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叶雪恩不知道自己伫立在雨里多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她无心去看周围的景色,忽略了身旁如一颗淡色墨点滴在大地般的江水,跨越江面连通两岸的青板石桥,还有远处黛瓦白房袅袅升起的炊烟。世界在此刻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惟有心中那点温暖是真实的。


    尽管这触手可及的热意只是她的体温,她一厢情愿的认为陆之雩至少在她身上留下了点什么。


    叶雪恩去过四个世界,先前的离别于她而言拥有诸多不同的意义。在幸福快乐的世界里长相厮守,离别时便已知道相伴了足够多的岁月,已经心满意足。前三个世界太过完满,让她觉得分别后也会在下个世界相见。


    可也许褚荷带给她的遗憾比她意料中的要深,那段只有她记得的时间线阴恻恻的卧在她心底深处,当她处于某个脆弱飘摇的状态时,那蛰伏已久的陈伤便伺机疼痛起来。


    她难以自制地怨起陆之雩为什么要丢下她。


    叶雪恩捂着脸,流不出眼泪。经历过那么多个世界,她未曾掉一滴泪。泪腺罢了工,肩膀却止不住颤栗,仿若想把那些不安惊惶恐惧从身上抖落。


    可她越是故意不去想,念头越是吊在她眼前。她轻松快乐的编羽毛兔子的时候,陆之雩究竟在背负什么?陆之雩对她向来有求必应,却每一句话都应得那么缓。她早该觉察出陆之雩迟来的回复之后承受的是八只巨龙的追杀,以及陆之雩沉默而周到的温柔。


    玄英君不愿叫叶雪恩觉察这场厮杀,以免她动气导致灵根重筑的最后一步毁于一旦。


    叶雪恩怎么想也想不到安稳的庇护之外,是赤鸟顶着遍体鳞伤的身子拼死将她送到念门。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如果她早一点发现,说不定她可以……


    她可以做什么?原主的身体状态和她息息相关,此刻的她就是原主。堕魔后她被魔气污染,心元尽毁,这副残躯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妄图帮上什么忙?


    叶雪恩的灵台猝然一震,喉间腥甜涌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灵根……灵根还没重筑完成,而她刚才心绪波动太大,身体已在警告她。


    叶雪恩慌乱地摸着地面,试图找出可以帮她分神的东西,只要她转移注意力,不要再想陆之雩。她的手如溺水鬼紧抓救命稻草般攀附上一根江边芦苇,锋利根茎顷刻擦破了手。


    叶雪恩紧握芦苇根,疼痛也好,她需要疼痛对消心中无底洞般吞噬自己神智的大恸。况且她疼也是活该,心安理得的享受陆之雩的照顾,却没去深想那些本该觉察的异样。


    雨势渐大,雨势如冰雹般砸下,江边寒风阵阵,叶雪恩身子骨初愈很快便被冻得浑身颤栗。


    她没躲,毫无知觉般站在原地。


    悉数的疼痛远不及陆之雩承受的万分之一。叶雪恩近乎自虐的想,她现在受什么都是应得的,谁叫她置陆之雩不顾。


    就连身旁有人轻唤了她几声也没听到。


    “姐姐,你还好吗?”身高只及叶雪恩膝盖的女童叉着腰,奶声奶气的重复一遍。


    见叶雪恩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站着,珠儿鼓起腮帮子,觉得这个姐姐太奇怪了。


    珠儿绕着石像似的女人转了几圈,暗自打量这名陌生人。


    和她说话不应,下雨不知躲,脸蛋毫无血色,嘴唇发青……


    话本里说,水鬼就是这副模样。


    珠儿瞥了眼被雨砸出无数涟漪的江面,打了个哆嗦。说不定还是刚从湖底爬出来的新鲜水鬼呢。


    珠儿想到水鬼,害怕的想走。毕竟叶雪恩这副一头黑发凌乱洒在肩头配上失神表情的模样,仿佛印证珠儿在话本里看到过的形容。


    三岁小丫头的脑袋飞速运转,水鬼会淋雨吗?会流血吗?好好的水鬼怎么不待在水底呢?


    珠儿又想起她的小舅舅。小舅舅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成了痴儿,而立之年的人却只会说几句话,每日抱着一衣棉袄喊娘。


    珠儿觉得痴呆儿很惨,自己没法照顾自己。不像珠儿,才三岁就已经会自己看话本和连环画,天冷了添衣下雨了撑伞。


    珠儿这么一想,再回首瞅瞅浑身湿透胸口沾血还呆站着仿若无知无觉的女人,心下有了定论——


    八成是个痴儿。


    珠儿决定帮帮痴儿姐姐。


    粉白玉面的小丫头又对着石像女人说了好几通话,对方都不予理睬。珠儿气得白里透红的脸像熟透的虾般红得要烧起来,跺了跺脚,像小弹簧似的跳起来,试图将手中的竹伞举过姐姐头顶。


    再淋下雨要发烧啦!


    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再烧坏了可怎么办?


    出神的叶雪恩终于注意到了身旁努力跳高的小家伙,定定地望向她:“小朋友,你怎么了?”


    珠儿:“……”


    会说话,原来不是痴呆儿?


    但也不一定,说不定这句话是痴呆儿词汇库中的十句话之一呢?


    珠儿盯着浑然不觉自己浑身湿透的女人,女人不仅没觉察她在淋雨,还反问她的撑伞行为。


    这人果然是个呆子!


    叶雪恩觉得体内魔气蠢蠢欲动,想必是方才她太过动气所致。


    她咬破舌尖唤醒自己理智,再三警告自己不要再耽溺沉痛思绪,当务之急是要定下心,让灵脉重塑完毕。


    叶雪恩做好打算。待她灵脉一复,能动用特殊道具,就立刻动身去妖界找陆之雩。


    甫一念及陆之雩,叶雪恩心口顿时大痛,她不得不强行扼断对陆之雩的挂念。


    叶雪恩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秀气民房。


    从建筑风格上看,她应该掉入了人界某处位于江闽交界之处的小城。她这一瞥没扫见竹林,城内应该还有别的能做手工的去处……


    “小朋友,你附近有绣坊么?我想去帮工。”叶雪恩问。


    珠儿被叶雪恩青白的脸吓坏了,她再不管这人怕不是要出事。


    算了,珠儿看着身子单薄如纸,面上又毫无血色的女人,叹口气。


    她寻思眼前的可能也不是人。但即使是鬼,也是一名想靠自己双手打工的鬼,这样的鬼应该坏不到哪去。


    “你就跟我来吧!”珠儿拍拍胸脯保证,远的不说,她娘就是开绣坊的呢!


    珠儿将小竹伞强势塞到叶雪恩手里:“你拿着!”


    小不点身高有限,举起的伞没法遮过二人,于是不客气的使唤具有身高优势的姐姐打伞。


    叶雪恩这才注意到下了雨,接过伞喃喃道:“……什么时候下的雨?”


    珠儿大受震撼,一路上对叶雪恩说话语气都放软了些。


    叶雪恩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在珠儿心中形象在二傻子和勤劳水鬼之间摇摆,任小姑娘拉着自己往民房深处走。


    不知珠儿对娘亲说了什么,那名一看是家里话事人,身着胭脂红衣衫的中年女人就这么接纳了女儿出门玩捡回的陌生人。


    她自称翡娘,给叶雪恩端来热茶与干净新衣时叶雪恩注意到她手上蓄着陈年的茧。


    叶雪恩谢过翡娘,去了二楼换。


    叶雪恩换好衣裳下来,才有心打量这座房屋。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有序。侧后方的院子里打了间小室,门敞着,翡娘方才在里头忙,临时被珠儿叫出来,因而里头摆件仍保持着工作时的模样。


    窗下摆着一架绣棚,棚上戏水的鸳鸯栩栩如生,仿若当真有水珠缀在布面。墙角对着,按颜色分类理得齐整。


    灶房飘出云雾缭绕的白气,将肉香送到叶雪恩的鼻前。


    她现在听力视觉比寻常人好,灶房景色一览无余。


    灶房不大,约容得下两名成年人站着,略略吸引叶雪恩注意的是翡娘家的碗碟都是品质不差的瓷器。


    看来翡娘大概一名专心经营生活的人,尽管家里并不算特别富裕,但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让自己过得舒心。


    珠儿正趴在灶台上,踮高了脚尖往高处瞅,面团似的小手伸向蒸笼,被翡娘拍开了想偷吃的爪子。


    “烫。”


    “我就看看嘛。”珠儿脸红,“娘——娘——你多蒸点,我看水鬼姐姐她好像饿坏啦。”


    “不许叫人家水鬼姐姐,待会有礼貌地问问人家叫什么,明白么?”翡娘无奈,“你饿了么?要不要给你再蒸几个小笼包?”


    “要要要!”珠儿沾了水鬼姐姐的光,很高兴的叫起来。


    叶雪恩按着眉心,想不到这么袖珍的小身体怎么能爆发那么巨大的音量。


    吃饭时,叶雪恩半真半假的讲了自己的身世。失去双亲,与师傅断了联络,想在此处找份工,攒足了银子再去找师傅。


    翡娘听得心疼,又想起自己年青时的种种,一口答应下来。


    她告诉叶雪恩,从前这一带是窑场,祖辈都做窑工,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偏偏爱女红,开了间小绣坊。


    倘若叶雪恩想靠手艺过活,可在她这做工。


    她看出叶雪恩的拮据,故此提出让叶雪恩同她一块住。


    “碰着订单多时,方便帮把手。”翡娘这么说道。


    叶雪恩就此在翡娘家住下来。


    翡娘家在闹市静处,她匿在小城中,碰不到修士也遇不着妖魔,很适合调养生息。


    叶雪恩替翡娘做工以劳务还住与穿的钱,翡娘却不肯她这么干,每个月偷偷将银两藏进她替叶雪恩缝的小布包里,还以为叶雪恩发现不了。


    翡娘与珠儿待她极好,好到叶雪恩都觉得这比寻常的好心人还要照顾许多。但她能感知到母女俩就是非常普通的凡人,也没什么坏心眼,于是便不过问太多。


    人家能给她一个落脚处,叶雪恩已经感激。她未曾问过看着五十有余的翡娘为何有一名才三岁的孩子,而这家里从不存在男人的生活痕迹。


    翡娘年纪如此,看年轻女人会想到自己年少经历,便也多包容。


    人人皆有不便与外人言说的秘密,她不会主动向叶雪恩打听。


    倘若叶雪恩知道自己因不爱说话,在珠儿心中的形象是好心勤劳略傻的水鬼,大抵会抓起小丫头狠狠揉她一番当作教训。


    叶雪恩在江畔动气,留下了祸根。


    她灵根迟迟未完全筑好,心头魔气随时准备反扑,她只得日夜都编织,同时思考长久未好自己是否该动身寻找新去处。


    万一她某天失控堕魔,伤害珠儿与翡娘可谓恩将仇报。


    叶雪恩每夜入睡前都会将手覆在心口,静静感受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属于陆之雩的那一部分供养自己的生命,而她从这日复一日的规律跳动里知道陆之雩还活着,叶雪恩就有了盼头。


    一日,珠儿趴在叶雪恩的床前,大眼睛生怕错过似的盯着叶雪恩正在钩织的物什,小丫头深藏许久的疑问终于没摁住,从嘴巴里冒出来:“姐姐,你好喜欢这个呀,可这是什么呢?”


    叶雪恩望着手上收尾中的兔子,一对长耳朵和嵌着红珠的眼,不明白小家伙有哪里弄不明白:“这是兔子呀。”


    珠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兔子?”


    叶雪恩摸摸珠儿的小小颗脑瓜,心道小土丫头整天看书,也许只在文字里见过兔子的描述,还没见过活的所以认不出来。有机会了她定带珠儿去看看,小不点肯定喜欢毛茸茸的兔子。


    叶雪恩将钩好的毛绒小兔塞到珠儿手心:“送你。”


    叶雪恩房门未拢,翡娘恰好来抓珠儿回去睡觉。珠儿顺势向娘亲展示:“娘,这是姐姐送我的。”


    翡娘笑得眉眼弯弯,揉揉兴高采烈的小姑娘:“很可爱,可以给娘看看吗?”


    珠儿炫耀般塞到翡娘手里,翡娘对光细细打量,侧首向由衷夸赞道:“叶姑娘,你想象力真丰富,竟能绣出如此可爱的图样。”


    叶雪恩被她这句话弄懵了。


    “想象力……?”叶雪恩试探着问。


    珠儿摇摇娘亲的胳膊,小脸写满了得意:“这叫兔子,娘!”


    “噢,这是你为它取的名字?”翡娘恍然大悟,望向叶雪恩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叶雪恩奇怪至极,听翡娘的口吻,似乎她创造出了某种不得了的新奇生物?兔子有什么可用这种语气夸赞的?


    “您没见过兔子,一种动物?”叶雪恩问,还拿过纸笔写与翡娘与珠儿看。


    轮到翡娘愣住了。


    女人一脸“我该知道吗”的神情,下意识和珠儿对视一眼。


    珠儿被娘亲这么一看,仿佛找到了给自己撑腰的有力证据,重重望回叶雪恩。


    小姑娘叉着腰,小脸写满了不服气:“珠儿读过好多好多书,也看过好多连环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叫作‘兔子’的动物!”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觉得小叶好有寡妇感……下一个世界确实也是寡妇设定哈


    第152章


    叶雪恩愣住了。


    她拿过珠儿手上的绒兔,这次目光仿若和谁较劲,再度细细描摹一番。长耳,短尾,红珠作眼。分明往日觉得无比寻常的动物轮廓,此刻她竟因珠儿那句话不敢移目,唯恐遗落了什么细节。


    这个世界……没有兔子?


