚕,把它们挑在树枝上玩。


    他也没问陆红阳哪里来的竹笋虫,无非就是谁家弄到了竹笋虫,给了红莲阿妹一些,红莲阿妹吃了觉得好吃,就也给他尝尝呗。


    陆卫华被感动坏了。


    也难怪阿爷阿奶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给三叔三婶家送一份来,红莲阿妹她们也一样,收到一点好东西,都想着给他也塞一点,他每次来,红莲阿妹都给他做超好吃的土豆粉,里面还放了油!


    她自己家油都不多,还每次都给他吃有油水的土豆粉!


    陆卫华本就心思细腻感性,一番脑补之下,更是感动得不行,陆红阳给他的蚕蛹和竹笋虫他也没吃了,而是放在口袋里,大快步的走回去,回到家,拿出来先往陆奶奶嘴巴里塞了一颗。


    陆奶奶吃东西可不像他,不看东西就吃。


    陆奶奶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塞过来的黑乎乎的东西,头直往后撇,嘴巴叫着:“啥玩意儿啊就往我嘴巴里塞,我不吃!”


    陆卫华怕陆奶奶没尝过,不知道蚕蛹和竹笋虫的美味,一定要塞给她吃。


    陆奶奶尝了两口,就知道是啥了,瞪着陆卫华:“这不是蚕蛹吗?你哪里来的?往我嘴里塞,给你阿弟阿妹她们吃去,我不吃!”


    陆卫华吃惊的睁大眼睛:“阿奶,你知道蚕蛹啊?”


    陆奶奶把嘴里的蚕蛹嚼巴嚼巴吃了,语气平淡地说:“那咋不知道?你们小时候不是还烤着给你们吃过吗?怕你们不吃,我还剁碎了喂你们。”


    陆卫华:……


    第87章


    陆奶奶这个年纪的人, 小时候啥玩意儿没吃过?什么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能吃的,都被她们这一代人给吃了个遍。


    尤其是陆奶奶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心思比男孩子还活络, 还调皮, 吃不饱,饿肚子,她从来不怕,很会自己找东西填饱肚子。


    只是她们这地界是真的没有吃虫子的习惯, 但老人传下来的智慧中, 说蚕蛹这玩意儿小孩子吃了好,尤其是先天不足的小孩子, 吃这玩意儿可以补虚损,所以陆家几个小孩子小时候生病,都被陆奶奶喂过蚕蛹。


    她当然不是直接喂虫子, 都说了本地没有吃虫子的习惯了,她是将蚕蛹剁得碎碎的,将鸡蛋壳的一头敲个洞, 里面的鸡蛋搅碎,分装在两个鸡蛋壳里, 再将剁碎的蚕蛹放入打碎的鸡蛋液中, 放在炭火上烤,烤熟了, 就拿鸡蛋喂给生病的小孩子们吃。


    蚕蛹在中药材中,本就是用于病后体虚、营养不良的调养,陆奶奶听从老人们的智慧, 误打误撞地对症了,每次这样给生病和病后的小孩子们这样喂食蚕蛹,都很有效,只是她从小不擅厨事,同样是鸡蛋蚕蛹,别的妈妈做出来的又是肉又是蛋,很美味,陆奶奶做出来的看着就跟中药似的,以至于陆卫华他们从小都以为奶奶烤的鸡蛋里面放的是土方子药,都不知道那是蚕蛹。


    陆奶奶怕小孩子们不敢吃蚕蛹,也从来不说,只是家里大人都知道那什么,小孩子们不知道而已。


    陆奶奶嚼巴嚼巴完,问他:“你们想吃蚕蛹了是吧?现在外面就有结茧的蚕蛹,你要吃我给你们弄,这玩意儿破茧两天内的最好吃。”


    本地有养蚕的人家,只是陆家不养蚕而已。


    陆卫华闻言,则是掏出了另一个口袋里,肥肥胖胖的虫子。


    这个虫子把陆奶奶吓了一跳:“哎哟喂,这不是笋蛆吗?你咋还把这玩意儿放口袋里……”话没说完,就被陆卫华塞了一颗竹笋虫在嘴巴里。


    陆奶奶也丝毫没嫌弃,嚼巴嚼巴,全是肉味,惊奇道:“哟?这玩意儿吃起来竟全是肉!”


    她还以为这东西就跟蛆一样,里面全是恶心的浆呢!


    陆奶奶小时候再调皮,吃过蚕蛹,但竹笋虫还真没吃过,毕竟这玩意儿长在竹子里,破开竹子后蠕动的样子,就像蛆一样,怎么看怎么恶心,也没人会想去吃竹笋虫,她是真没想到,竹笋虫会这么好吃,一口下去全都是肉啊!


    还油滋滋的!


    “你这玩意儿哪来的?怎么还想到吃笋蛆了?”她稀奇地扒开陆卫华的口袋,掏出里面的竹笋虫来,发现上面居然还有油,竟然还是油炸的。


    也不知道谁家这么财大气粗,居然用油来炸笋蛆吃,造孽哦~!


    是的,在本地,竹笋虫的名字并不叫竹笋虫,因为它形状似肥大的蛆,本地人称呼它们为笋蛆。


    由此也可见这玩意儿新鲜的时候,着实是有几分恶心的。


    “你给你的几个兄弟姐妹们分一分去吧。”陆奶奶拿了两颗竹笋虫,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咬开一看,里面全是瘦肉,越看越稀奇。


    还有一颗准备留着给陆爷爷尝一尝。


    陆卫华也是这样想的,给自己几个兄弟姐妹们也尝一尝,他们觉得好吃,回头就会自己想着去弄蚕蛹和竹笋虫。


    蚕茧不好弄,毕竟他们家不养蚕,只是有棵桑树而已,但竹笋虫好弄啊!


    竹笋虫特别好找,对着坏掉的竹子破开,里面准有一两只肥嘟嘟的竹笋虫,尤其是竹笋里面,竹笋虫最多,扒掉竹笋外面的外壳,那些坏掉的笋里面准有竹笋虫。


    傍晚陆家人陆续回来后,都吃到了蚕蛹和竹笋虫,一个个都惊为天人,第二天上山,就齐奔山上的竹林,寻找笋蛆。


    这一天晚上,陆家再次吃到了蚕蛹和竹笋虫,满满半碟子蚕蛹和竹笋虫。


    丁水英看到蚕蛹和竹笋虫,眼睛有些不太能接受,但是鼻子和嘴巴很诚实,毕竟油炸过的竹笋虫,那香味,直往他们鼻子里冲,根本阻挡不了,闻的人眼睛受的住,胃和嘴巴也受不住,馋的直吞口水。


    陆卫国前两天已经被喂过两颗蚕蛹,但还没喂过竹笋虫,看到黑色的陶盘里放着的被油炸的白褐色的肥嘟嘟的虫子,怎么都下不了口。


    倒是已经吃过这两种虫子陆红月和陆卫民两人,很是激动的抓住一颗虫子就往嘴巴里塞,吃的喷香。


    他们实在太缺肉了!


    两个小双胞胎的个子不高,够不着桌子上的虫子,急得拍着长凳,伸着手向陆红阳求助:“阿姐阿姐……吃,吃……”


    陆红星被陆红阳宠得胆子更大些,张开双臂让陆红阳把她抱上去:“阿姐阿姐,我要吃,抱抱抱抱~~”


    陆红阳拿过陶碟,“都不许抢,都有份!”