    可这是陆之雩教她编的。


    胸膛内半块离火琼珠因叶雪恩突如其来的情绪而蠢蠢欲动,叶雪恩忙敷衍着翡娘母女将二人支走。她定下心神,重新卧倒在床榻,手再度抚上离火琼珠所处的心口。


    陆之雩究竟……


    自己理所当然地叫出镯子上的兔子图案时,陆之雩便意识到了眼前人并非原来的徒子。


    她明知道叶雪恩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义无反顾地拼死护住她?


    叶雪恩心中浮现的诸多推测,却不能向谁求证。她迫切地想找到陆之雩的下落,重新建立与系统的联系,可她偏不能急,越是着急越容易唤醒沉睡的魔气。


    她只得捺下心中如烧开的沸水般咕嘟起泡的疑问,静心沉气欲图入眠,却因心中不断翻涌的追问与不解而整夜难寝。


    第二日晨起,叶雪恩还是觉得说不定兔子在这个世界上的妖兽精怪,是凡人母女俩没见过的神奇生物。她托腮,寻思自己要不要找一只妖问问。


    燃起的思念像火,燎得叶雪恩不得安宁。


    随着日子流逝,往日轻而易举能感受到的陆之雩,现在却越来越难了。需要全力感知心口那团温热,才能勉强触及属于陆之雩的那一点存在。


    叶雪恩不知是陆之雩物理距离她越来越遥远,还是两人太久未见导致感知愈加薄弱的缘故。犹如握一捧水,无论她怎么努力,水还是会从她的指缝间不管不顾地流走。


    叶雪恩恨不能立即动身前往妖界。


    想见到陆之雩的渴望与理性判断的结论相悖,每当她不顾一切地想去寻找念门,附骨之疽般的魔气便会顺势攀上她的心间,迫使她不得不放弃孤身前往妖界送死这个荒唐念头。


    她像在等一艘不知何时归来的船,作为锚点她不能离开,只能在永无宁日的等待中煎熬。


    龙族被神君的谕令囚于沧溟,龙族需吞并离火琼珠才能离开妖界。原书的龙族野心极大,想攻打人界统领人族与妖族。现在它们还没重返人间派出追兵,意味着陆之雩还安好,对吧?


    叶雪恩模糊地感觉到陆之雩在她心口处留下了东西,但她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她夜中常修习心法,能辨析心口温暖跳动之物并非那套心法。叶雪恩推测是一半离火琼珠,或是师尊的心元,还是二者皆有?太多的问题要见到陆之雩才能获得答案,而她想见陆之雩,也不是全为了求知。


    她想见玄英君这个人。


    这段隐姓埋名生活的日子安宁得像一场大梦。叶雪恩特意避过修士,但悄悄打听过濯山的消息。濯山那边并无特别的传闻,也未曾放过剿杀令,大约是当她死了。叶雪恩也不担心遇到什么旧人,原主在濯山时深居简出,甚至很少下过山峰,见过她的徒子寥寥无几。


    叶雪恩甚至没在小城中见过妖。


    所以当她某日午后修习完心法,嗅到一缕比珠儿背着娘偷蒸肉包子当夜宵时还弱的妖气时,身子倏然紧绷了。这若有若无的妖气飘在室内,但叶雪恩能感觉出来对方尽力了,就是修为太低,做不到完全掩盖妖的气息。


    叶雪恩一直有在修炼,因而潜入绣坊的梁上时,底下一人一妖并未发现头顶多了个人。


    叶雪恩垂眸一瞧,觉得那梳着盘发的小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小妖身板瘦削,却抱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叠合的手法非常细致,一看便是里头藏着什么小妖无比珍惜的东西。但叶雪恩觉得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能安全带着这个写明了“我超贵重”的包裹来到人间,小妖还有点本事。


    “阿翡,我——”小妖还未说完,便被翡娘惊慌地用手捂住嘴巴,“*&%#¥%(*&)……”


    翡娘颦眉道了句“轻声些”,才小心翼翼地放开了小妖。


    “不是跟你说了,我这儿有位道士姑娘留宿么?人家性子虽好,但我摸不准她对妖的态度。”翡娘叹息一声,眉眼却变得温柔,“好久不见了。”


    小妖顷刻压低了嗓门,用气音道:“对我来说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了几天,可珠儿竟长这么高了。我印象里她皱巴巴得像树精似的。”


    “珠儿才不丑。”翡娘笑笑,在绣棚旁多搬了一张椅子,“我时常忘记妖界与人间时间流速并不一致,说不定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已经是老婆婆了。”


    叶雪恩呼吸一滞,这么说,人间过去数年,妖界可能才几天?


    小妖并未觉察梁上动静,乖巧地在翡娘身旁坐下来,道:“阿翡不许说这些话,我不爱听。大不了我就在这儿住下,一直陪阿翡变成老婆婆。”


    翡娘的目光落在小妖身上,语气带着掩不住的怀念:“栩栩还是没怎么变,和我当年捡你回家时那样。对了,你这次来是因为什么呢?”


    小妖用力点头,郑重其事地拆开被她保护得好好的包裹:“我给珠儿做了新衣裳,我自己设计的呢!”


    翡娘极为动容,接过一套套衣衫翻来覆去的欣赏,眸中亮起晶莹的光,不知是兴奋还是盈盈的眼泪。


    小妖修行不到家,心情一好就露原形。叶雪恩望着那时不时钻出的边缘泛粉白花瓣和绿油油叶子,认出来者是谁。


    全妖界就这一只会在集市里摆无妖问津的人类成衣铺的荷花妖。


    叶雪恩无意打扰老友重聚,待临近夜幕降临,小荷花妖栩栩背着空空的布包准备出发回妖界时,在拐角被从天而降的黑影截住了。


    荷花妖认出对方身上的灵气,立刻跪地叩首:“道长,我从未吃过人,求你放小的一马吧!”


    叶雪恩:“……”


    荷花妖抬头,看清跟前人面孔,也认出了对方。


    上次这只恐怖的半魔身边还有能镇住她的人,这次她孤身一人,可以大开杀戒了。


    想到之前暴戾语气的叶雪恩形状,荷花妖磕得更起劲了,额头撞地咚咚作响,眼泪糊了满脸。


    完啦完啦完啦,她要被吃掉了!早知道把私藏的针线全部带给翡娘了……


    眼看着小妖遗言都想好的视死如归神色,叶雪恩无奈:“我不吃你,也不杀你。”


    荷花妖顶着泪眼可怜兮兮地望向叶雪恩。


    叶雪恩从袖中掏出写好的信件和她积攒的灵石递给荷花妖:“我想请你帮我给万斛楼之主传封信,这是你的报酬,不够我再添。”


    手上已是叶雪恩的所有家当。若荷花妖嫌不够,她得先打欠条。


    “就、就传封信?”荷花妖吸了吸鼻子。


    “是的。”叶雪恩道,“你回到妖界立刻替我传信。”


    “对了。”


    叶雪恩叫住转身的荷花妖,荷花妖看起来又要哭了,生怕叶雪恩改主意要杀她。


    叶雪恩轻声道:“你知道兔子吗?”


    她以灵力在空中写出兔子字形,还画了简笔画。


    见荷花妖露出迷惘神情,叶雪恩便知再问也是无益,放她离去。


    叶雪恩揉了揉眉心。


    她不确定传信有没有用。可是她不能再往下深想,深想不确定之事只会让她更焦虑,更怀疑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是最佳选择。


    龙族与陆之雩这一战,定在妖界掀起惊涛骇浪。荷花妖还能在动乱中抽身跑来人间,说不定此妖打架不行跑路有一手,托她传信给胡邈属于合理考量。可她摸不清胡邈与陆之雩的交情,她收到信后会去帮陆之雩吗?叶雪恩还在信中问了博闻的万斛楼之主知不知道兔子。


    若连胡邈都不知道,那便可以肯定眼下这个世界真的不存在这种生物。


    叶雪恩回到翡娘的宅院,推开房门,正欲解开外衫。


    心口猝然一空。


    与生俱来就拥有之物,人会理所当然的习惯它。它的存在合理地被她拥有,因而忽然失去时,人才会陡然意识到这处地方原来是被什么填满着的。


    叶雪恩愣在原地。


    她感受不到陆之雩了。


    完整的陆之雩消失在她的感官中。


    仅在她心尖留下的一触余热,如同信手摁下的指纹,浅淡得几近于无。


    叶雪恩明白缘由与后果,却抗拒地不愿想。她该完成任务了,该去和翡娘与珠儿告别,踏上遥遥路途寻回陆之雩失落的魂魄。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给她留任何抗争的余地,剧情就这样自顾自的往下走了?


    如同车辙滚过土地,并不在乎被它碾压的那粒尘土所想。


    叶雪恩总觉得她再努力一点,尽快重塑灵脉,就能折回妖界见到陆之雩。


    可她没这个机会了。


    那些意料之外的温柔与遍寻不到的疑问都随着玄英君的离去无疾而终。


    她想起陆之雩缠着自己的手做竹编时的凉意,敲她脑门时她忽略的纵容,还有总是望向她的那双平淡却包容的轻浅眼眸。


    叶雪恩用力咬唇,痛感将这些画面暂时逼退了几寸。


    时间无穷无尽,她便一直走,收集陆之雩的魂魄,待她再度对上熟悉的脸颊时,她会质问陆之雩为什么一意孤行丢下她,独自承担一切。她这人就这点毛病,从不给叶雪恩知情权。


    叶雪恩告别了翡娘与珠儿。翡娘执意将房间给她留下,叶雪恩拗不过她,点头同意。她悄然留下护屋的剑阵,佑母女的绣坊顺遂开张。


    灵脉修复后,0617也回来了,但0617见叶雪恩的状态不对,也不怎么敢和她多说话。叶雪恩也不必它当到导航,心口那一半离火琼珠能感应到陆之雩的碎魂,指引她在茫茫天地间找到陆之雩。


    0617告诉过叶雪恩,离火琼珠是陆之雩的心元化形。叶雪恩听罢,面上不动声色,此后数夜却辗转难眠。


    0617非常后悔自己多这一句嘴。


    0617便不敢再说别的了。玄英君宁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也不愿叫龙族得到一半的离火琼珠。如果龙族得到了那半离火琼珠,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叶雪恩身上剖下剩余的那部分。


    她到底还是护着叶雪恩。


    陆之雩像没存在过似的。濯山那处毫无消息传出,叶雪恩也不知道陆之雩的过去。唯独知道她的徒子都夭折了,而像陆之雩这样冷淡的性子也没什么朋友。胡邈回信姗姗来迟,妖族百晓生也不知道兔子,还特意查过典籍,也全无相关记载。


    但胡邈见过一回。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叶雪恩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前,那时的胡邈以为是陆之雩自创的图腾,问过,陆之雩没有细说。再多的胡邈便不知晓了。


    这让叶雪恩更想挖出陆之雩好好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雪恩不记得自己孓然一身在这个世界行走了多久。


    春去秋来,师尊口中的山川湖海大好景色她看了个遍。东海日出,西陵雪峰,南疆十万花海……每到一处,美景热烈的拥簇在她眼前,却又因身边再无那人而落寞的沉寂下去。


    叶雪恩揣着碎絮般的魂魄坐在无名山巅,望着满天星斗,非常眷恋那淡而矜持的冷香气息。


    但四顾茫茫,远峰狼嗥在夜里显得出离萧索。


    0617陪向来冷静的宿主叶雪恩任性了一回,她都不知道自己陪着叶雪恩在这个世界逗留了多久。


    直到系统能量都要告罄,0617深知不能再久留于此处了。


    “我不走。”以往对谁都不太关心的叶雪恩拒绝了0617,她捧着陆之雩的残魂,这还没够组成五分之一的师尊呢。


    0617看不过眼,回主神空间禀报上司。上司055想了个办法,动用越级权限将叶雪恩的一缕意识留在这个世界继续收集魂魄完成任务,而叶雪恩本人则前往下一个世界完成任务。


    相当于她留了个备份在这里双线运行。


    叶雪恩歪头想了想,同意了。


    0617长舒口气,还以为要劝宿主很久。


    【那我们回主神——】


    【宿主,我们被盗版系统入侵了!】


    【宿主,宿主!】


    【能听得到吗!?宿主?糟糕,显示断开连接——】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世界西百要来啦老天奶,感觉西百会比诡异世界还要冷……世界完结,按惯例掉落10个红包~


    第153章


    距康洁小姐来到小村庄柏蕊坞已经有三天了,还是有小家伙悄悄跑到康洁小姐暂住的三只鸦酒馆,想偷偷瞧一瞧二楼客房里那位从郡府来的女人。


    骏马、名侦探、没落乡绅……几个词语在柏蕊坞孩子们心中碰撞,织出对康洁小姐的无数幻想。这群没出过村庄的乡村孩子,对这些词语的认识全来源于大人们空闲的交谈,而未有机会一睹康洁小姐的真容,便更催生孩子们的神秘幻想。


    上回如此激起孩子们的好奇心与探索欲的事件,还是布莱克索恩司铎从修道院回归的那阵子。


    现任司铎蔼凝·布莱克索恩会重回村庄,着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新闻。大伙都知道她前途无量,留在城里无疑是更好的选择,说不定还能去到王城的教堂,成为出身自柏蕊坞的第一位主教。可她偏偏回来了。也有人说司铎大人是因为“布莱克索恩家的”那位才回来的。


    被唤作“布莱克索恩家的”的那位女士在村里人嘴永远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仿佛提到她就会被霉气沾染,但又因太想谈论那位守寡近一年年的未亡人,柏蕊坞居民常以“布莱克索恩家的”来称呼她、


    ——当然,仅限司铎不在场的情况下,毕竟她们尊敬的司铎大人与这位不受欢迎的寡妇共享一个姓氏。


    年轻的寡妇萝茜雅·阿什福德来自邻村。具体是哪条村子,嫁给司铎大人的妹妹宜荻·布莱克索恩前的萝茜雅生平相关的一切,柏蕊坞人都不太记得,反正与八卦无关,她们便懒得费心思去记。


    萝茜雅嫁给宜荻时还未被视作不祥的代言人,与之相反的是,当年柏蕊坞人无一不羡慕萝茜雅命好。


    宜荻在柏蕊坞口碑不错,姐妹俩都比没用的父亲有声望。十八岁那年,宜荻和父亲酗酒而亡的萝茜雅订了婚。宜荻在老布莱克索恩死后继承了几亩好田与新装修好的宅子,彼时姐姐蔼凝还在修道院学她的神学、拉丁文、基础医学与草药学等等宜荻一辈子也用不着的知识。


    二人婚礼的弥撒由晋铎后的蔼凝所主持。她亲手用圣水在新人交握的手背画上十字,轻柔平和的声音念着祝福,底下宾客鼓掌,婚礼美满幸福。


    事后老马夫约翰在酒馆喝醉后曾咕哝他在婚礼前误撞见过布莱克索恩姐妹有关婚礼的口角。


    但柏蕊坞人都知道,在柏蕊坞有两点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一是大地主绮尔汀的放贷,二便是老约翰的醉话。退伍军人喝醉了什么都说,还吹嘘曾感受过堂吉诃德的亡魂附身于他。


    没什么人敢惹宜荻这位十六岁起便能与绮尔汀谈租约,和收粮商杰克逊讨价还价且丝毫不落下风的能干女人,宜荻像匹永不言败的战马,永远年轻、强壮、有活力。


    这样一名威武的年轻人在婚后第五年去世了,没成功撑到春天,死于冬末的肺炎。


    坏人之死大快人心,而像宜荻这样的好人死讯传出来,人们过于难以置信,因而为她的死编排了许多带着神秘色彩的流言蜚语。


    当老约翰带回宜荻新婚的妻子萝茜雅过去的旧闻,在三只鸦酒馆大肆宣扬后,流传最广的传闻便是萝茜雅身负不祥,克死了老实勤快的宜荻。


    萝茜雅的母亲因生育她而落下病根,在萝茜雅十五岁那年去世。父亲在她母亲亡故后酗酒赌马,还欠了地主两年租金,以屋抵债。在一个午夜,她父亲因醉酒后的呕吐物噎住喉管,倒在马厩旁,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尸体都被冻硬了。


    十八岁的萝茜雅家破人亡,三个月后嫁给了宜荻·布莱克索恩。


    村民一致认为本村的司铎心善。


    蔼凝作为亡者宜荻的亲姐姐,布莱克索恩家的财产合法继承人,不仅一直没有动这笔财产,还保留了亡者遗孀的居住权,让萝茜雅一直住在她和宜荻的家中。蔼凝本人则住在教堂附近专属司铎的寓所。


    萝茜雅性格阴鸷内向,守丧期成日穿着黑色衣服出行,柏蕊坞人越看越觉得她是女巫,自那之后勒令自家孩子绝不能靠近萝茜雅的宅子。而萝茜雅的名字从此消失,沦为形单影只的“布莱尔索恩家的”。


    也不乏有人觉得这些村民搬弄是非恶意曲解。人有生老病死,肺炎不是什么小疾病,宜荻的死只是巧合,和萝茜雅无关。


    直到一周之前,这些为萝茜雅叫屈的另一拨村民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七日前,拥有柏蕊坞最豪华的庄园和最广阔的土地的大地主绮尔汀·哈特韦尔死在了她大宅子的书房。


    她的贴身管家珠棣为她端上下午茶时,发现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女主人。


    起先大家都觉得绮尔汀年纪大了自然死亡,而绮尔汀城中的侄女却不这么认为。侦探康洁小姐正是受绮尔汀的侄女所托,前来调查命案原因。


    而绮尔汀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恰好是给午后送花的萝茜雅。


    十一月底的柏蕊坞花叶凋尽,萝茜雅的花圃也不例外。正午的阳光落在光秃秃的花圃上,映得其更加惨淡。


    土地休眠前最后盛开的白玫瑰被萝茜雅拿去送给了哈特韦尔夫人,然后就背上了意料之外的一口巨大黑锅。


    叶雪恩——或许现在该称为“布莱克索恩家的”——距上次听到0617的声音,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见鬼,她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待在这个封闭小村庄。像一名被遗忘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始终接收不到母星的讯号。


    叶雪恩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手中混了黑糖浆的面团。临近圣诞节,得准备圣诞布丁了。


    她的糟糕厨艺还是能应付圣诞布丁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布丁,按照规矩,在“搅拌主日”做的圣诞布丁拥有祝愿的神力。全家人要在这一天轮流搅拌布丁面糊,每人搅一下就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


    鉴于布莱克索恩家里死得就剩叶雪恩一个人,所以她得一个人搅拌,也一个人许愿。


    反正这个世界的女主角蔼凝·布莱克索恩绝对不会来找她一起做这些其乐融融的家庭活儿。


    自从她和宜荻结婚后,蔼凝便刻意保持着与她的距离。


    明明她和宜荻也没什么,宜荻还在世时二人甚至是分房睡的。


    叶雪恩在来到世界前,0617拼尽全力在彻底断联前传来一串关于这个世界的杂乱章节。


    由于盗版系统的干扰,叶雪恩所接受到的内容不全,只知道这是一本叫做《蔼凝(Agnes)》的小说。而她,萝茜雅,在文中只是一个路人甲,文中“绮尔汀命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


    命案结束后,蔼凝将前往郡府任更高阶的神职,并因特殊的身份地位被后世的男性艺术家造谣编排,冠上莫须有的桃色新闻。


    后续发展叶雪恩暂时没空想,眼下棘手的是绮尔汀的命案。若非她知道自己无辜,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她毋庸置疑地拥有最大嫌疑。


    她要知道送一束花会惹那么大的祸,打死也不去,冒着被绮尔汀威胁没收地契的风险也绝不赴约。哪怕要去求蔼凝帮忙想想办法怎么躲过绮尔汀的吞并也好,总比现在好。


    想到蔼凝这个人,叶雪恩手部搅拌的动作顿了顿。


    ……唉。


    当她再度看见那张脸时,她便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像从前那样与她攀谈同她亲近。


    可蔼凝总躲着她。


    以前她明明不会这样的。


    耳畔传来的清脆门铃声打破了叶雪恩的思绪,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前去开门。


    养在后院的鹅见有访客到来,忙扑腾着翅膀冲撞篱笆,不知道是耀武扬威还是试图逃跑。


    叶雪恩回头瞥一眼,没太放心上,视线落在按门铃的黑色身影上:“你怎么来了?”


    柏蕊坞的司铎,乡民们敬仰的司铎蔼凝鲜少听见这种不带尊重、还有几分哀怨的口吻,脸上的表情却无太大的变化,浅色眼珠在太阳下分外剔透。


    这双眼珠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仿若一片薄光,即可说平等照拂大地,也能怪她公正得近乎无情。


    “今日康洁侦探拿到了开棺许可,下午会验尸。”蔼凝平淡地道。


    叶雪恩让出一个身位,示意蔼凝进屋。司铎轻轻摇了摇头,无声拒绝了妹妹遗孀的邀请。


    叶雪恩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漠,轻声道:“那司铎大人是来给我通风报信么?”


    蔼凝不易觉察地牵了牵嘴角,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她明知不该给予却难以控制的柔软:“如果调查对你造成了困扰,你可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新世界撒花~~本世界又名:爱上亡妻的姐姐怎么办?世界五篇幅不会很长,小甜饼,架空背景(女同婚姻合法化)的19世纪西方乡村爱情(?)相关资料现查的,如有和实际不符请当架空背景下我的杜撰。ps不知道大家读外国小说会不会很难记住人名,反正我会……所以我将名字本土化翻译了一下,方便记忆。本章出场角色:蔼凝·布莱克索恩——司铎,本文女主萝茜雅·阿什福德——叶雪恩的角色,寡妇,嫌疑人之一宜荻·布莱克索恩——萝茜雅(叶雪恩)的亡妻,蔼凝(女主)的亲妹妹康洁·威洛比——郡府来的侦探绮尔汀·哈特韦尔——被害者,哈特韦尔庄园主人,全村最有钱有势的人pps主线恋爱,副线推理,命案的诡计很简单,大家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猜猜真凶~


    第154章


    “找你?”叶雪恩自嘲一笑,“我每次来找你,你不都避着我么?现在倒主动开口邀我。”


    蔼凝无奈地望向叶雪恩,眼眸中的宁静一时让叶雪恩觉得很没趣。


    蔼凝的语气也没有太大变化,平稳道:“宜荻走了不到一年,你还处在守丧期,我们频频见面……不合适。”


    公事公办的态度刻意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叶雪恩望着蔼凝,蔼凝的目光也落在叶雪恩脸上。叶雪恩在较劲,蔼凝的目光却没有实质的落点,只是停在面前人身上,因为这是她奉行的礼仪而已。


    蔼凝轻轻叹息,率先转开了视线:“我先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叶雪恩倚在门框,目送一身黑袍的蔼凝离去。


    司铎大人的长衣长裙从脖子遮住脚踝,与叶雪恩穿了一年的丧服同色,羊毛织物的面料挺括有型,衬得主教身姿更加神圣而不可冒犯。蔼凝脖颈领口处的那一抹白,在全身漆黑的衬托下更突出灼目,也像一把锁在蔼凝喉间的禁制,时刻提醒她谨言慎行。


    叶雪恩回到厨房继续做她的圣诞布丁。


    被迫从上一个世界离开,被一股无名力量丢到此处后,叶雪恩第一次穿成了襁褓里的婴儿。没有系统,没有特殊道具,她像英格兰农村里最普通的女孩儿那般长大。


    受限于条件,她委实花了不少时间去寻找书中世界的女主。


    童年的某一次赶集日,父亲准备去邻村卖鸡蛋和黄油。六岁的孩子没法四处乱跑,小不点形态的叶雪恩自然没有放过这次拓展地图的好机会。她跟着父亲来到柏蕊坞,父亲打发她去四处玩,黄昏前回来。


    叶雪恩求之不得,小丫头迈着短腿绕着柏蕊坞跑了一圈,在教堂后面的草地上认识了布莱克索恩家两姐妹。虽然与记忆有所出入,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一旁的妹妹宜荻蹲下看蚂蚁搬食物,姐姐蔼凝捧着书在草地上看。叶雪恩走向前打招呼,三人认识了。


    蔼凝大她五岁,从小就有小大人的模样。宜荻和叶雪恩同岁,非常喜欢这位安静可爱的新玩伴。


    三人小姑娘儿时关系融洽,谁也没想到未来会陷入尴尬而复杂的成人式境地。


    蔼凝十四岁那年,姐妹的父亲因故去世,两人被教区的上一任司铎收养。蔼凝十六岁离开柏蕊坞进入修道院接受教育,而蔼凝不在,叶雪恩便很少穿过牧场来找宜荻。这个年代交通不发达,信件要不丢失的情况下得经历数月才能到对方手上。


    叶雪恩断断续续的和蔼凝联系,某天之后蔼凝再也没回过信,无论叶雪恩发去多少回都像石沉大海。


    叶雪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缺失书中的这段剧情,只得靠自己的实践捱过去。


    再次与宜荻正式交谈,是叶雪恩(萝茜雅)的生物学父亲死在马厩旁后。她家里欠债未还,旁亲窃走地契,叶雪恩必须要在这座村庄生存下去,她得坚持到蔼凝回来,不能流落它处。


    而那时,宜荻披着晨光出现在她家门口。


    蔼凝回来的时候,叶雪恩已经是宜荻名义上的未婚妻了。


    叶雪恩想找机会和蔼凝解释,在此之前还得解除与宜荻的婚约。宜荻看出她想法,淡淡地提起蔼凝黑色长袍上那抹白色罗马领。


    “姐姐已经立下独身誓言,余生都将侍奉她的主。”宜荻擦拭雕着郁金香图案的茶杯,继续道,“况且,你和我离婚,在柏蕊坞会被人指点嘲笑,姐姐更会避着你。”


    叶雪恩走到宜荻对面,隔着餐桌望向她,沉默着。


    “我说过我不会碰你。”宜荻抬眼与面前人对视,“我们可以像亲人那样生活下去。”


    两人以务实的方式生活五年,叶雪恩觉得自己在这场无爱的交易性质婚姻里上了五年的班。她负责管辖账目与花圃,宜荻管田产与家务,分工明确,形如家人。


    五年的漫长时光中,叶雪恩能光明正大与蔼凝有所接触的地方便是教堂,而宜荻死也不肯踏入教堂半步。


    如此圣洁的地方,在五年里被叶雪恩每一瞥带着私情的余光弄污一寸又一寸。


    而蔼凝从不做任何回应。


    叶雪恩不知她是看不明白,还是根本不想看明白。


    蔼凝今天主动提起让叶雪恩来找她,叶雪恩着实几分惊讶。


    宜荻去世后,作为长姐和名义上的家人的蔼凝来探望过叶雪恩,但她从未给叶雪恩留过让叶雪恩主动找她的话口。


    今天她提起这事,叶雪恩觉得这并非司铎大人动了凡心,而是不想她成为头号嫌犯,有辱布莱克索恩家族名声罢了。


    叶雪恩想弥补上个世界的所有遗憾,和蔼凝一直待在一起,每天都得以看见曾用目光、嘴唇与手描摹多次的那张脸。


    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被称作爱,想表现得明显却又不想冒犯蔼凝。


    虽然不知道第五个世界中的陆之雩那些古怪如何解释,但至少叶雪恩可以确定这个世界的女主蔼凝没有继承其它世界的记忆。


    叶雪恩想归想,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杀害无辜人士。


    宜荻病故,绮尔汀暴毙都与她无关。


    叶雪恩自知无罪,可她也清楚自己在柏蕊坞人眼中形象大概和会巫术的妖魔无异。


    她得做点什么。


    叶雪恩仔细用布包裹好布丁面团,洗净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裙摆宽大的黑裙。守丧期间着装要求眼科,不能佩戴首饰,身上更不可出现第二种颜色。卡拉苏面料的丧服质地像一口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吸附所有光线,叶雪恩穿在身上,自己都觉得自己像裹着黑雾的鬼魂。