    蚕蛹和竹笋虫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颗,家里七个人,差不多一人能分到五颗。


    陆红阳给每个人均分,没人有意见,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陆红阳分虫子。


    丁水英不要:“你分给你弟弟妹妹们吃去,我不吃这玩意儿。”


    丁水英是不馋肉吗?当然不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纺织厂的食堂里吃的伙食够好了,孩子们在学校大食堂内吃的不好,不能再和孩子们抢吃的,孩子们多吃点,身体好些,在灾年更容易活下去。


    陆红阳却硬塞给她:“人人都有份,家里还有呢!”


    她去厨房的橱柜里,直接端出来了圆形小篓篓,里面装了半篓的蚕蛹和竹笋虫。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看到这么多的竹笋虫都惊呆了。


    就连丁水英都诧异地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虫子?你阿奶她们送的?”


    今天陆卫华又来了,丁水英知道,毕竟院子里两捆稻草那么显眼呢,即使是天黑,她也不可能忽视掉。


    她想了想,也只有河对岸的陆家能弄来了。


    公公婆婆家门口有棵大桑树她是知道的,陆大河以前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避免不了这棵大桑树,毕竟是陆家小孩子们小时候的玩耍的地方,每个陆家孩子,都拿过树枝去玩弄过桑树上蚕宝宝吐丝时垂掉下来的蚕宝宝。


    还有公公婆婆家永远都有竹子,永远都在削篾丝,编织各种竹笼。


    因为竹笼总有坏的时候,坏了的竹笼就需要篾丝修补,实在坏的修补不了的,就踩扁了扔到灶台里烧掉,而且她公公也是个手闲不下来的人,没事就坐在竹椅上编织竹篮子、编织竹篓、簸箕、竹筛、竹椅等物,陆家常年和竹子打交道,会抓到竹笋虫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至于往年为什么没有弄这么多虫子,还能为什么,遇到灾年了呗。


    这要不是灾年,谁会想到吃虫子?竹子里的鱼虾都吃不完呢!


    丁水英很会脑补。


    陆红阳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把圆形竹篓又送回到厨房竹柜里:“都有呢,赶紧吃吧。”


    说着带头拿起一颗竹笋虫在嘴里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只要度过开头的心理难关,后面吃起来可香了!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更是毫无心理阴影,吃起来香的不得了。


    陆卫民见陆卫国不吃,特别好心地说:“大哥,你不想吃的话,我来帮你吃吧!”他手特别快,说完就伸手抓陆卫国的。


    陆卫国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自己面前的蚕蛹和虫子:“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陆卫国虚岁十三岁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加上高小还要干重活,陆卫国更是缺肉缺到别说虫子了,看到什么都想吃的年纪。


    他看到几个弟弟妹妹吃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也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香!


    真香!


    丁水英还想留给孩子们的,见公婆家送了这么多来,也吃了,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尤其是,竹笋虫是油炸过的,上面有油。


    丁水英以为是这虫子这样肥,是烤出来的油脂。


    她这样想还真没错,竹笋虫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烤出来确实会滋滋冒油。


    丁水英想到那么多竹笋虫,现在已经四月份了,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怕那么多虫子放不住,对陆红阳说:“你装一盘子,给你姚婶儿送去。”


    倒不是丁水英瞎大方,灾年了,获得了点吃的还分给别人,而是姚家不一样,首先便是两家离的近,她一个人带六个孩子,家里稍微出点什么事,唯一能帮她搭把手的,就只有姚婶儿。


    而且她和姚婶儿关系也是真的好,姚婶儿是个热心人,往年她种了什么菜,总是会给陆家送些,两家的孩子也玩的好,关系总要这样有来有往。


    陆红阳掐不准要送多少,问丁水英。


    丁水英看着刚才桌上的陶盘说:“你刚刚那么些就够了。”


    给多了也不好。


    况且她还不知道姚婶儿他们吃不吃这玩意儿呢,不过是她自己一点心意罢了。


    陆红阳心里有数了,计算了一下姚家的人数,算准了每人六颗的量,装了三十颗在盘子里,装的全部是非油炸的蚕蛹,去敲了姚家的门。


    姚婶儿开门见是陆红阳,还有些诧异,见她手上还端个盘子,堂屋的灯光落在盘子上,虽昏暗还是让她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


    陆红阳笑着低声对姚婶儿说:“婶儿,我阿爷阿奶家送来了点烤蚕蛹,我阿妈叫我给你们送些来,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这个。”


    姚婶儿闻言吃了一惊,忙把人先拉进来:“你阿妈咋这么客气?得了吃的还老想着给我送来,好孩子,你快拿回去吃……”


    姚叔看到陆红阳手上的蚕蛹,很是惊喜地说:“哟!这可是好东西!”


    姚婶儿见姚叔看到,明显是想要的样子,就没再推辞,而是接过了盘子,去厨房将盘子里的蚕蛹折了下来,又从自己晒的豆瓣酱罐子里,舀了大半盘子的黑乎乎的豆瓣酱给陆红阳端过来,笑着递给陆红阳,低声说:“这是我自己晒的一点豆瓣酱,你回去拿去烧菜的时候,随便烧什么,放点酱,味道鲜些。”


    她每年晒酱,都会给陆家一些,唯独今年是灾年,蚕豆减产,她自己家酱也不多。


    陆红阳谢过了姚婶儿后就回来了,姚家的姚援朝前两天已经在陆卫民那里吃过了蚕蛹了,第一个忍不住,抓住一个蚕蛹就塞嘴巴里,逗得姚叔哈哈大笑。


    今年家里没酿酒,没有酒,他就拿了一只放在嘴巴里嚼巴嚼巴,剩下全给姚解放和姚援朝几人分了。


    蚕蛹和竹笋虫在陆家算是过了明路,这几天陆家的零食就成了竹笋虫,陆家几个小的每天口袋里都会放几颗蚕蛹或者竹笋虫,时不时地塞一颗到嘴巴里。


    这下全托儿班的人都知道陆红月吃虫子了。


    陆红月挺胸,陆红月骄傲!


    “就不给你吃!”她对朱小强几个之前欺负过她的小男孩做鬼脸。


    小孩子们打架,前一秒还打的凶,下一秒可能又玩到一起去了。


    朱小强就是这样,前两天还因为嘲笑和欺负陆红星、陆卫党被陆红月打了,这两天就又舔着脸跟在陆红月屁股后面,又想吃陆红月的蚕蛹,又嘴硬:“哼,我才不想吃!”可眼睛从陆红月抓着蚕蛹的手上粘着,拔都拔不下来。


    陆红月在学校里也是有好朋友的,她一颗蚕蛹,分成好几份,每个好朋友只能吃到指甲盖那么点大的一口,可是叫几个跟陆红月玩的好的几个小姑娘满足的不得了,那么一点肉,嚼在嘴里可筋道了,吃一口能香好久。


    她们证明了蚕蛹真的能吃,真的好吃!并且迅速的聚集到了陆红月周围,对之前欺负过陆红月的小男孩们‘略略略’回去。


    这下把托儿班里的小孩子们馋得,尤其是那几个小男孩子,气得脸都红了,叉着腰大喊一声:“有什么了不起!”


    然后一个个跑回家,全都哭着喊着要吃虫子。


    朱小强哭得最凶!


    第88章


    朱小强年纪小, 不懂事,被陆红月馋得回家要虫子吃,被他妈一顿好打:“你饿死鬼投胎啊,虫子能吃吗?”


    朱小强也不懂什么蚕蛹, 什么竹笋虫, 他只知道那些都是虫子, 陆红月吃起来好香,那些女生们吃起来好香,满地打滚的嚎:“我要吃虫子!我要吃虫子!”