    她取下一顶黑软帽戴于头上,将面纱掀到脑袋后。


    全丧期内,面纱必须遮住未亡人的面孔。宜荻去世快一年,叶雪恩才可以将面纱略略撇到一旁。这一年的时间中,在绝大多数见到蔼凝的日子里,她望见那道被绉纱蒙得朦胧的身影。


    好在明年开春后她就能穿点有颜色衣服,也能不佩戴面纱了。


    叶雪恩穿着完毕,鬼鬼祟祟地溜到绮尔汀的庄园,想从开棺现场获取一些能用上的线索与信息。


    沿路穿过村庄中心位置水井时,叶雪恩脚步暂缓。


    水井可是个好地方,提着木桶来打水的村民排队时胡侃八卦的信息量不容小觑。但因为康洁侦探的到来,往日村民热衷的“谁家羊跑丢了”“谁家屋顶又该装修了”“老约翰喝醉后又说了什么胡话”的话题已悄然变成了绮尔汀的死。


    绮尔汀原先是死因被诊断为“心力衰竭”。


    村民讨论着大地主绮尔汀命案究竟是意外死亡还是一场乌龙。情杀他杀激情杀人皆有可能,每人都想做康洁侦探的B角。


    绮尔汀虽有钱有势,但并不讨人喜欢。她苛刻佃户,压价收购村民的农作物,还占了公共牧场的一角养她送给小情人的马等等,村民们碍于她的权势不敢多言。


    叶雪恩也不太喜欢绮尔汀。


    绮尔汀继承了亡夫的财产后一直长盛,自是有优越的经商头脑和商业嗅觉的。她总能发现别人的软肋,并以各种方式威胁。


    叶雪恩那天去找她,也是因为绮尔汀看上了她种在花圃中的玫瑰,想占为己有。


    大地主恩威并施,向叶雪恩提出条件。玫瑰与财物可以等价交换。郡府那边传来消息,铁路大约明年要垦向柏蕊坞,叶雪恩的家恰好就在铁路规划路线上,但带着露水的新鲜玫瑰可以换来施工队的绕路。


    叶雪恩想了想同意了。


    她做饭不行,种花却是好手。花没了再种,来年还会开,房子没了可是会露宿街头的。


    谁知道见过她后不久,绮尔汀就意外死亡。


    叶雪恩掠过人群,唯一句不知谁说的“听说绮尔汀以前给她侄女写过信,说有人想杀她,侄女却以为她被迫妄想并未放在心上”留于耳畔。


    叶雪恩颦眉,绮尔汀已经察觉藏身暗处的隐约恶意?


    叶雪恩悄然接近了那座占地面积豪横的华美大宅。绮尔汀还没下葬,棺材暂置于后院。


    这座柏蕊坞最精致昂贵的房子现在大概由老管家珠棣在打理。叶雪恩对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不太有印象,毕竟她也就来过绮尔汀家一次。


    午后的冬日暖阳像金色的毯子铺在地面,遥遥望去庄园里人数稀稀拉拉,大约是村长下了个管制令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


    但叶雪恩自有办法。


    那天她抱着花来拜访绮尔汀,绮尔汀却嫌她守丧的身份晦气,命她从后门进入。现在叶雪恩故技重施,矮身从后门钻进来,悄悄绕近了开棺现场。


    她窝在半人高的灌木丛后,听见康洁声音有力而清晰。


    “……司铎大人,您似乎对布莱克索恩家的寡妇有所偏私,因为她是你妹妹的遗孀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灌木丛层叠的叶子盖过站在不远处那群人的身形,因此叶雪恩也看不清蔼凝脸上的神色,只能从树叶网格般的空隙中窥见蔼凝那长及脚踝的黑袍。


    “萝茜雅固然是我的亲人,但我并不会因此包庇她。”


    蔼凝没有受康洁意有所指的暗示挑拨,声音平稳而镇定。


    “我们还是回归到绮尔汀夫人本身吧。”


    叶雪恩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听起来像开棺后绮尔汀的死因有了新线索。


    “噢,我亲爱的司铎,既然您怀疑哈特韦尔死于‘毛地黄中毒’,或许我们该查查当天她所摄入的食物。”康洁摊掌,“我认同您的观点,从绮尔汀夫人的指甲根部与嘴唇内侧的灰蓝色变色来看,她真正的死因很大可能就是毛地黄中毒。”


    “我们需要当天绮尔汀接触到的所有食物来查证。”


    管家珠棣道:“可是……距离绮尔汀夫人去世已经过去一周,而我依然按照她生前制定的规矩,每天两次的亲自将垃圾送离庄园。”


    女人们一时都有些沉默,毕竟绮尔汀心脏不太好一事在柏蕊坞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酷似心力衰竭的死在当时便被视作被寡妇厄运覆盖的可怜人,虽倒霉但也属于正常范畴内的一桩死亡。


    也如此安排下葬了。


    所以谁也没有刻意保留现场的东西作为证据。


    “女士们,并非我自吹自擂,但老人家总会多留一个心眼。那天我悄悄收起了绮尔汀夫人书桌上那盏茶里的茶叶,如果你们有需要,我现在就拿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叶雪恩听出那声音来自芙恩婆婆。


    她对这名七十岁的女人不陌生,宜荻重病时期她找过芙恩婆婆很多次。


    柏蕊坞属于典型的十九世纪闭塞小乡村,拥有专业执照的医生只在大城市开诊所,精通草药的芙恩婆婆算是柏蕊坞人这辈子接触过的唯一一名会看病的人。从接生到重症,无数生命经流过这双干瘪而生满老人斑的手。


    “噢,那可太好了!”康洁高兴地叫道。


    叶雪恩也想看,但她与几人所在的位置离得太远,与此同时康洁与蔼凝站在矮小佝偻的芙恩婆婆两侧,长袍与骑装将芙恩婆婆手上的动作挡了个完全。


    一旁的管家珠棣也伸长了脖颈,十足好奇的神色,但也与叶雪恩一样什么也看不到。


    叶雪恩颦眉,竖起耳朵期望二人再多发表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过,我们怎么能确定这些草药不是婆婆你拿出来误导我们的呢?”


    康洁总是提出非常多的设想,尽管她这句设想不应该讲出口,但她还是说了,也许这就是侦探不同寻常的脑回路。


    “谁也不确定当时绮尔汀的杯子里有这些毛地黄吧?”


    叶雪恩没听到芙恩婆婆那把苍老的嗓音,反而蔼凝的声音响起:“那日我也有去,确实在书桌上见过一盏装着茶叶残渣的杯子。”


    芙恩婆婆没撒谎。


    珠棣补充道:“我想给绮尔汀夫人送茶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桌面了。”


    珠棣的言外之意便是绮尔汀桌上即使有这杯用毛地黄茶叶泡的水,也不是她端来的。


    叶雪恩:“……”


    当天出入庄园书房的人,只有来送花的叶雪恩了。


    排除法嘛,凶手不是你,那就是我喽?


    “婆婆,请让我再看看您手上的毛地黄。”蔼凝礼貌地请求道。


    芙恩婆婆递过布包,蔼凝接过后认真端详。


    进一步检查后,蔼凝摊开布包,指给芙恩婆婆与康洁看:“野生的毛地黄叶片较小,颜色偏深,且边缘锯齿不规则。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叶片大而匀称,应该属于人工栽培的品种。”


    侦探与司铎谈论的“毛地黄”在叶雪恩的小花圃也有一席之地。那是一种极其常见的野花,外观为紫色钟形,叶雪恩觉得很有趣便种下了。


    叶雪恩继续听着。


    然后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萝茜雅小姐就有一座花圃。”康洁看向被冷落的珠棣,似乎觉得她讲话不失偏颇。


    珠棣垂首道:“萝茜雅小姐的花圃在柏蕊坞闻名遐迩,柏蕊坞也许没有比萝茜雅小姐更会种花的人了。”


    康洁挑眉,颇感兴趣:“哦?”


    叶雪恩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在打水时与珠棣碰面时,似乎无意提起过她喜欢毛地黄的穗状花序与钟形花朵。


    祸从口出。


    珠棣作为性格挑剔的绮尔汀庄园管家十余年,记忆力这块显然遥遥领先,霎时便交代了她和萝茜雅发生过的谈话:“萝茜雅小姐的花圃上似乎就种有毛地黄。”


    叶雪恩很想现身为自己洗清嫌疑,她绝不能这么简单就被定罪。蔼凝走向成功之路就得抓出真凶,抓错人说不定会影响剧情的发展。而叶雪恩又因资料不全而不知道全书内容,十分被动,每个选择都得深思熟虑。


    蔼凝对珠棣与康洁的对话并不太认同,摇头道:“从物证上看,种植毛地黄的柏蕊坞村民并不只萝茜雅一人,甚至是我也有可能接触到毛地黄。”


    康洁想说什么,蔼凝继续道:“为了避免武断判断,我想我们还需要分析作案动机。我非常乐意协助康洁小姐了解柏蕊坞的人际关系。”


    康洁勾起嘴角,笑道:“那就麻烦您了。毕竟柏蕊坞的每一名村民都有可能是嫌疑人,或是与嫌疑人有利害关系,但司铎大人从理论上来是公正且中立的,我没说错吧?”


    叶雪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拔腿回家,将毛地黄连根拔起丢掉。


    但这么毁尸灭迹,反倒显得她心虚,她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此后几天她找借口去教堂,想探探蔼凝的口风。她与宜荻结婚后蔼凝就刻意避着她,但叶雪恩去教堂便总能找到蔼凝,想方设法与她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当时的司铎大人虽然脸上挂着礼貌而有距离感的微笑,但因礼节使然,依然能进行一段不咸不淡的交流。


    叶雪恩知道她们相处的日子没多少了。


    破案后的剧情便是蔼凝前往王城,开启新的剧情。而这些功成名就之路,与她一名乡野寡妇无关。


    即使如此,叶雪恩还是想在余下这段时间里多见见蔼凝。


    如果她能帮上忙破案的话就更好了。


    当然,她也不能被当成真凶抓起来。


    这一周叶雪恩都扑了空。她想是蔼凝太忙,要找线索,梳理人际关系,帮着康洁在柏蕊坞走访众人。


    康洁来过一回叶雪恩的花圃一回,取样与问话都做了,但蔼凝不在。叶雪恩不知道她是主动避嫌还是康洁背着蔼凝偷偷来她家调查。


    直到主日弥撒时叶雪恩才见到蔼凝。


    她觉得自己对主大大不敬。每次参与这种仪式都不因敬仰这位她觉得不存在的神而来,只是为了那位具体的、有名有姓、真实存在的人。


    弥撒进入领圣体的环节,叶雪恩随着排成一列的人群走到祭坛前。


    尖拱窗的玻璃析出彩光,绚烂光斑落于亚麻色的祭坛布面,如同一颗颗流光溢彩的珍珠。柏蕊坞的乡村教堂请不起高超的画家绘制画像,祭坛后那幅画工一般的圣母面容却不改她本有的慈爱宁和。画像的颜料已有些剥落,圣母的蓝色斗篷褪成了温柔的灰色调。


    人群依次跪在圣坛前,叶雪恩也不例外。


    她仰起头,嘴唇微张,等待司铎放上圣体。


    空气灌入打开成半圆的唇瓣,舌尖接触微凉的空气隐隐颤栗着。往常闭合的口腔忽而曝露在外,有种陌生的耻意。


    司铎做这些事做了成百上千次,将一片未发酵的薄饼放在每个人的舌头,一边说着“基督的身体”,而对方应回应“阿门”。


    一连串的给予与回应正在从前往后的发生,叶雪恩在等待,可却难免觉得这段等待过于煎熬。当人太期待某件事时,等待的那段真空时间堪比苦撑,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捱着、等着一寸又一寸缓慢如凌迟的推进。


    叶雪恩惯常主动出击,而不善于等待。


    过去的日子里,她曾拜访过告解室很多次。


    叶雪恩没有告解的习惯,只是想找个正当理由接近司铎。


    她知道小小的门窗后有沉默坐在那儿的蔼凝,而蔼凝也知道对面即将登门的来者。


    蔼凝认得出叶雪恩的声音,尽管她总是伪装得对此无所觉察。


    叶雪恩跪在木格子间里,透过帘子看到蔼凝模糊的侧影。


    蔼凝会问:“距离你上次告解有多久了?“


    叶雪恩不知道答案,蔼凝没有追问。


    叶雪恩轻声道:“我犯了妄念的罪,对一个不该想的人有了不洁的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但冒犯在此处是被允许的。污秽隐秘的念头都可以向司铎倾倒,绝不会在她光洁而神圣的面容下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她如她所信奉的祂那般爱护世人,允许这些孩子犯错,接受她们或多或少的罪行。


    司铎不会批判,她帮助她们赎罪。


    蔼凝的声音平稳。


    “什么样的念头?”