    现在公社上不分男女,都要去挑水挑堤坝, 朱小强妈妈白天在挑水铲土, 累得回来话都不想说,还要面对朱小强的满地打滚, 根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捡起一根树枝,就对着在地上打滚的朱小强屁股上面抽, 抽的朱小强拔腿就跑,去找他阿奶。


    他阿奶就护着,不让朱小强妈妈打。


    朱小强妈妈也不是真打, 她就是累了一天回来,又累又饿, 还要面对孩子的哭闹, 已经没有精力和耐心再和孩子好好说话了,见他阿奶护着, 也就顺坡下驴,指着朱小强骂:“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要吃虫子?虫子能吃吗?那都是有毒的!”


    “没有毒!没有毒!陆红月都吃了,我也要吃!我就要吃虫子!”朱小强趴在自己阿奶怀里嗷嗷哭:“阿奶, 我要吃虫子!”


    朱奶奶就哄着大孙子:“虫子可不能吃哦,我给我大孙子买糖吃。”


    听说有糖吃,朱小强很快就被哄好了。


    可陆红阳拿出来的蚕蛹和竹笋虫太多了,陆红月每天都会带几颗蚕蛹和竹笋虫在口袋里当零嘴吃。


    这东西又不显眼,人家看到也不会说你怎么在家里开小灶,只会觉得灾年实在逼得人活不下去了,人家孩子没得吃,都饿得吃虫子了。


    油炸竹笋虫那叫一个香啊,朱小强那群小男孩没吃到,都能闻到那油炸的香味,被馋得口水直流,偏偏又打不过陆红月,又害怕陆红阳真的见到他们一次打他们一次,一群小男孩不敢伸手抢,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实在被馋得没办法,几个小男孩就在学校里到处找毛毛虫吃。


    不光是他们,初小那边,陆卫民和姚援朝又逃课了!


    他们也跑出去找蚕蛹了。


    现在虽干旱,但谁让水埠区坐落在大河边上呢?地下水丰沛,哪怕是干旱之年,那些扎根于水埠区多年的大树也没有□□死,而是顽强努力地向下深深的扎根,很多树虽然干得好像快死了,实际上还在顽强的活着。


    比如桑树,比如槐树。


    陆卫民和姚援朝都知道哪里有桑树,结果跑去了才发现,桑树上光秃秃的,连桑叶都被人摘下来吃光了,桑树皮都快被还在源源不断的往水埠公社这边来的难民们给扒光了,难民们一个个饿得都不像人。


    听说他们那地方,已经饿/死/了超过十万人!


    更惨的是,他们那边发生重、大、自、然、灾、害、后,不仅不、救、灾,反而、封、锁、消、息,设、卡、阻、止、百、姓、逃、荒,这些难、民全都是他们想尽办法逃出的申城,好不容易往南方走,才走到这里。①


    不管是桑树的叶子还是槐树的花,也都被越来越多的难民们给薅秃了,桑叶都不够人吃,更别说养蚕了,现在国家的大政策就是要加大农业生产,用粮食去换外汇,本来蚕就养的少,现在灾年,蚕没有桑叶吃,就更没有人家养蚕了。


    陆卫民和姚援朝毕竟还是孩子,看到这么多的难民也害怕,不敢再往外面跑,就又回到学校里不敢再出去。


    出不去,他们也能想别的办法。


    中心小学的的小孩子们,很多都处于不懂事的年纪,他们也不懂蚕蛹和普通虫子是啥区别,反正都是虫子,什么虫子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本地有一种树,名叫洋辣子树,洋辣子树上长满了洋辣子,洋辣子有嫩绿色的,还有花花绿绿的彩色,这种虫子一般六七月才出现,但它们也是有幼虫的,因幼虫体上具瘤和刺,毒刺毛具有致病性,刺入皮肤后,会导致皮肤红肿痛痒,钻心刺骨。


    大人都吃不住这种痛,小孩子那柔嫩的皮肤就更加不行了。


    偏偏有些小男孩格外调皮些,胆子又大,尤其是托儿班的几个小男孩,被陆红月每天带到学校的蚕蛹馋得不行,见到‘洋辣子’,以为也能吃,居然伸手去抓,被刺痛的嗷嗷哭。


    还好这样的小孩子不多,大多数人看到‘洋辣子’还是不敢抓的,少数的几个调皮又嘴馋的小男孩,嘴巴都被毒刺刺肿了,气得他们父母将他们狠狠一顿胖揍。


    朱小强妈妈本就累得半死,见他这样淘气,气就不打一处来。


    揍!


    他也不怕他妈,春天有裤子遮挡,打的也不是很疼,他一边被揍,一边哭着喊着:“我要吃虫子!陆红月都有虫子吃,我也要吃虫子!”


    这已经是他妈第二次听见儿子说什么‘陆红月吃虫子’了,朱小强的妈妈也不知道陆红月是谁,就去学校问老师是什么情况,怎么她儿子回来哭着喊着要吃虫子。


    老师也不瞒她,怕她找陆红月麻烦,赶紧说了陆红月的身份,朱小强的妈妈这才知道她是两年前炭山塌方事故中烈士家属的女儿,心里觉得可怜,叹气道:“唉,这孩子没有父亲还是不行的啊,你看看,都饿的吃虫子了。”


    顺便让托儿班老师看紧点儿她家的孩子,别让他偷偷跑出去再抓虫子吃。


    她自己知道了这事,去堤坝上铲土的时候,就难免和同一起铲土的妇女们聊八卦聊起这事。


    很快,纺织厂的人也听说了这事,均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丁水英,觉得她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太不容易了,纺织厂的食堂只对她们员工开放,饭菜还不准带回去,瞧她几个孩子,都饿得吃虫子了。


    纺织厂的环境关系,丁水英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还是她师父听到了这事,过来问丁水英知不知道她家孩子饿得吃虫子。


    丁水英愣了一下,点头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阿爷阿奶怕他们饿肚子,没东西,去山里抓了一些虫子送过来……”


    她话也没说错,竹笋虫确实是从山里的竹林抓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她师父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就连厂长都听说了这事,还特意去跟大食堂打菜的阿姨说了一下。


    晚上大食堂打菜的时候,打菜的婶子居然给她打了两块大咸鱼,还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将铝制饭盒的盖子盖起来,别让人看到了,还劝她:“你也别太实诚了,厂里说不让带就不让带啊?你悄悄藏一点回去!”她对丁水英眨眨眼:“你别担心,这事厂长知道,她特意来跟我打的招呼。”


    纺织厂毕竟是效益很好的大厂,别的食堂粥里都是菜多米少,纺织厂食堂都是米少菜多,偶尔还会有鱼。


    现在鱼也贵了,别的地方都采购不起,纺织厂有钱,那些渔获大多都送到纺织厂、煤矿、水泥厂这些效益好的厂子了。


    丁水英没想到自家吃虫子这事,居然还传到了厂长的耳朵里。


    她也不是傻子,竹笋虫能吃这事,她也不会到处说,便也没解释,只好好感谢了厂长和大食堂的阿姨,带了两块大咸鱼回来给孩子们加餐。


    纺织厂的厨师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学过,做的咸鱼咸香咸香的,特别好吃!


    丁水英见大女儿喜欢,后面只要有鱼,就专门给她留一块带回来。


    *


    陆卫民和姚援朝这段时间不能逃课出去找蚕蛹了,在学校里更是毫无收获,急得抓耳挠腮,十分沮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逃课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找哪里还有桑树,没有蚕蛹,竹笋虫也行啊!


    可水埠公社除了河,周围方圆十里内,连个像样的小土包都没有,连绵的山脉全部集中在大河以南和五公山公社,更别说竹林了。


    没有竹子,哪来的竹笋虫?