    木质的封闭格间,忏悔者与倾听者被一扇小窗与一道布帘隔开。叶雪恩跪在方形垫子上,语气虔诚而蕴含在阐述罪证的句子中的情绪越界至极。


    “我想看到她,每天都想。”


    声音闷在棺材般的小木房,帘子微微动了动,叶雪恩抬眼,原来只是门缝吹入的风。


    柔软的薄饼触及叶雪恩的舌尖,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她对上蔼凝淡色的眼眸,司铎大人挂着一如既往肃穆而端庄的神情。


    “基督的身体。”蔼凝像对其它人那般道。


    “阿门。”叶雪恩学着其它人那般道。


    蔼凝收回手,小指指腹在回归主人掌心的刹那蹭过了叶雪恩未合拢的唇瓣。


    叶雪恩微微一怔,蔼凝的手也在空中几近不易觉察地顿了顿。


    蔼凝似乎想抢在叶雪恩发现前结束这不该发生的意外触碰,迅速掀开了视线,转首走向下一位村民。


    而叶雪恩的目光顺着蔼凝的手攀上她的脸颊时,那副五官已经撤回了司铎该有的克制线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叶雪恩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有些睡不着。


    她说不清是因为有心事,还是温度太冷。


    这个年代的乡村住宅没有任何叶雪恩经历过的、现代意义上的保暖措施。冬日的室内温度全仰仗壁炉,面对壁炉的那一边是暖的,而背对壁炉的那一面墙则冷如冰霜。


    作为开暖气过冬的现代人,叶雪恩无法忍受这原始的寒冷。时常她躺在四面石墙围绕的床上,觉得自己仿佛卧进冻柜的生鲜。


    叶雪恩花了一笔小钱买了一个铜质的暖床器。


    暖床器用法便捷,将烧热的炭装入这口铜锅般的暖床器,塞进被子后待被褥被暖和后再拿走。不过这也治标不治本,往往她会在凌晨被冷醒,因为暖床器的热量撑不到后半夜。


    叶雪恩想,明天再去一趟教堂吧。


    守丧期的寡妇在柏蕊坞相当于半个隐形人,况且她现在顶着扫把星的名头,不会有人主动邀请她做些什么。打水时村民们不愿意与她攀谈,社交场合更是想都别想。


    穿着丧服的叶雪恩像一只停滞人间的鬼魂,所有可能发出笑声的欢乐场合都不欢迎她。


    但她也因此有了前往教堂的理由。


    谁能拒绝一个寡妇面色虔诚声音颤抖的请求“我要为我亡妻的灵魂祈祷”呢?


    第二天,叶雪恩没在教堂内找到蔼凝。


    叶雪恩走出教堂,走到侧方推开门,进入告解室。


    一踏入告解室,便能感觉狭小空间内存在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她听不到呼吸,却觉得无孔不入。


    而对方此刻正坐在幕帘后准备静静倾听忏悔者的告词。


    “……我找各种理由去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我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我无法背叛我的心。”


    叶雪恩的膝盖触及柔软的毯子,她的视线落在看过无数次的毛毯图案上。一只只圆球形状的繁复纹路缀满方形毯子,如同一只只缄默的眼审判着这名有罪的女人。


    幕帘后,蔼凝沉默片刻,扬起温柔而耐心的声音:“欲念自身不是罪,向欲念屈服才是。你愿意为此祈祷,求天主赐你克制的力量吗?”


    为了还有借口再来到此处,叶雪恩顺从道:“我愿意。”


    “念十遍圣母经。去吧,平安地去吧。”蔼凝道。


    司铎指定补赎的口吻镇定如常,仿若眼前人的音色、罪恶与她不见的人的心思都与每天来告解的她人无二致。


    也仿佛司铎不会因对方口中的“一个不该想的人”而深思与痛苦。


    叶雪恩转身推门离去,能听到蔼凝的声音对她而言今天便生出了意义。接下来该去做正事,她得打听康洁的案件进度。


    叶雪恩已经离开许久,蔼凝却没有动。她垂下眼睫,嘴唇不由得抿了抿。


    纤长的手指拨开隔绝拜访者与倾听者的厚重帘子,她望着方才叶雪恩跪过的毯子。毯子被膝盖压下的凹痕还未恢复完全,正在慢慢地拱回原状。


    蔼凝看着布面一点一点涨起,手指攥紧了被她撩起的帘布。


    因她亲妹妹的遗孀口中的那名“不应该想的人”,蔼凝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测。


    她不敢确认,又唯恐确认后的失落。


    “蔼凝·布莱克索恩,你要保持公正。”女人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警告自己,却又无法遏制那“想保护她”的念头。


    司铎重重地闭了闭眼。


    ……


    “嘿,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头号嫌犯,现在你说你要协助我?”


    康洁正在三只鸦酒馆的卡座喝酒馆老板九溪调的苹果酒,闻言挑了挑眉,瞪着眼前一身黑的叶雪恩


    下午的酒馆还没开张,这儿暂时成了康洁的办公室。九溪拉了一张黑板,康洁握着一根蓝色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黑板上还用圆头钉钉了几张人物画像,叶雪恩在最顶上发现了自己的脸与名字。


    康洁一见叶雪恩跨入酒馆,立刻张牙舞爪地用身体遮挡黑板,生怕泄露给这位头号嫌犯一丝一毫的办案进度。


    叶雪恩抱着手臂看梳着高马尾的女人匆匆忙忙将黑板掉转,留了个什么也看不见的背面给自己后,才不慌不忙的提出她的想法。


    她想帮助康洁破案。


    而康洁也迅速拒绝了她。


    “喝点什么?”短卷发的酒馆老板九溪不参与二人对话,探出半个身子朝叶雪恩招呼道。


    “有不加酒精的饮料么?”叶雪恩问。


    九溪抗议地瞪她一眼,摇摇头。康洁噢了声,笑着安抚九溪。


    叶雪恩本就不是为喝酒来的,转头看向康洁:“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作案的动机,你也可以尽情来我花园调查取证。比起怀疑我,我想管家珠棣更值得你分出注意力?”


    她缺失原书剧情,不太确定眼前的侦探究竟是名流还是混子。


    此案对女主来说是重要剧情点,万一眼前这位从郡府而来的侦探名不副实,那叶雪恩还得更主动跟进案件。


    “珠棣是最有可能接触绮尔汀食物的人,绮尔汀也不会提防她十几年的老忠仆为她斟的茶。”叶雪恩条理清晰地道,“而我是外人,无缘无故端一杯茶给绮尔汀,她非但不会喝,想必还会立刻被她轰出去。”


    康洁眯起眼打量叶雪恩。她的瞳色像杏仁,眼睛也像,这样和气的眼睛应该长在一个老好人身上,而现在它们生自侦探的五官,便带上了十分锐利的锋芒。


    “你说得不错。但动机呢?”康洁终于肯正视叶雪恩,嘴角轻勾,“珠棣为绮尔汀工作了十五年,在庄园里吃住不愁,杀了绮尔汀她反而失去庇护,得不偿失。”


    叶雪恩觉得有哪儿不对,但暂时没有反驳的理由。


    康洁话锋一转:“我很好奇,我和蔼凝都没有对外公布绮尔汀的死因。那天来你家也只是调查了花园中毛地黄——亲爱的萝茜雅,你是怎么知道绮尔汀的死与‘茶’有关的呢?”


    叶雪恩知道骗不过她,再撒谎只会让康洁加重对自己的怀疑,坦言道:“开棺那天我也在。”


    “噢?”康洁跳下吧台,手持琥珀般的苹果酒绕到叶雪恩身畔,双瞳迸射出如同鹰眼可穿透一切的敏锐光芒,“我、司铎和见多识广的婆婆都没发现你。一方面来说,你有点本事。但凡事都有两面,说不定正是你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手恰好能对绮尔汀下毒。”


    叶雪恩无奈,与这种进攻型女人可真不好打交道,她仿佛想从你身上挖出所有她没见过的秘密,并乐此不疲。


    叶雪恩:“如果康洁侦探一直对我怀有敌意,那么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


    “不不。”康洁拍拍脑门,略为懊恼道,“我的性格就是如此,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很抱歉。不过……我还真需要你帮帮忙。”


    “话说在前头,我不能向你透露目前的具体进展。但我需要你分享一些对村民的看法,成交?”康洁向叶雪恩举杯。


    叶雪恩奇怪地看一眼康洁:“我想蔼凝和那些人打交道得比我多。”


    “每个人在司铎面前总会装得人模人样,我更想了解真实的她们。”康洁耸耸肩。


    九溪适时递上一杯白水,叶雪恩接过,与康洁在空中碰杯:“好吧,为您工作,我的荣幸。”


    不说就不说。叶雪恩咽下温度适宜的水,自己能套话。


    “侦探想知道哪些村民的看法?”叶雪恩在高脚椅上坐下,长裙顺着椅子倾落,如一面黑色的瀑布。


    “你觉得芙恩婆婆这个人怎么样?”康洁得意笑笑,眨了眨眼,“芙恩精通草药,说不定她存着从哪家摘来的毛地黄。”


    “我不知道芙恩婆婆与绮尔汀存在恩怨。”叶雪恩再度啜了口沁甜的白水。


    康洁也坐上椅子,她一身利落的打扮使得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坐姿,却神气得仿佛在骑一匹骏马:“听你这么说,似乎你知道有谁和绮尔汀结下了梁子?”


    叶雪恩很淡地笑了笑,好歹她实打实的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


    她为了想更进一步了解蔼凝,对柏蕊坞及其村民做了许多调查,而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是的,不止一位。”


    作者有话说:


    每天紧赶慢赶现写三千字的质量不如预期,四月份可能会减少更新字数,但一定是好好打磨过的。ps下一本一定存稿


    第157章


    九溪不死心地探过身子,朝叶雪恩再次推销道:“嘿,萝斯,真的不打算来一杯热烘烘的苹果酒吗?”


    铜壶在炉子上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肉桂棒与橙香的热气狡猾地钻进叶雪恩的嗅觉。


    “不了谢谢。”叶雪恩礼貌回绝,不过心底有些感慨,她很久没听到有人喊萝斯这个小名了。


    康洁转着粉笔,若有所思。叶雪恩对康洁陌生,康洁却也拿不准眼前的寡妇这番底气十足的言论究竟是想洗脱嫌疑还是故弄玄虚。


    叶雪恩竖起一根食指:“从作案动机上推,我第一位怀疑的便是马夫约翰。”


    “那位一到夜晚就醉醺醺的老约翰?”九溪好奇道。


    叶雪恩侧目看向康洁。


    如果这么提防人的话,倒是将这名无关人士请出去。


    可康洁似乎并不在意在场的九溪,用眼神示意叶雪恩接着往下讲。


    叶雪恩见她不介意,便继续道:“约翰常常在三只鸦酗酒买醉,是因为三年前他所有的土地和马棚都被绮尔汀以强买强卖的手段拿走了,洛拉——他的前妻——也因此与他离婚。约翰只能靠跑马车维持基本的生活。”


    “喔,他对她怀恨在心。”康洁抱着手臂,点点头,却没有转身在黑板上记录。


    “我真没想到绮尔汀敢这么做,喝醉酒的约翰可不好惹。”九溪擦着玻璃高脚杯,插话道。


    叶雪恩瞟一眼爱捧哏且存在感极强的酒吧老板。


    九溪敏锐捕捉到了这略含无奈的眼神,咳了咳:“……好,你们聊你们聊。”


    “我不是嫌弃你。”叶雪恩看着康洁,“听起来她像你们侦探小队的一员,而你却这么防备我。”


    黑板仍背对叶雪恩站立。


    “九溪女士可以针对你提供的信息进行补充说明。”康洁仰头饮下一大口苹果酒,打了个长嗝,“……或去伪存真。”


    叶雪恩学着康洁的样子耸耸肩,意思是随你怎么做。


    接下来叶雪恩还说了两名她觉得存在巨大嫌疑的村民,康洁不置可否,叶雪恩以为她没听进去,便告辞回家。第二天穿着利落骑装的女人出现在叶雪恩的家门口,张开双臂挥舞。


    “萝茜雅,请你和我出门一趟,我需要你的帮忙!”康洁道。


    叶雪恩换好黑色长衣走出来,发现只有康洁一个人,脸上出现来不及刹车的疑惑。


    叶雪恩朝门外望了望:“司铎大人呢?”


    晨间的村庄街道极静谧,偶然传来不知道哪儿的马车车辙滚过地面的声音。不远处的罗兰特面包房已经开张了,酵母与柴火混成诱人胃口的香气卷入风中,冬日寒风因有了这气味而变得平易近人。


    路口并未伫立那道永远挺拔的黑色身影。


    该不会昨天她讲得太好,侦探更改了搭档人选,落在她身上了吧?


    原书剧情里蔼凝与康洁联手破案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剧情线,蔼凝在该剧情中展现了她的智识、逻辑和正义感,叶雪恩可不想替代蔼凝的位置,剥夺她的高光时刻。


    “司铎太忙,晚点再与我们会合。”康洁微微点头。


    叶雪恩恍然,随着迈入被降临期覆盖的十二月,司铎大人可谓忙得脚不沾地。在信仰氛围浓厚的柏蕊坞,圣诞之于司铎,宛若现代迎接618的电商人。


    布置花环,准备四个主日的弥撒讲道,还要听全村人的年终告解(其中包含家里嫂子的试探告解),盯着唱诗班的圣歌排练,将最重要的圣诞子夜弥撒安排妥当……念及这些工作量,叶雪恩已经累了。


    而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蔼凝还会抽出一天去给宜荻扫墓。


    叶雪恩道:“好,我明白了。”


    康洁挥手,如若召唤百万十字军的统帅,领着叶雪恩迈向柏蕊坞深处:“走吧,我们在晚祷钟响起前去拜访你说的那三位。”


    白天是敲不响老约翰的门的。宿醉的老登起码得午饭后才转醒,康洁将拜访他家安排到了下午,省得碰一鼻子的灰。


    而上午则去柏蕊坞东边的商店街找叶雪恩昨日提出的“三位嫌疑人”之一。


    收粮商杰克逊。


    他还经营着一间小百货商店,但村民们订牛奶宁愿找街对面那家比他贵几分钱的老小姐苏雅。


    苏雅开了家二手店,店内主要售卖书籍与服装。柏蕊坞人原先对她五十五岁仍不婚娶颇有微词,对她的二手衣物店嚼了不少舌根。之所以改口,还是杰克逊的功劳。


    已经早上十点,杰克逊的百货店门门还沉沉闭合,如同一张咬紧的嘴,叶雪恩与康洁被这扇褪色的大嘴拒绝在外。


    “……啧。”康洁并未掩饰她的不耐烦。


    叶雪恩:“你没和他预约么?”


    康洁皱眉:“今天是工作日,按理说他得开门啊?”


    街对面苏雅二手货店的小绿门大敞,冬日暖阳洒落的门窗映得玻璃更为剔透,同时彰显出店主对门窗的爱护,竟将其擦拭得如此一尘不染。


    而杰克逊的百货店简直就像外置的货仓。


    “如果你说今天要来问询他,那么我会提醒你的。”叶雪恩揉了揉眉心,简要地介绍了杰克逊的生平。


    她昨天提出杰克逊的名字时,只说杰克逊和绮尔汀目前建立了较为密切的亲密关系,他开的杂货店铺面也是绮尔汀出钱租下的。


    杰克逊先是粮草商,还是先成为绮尔汀的男情人,柏蕊坞谁也说不好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但可以确定的是,杰克逊还能拥有粮草商和百货店主的身份全赖于绮尔汀的允许。


    “这么说,杰克逊家大概在十年前破产了……所以他就是个浪荡子,现在的体面都是绮尔汀愿意养他。”康洁总结道。


    而现在绮尔汀去世了,杰克逊也懒得维持有用的人设,这个点估计还在关门睡大觉。


    “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怀疑死者的枕边人。”非专业的侦探叶雪恩略为不解。


    康洁耸肩:“绮尔汀的管家珠棣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杰克逊对绮尔汀的财产虎视眈眈。成天缠着绮尔汀要名分,想赶紧成为庄园的男主人。”


    “那你……不怕他跑了?”叶雪恩疑惑。


    “蔼凝说他不会跑。”康洁敲了敲卷帘门,无人应答,她干脆带着叶雪恩翻后门,一边道,“珠棣说过,绮尔汀对杰克逊的钱看得很严,没给他留多少,而绮尔汀死后保险箱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况且像他这种草包,没那个胆子逃跑,一走便相当于透露给全村人他的心虚。”


    果不其然,二人在百货店后方的仓库找到了呼呼大睡的杰克逊。平心而论这是名漂亮男人,不然绮尔汀也不会要他那么多年。叶雪恩站在门口把风,以免杰克逊过于紧张大脑一抽夺门而出。


    “……你和哈特韦尔夫人关系如何?”


    “……”


    “请您配合我的调查。”


    “……情侣关系。”


    康洁问了很多,她说话方式与叶雪恩接触过的柏蕊坞村民不同,相当直白且富含攻击性。杰克逊起先态度吊儿郎当的,不一会就被康洁审得唯唯诺诺。


    叶雪恩仰头望向干净如画的蓝天,直面迎接太阳的光线过于刺目,她不由得眯了眯。


    如果康洁审她,会问什么?她该怎么答?


    叶雪恩对案子本身没什么可隐瞒的,但像康洁这种敏锐直觉的人,难保她不会看出叶雪恩的灵魂属于另一个时代。


    而在这个年代,被当作异端的人下场往往凄惨至极。


    午饭后,她们去拜访了小学教师苏珊。苏珊欠绮尔汀一大笔钱,许多凶案的杀人动机无非为财。


    柏蕊坞唯一一间小学建立在教堂隔壁。叶雪恩趁康洁盘问完苏珊,被校长留下来款待这位远方来客时溜去了教堂。


    叶雪恩悄然从侧方小门进入教堂,她对这条路十足熟悉。


    若走正门,很容易被蔼凝发现,蔼凝就会躲着她。叶雪恩便摸清了坐落在教堂的每一扇门,以此打蔼凝个措手不及。


    叶雪恩矮着身子,像窃贼似的窜进木椅的间隙。


    午后属于村庄的忙碌期,孩子上学,成人劳作,每个人都安然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度日,并将一成不变的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而叶雪恩也身在此处,她不知自己该如何离开,或许她也会像柏蕊坞的村民们那般在规律的三钟内度过往后余生。


    不巧的是蔼凝今天的这个时段似乎真的不在教堂。


    圣歌团的童声练唱被厚重的墙隔绝,若有若无的模糊起来。此刻偌大的教堂内能让叶雪恩听清的,唯有两道刻意压低了的女声。


    “我为柏蕊坞的教堂服务的三十余年,布莱克索恩司铎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教堂的管事,同时兼管蔼凝起居的碧楠太太如是道。


    “我赞同。”绮尔汀的管家珠棣道。


    虽然叶雪恩无法出声附和,但她也觉得碧楠太太说得不错。蔼凝在任何方面都相当称职,无论是作为柏蕊坞公正的司铎,还是布莱克索恩家的长姐。


    “其实这一年内,我向司铎大人提议过很多次,建议她再次前往王城。”碧楠太太叹息一声,“只要她情愿,她在修道院的教师或上一任老司铎都十分乐意为她写推荐信。”


    “可布莱克索恩司铎更想留在柏蕊坞。”


    珠棣深吸口气:“司铎她心里有我们。”


    是啊,叶雪恩想,蔼凝对这片土地似乎怀有深厚的大爱,不然怎么会放弃大好前途甘愿留在这连集中供暖的小乡村呢?


    可别说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我有注意替换一些词语,如嫉妒→忮忌,倒霉→倒楣。很多时候我写着写着才知道某些词不对,是应该换掉的,所以如果大家阅读中对某些词语感到不适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我会修改。新的一月快到了,预祝大家四月愉快


    第158章


    “碧楠太太,我必须要说,祭坛上的花真漂亮,真想知道是哪位教友负责的?”


    “噢,我也很想回答您。但我对此不太清楚,祭坛相关的东西皆由布莱尔索恩司铎负责。如您实在感兴趣,我可以咨询一下司铎。”


    “那就麻烦您了。”


    碧楠太太与珠棣继续聊着天,从正门离去。


    叶雪恩起身,打算沿刚刚进来的路线而返。


    随意飘散的余光倏然被一抹淡雅的白而吸引。叶雪恩略略侧首,注意到祭坛上的那捧鲜花。


    叶雪恩的嘴角无声地提了提。


    ……还在。


    柏蕊坞教堂的花朵并非采购自专业的鲜花供应商。祭坛的花通常为教友友情供给,是对信仰虔诚的一种表现。


    而祭坛上的花可不是随便摆放的。除了大斋期完全禁花外,柏蕊坞教堂其它时段的鲜花通常为白色或当季颜色。


    宜荻在世时,叶雪恩也常常跑来教堂。籍口愈发的多,但有一条很好用,便是来送花。


    热心的教友持续供花,也可解读成一种积极的社区参与,叶雪恩作为邻村而非土生土长的柏蕊坞人,这样无疑能博得同村人的好感。


    而蔼凝也许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有阻止她。


    花朵摆放的位置也极其讲究。既不能置于十字架前方,也不能遮挡圣体柜。简而言之,便是放在空旷而瞩目的地方。


    也是蔼凝的视线常常落于的方向。


    叶雪恩想,这只是无心之举。教堂内能放花的位置就那么几个,说蔼凝是刻意放在她时时能看到的位置,未免太自我中心脑补过多。


    但叶雪恩着实不太习惯。先前的每一个世界,她与长着这张脸的女主都在相当短的时间熟络起来。哪怕关系上不甚亲密,至少对方对她也保持着友好的态度。


    司铎大人却很避着她。


    好不习惯。


    其实蔼凝在去修道院之前也并未与她如此疏离。


    童年时期,身为长姐的蔼凝自觉肩负起大人的责任,叶雪恩来柏蕊坞玩时,她还会用牛奶和糖给叶雪恩做冰激凌吃。两人的少女时期亲密无间,直到蔼凝启身前往修道院。


    其实叶雪恩撞见过那次婚礼前的那次口角。


    印象里宜荻性格虽冷硬得像块石头,但不曾与蔼凝起过太大的争执。姐妹俩年少失怙彼此相依为命,虽嘴上不说,心底仍是处处为对方考虑的。就连蔼凝没和叶雪恩与宜荻打一声招呼就已作出去修道院的决定,宜荻知道后也没有太大的愤怒情绪。


    婚礼前夕,叶雪恩扎好翌日要用的捧花——她和宜荻对这场假婚姻心知肚明,但要做戏做全套给村民们看她们才会相信——准备提前放到教堂,却听到紧挨着教堂的司铎寓所传来模模糊糊的女声。


    叶雪恩摸索过去,偷听了墙角。


    “为什么你们结婚不告诉我呢?”蔼凝声音镇定依旧,却让叶雪恩听出几分蛰在冷静音色下的伤心。或许是叶雪恩的错觉,蔼凝从没有表露过伤心的情绪。


    宜荻的音调略略拔高:“如果我说了,姐姐就会立刻放弃修道院的学业回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蔼凝的声音低下去。


    “萝茜雅需要帮助,所以我帮了她。”宜荻说。


    蔼凝的声音离门口近了些,像是她觉得眼前人无法沟通,主动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可以借钱给她,打下欠条的事,不是很简单么?何必成婚?”


    “她父亲曾立下遗嘱,祖宅地契需在她婚后才能被继承。”宜荻早已想好了怎么应对蔼凝般脆声道,“蔼凝,我们的争论毫无异议。即使她不嫁给我,也会和其她人组建家庭。这是一桩与财产法律权利有关的交易,而你被排除在买卖方之外。”


    蔼凝一时没再出声。


    宜荻轻声笑了笑:“姐姐,明明你已立下了独身誓言,却还对世俗的情爱有所眷恋。这样的人,也能胜任司铎吗?”


    “宜荻,我——谁?”


    门口处传来长靴蹬到石块发出的钝响,叶雪恩忙侧身钻进灌木丛。她第一次躲入灌木丛时绝不会想到灌木丛将成她固定的藏身之处。


    另一头偷听的老约翰踉踉跄跄的赶在布莱尔索恩姐妹俩把门推开前撒腿跑开。


    宜荻推开门环顾一圈,摇摇头合上了。


    “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谈。”宜荻说。


    叶雪恩没听到蔼凝的回复是什么,趁着宜荻关门的间隙也溜之大吉了。


    她婚后仍持之以恒的去教堂,全因为落在耳畔的那句蔼凝对尘世情爱尚有留恋。


    倘若蔼凝——虐文世界的女主——在这个世界对她毫无感情,那叶雪恩也不会死缠烂打,让蔼凝觉得不舒服的无谓纠缠她不想做。可宜荻,她的亲妹妹,点出了蔼凝的藏私,这便让一切的意味变了。


    这么多年,叶雪恩搞不懂蔼凝明明对她也有感情,为什么不坦诚这份感情,反而选择前往王城的修道院,一别便是数年。


    当叶雪恩回到教堂旁的小学时,暮色渐沉,康洁抱着手臂看着她。


    “我看见你去教堂了。”康洁说。


    叶雪恩早已准备好应对的回答:“我负责教堂祭坛的供花,故此想看看需不需要更换。你知道的,教堂的人最近很忙,也许顾不上这点细枝末节。”


    康洁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圆形钟表,微微点头。


    叶雪恩回望侦探:“你跟踪我?”


    “对啊。”康洁大方承认,耸了耸肩,“万一你溜去哪里毁灭你的作案证据呢?我可得好好看着。”


    叶雪恩默然,她要想对作案证据动手脚,这几天早做了——不对,她不是凶手,顺着康洁的思路想做什么。


    “接下来要去哪儿?”叶雪恩不接她的茬,转移话题。


    “去找老约翰。”康洁打了个响指。


    蔼凝已经提前抵达了约翰住在马厩旁的小木房。三人碰面后,叶雪恩仍驻守门口以防对方跑路,由康洁与蔼凝问询约翰。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今晚唱诗班的合练工作我交给了苏珊。”蔼凝道。


    康洁撇撇嘴,她不喜欢老醉鬼约翰。


    像约翰这种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往往对康洁这类年轻女人怀有莫名的轻视与敌意。分明知道对方无论是学识、财富抑或社会地位都比他高,可他却莫名有种不知源自年龄还是性别的自信,对眼前的女人抱着不甚在意的态度,甚至仿佛孔雀开屏般彰显出明目张胆的轻视。


    “你就是康洁·威洛比?”约翰自上而下地打量年轻的女士,“没想到年纪这么小,呵。”


    蔼凝进屋后,约翰的态度显然恭敬了许多。叶雪恩冷眼望着表现出天差地别态度的老男人,心想老东西敢轻视康洁,等会有苦头要吃了。


    康洁伶俐的嘴和敏锐的逻辑很快逼得老约翰出了一脑门的汗,待问询结束,约翰点头哈腰一脸洋溢着屈从的谄笑将康洁和蔼凝送到门口。


    “侦探大人,司铎大人,请、请。”老约翰肥厚如香肠的十指对搓,指尖抓挠得通红,浑身派头像极了长满虱子又不敢挠的哈巴狗。


    暮色渐沉,村庄的路灯依次亮起微弱的橙黄光芒,仿若漂浮在空中的萤火虫。


    叶雪恩奔波一天,嗅到了隔壁人家晚餐开饭的香气,也有些饿了:“那么今天就到这儿……”


    “我可没说结束?”康洁挑眉。


    叶雪恩瞅着理直气壮的侦探,随即摊开掌心:“你好,康洁女士,我已经无偿为您劳动了一天。如需聘我继续干活,请支付延时的工费。”


    康洁抱臂,睨向叶雪恩:“亲爱的,我可没说接下来是‘工作’。请你作为犯罪嫌疑人,配合侦探的调查。走吧,去你家看看。”


    叶雪恩:?