    好在陆卫民和姚援朝关系是真的好,每次吃蚕蛹,都会分给姚援朝一到两个,两个人关系好到,一颗蚕蛹,你一半,我一半,分着吃,姚援朝也半点不嫌弃陆卫民的口水,两人吃的津津有味。


    姚解放和谢磐石也有幸吃到了陆卫国分给两人的蚕蛹和竹笋虫,本来谢磐石还不敢吃竹笋虫,勉强吃了一颗,吃完之后,初中跟着谢磐石一起混的小子们,就不上课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自行车,跑去五公山公社的山里找竹笋虫了。


    可他们哪里会找竹笋虫?竹子霍霍了不少,一只竹笋虫没找到,还没山上的守林员举着猎、木仓给追了三四里,差点吓得尿裤子,屁滚尿流的回到学校里,狼狈不已。


    倒是陆家那边收获颇丰。


    本来大河以南山就大,那边人又没有吃竹笋虫的习惯,也就是说,那完全就是一个空白的市场,大有可为,陆家姑娘小子们齐上阵,几天时间,就抓了好几斤的竹笋虫。


    他们还不破坏竹子的整体结构,通常都是小姑娘们去找哪棵竹子坏死了,或者有被虫子吃过的迹象,然后赶紧做上记号,喊陆卫华和陆卫孝他们。


    陆卫孝他们就拿着柴刀,将被竹笋虫吃过的那一节竹子,砍一个方形的洞,用在山上临时削的细长的树枝将里面的竹笋虫掏出来。


    一般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有一到两只竹笋虫,但有些竹节里面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小竹笋虫,打开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掏出来能有小半碗。


    掏到后面,陆卫孝和陆卫家几个嫌弃树枝一只一只的往外夹比较麻烦,直接把竹节的空洞开大一点,伸手进去掏,一掏就是一小把,特别过瘾!


    抓到竹笋虫后,就兴致勃勃的带回来,给陆奶奶,让陆奶奶给他们做。


    现在粮食珍贵,肉也珍贵,陆奶奶怕烤着吃,掌握不好火候,烧焦了浪费,就用水煮着给陆家小辈们吃。


    这煮出来的,和油炸出来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两种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阿奶做出来的竹笋虫,他们看着就不是太想吃的样子呢。


    可还是硬着头皮吃。


    闭着眼睛往嘴里送。


    总归是肉呢!


    陆奶奶还让陆卫华给三儿媳家送了三斤。


    三斤竹笋虫可不少。


    全是还在扭动着身体的生竹笋虫。


    陆红阳看到浑身都不对劲,哪哪儿都不舒服,可还是不得不得换洗的接过陆卫华送来的竹笋虫,然后继续教他拼音和语文书上的字。


    陆卫华终于开始正式的学认字了,也终于明白了陆红阳和他说的,学会了拼音,就能认识上面的字,因为看起来确实简单多了。


    陆红阳教他学了简单的拼音后,将一年级语文书第一课的课文教他熟背了后,让他指着上面的字读,又让他把语文书带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还给他装了一袋蚕蛹和竹笋虫带了回去。


    前者是无油炸的,后者是油炸的。


    本地的竹笋虫和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还稍稍有些区别,本地产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干旱的缘故,竹笋虫有些瘦,长条形,看着有些像面包虫和大麦虫,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一个个又肥又圆,椭圆形的,看着和雀卵差不多。


    这两斤蚕蛹和竹笋虫带回去,在陆家大受欢迎,陆家人甚至提出了,他们抓了竹笋虫后,全部给陆红阳送去,让陆红阳做好了,带一半回来的提议。


    实在是陆奶奶做的竹笋虫看起来太恶心了,一点让人想吃的想法都没有,半点没有陆卫华从水埠公社带回来的好吃。


    “三婶家的笋蛆是哪里找的?一个个都好肥啊,不像我们找的笋蛆都瘦不拉几的!”陆家的小子们都很不解。


    不过他们自己就能把话给圆了。


    陆卫忠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次分到了足足五颗竹笋虫,他也是当做肉一样,吃的很小口很仔细,说:“肯定是去五公山那边抓的吧,也只有五公山那边的深山里能长出这么肥的笋蛆了,个个都这么肥!”


    水埠公社那边是没有竹林的,就算有,也是那种很细的观赏性小竹林,不成林的那种,不像他们这边的大山,竹林一长就是一大片。


    陆大江吃着竹笋虫,肯定地说:“肯定是三弟妹的阿爸是炭山大队长,有人给她阿爸送,上次卫华不是给她送了几只小鸡小鸭吗,这次卫华又去送笋蛆,她这才给我们也分了些。”


    可不少呢,陆卫华带回来足足两斤多!


    陆家人都赞同陆大江的猜测:“那差不多了,水英那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占人便宜,谁对她好,她保准也对你好!”


    都是多年的妯娌,过去她们觉得丁水英这脾气是看不起她们乡下人,现在觉得这性格好啊!妯娌之间礼尚往来,你给我一点,我给你一点,没的架吵。


    陆红阳这边,陆卫华送过来的竹笋虫,终于让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竹笋虫正式的过了明路。


    为了装的更像一些,她还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五斤新鲜的竹笋虫混在了陆卫华送来的竹笋虫里。


    陆卫国、陆卫民、丁水英他们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陆家送来了满满一圆篓的竹笋虫后,都惊呆了:“他们哪里抓的这么多竹笋虫?”


    陆卫国他们因为从前没见过这玩意儿,都跟着陆红阳喊‘竹笋虫’。


    陆红阳故作淡定地说:“这我哪儿知道?河对岸山那么大,竹林那么多,大概是山里捉的吧!”


    陆卫民看着竹篓里大大小小肥瘦不一的竹笋虫不解道:“阿姐,为啥有些竹笋虫这么大,这么肥,有些竹笋虫这么瘦?”


    他指着里面瘦条形的竹笋虫很嫌弃它们没能吃得更肥胖些。


    这一点丁水英就帮他解释了,说:“大概就是大虫子和小虫子吧,就像有些人生的高胖,有些人生的瘦小,不是一样的吗?”


    陆家围着竹篓看的小孩子们都齐齐点头,觉得阿妈说的很有道理。


    陆红阳看着竹篓里面,和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相比,要瘦一大圈的竹笋虫说:“阿妈,虫子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要不要喂一些给小鸡吃?”


    陆红阳话音刚落,陆红月就一把扑在了装竹笋虫的竹篓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紧紧护着竹笋虫大叫:“不要!阿姐,不要给鸡吃!给我吃!我爱吃虫子!”


    陆卫民也大惊失色的过来拦在了竹笋虫和陆红阳之间,生怕陆红阳真的把里面瘦些的竹笋虫拿去喂了鸡,也大声的表示:“阿姐!我也爱吃虫子!”


    双胞胎也迈着两只小短腿哒哒哒的跑过来,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护着竹篓里的虫子:“我我我,我也爱吃虫子!”


    陆红阳被她们搞的哭笑不得,笑着说:“行行行,我全都烤了给你们吃,行了吧?”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丁水英:“阿妈,这么多竹笋虫我们吃不完,烤熟了后要不要给阿婆家送一些?”