    搞半天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别看康洁咋呼直白,实则心思无比缜密。


    她约叶雪恩出门“帮忙”,叶雪恩原以为她的目的是带着免费劳动力完成例行的工作。不料康洁的考虑还多了一项,通过与她心目中的重要嫌疑人之一朝夕相处,试图挖出嫌疑人叶雪恩的马脚。


    不过叶雪恩问心无愧,表现自然,没出太大的纰漏。况且叶雪恩前往教堂的行径也被康洁收在眼底,她亲自跟随叶雪恩前去教堂,便能看到叶雪恩全程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如她字面意思上的“看看花”而已。


    康洁前些日子来过叶雪恩的花圃一次,而今日全天康洁都和叶雪恩待在一块,叶雪恩理论上不存在对花圃动手脚的机会。现在康洁和蔼凝“押”叶雪恩回家,三次拜访可交叉印证对比花圃变化,找出线索。


    叶雪恩暗自感慨,好在她不是真凶,真是防不胜防。


    三人来到叶雪恩家,踏入萧索的花园。毛地黄花苞垂着头,像一颗颗铃铛。通常毛地黄的花期在夏季,但养护得当的话一年能三开。除了洋地黄和冬日开花的铁筷子,花圃里的其它区域如同陷入冬眠,安静地黯淡着。


    “萝茜雅,你与绮尔汀的关系如何?”康洁拿出她姜黄色的小笔记本问道。


    叶雪恩的身份从侦探的帮手陡然间转换成了被审问者,但表情无改,自然道:“很普通。”


    她告诉康洁绮尔汀威胁她的事。


    “已经解决了,我将花送了过去。”叶雪恩坦然道。


    “噢,你妻子死后你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康洁问。


    叶雪恩很想偷瞄蔼凝听到“妻子”后的反应,但为了不让康洁觉得自己和蔼凝串通,还是收回了目光:“她的遗产,我们的土地,和我偶尔卖花的收入。”


    叶雪恩心中无鬼,康洁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便诚实的表明不知道。


    康洁问完所有她预先想好的问题,拔走了叶雪恩花圃里种的几株毛地黄。


    叶雪恩随她,这几日她谨慎提防有人闯入她的花圃嫁祸于她这个柔弱无助的寡妇,因能确信康洁拿走的花着实没问题。


    康洁走后,蔼凝留下了。


    叶雪恩蹲下,没看她,手指小心地将凌乱的土壤拨回原出。


    许久,蔼凝主动开口了:“她问了很多问题。”


    “该问的都问了。”叶雪恩起身,手指在裙摆随意地抹了抹。碎泥沾在黑色的裙摆,如同隐入黑雾的墨点。


    蔼凝斟酌片刻,道:“如果她提出的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她不该插手的,但不该插手此时也插手了。


    “谢谢你的帮助。”叶雪恩做了个停的手势,“作为柏蕊坞的一员,我非常感谢司铎大人对我的关怀与照料。”


    她刻意划清界限,让这份关心停留在身为牧者的司铎责任上,而非某种无名分的关心。


    叶雪恩的这层意思,作为姐姐的蔼凝和作为神职人员的蔼凝都听出来了。


    叶雪恩没有逐客,拿起园艺剪刀走向花圃的另一端,干脆利落地剪下几枝铁筷子。铁筷子还有个更好听应景的名字,圣诞玫瑰。低垂白色花瓣边缘浅浅绣上一线淡粉,如同晕染未开的颜料。


    叶雪恩将花递给蔼凝,轻声道:“我们去看看宜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柏蕊坞居民的墓地原先置于西南方的麦田,自打某次被野猪拱坏了数座祖母年纪的坟墓后,统一移居至教堂侧后侧山坡。


    从叶雪恩的家走过去大约需要十分钟。


    站在山坡上,绮尔汀庄园的白色屋顶显眼得像一只振翅的巨鸽。绮尔汀曾抱怨墓地的选址为何与她家那么近,但此刻她葬身于此,她是一众墓碑里与生前的家距离最短的的那一位。


    宜荻的墓要在深处些的位置。柏蕊坞的墓按年龄来排,宜荻是柏蕊坞近五年继六岁因疟疾去世的小威尔逊来最年轻的一位死者。


    皮鞋踩过历经霜冻的草地,刮起薄脆的“嚓嚓”声。入夜后寒风更甚,山上飘起朦胧轻浅的白雾,叶雪恩拢了拢她的披风。


    走在前方的蔼凝的影子与她深黑的教袍几近融为一体,她的步伐坚定平稳,身姿挺拔俊逸。蔼凝的身上似乎存在某种说不清的气场,仿若世间万物与蔼凝这个人被这气场间隔出一段真空。她存在此处,但尘世的喧嚣与俗物的烦恼都被那截真空隔断,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开。


    蔼凝裸露一小截的白皙脖颈随着前进的动作一起一伏,叶雪恩莫名松了口气。脖颈上的肌肤与毛孔展示出站在她面前的蔼凝还是人类的存在。


    宜荻的墓未沾染太多尘埃,她和蔼凝在十一月初的追思亡者节来为宜荻扫过墓。


    但那时是随着村民一同来的。当她站在人群中时,个体的那些尖锐而敏感的心思被集体稀释,随大流地化为概括般的共性情绪。


    悲伤是眉毛塌陷嘴诉遗憾,惋惜是双手合十诵念生者与逝者的美好过往。圣水洒在墓碑,众人的动作是一致的,希冀往生灵魂安康的祝福也是一致的。


    这是仪式必要的流程。


    教堂前的口角争吵,儿时在草原的捉花逗蝶,暴雨夜被窝里抵足而眠的夜,村口眺望前往王城马车遥遥远去在土地留下的痕迹,这些回忆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它们太过私人,不宜人群的节日中展览。


    而现在,夜色深重,白雾缭绕。叶雪恩和蔼凝站在宜荻的墓碑前,宽阔的墓园中只能听到彼此呼吸时,那些久远的过往忽而浓烈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嘴唇的桎梏,倾诉那些不能与外人言的秘密回忆。


    蔼凝放下一枝冬青——那是她在路过教堂时取的,她没接叶雪恩递过去的圣诞玫瑰,蔼凝谨慎杜绝了再次与她的嫂嫂发生肢体接触的任何可能性——叶雪恩放了她剪下的圣诞玫瑰。


    蔼凝回避了绝大部分时刻的独处,如今彼此都觉得该聊聊,却又不知说什么不会让气氛走向它不该前往的地方。两片缄默撞在一起,谁都觉出一点难明的尴尬。


    “我们的父亲是在临期第三周走的,从那以后宜荻就拒绝进教堂。她说教堂的味道会让她想起葬礼。”蔼凝轻声道。


    除了家里,叶雪恩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教堂,而宜荻一次也没主动提与她一同前往。


    她原以为宜荻是无神论者的缘故。


    蔼凝顿了顿,问:“她从不来弥撒,可是你每个主日都出席,她不介意吗?”


    叶雪恩心想,也许宜荻更介意撞见自己姐姐和妻子拉拉扯扯。


    “你应该问她。”叶雪恩垂眸,“我和宜荻并没有熟到推心置腹的份上。”


    还好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叶雪恩这话讲得实在过于荒唐,结婚五年的妻妻其中一方冷淡的宣称二人并不熟。


    如今宜荻已故,叶雪恩也没有再粉饰这桩婚姻的必要。演不演贤妻她在柏蕊坞村民心中形象都是扫把星,顶多是一个贤惠的扫把星。横竖都是扫把星。


    寒风呼呼地刮过,如即将被屠宰而惨叫的家禽。叶雪恩的裙摆被吹起来,墓碑前的花也摇摆不已,她不知道是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先一步冲破她唇齿的制约而吐出,还是蔼凝先对这难缠的沉默忍无可忍提出告辞。


    “我有个请求。”蔼凝回身,浅色瞳仁被黑衣黑袍的叶雪恩染得略略深重。


    叶雪恩得救般颔首:“你说。”


    她几乎想好了蔼凝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你别再打扰我,也不必再提供祭坛上的花。我们的过去那些有没发生的、即将发生的诸多可能在我宣誓恪守独身时已被抹去。


    “可以和我去一趟绮尔汀的庄园吗?如果很打扰,你可以拒绝我。”蔼凝一板一眼道。


    叶雪恩万没想到司铎大人的心思还在办案上,登时一怔,足足反应了数秒才呆头呆脑地点头:“……哦,好啊。”


    叶雪恩难能的对情感的感知前所未有的敏锐。偏偏这个世界的司铎神圣不可侵犯,毫无世俗欲望,只想当简·马普尔。


    “除了你的花圃,柏蕊坞没有哪片土地用来种植花卉。”蔼凝与叶雪恩保持半英尺的距离,分析道,“柏蕊坞人的绝大多数土地用于作物生产,村民不会让它们空闲下来。但绮尔汀庄园后院有一小块地方原先是养鹅的,后来废置了。我想,也许我们去那儿能发现什么。”


    推理是你和康洁的活儿啦。叶雪恩的重点落在了鹅上:“噢,说到鹅,我买了一只鹅。”


    “噢……”蔼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雪恩道:“很大,很肥美,半个月前赶集的时候买的。”


    蔼凝微微愣住:“……噢。”


    两人离开了墓园,绮尔汀的庄园在视网膜中更庞大了。


    蔼凝终于想好怎么接话了:“上次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了,确实很好,你相当会挑。”


    “那是自然。我和那位老妇人砍了很久的价,你不会想知道她原先多敢开价。很多人都欺负我一介寡妇,连卖鹅都想在我身上狠宰一笔。”


    上帝,叶雪恩都不知道自己在巧言令色这方面会如此顺驴下坡。


    “宜荻走后我被迫学会了很多,你也知道我做饭不好吃,可还是得硬着头皮做。还有砍价,打理整个家,我都没时间种花了。”


    蔼凝默然。


    叶雪恩见好就收,不再继续。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身为你的牧者,我有责任对你负责。”蔼凝良久道,“同时,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也应当关怀你。”


    叶雪恩不知道蔼凝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的出发点是她真这么想,还是她也在靠这番说辞说服她自己。


    “蔼凝——”


    “嘘。”


    聊天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绮尔汀的庄园。门扉紧锁,整座庄园唯有管家珠棣的那间房还亮着黄色的小灯,在夜幕里像一颗镶金的牙齿。


    司铎大人正欲敲门,叶雪恩却按住了她。


    “你来查人家,还指望人给你开门请你进去么?”叶雪恩压低声音道。


    蔼凝清亮的眼睛望向叶雪恩,叶雪恩叹息一声,司铎大人光明磊落惯了,叫她偷鸡摸狗属实为难人。


    叶雪恩带着蔼凝绕了半个庄园,来到她上次偷溜进开棺现场的后门。


    谢天谢地,这扇不起眼的后门随着它主人一块被遗忘了,珠棣没有锁上它。


    第一次来瞻前顾后,第二次偷进鬼鬼祟祟,第三次拜访就大摇大摆了,叶雪恩甚至没让门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蔼凝面色纠结,似乎觉得这勾当有悖于她的行事风格。叶雪恩抱臂睨着蔼凝,两人对峙不下五秒,蔼凝便叹息投降,跨入庄园。


    绮尔汀是柏蕊坞最阔的地主,庄园占地面积比叶雪恩的十个家加起来还要大。两人没有带照明工具,借着零星光源在庄园中摸黑前进。好在司铎的方向感极佳,没出现鬼打墙的状况。


    但入夜后周遭实在过暗,蔼凝又身着一片的黑,叶雪恩常一错眼,便找不到融进黑暗里的蔼凝。


    在叶雪恩第四次发问“你在哪”的时候,蔼凝抬起了胳膊,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道:“你拉我的手腕。”


    叶雪恩略微无语,虎口握住司铎大人手腕处衣袖:“这么嫌弃我吗?”


    蔼凝的教义又没让她对肢体接触过敏,叶雪恩好几次撞见她抱起圣歌班的小女孩友善玩乐。偏偏她牵一牵蔼凝,对方就像防备洪水猛兽般警惕。


    蔼凝脸色沉了沉:“……你自己清楚。”


    “我怎么?”叶雪恩异常无辜,她动作尽量小心,但这么小心之下,又觉得自己好似拿着盲棍的视障人士。


    蔼凝简直不想说她,抿了抿唇:“五月底,你家。”


    经由司铎大人不情不愿的一提,叶雪恩倒想起来了。那次的主日弥撒她没去,午睡太过惬意,她睡过了头。而蔼凝见每个主日准时报道的嫂嫂不在,起了疑——她绝不肯承认这是担心——前来叶雪恩家查看情况。


    叶雪恩卧在茂密的草地上,脸埋进锦簇花团之中。


    那是一个好眠的午睡,她梦到了陆之雩。或许被午后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绿茵叫她的知觉回忆起师尊温暖的羽毛,不知不觉伸手触碰梦中搂她在怀的陆之雩脸颊,抬首凑近她。


    很不幸,当时蔼凝望着沉眠的叶雪恩,不知她是睡死了还是死了,正小心翼翼地弯腰探她鼻息,便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叶雪恩大不敬地捧住脸,柔软的嘴唇眼看着就要不知死活地碰上司铎大人的了——


    谁知道蔼凝届时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呢,反正叶雪恩猛然睁眼,迎接她的是满脸怒容却极力维持温和形象的蔼凝。


    玫瑰花开得正盛,如同落在地面的彩虹。像触电般猝然站直的司铎脸色难看至极,嘴唇抿得发白,秀气的眉毛前所未有的扭成一团。


    叶雪恩还是头一回见冷静自持的蔼凝气到这个份上,她抚摸嘴唇,回想起方才发生什么。她的举动是不太礼貌,但那是在做梦啊,她不是有心的。司铎至于生那么大的气么?


    蔼凝瞪叶雪恩一眼,拂袖离去。


    ……都半年过去了,司铎大人不仅发脾气,还是惦记了那么久啊。


    叶雪恩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倏然瞥到一块移动的树皮。


    定睛望去,是一只体型壮硕的大野兔。它的皮毛呈棕褐色,两只比脑壳还大的耳朵摇摇摆摆,尖端边缘泛黑,难怪叶雪恩乍一看以为是块树皮。


    叶雪恩只见过白色的兔子,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这种品种的野兔,顿觉新奇。


    “兔子!”叶雪恩很少发出这么抑扬顿挫的声音。


    蔼凝面露惊讶。司铎大人肯定见过兔子,她惊诧的是那只野兔叼着一叶毛地黄。


    大肥野兔如弹簧,后腿一蹬,几个起落间跑远了。


    蔼凝和叶雪恩忙跟上。


    叶雪恩更喜欢兔子了,这带领她们俩前进的野兔叫她想起引着爱丽丝前往仙境的怀表兔。很可惜现在这本书还没写出来,她没法和蔼凝分享。


    野兔弹跳越过一丛看似废弃的篱笆,叶雪恩和蔼凝拨开不知道谁堆在这儿,十分挡路的干草与麦秆堆,跨越篱笆踏入被栅栏围绕之后的土地。


    兔子钻进一旁草叶消失,留下蔼凝与叶雪恩对着面前这块栽满了毛地黄的小花园面面相觑。


    这儿不应该被称作花园。只是一小块被圈出来约三个成年人肩宽那么点大的土地,但着实是属于某个人的私人种植地。


    ——在绮尔汀的地盘,如此不起眼的角落。


    “噼、啪——”


    一阵焦甜味飘到叶雪恩的鼻前,她有些迷惘。是饿出幻觉了么,她怎么闻到了什么东西被烘焙过的味道?准确来说,似乎像火烧某物后的气味。


    在追逐兔子的过程中,她早松开了蔼凝的手。那个对她的触碰百般不愿的人,此刻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


    “有人纵火,你快走。”


    蔼凝将叶雪恩推向前方,叶雪恩一回头,都什么时候了,蔼凝还蹲下捡地上的毛地黄!


    “你也走啊!”叶雪恩矮下身子,贴近地面避烟。


    火势在眨眼间蔓延,浓烟滚滚,她猛然想起刚刚随手推开的那些干草与麦秆。


    这些可是极好的易燃物。


    蔼凝兜了一把毛地黄,抬首望见叶雪恩走远,竟安心了些。


    至少她不会受伤。


    蔼凝还没感慨完,那个跑远的人又手脚并用地爬回来。


    “发什么呆,走啊。”叶雪恩压低声音道,“别告诉我你要挖走全部的毛地黄。”


    蔼凝怔住。刚刚叶雪恩并非丢下她离开,而是清出了一条供人通过的小道,而后折返回来找她。


    她的嫂嫂口吻镇定,全身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很怕火。


    但她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火势仿若吞没周遭一切般铺天盖地的燃烧起来,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情,蔼凝拽紧叶雪恩的手,两人弯腰矮身从叶雪恩清出的道路快步挪到方才进来的后门。


    眼前的景象如同融化的烛泪变形扭曲,扑面而来的热浪加剧了感官上的剧烈不适。大量有毒气体涌入喉咙抵达肺部,意识负隅顽抗与其斗争,绝不能在抵达生路前昏厥。


    紧要关头,司铎大人顾不得礼义廉耻,宽大有力的手搂住了叶雪恩的肩头,将人挡在火势较弱的一侧。叶雪恩的余光敛入司铎凝重的侧脸,蔼凝注意到了这缕目光,另一只手用力交握叶雪恩的手掌,似乎想安慰她,让她宽心。


    篱笆与树木被燃烧的火焰侵蚀,轰然倒地。干草噼啪作响,天地间似乎被无穷无尽的热火灌满,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刑罚。


    死生系在起落的脚尖,迈出的每一步都不知道究竟前往的坟场还是代表了出去希望的后门。


    刺耳又熟悉的咔嚓声近在咫尺响起,叶雪恩猛地一拉蔼凝,蔼凝重心撞在叶雪恩身上。


    一尺长粗树枝带着火焰重重砸在方才蔼凝所站之处,叶雪恩惊魂未定地看向蔼凝,蔼凝拉了拉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二人疾速往前,将火场逐渐甩在身后。


    当呼吸道传来的终于不是几近要把器官灼穿的热浪时,叶雪恩松了口气。晚风事不关己地吹拂过蔼凝与叶雪恩的脸颊,她们从后门钻出,叶雪恩回首看向门内。


    庄园的火红得发黑,冲天火光犹若人间炼狱。蔼凝无暇回顾方才惊险的逃生,扯着叶雪恩往柏蕊坞中心跑去。


    “我得去敲响教堂的钟,通知大家起火了。”蔼凝跑着步,气息却很平稳。


    绮尔汀的庄园位于柏蕊坞中心区域,周围居民房屋和商铺环绕。一旦火势蔓延,波及范围的建筑数量将是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数字。


    叶雪恩脸色苍白地跟着蔼凝到教堂,蔼凝忙碌去了,她窝在司铎寓所的小沙发上,披着毯子,手里捧着自己给自己斟的热水。叶雪恩一圈圈摩挲暗红色的杯子,想让自己定定心。她走神得实在厉害,全无注意到偎在手心的杯子是她送给蔼凝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叶雪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火灾——在不涉及任何超自然能力的情况下——所接受到的冲击不亚于人类首次使用镜子,在一面反光物体中窥见了本该熟悉却又陌生新奇的脸。


    她从第二个世界接触烟火开始,就隐隐觉出自己对火的恐惧。可因她主动避让或被人保护着,所以叶雪恩没有像今夜般如此真切的感受火的存在。


    不久前她切肤地穿行过大火,五感皆直白地被来势汹汹的火焰点起一串噼里啪啦的星子,此刻正鲜活热辣的疼痛着。


    她如此惊惧,是因为她死于火灾?说不通。


    叶雪恩的记忆经由系统确认,绝对正版,车祸,毋庸置疑的车祸。她还记得被太阳烫温的柏油马路温度,呼啸而来的飓风,可与火全无关联。


    叶雪恩怎么想也想不通,任由恐惧与疑惑在脑海里自相残杀。闲下来的目光四处乱转,落在桌面上那几株被蔼凝匆匆放下的毛地黄上。


    铃铛状的毛地黄躺在木桌桌面,根部还沾着碎块的泥土,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连根拔起似的,花朵仍鲜艳的开着。


    叶雪恩不知道蔼凝还是否有在自己的兜里保留几簇毛地黄,置于桌面上的这些又是否是对这名嫌犯嫂子的人性测试,看看她究竟会不会对这些抢救出的证据动动手脚。


    叶雪恩暗啧一声,这些时日她想得比以往要多得多。都不是什么深度的思考或人性的哲思,纯粹是对她和蔼凝关系的发散性胡思乱想,无益且磨人。


    叶雪恩没开灯,月亮银辉也缺了席,天空凝着几团灰暗的云。叶雪恩陡然间生出前所未有的几分堪称荒诞的孤独来。


    她身心都流落在此处,和系统断连二十三年,又与这个世界的女主生疏至此。


    蔼凝对她的态度叶雪恩从来都摸不清。


    叶雪恩灵魂不是在此处土生土长的,情感也不是。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蔼凝的冷落有过多要求,毕竟她带着五个世界的情爱迁移到了蔼凝身上。


    随着记忆恢复,叶雪恩的情感也愈加丰沛。起先她冷漠无情,像雪做的孩子,过往、情愫、交心等与日俱增的因素慢慢织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叶雪恩。


    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感,经历过一次“蔼凝”对她含爱的眼睛,就无法再忍受她对自己刻意划清的界限。


    何况叶雪恩总觉得她们的关系不至于到此境地。


    她第一次陪伴了那人如此之久。在除去那些本应具备的前置剧情外,她本人与蔼凝本人相识相知的全程,所有从前往后的故事都由她亲自与蔼凝缔造,绝无第三者参与的痕迹。


    所以叶雪恩能感受到蔼凝对她极力掩盖的情谊,也因这点情谊莫名的消散而不愿放手。她想找出原因,蔼凝孤身前往王城修道院的缘由,还有她寄出的那么多封信却收不到一点回音的答案。


    叶雪恩都觉得自己经年的纠缠有些死皮赖脸了。但很多时候就是执着得不愿放弃,是死是活都想从对方口中听到最后的那锤定音。


    水汽渐渐地潮了。在叶雪恩乱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时,天空落下无序的雨。一不留神,洪流般的的水珠蓦地冲刷大地。狂风也来凑热闹,歪斜的雨幕如透明子弹扫射室内,砸破叶雪恩独自的静谧时刻。


    叶雪恩忙起身关窗,拉上窗帘,屋内彻底沉入晦暗。


    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本应让人放松,可叶雪恩却难受至极。火焰激起她骨髓里的恐惧,深渊般的黑又唤回她最不愿回想的那段记忆,被陆之雩庇佑在翅膀下安心又残忍的飞行。


    叶雪恩在这浓厚的黑里快要窒息,摸索着起身想要点起随便什么都好的光亮。可惜她对司铎的住所太过陌生,摸黑试探扒拉一阵,一无所获。桌面太过井然有序,家具都安分地在它原有的位置,休想在意外之处找到它们。


    叶雪恩的手搭在桌面,豆大的汗顺着脖颈淌进脊背。吱呀一声,门缝漏进惨白的路灯光亮,一道影子随着被推开的门显现。


    来者也发现伏在桌旁的叶雪恩:“不舒服吗?”


    被雨水削弱的灯光凉凉地伏在蔼凝的白色肌肤上,室内一团黑,司铎的脸匿在半明半暗两界之间。


    叶雪恩眯着眼适应陡然落下的光线:“没有,就是觉得太暗了。火灭了吗?”


    “已经差不多了,多亏了这场雨。”蔼凝的语气松弛了些,叶雪恩丁点儿都没发觉一开始司铎说出的那几个字似乎紧得像被扼住脖子,整个人的线条是几欲前冲的。


    “你还要出去吗?”叶雪恩坐在地上,仰脸望着蔼凝卸下身上淋得湿透的黑色披风。褪去披风的司铎大人底下还是一层包裹紧密的黑色皮肤,还是那么庄严且圣洁。


    蔼凝摇摇头。她走到叶雪恩身旁,弯腰伸手,想拉她起来。叶雪恩却不接,那只修长优美的手尴尬地顿在空中。


    蔼凝的眼神却无责怪,平静地等待叶雪恩接下来的责难或无理。这股淡淡的平静好似在说,她能接住所有即将面对的所有情绪。


    叶雪恩看出她的包容,因而不言语。


    蔼凝候了一阵,屈膝与叶雪恩平视,累了一宿她竟还有如此好的脾气:“我送你回去?”


    “这么大雨,我怎么回去?”叶雪恩朝没关好的门努努嘴。


    蔼凝微微点头,继而道:“那我送你去教堂,二楼有专门给教友留出暂时歇脚的临时床位。”


    “我不能在这儿待着吗?出去肯定淋雨。”叶雪恩想,这点蛮横能让蔼凝失态吗?她拭目以待起来。


    蔼凝顿了顿,看向叶雪恩:“不合适,你知道的。”


    蔼凝的口吻笃定,她看透叶雪恩故作胡搅蛮缠下的试探,而她不留情地对这试探给予了否定。


    她用“你知道的”堵嫂嫂的嘴。


    叶雪恩该知道的太多了,孤女寡女共处一室,碧楠太太也住在教堂,她看到了还得了?况且叶雪恩身份尴尬,蔼凝妹妹的妻子,沾亲带故的家人。就算没有这些纠缠关系,身为司铎的蔼凝也必须隔离世俗的情感。


    她已许下独身誓言。


    每当蔼凝越用高风亮节修饰她的口是心非,叶雪恩就越想扯出她克己奉公的正义外表下的糜烂心思。都怪叶雪恩太熟她了。


    “一个晚上,有什么关系呢?”叶雪恩凑近了蔼凝,发丝大不敬地落在司铎漆黑的法衣上,气息渗入衣服的纤维,进而进攻蔼凝的感官,“今晚大家都忙,谁会在意这间小屋?”


    蔼凝不看她,但叶雪恩知道蔼凝全副的知觉都压在她的发丝与蔼凝衣服这点针尖大的接触面积上。


    “司铎大人,我只想和你聊聊今晚的案情。”叶雪恩收回上半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仿佛方才的挑拨与她毫无关系,“我差点被烧死,我不应该知晓点什么吗?”


    蔼凝望叶雪恩一眼,起身点亮了灯,再关紧门。


    今晚叶雪恩可以留下来了。


    “杰克逊今晚被康洁叫住问话,符合能在绮尔汀庄园放火的条件只有一个人。”蔼凝走到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碟蘸了无花果酱的饼干。叶雪恩眉毛一挑,这是她在柏蕊坞最爱吃的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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