    第89章


    丁水英听到女儿的话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一圆篓的竹笋虫犯了难。


    要是鱼啊肉的,这么多,她肯定就往娘家送个两斤了,可这是笋蛆啊, 在此之前, 本地从来没有人吃过这玩意儿, 这么多笋蛆扭动在一起,她十分怀疑,她把这玩意儿送回去,她阿妈会不会拿去喂鸡。


    最终丁水英挥了挥手, 逃避了这个问题:“随你吧。”她不管了, 她上班,反正她做饭也不好吃。


    陆红阳看丁水英这个态度, 也看看圆篓扭动的竹笋虫,再次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不是为了合理的拿出竹笋虫,她也是不愿碰这玩意的, 只是看着,她都觉得浑身不对劲。


    最终她说:“阿妈,要不我捡一些大的竹笋虫给阿婆送去, 看阿婆她们愿不愿意吃随他们。”


    丁水英无可无不可:“随你,都行。”


    等丁水英和陆卫国他们上班的上班, 上学的上学, 陆红阳也在‘拼夕夕商城’里搜索非油炸竹笋虫。


    没想到搜出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明明蚕蛹、面包虫、大麦虫都有非油炸的,偏偏只有竹笋虫, 除了鲜活、冰鲜外,居然只有油炸这一种做法。


    那就没办法了啊。


    陆红阳想了想,将鲜活的竹笋虫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 再买了三斤非油炸的大麦虫,弄了个小竹篓装好,准备回头让陆卫国给外公外婆家送去。


    可惜的是,他们本地的竹笋虫价格没有彩云之南的竹笋虫价格高,上传上去与买的做好的价格差不多。


    大麦虫看着和本地产的竹笋虫有些像,只是比本地产的大麦虫要瘦很多,稍长一些。


    非油炸的大麦虫别看是无油烘干的,蛋白质却很丰富,吃起来跟小肉条没啥区别,而且因为是烘干的,没有油,就不用跟外面解释油的问题。


    倒是给自家人吃的油炸竹笋虫,陆红阳只能解释说是家里之前剩的油炒出来的,所以有一点油在竹笋虫表面。


    其实也不需要她怎么解释,因为除了丁水英和陆卫国对她说一句:“家里油不多了吧?省着点用。”外,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只在乎竹笋虫好不好吃,还有没有,根本不在乎陆红阳有没有用油。


    谁不想吃油啊!


    陆红阳用油的理由也很充分,家里的一点油,还是大食堂开办之前存的,这都两年多了,再不吃就要坏掉了。


    她这话反倒是引起了陆卫国的惊奇:“油还能坏?”


    在他的世界里,油是可以放好多年都不会坏的。


    对于陆红阳说家里油是之前没吃完的,丁水英和陆卫国也是一点没有怀疑,毕竟这年头,谁都不舍得吃油,开办大食堂之前陆家每个月都有一斤二两油,双胞胎出生后,陆大河去世,家里新添了一个人口,每个月的油从一斤二两,涨到一斤四两,大食堂的开办,也是在陆红星和陆卫党出生四个月后了,也就是说,除去当时每个月给陆家庄送去的五两油,陆家当时起码还存下了三四斤油。


    这两年陆家基本都在大食堂吃,陆家很少开火,就算开火了,用了油,在丁水英和陆卫国心里,家里应该还剩下三斤油左右,因为这两年家里吃油的次数真的很少,即使吃油,一次使用的油量也应该不多。


    他们就是觉得烧这个竹笋虫太费油了,油炸过的竹笋虫拿在手上都油滋滋的,陆家几人每次吃竹笋虫,都恨不能把自己的洗手水都喝干净。


    可这是肉啊!


    肉不用油烧,好像更浪费。


    丁水英现在除了上班、洗衣服、偶尔做一些家务外,家里的大部分事情她是压根不管的,她也没时间管,家里都交给了陆红阳,干脆就不操心了。


    随陆红阳折腾去。


    陆卫国将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三斤非油炸大麦虫送到丁家给因为小脚,既做不了工,也不能和其他家属一样,去煤矿山捡煤矸石的丁外婆。


    丁外婆看到他送来的一小篓大麦虫吓了一跳:“哪里来的虫子?给鸡吃吗?”


    她心里也嘀咕呢,给鸡吃,也不用特意大老远的送一篓虫子啊。


    陆卫国连忙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将大麦虫里面的肉的断面给丁外婆看:“阿婆,这不是给鸡吃的,是人吃的呢,我阿爷阿奶他们去山上竹林子掏了很多竹笋虫,给我们家送了几斤来,我们吃着不错,阿妈叫我们给你们送几斤来,看能不能吃的惯。”


    丁外婆的反应和陆奶奶差不多,并没有嫌弃竹篓里面的虫子,反而学着陆卫国的样子,拿了一根吃在嘴里嚼了几下:“这玩意儿吃起来就跟小鱼干差不多,还没有刺。”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孩子可以吃,然后就是几个在煤矿山工作的儿子们。


    煤矿上的工作还是很累的,虽然矿山的福利好,伙食也是所有工厂中排的上前列的,可灾年,再怎么排前列,依然缺油少肉。


    她用手指翻了几下竹篓里的大麦虫,有些好奇地说:“竹笋里面还长这个?”


    丁外婆是炭山下面村子的姑娘,这边除了炭山,下面一马平川,全是良田,丁外婆又是个小脚,除了认识炭山上生长的一种极细、叶子大到可以作为粽叶的细竹子,根本就没见过竹林,她的小脚根本不能支撑她爬山,所以擅长厨艺的她,还真不知道竹笋虫长啥样。


    陆卫国则是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


    在家里的时候,阿妹还说要把大的竹笋虫挑出来给阿婆家送来,结果让他送来的全是小竹笋虫。


    丁外婆看他这样,也进到屋里,拿了两块咸肉和一摊子她自己腌制的萝卜干出来给陆卫国:“难为你们得了点好东西还想着我们,这两块咸肉你拿回去你们兄妹几个补补,这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平时在家煮粥的时候就着粥吃。”


    国家发了文件,要全面保障城市里的肉蛋供应,但真正能到老百姓手里的极少,尤其现在还是吃大食堂的时代。


    但煤矿上却不一样,为了保障煤矿上的工人有足够的体力下井干活,煤矿山不仅食堂内供应比其它的工种要多,就连肉和蛋的供应也比别的厂子要多。


    比如丁外公作为煤矿上的生产大队长,每个月都有半斤的猪肉供应,她的几个儿子加起来差不多也有半斤肉的供应。


    丁外婆舍不得这些肉一下子全吃掉,就每个月都腌制半斤,家里也存了一些咸肉。


    也就是丁水英是她女儿,不然这年景,谁家舍得拿肉给别人?


    陆卫国也是个不会推辞的,丁外婆给了,他就接。


    他正要走,丁外婆却立刻叫住他,低声对他说:“你回去跟你阿妈讲,之前她托我的事,有眉目了,是炭山下面村子的,小伙子二十岁,在你阿公手下当临时工,工资二十四块钱一个月,小伙子人踏实的很,本来两年前就该娶亲了,遇到灾年才拖到现在。”


    “不过这事也不用急,就算相互看上了,现在肯定也无法结亲,起码要等灾年过去再说。”


    丁外婆不知道这个灾年会持续三年,去年旱灾,今年旱灾,她以为今年过去了,年景肯定就会好了,这才跟陆卫国说这件事,要是下半年能下雨,亲事如果说定了,差不多下半年年底,最多明年年初就能结亲了。


    陆卫国原本还没听明白,愣了一下。


    丁外婆发现他这么呆,用力拍了下他的手臂:“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啊?”


    陆卫国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听到了就回去跟你阿妈说,别的也不用多说,你阿妈听到就懂了,要是有意,到时候安排两家人见个面!”


    说的却是两年前,陆大河生前托丁外婆帮他幼妹陆小芳找婆家的事。


    后来陆大河出事,她就把这事忘了,见到丁水英后又想起来,这段时间一直在帮陆小芳寻摸。


    这个寻摸也不是随意一家就行的,首先得要看这家人的人品,还有男方的人品,要是一家子都是人品腌臜的,那不是推自己姑娘的小姑子入火坑吗?到时候就不是帮人找对象,而是给自己姑娘找麻烦了。


    其次就是,找的人家还得愿意娶大河对岸的姑娘才行,不然你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也是白忙活。


    这个小伙子还是丁外婆寻摸了好久,才觉得合适的。


    原本按道理来说,灾年想娶媳妇的话,是最好娶的,几十斤粮食就能换来一个媳妇,但这小伙子都二十二岁了,成了这年代的大龄剩男了,都没娶媳妇,很明显,这小伙子家里也不富裕,这才不敢在灾年娶儿媳妇回来,就怕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巴,家里粮食不够吃,渡不过灾年。


    不然太好的家庭,也不会想着娶河对岸的姑娘。


    陆卫国听完丁外婆的话,懵懵的点头,带着丁外婆给他的东西,转头下了炭山就走河边小路快速地回去了。


    晚上丁外公他们回来,看到盘子里倒着的一碟烘干的大麦虫,也是吓了一跳,丁外公捻起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还怪香的,吃起来就像肉干一样,问丁外婆:“这哪里来的怪东西?怎么吃起来还有股肉味?”


    丁大舅和丁二舅两人闻言,也都捻了一根放在嘴里,肯定地用力‘嗯’了一声:“嗯!是好吃!”说着迫不及待的又往嘴巴里塞了两根。


    几个儿媳妇和小辈们,原本看着碟子里的虫子不敢吃,听到丁外公和大哥、二哥的话,还怕他们是故意逗他们,不敢上前呢,老大丁水根就直接捻了一根大麦虫塞进了自家媳妇的嘴里。


    丁大儿媳头摇摆了好几次,都没躲掉丈夫的手,皱着眉无奈地张嘴巴吃,一边吃一边说:“给爱国吃,我不吃。”


    她已经吃出来好了,赶紧推了自己大儿子一把:“你阿爸没逗你,好吃的,赶紧去吃!”


    丁家孩子也不少,这一碟子虫子看着也不多,再迟点一会儿就要被吃完了。


    家里小辈们还在犹豫,被自己阿妈推了一把的丁爱国已经第一个抓了一根大麦虫放嘴里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丁家其他几个孩子看他这样,哪里还不知道这虫子好吃?一个个也鼓起勇气上前……他们吃第一口的时候都特别小心翼翼,只咬前面一丢丢,尝了味道不错,才啊呜一口,全塞到嘴里。


    丁外公就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孙子辈们,丁大舅连忙抢了两根扔到自己嘴里,遗憾地说:“这东西喝酒挺好,要是有两杯小酒就好了。”


    丁外公笑呵呵地说:“等年景好了,叫你阿妈酿一些。”又问丁外婆:“这东西哪里来的?”


    丁外婆的语气平淡地说:“水英送的,还能哪里来的?她婆家从山上竹子里掏的,好像叫竹笋虫,巴巴的给水英送了几斤,水英叫卫国给我们送来了。”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竹篾很细密的圆篓出来,抖了抖里面烘烤的干燥的大麦虫说:“我称了一下,差不多三斤多。”


    丁家的小一辈们此时已经尝出大麦虫的味道了,见家里还有这么多,全都欢呼一声,过来跟丁外婆要大麦虫吃。


    丁外婆连忙将竹篓收起来,放回到自己房间去,驱赶着他们说:“没有了!哪有那么多给你们吃?一次吃完了下回就没了!”


    丁家几个小辈不依不饶的撒娇:“阿奶,阿奶,再给我几根嘛,这虫子好好吃!”


    能不好吃吗?


    陆红阳买的虽是原味的大麦虫,但里面也是放了盐和调料的,味道不像孜然、椒盐、麻辣、甜酥、芝麻香等几种口味那么重,但吃到嘴里也是带着丝丝辣味和咸味,咸香四溢。


    丁外婆没去过竹林砍过竹子,丁外公却是见过竹笋虫的,竹笋虫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他捻起一根在灯光下疑惑地看了一眼说:“咦?竹子里面的虫子长这样啊?”


    他怎么记得竹子里面的虫子没有脚呢?


    不过他也没多想,谁还会仔细观察虫子长什么样子啊?虫子不都长一个样吗?


    陆卫国回去后,也将丁外婆和他说的事和丁水英说了。


    丁水英原本还想叫陆卫国再去陆家庄跑一趟,倒是陆红阳阻止了他,说:“卫华二哥正在和我学认字呢,过几天他肯定还要再来一趟,他来的时候再一起和他说,让他回去带话就是了。”


    跑一趟陆家庄实在太远了,陆红阳觉得没必要。


    丁外婆都说了那小伙子家境不行,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在炭山有个临时工的工作,以后可能升为正式工,人家灾年肯定不会娶媳妇,那还急啥?


    这才六零年,明年还有一年天灾呢!


    丁水英一想,觉得有道理,说:“那就等你卫华阿哥过来我再跟他说吧。”


    这一次一直等了十天,陆卫华才再次过来。


    第一次他们在家门口山上的竹林里抓竹笋虫,陆家的小辈们齐上阵,家门口的竹林里的竹笋虫快被他们掏光了,这回他们又换了个竹林。


    山上的守林员原本还怕小孩子在山上乱砍树、乱点火,结果见他们是来山上掏竹笋虫吃的,看了两回,警告他们别在山上点火,就没再阻拦他们,以为是已经饿得活不下去,才想着来山上找虫子吃的一家人,新生恻隐之心,就继续让他们在山上捉虫,他媳妇来送饭的时候,还把这事当稀奇事唏嘘不已的和他媳妇说了。


    他媳妇还叹气呢:“这鬼天气,再不下雨竹子都要死光了,虫子都没得吃!”


    这次陆卫华过来,带了足足五斤竹笋虫!


    上次他带过来三斤,陆红阳让他带回去一斤烤熟的,回去之后让陆家惊为天人,尤其是在有陆奶奶做的水煮竹笋虫的对比下,陆奶奶煮出来的竹笋虫真不负它笋蛆之名,捞出来真的就跟蛆没区别,陆家人真的就是闭着眼睛吃。


    待看到陆卫华带回来的陆红阳做的竹笋虫后,第二次送竹笋虫的时候,陆家人纷纷让陆卫华多带点:“你让红莲做熟了再带回来,阿奶做的太难吃啦!”


    不仅难吃还难看!


    陆奶奶不忿:“我没让你们吃蛆就不错了,还嫌我做的难吃,你们自己做去!”


    最后一甩袖子,把厨房的活都交给了三个儿媳。


    三个儿媳白天是要挑水的,不挑水的时候还要挑堤坝,累得要死,回来谁还想做饭啊?


    于是陆家人纷纷苦着脸,把希望寄托在了陆红阳身上,希望她能发发善心,一次性都做熟了,让陆卫华带过来。


    除了给公社陆家送的五斤竹笋虫,陆奶奶怕大女儿家里又断粮了,还让大孙子送了两斤给大女儿家,顺便又给她送了些晒的干干的易保存的藕渣饼过去,让陆卫忠和陆大芬说这竹笋虫的事。


    陆大芬嫁在五公山公社,那边全是山,里面的竹林也不知道有多少,竹林也不知道有多大,竹子多到都长到路边全都是,最不缺的就是竹笋虫了。


    陆红阳听到陆卫华的话,也苦着脸。


    谁要做这玩意儿啊?


    她看到活的扭动的虫子,她也不想碰啊!


    “你下次别送这么多了,你们自己吃,我也怕这玩意儿,做不了。”她摇摇头,这次陆卫华走的时候,她没再多此一举,给陆家送竹笋虫。


    反正看样子,陆家是不缺竹笋虫吃了。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她是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赶紧回来,和陆卫华说了陆小芳的事的。


    陆卫华回去把丁水英的话一说,陆奶奶和陆小芳都喜出望外。


    “我都打算给小芳在家门口找了,哪晓得亲家母这么客气,还把小芳的婚事放心上了!”陆奶奶一边笑就一边用袖子去擦眼角的泪,很明显,她是想到陆大河了。


    她知道,肯定是陆大河生前和丁外婆说过这事,她亲家母才会想到给陆小芳在大河对岸给陆小芳找婆家,不然谁会多这个事?


    陆小芳也很高兴。


    炭山虽然不是公社,却已经是她们大河以南的姑娘们,想要走出大山最好也是唯一能够得着的地方了,更别说人家还是炭山煤矿上的工人。


    陆奶奶也是拉着陆小芳的手,高兴地说:“不差了,不差了,你三哥当初刚进煤矿上,也是临时工,听亲家说他才二十二岁,当正式工是迟早的事,那边日子比我们这边要好过得多,至少家里有个工人,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她自己有儿子过去是矿上的工人她知道,矿上工人的家属也能在矿上当临时工捡煤矸石,一个月也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呢!


    十八块钱再不多,那也是实打实的工资,哪像他们大河以南,一辈子挣死了,都见不到几个钱。


    陆奶奶连忙把家里的小辈们都招呼起来说:“这些天你们赶紧的,去山上的竹林里再去掏一掏那笋……”她原本想说笋蛆的,听二孙子陆卫华称呼那笋蛆为竹笋虫,也立马改口说:“多掏点竹笋虫,到时候给你三婶他们多送点,给亲家母那边也多送一点去!对了,还有那土豆粉,土豆粉也捡五斤出来,给亲家那边送过去!”


    “亲家母真是费心了!”


    陆奶奶又拉着陆小芳的手,看着陆小芳因为干活而晒的黢黑的脸,连忙说:“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地里了,出门戴个草帽,跟你几个侄子侄女他们去山上掏竹笋虫去,把脸捂一捂。”


    好歹要捂的白一点。


    陆家人生的都不丑,就是这两年干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一个个都晒的黢黑。


    陆家其他人也都高兴陆小芳能找个河对岸的婆家。


    陆大河嫁……啊呸,是娶了河对岸的姑娘,带给陆家的好处就不用说了。


    他在世时每个月给家里的五块钱和五两油,他没了后,这两年给家里带来的好处更是从来没少过,光是五八年那一年,家里就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进账,后来托丁水英的福,老两口又种了几亩高产土豆,虽然全部被收走了,人家也是给了五百斤粮食和五百块钱的,还有各种稀缺的布料、热水壶、搪瓷盆、搪瓷茶缸等,哪样不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陆家人说亲嫁娶都要容易很多。


    陆小芳如果能嫁到河对岸去,就不说她能给陆家带回来多少好东西了,毕竟嫁姑娘和娶媳妇不一样,可只要她嫁在了河对岸,以后陆家人去水埠公社,路过炭山,至少都有个歇脚的地方,炭山上再有什么工作机会,自己女儿女婿在炭山上,他们打探消息都方便许多。


    总之对于这事,陆家人都很高兴,都很积极。


    陆大江眼睛一转,目光就落在了他十四岁的大姑娘陆红菱身上,心里已经想着,等小妹嫁到炭山,熟悉了周围环境后,把他大女儿也介绍到炭山那边,嫁到河对岸去了。


    第90章


    其实陆家的大姑奶奶就嫁在了五公山公社, 对大河以南的人来说,水埠公社也是顶顶好的去处了,至少已经脱离了村子的范畴,过去是乡, 现在是公社。


    但能嫁在炭山, 还是比在五公山要好的,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五公山公社和他们大河以南一样,山多,地少, 大河以南是靠水吃水, 五公山公社则是靠山吃山。


    可要是能嫁在炭山就不一样了,且不提炭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型矿山, 陆小芳作为矿上工人家属,就能在煤矿山得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自己有工资, 就再也不求人,就说水泥厂就是依靠着这座巨型矿山而建的,加上炭山优越的地理位置, 水路两通,以后水泥厂招人, 都会优先从他们本地招, 光是这一点,就只比有个砖厂和瓦厂的五公山公社强了不知道哪里去。


    而且炭山人的富是人尽皆知, 不是公社,胜过公社。


    那一头,收到陆卫孝送来的藕渣饼和笋蛆的陆大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陆大芬看着比之前更加干瘦了, 一双手又粗又大,人瘦的跟螳螂精一样,毕竟藕渣饼只能保证她们一家饿不死,要说多营养,那是没有的。


    但在这个灾年,人饿不死就是最大的诉求。


    对于娘家送来的说可以吃的笋蛆,陆大芬也毫不嫌弃,反而感激得要命,要留陆卫孝吃饭,陆卫孝哪里肯在大姑姑家吃饭?大姑姑一家瘦的都跟竹竿一样了。


    他把东西送到,拔腿就跑,往回走。


    范红娟抱着小妹走了过来,看着跑远的表哥陆卫孝,牵着陆大芬的衣角问:“阿妈,那是卫孝阿哥吗?”


    陆大芬一把接过小女儿放在手里,提着娘家送来的大竹篮子回家,干裂的嘴唇难得的扬起,笑着说:“是啊,是你卫孝阿哥,你阿公阿婆叫他给我们送了吃的过来。”


    她小女儿两周岁了,按虚岁算,已经三岁了,可还是不会走路,不是孩子有什么毛病,纯粹就是她出生后不久就遭遇灾年,营养不良,饿的,两岁的孩子看着和一岁的孩子差不多,瘦的跟大头火柴似的。


    她回了家,赶紧拿出一块藕渣饼放陶罐里煮。


    五公山乡这边早就开始吃树皮了,山上的树多,他们就扒了树皮磨成粉,大人吃了拉屎困难,小孩子吃了不消化。


    原本娘家送的藕渣饼,她都尽量给几个孩子吃了,可依然不够吃,早就吃完了。


    她现在赶紧煮一点,给范红娟和范红兰吃,她们太小了,每天的树皮粉不敢给她们吃多,就稀稀的,混着水给她们吃。


    山上的泉水早就干了,五公山公社正在挖水库,范长顺每天都要去挖水库,挑堤坝,回来的时候,再从大老远挑两个半桶水回来。


    多了根本挑不动。


    看到竹篓里的两斤笋蛆,她也完全顾不得这东西看着恶心,也不洗,直接抓一小把笋蛆放在藕渣饼里一起煮,煮熟了喂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是一点都不嫌弃笋蛆看着恶心,反而眼睛都亮了,高兴地对陆大芬说:“阿妈,好吃!”


    范红娟大一些,懂事一些,捻起一只煮熟的笋蛆喂陆大芬:“阿妈也吃!”


    陆大芬也笑着吃了一只,吃到嘴里意外地发现嚼起来像是肉味,就不敢多吃了,只喝了点水。


    晚上范长顺挑水回来,将水倒入水缸中,两个大女儿也挑水回来,陆大芬忙端了混合着树皮粉、藕渣饼和笋蛆的粥出来给家里三个人补身体。


    五公山公社早就一日两顿稀的树皮粉了,晌午一顿,半下午一顿,三个人早就饿得没力气,见到陆大芬端出来的东西,范长顺有些意外的问:“哪里来的?”


    陆大芬笑容里带了些骄傲:“我阿爸阿妈叫人送来的,除了送了一篓藕渣饼,还送了两斤笋蛆。”


    笋蛆都被她剁碎了放在了稀粥里。


    范长顺和范红梅她们也半点都不嫌弃,那一碗稀粥喝的前所未有的香,喝了还想喝。


    范长顺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这里面真的放了笋蛆?笋蛆还能吃?”


    对比岳家都饿的全家去山上找笋蛆吃了,都还想到给他们家送粮食,他自己父母却像是恨不得他们全家都饿死的态度,范长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陆大芬笑道:“我之前也不知道笋蛆能吃。”很快,她脸上的那一点笑容又换成了愁容,说:“估计我娘家那边也没多少吃的,才想到去山上找笋蛆吃,不然谁能想到吃笋蛆啊?”


    范长顺吃了笋蛆,觉得比树皮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说:“赶明儿不忙的时候,我也去山上找笋蛆去。”


    陆大芬说:“你要修水库,走不开,我带红菊去找,红娟在家照顾你小阿妹。”


    她最后一句是对范红娟说的。


    范红娟也很乖的点头,家里阿爸阿妈姐姐她们都忙,一直是她在照顾小阿妹的。


    范长顺点头说:“那也行,你自己注意点安全。”


    干旱旱的不仅仅是山下的老百姓,还有山里的野兽。


    五公山公社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狼群下山攻击落单的人的事了,他们范家村距离山边还有十里路,算离的比较远的,目前这事还没发生在他们村子,但如果陆大芬上山,就要注意着些。


    陆大芬闻言皱眉,然后说:“还是我自己去,红菊在家跟着你阿姐干活。”


    她怕真遇到狼,她一个人照顾不到女儿。


    倒是范红菊胆子还算大,说:“阿妈,我不怕,遇到狼我可以爬树!”


    她也想跟着阿妈去山上掏笋蛆。


    陆大芬眼睛一厉:“还爬树?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不等你爬树狼就把你吃了!给我在家好好待着!”然后对范长顺说:“放心,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近处的竹林里找一找。”


    陆大芬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上山砍竹子编黄鳝笼和虾笼,所以她也是对竹林很熟悉的。


    陆家这边,陆奶奶她们听了陆卫华带回来的话,根本不敢耽搁,原本想第二天就去公社给丁外婆回话,说感谢丁外婆的话的,但想到给丁外婆送竹笋虫,她们硬是等了两天,又去山上的竹林里掏了五斤多的竹笋虫,连着五斤土豆粉一起,叫陆卫华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接到这五斤竹笋虫都惊呆了。


    这野生的竹笋虫这么好抓吗?


    陆卫华说:“哪里是竹笋虫好抓?家门口的竹林都被我们找遍了,这是去隔壁大队的竹林里找的,阿奶怕直接送生虫子不像话,这才想过来麻烦你给烤熟了,给你阿婆送过去的。”


    不然丁外婆家就在炭山,去公社路过炭山,根本不需要大老远跑到公社里来。


    陆红阳:……


    好吧。


    反正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键上传,一键买卖的事。


    做她是肯定不会做的。


    “上次教你的拼音学的怎么样了?教了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了没有?”陆红阳问起陆卫华学习的事。


    要是别人,一听老师问学习的事,心里肯定害怕退缩。


    陆卫华却不一样,主动又积极,打开自己的本子和书问陆红阳,抓紧时间学习,他现在已经能靠着拼音,认识一些字了。


    就是陆红阳教拼音和认字的时候,读的都是普通话发音,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泥腿子,突然学起了正经的官话,好像是一件骄傲又羞耻的事情。


    陆红阳教了陆卫华一上午,中途去厨房做饭,他还想过来帮忙,陆红阳直接让他在堂屋里复习,还给他布置了作业,给了他铅笔和本子,让他在纸上写拼音和练字,自己去厨房将他带来的五斤多的竹笋虫上传到了‘拼夕夕商城’,又买了烘干的大麦虫,出来也只和陆卫华说,虫子已经放在铁锅里小火烘烤着了。


    现在很多人家都没有大铁锅,陆卫华是知道自己三婶家的大铁锅在建大食堂和大炼钢的时候都没被收走的,以为陆红阳是把竹笋虫放在大铁锅上烘烤。


    等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红阳就赶他回去:“竹笋虫没那么快烤好,回头我叫大哥给阿婆送过去吧,会和阿婆说清楚都是你们送的,你回去好好复习,我教你的字,再把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都教会。”


    陆卫华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


    “什么不用?本来就是你们为了感谢阿婆给小姑姑说亲送的礼,本来就该说清楚,不然阿婆还以为是我们给的呢!”


    陆卫华落荒而逃。


    有些话不说清楚,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没想到红莲阿妹什么话都说在面上,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了。


    陆红莲也不拖着,晚上和丁水英说了陆家送来的东西后,第二天就让陆卫国去跟老师请了假,让他去将陆卫华送来的五斤‘竹笋虫’和五斤土豆粉给丁外婆送去了。


    丁外婆收到陆家送来的‘竹笋虫’和土豆粉吓了一跳:“哪里就需要这么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赶紧拿回去!”


    丁外婆推拒不收,她本就是帮忙,这么多东西,哪怕是平常年景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是灾年。


    不过陆家送来这么多东西,也让丁外婆放了心,现在还能送土豆粉出来,看来女儿的婆家是不缺吃的,不用担心他们家在灾年会饿死了。


    陆卫国是个死心眼的,阿妹让他送到阿婆家,他就一点折扣的都不打,东西一放就要回去,丁外婆那个三寸伶仃小脚,追了不到二十米就追不上了,喊了陆卫国,陆卫国也不听,气的丁外婆在后面直拍大腿。


    晚上丁外公他们回来,看到陆家送来的东西,也是啧了啧嘴说:“人家送了礼来,她小姑的事你还真要放在心上办好了,可不能办黄了。”


    要是陆家没送来东西,他们家就是纯帮忙,事情成不成的,只要自己尽了心就好。


    现在送了这么多东西,就跟是媒人礼似的,那就不能随意了,事情肯定要办成的,不光要办成,还得办好。这家不成就得换一家,就连丁外公心里都在琢磨着,自己手下的那些矿工当中,还有哪些适合的小伙子。


    丁外婆也是叹气:“我哪里晓得亲家这么客气,送来这么多东西。”


    陆家送来的东西也真的都是好东西,土豆粉就不说了,哪怕是竹笋虫,看着不像正经礼,但在这年景,真的是打着灯笼也难买的好东西,别人没吃过不知道,他们吃了还不知道这是肉吗?至少丁家从老到小,没有嫌弃的,各个都爱吃,小孩子们更是抢着吃。


    哪怕几个儿媳妇刚开始因为怕虫子,嘴巴上嫌弃不敢吃,吃了一根后,也都都被竹笋虫的纯肉给征服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吃起来真的就跟肉干没啥区别。


    她们甚至都舍不得多吃,想更多的留给家里几个孩子和男人吃。


    尤其是丁家的男人们,都太缺肉了,丁家除了丁外公和丁水根,其他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虫子虽是肉,却又是虫,丁家吃起来不像吃肉那么心疼,丁家人多,每个月半斤肉,分到每人嘴里只有薄薄的几片,还得分好几顿吃,不能一顿把半斤肉都吃光了。


    虫子吃起来就不心疼了,丁外婆早上抓一点给他们放口袋里当零嘴吃,晚上回来又有一碟子,全家人每人都能吃到五六根。


    之前送了三斤,现在又送了五斤来,那不相当于家里多了八斤纯肉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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