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比【什么都能刺穿的矛】先一步捅入褚荷身体的，是褚荷自己手中那把尺寸惊人的剪刀。
叶雪恩刚要抽出特殊道具的手顿在空中，难以置信地瞪着褚荷。
褚荷反握着剪刀，面无表情地将刀尖刺入喉管，而后手腕用力地往下压。
锋利的刀刃自褚荷的喉间一路往下，刀口两侧的皮肤往外翻，露出血红的肌肉纤维。此刻的褚荷如同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洋娃娃，正往外汩汩流出的不是棉花填充物，而是一股股灰黑色的淤泥。
叶雪恩讶然，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她任由褚荷按着自己坐在地上，褚荷动作迅疾，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将从体内外溢出的泥土涂在叶雪恩身上。
褚荷的动作逐渐从灵活变得迟缓，褚荷咬紧了牙关，继续从体内挖出一捧捧淤泥抹在叶雪恩裸露在外的金色皮肤上。
叶雪恩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听我的就对了。”褚荷不知哪来的力气，蓦地甩开叶雪恩的手，“快，把这些泥土弄到你身上，越多越好。”
说完这话，褚荷猛地咳出一口淤泥。刚刚那一下如同回光返照，用尽了褚荷所有的力气。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萎靡，如同大出血后的伤患。
倘若这些自她体内流出的淤泥土块是她的血液，那此刻褚荷确实算得上大出血，甚至已经灯枯油尽的地步。常人如果对半剖开失血至此，早已死透了。
叶雪恩的直觉告诉她，最好听褚荷的。
她忙将那些淤泥覆在自己身上，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显示“5”的时候，叶雪恩已经成了只满脸土的大花猫。
褚荷已经没有了力气，脑袋枕在叶雪恩身上，方便她取用自己的血泥。沾了泥土的剪刀窝在褚荷的腿边，刀身反光映出坐在地上、宛若拥抱着的两人身影。
“等会到了负一楼……你就冲去垃圾收集点……速度要快……用这把剪刀撬开一枚竖在墙上的井盖……从管道爬……就能出去了……”褚荷气若游丝道。
她的肺部已经被破坏了，每说一句话，那自脖颈到小腹的伤口就涌出触目惊心的淤泥。
褚荷抬手，捡起那把剪刀，塞到叶雪恩手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垃圾收集间的钥匙，不分由说地装进叶雪恩的口袋。
叶雪恩满身都是污泥，一双眼睛写满了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她可以从垃圾间离开？
不对，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褚荷之后会怎么样？她让自己走，那降神仪式怎么办？
届时电梯里，只有褚荷在这里。哑神会附身在褚荷身上吗？可是褚荷不是玩家，她被附身后的下场是什么？
叶雪恩有太多问题要问了。
“你会死吗？新一轮开启时，你会恢复的对吧？”眼看着数字已经跳到“3”，距离负一层仅有四楼的距离，叶雪恩只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
褚荷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这些就不关你的事了。”
她笑得和叶雪恩第一天见到她时没区别。嘴角的污泥，身上还在持续的流出粘稠的土质，将这点笑容衬得更加明亮，也更加脆弱。
“怎么不关我的事！？”叶雪恩搂紧了怀里的褚荷，“你是不是疯子啊！你凭什么自说自话的替我决定要怎么做！”
“你别管了……”褚荷的眼皮几乎快要闭上，叹息般笑笑，“作为神像的你已经被我的血液玷污了，你就不具备容器的资格，会被当作垃圾从管道排出去……”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带你从管道一起走。”叶雪恩急道。
褚荷轻轻地摇了摇头：“老婆，我和很多人都说过昨晚那些话，她们不愿听我的……你却那么相信我……”
叶雪恩快咬破了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褚荷的脑袋挨在叶雪恩的肩窝里，那颗耳后的浅色痣撞进叶雪恩的眼帘，像一滴浓郁的泪珠。
“你和其她住户还有一点不同，你不会将那些东西用在我身上。”褚荷笑了笑。
叶雪恩脑袋一片混乱，什么东西？褚荷说的是特殊道具吗？
褚荷伸手，摸了摸叶雪恩的脸颊：“你也不会在考生彼此攻击时推我出去……也没有强迫我去一些非常危险的地方……或逼我从楼顶跳下去，试验那是不是离开你们口中‘副本’的办法……那天安女士攻击我，你还挡在我身前，从来没人对我这样过……”
叶雪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剪刀，她知道任务者的特殊道具有多古怪，有多杀伤力。
叶雪恩嘴唇翕动，手拢住褚荷的发丝：“……你会疼，对不对？”
褚荷轻轻点了点头：“嗯。虽然会完好无损的再次醒来，但所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到“-1”，褚荷深深地望了眼叶雪恩，好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进心中。
“所以我不想你成为哑神。”
叶雪恩才不管她想怎么样，双手揽过褚荷的腰，决定将褚荷拖出电梯。
也许方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褚荷所有力气，她没有动。
褚荷一个大活人，拖起来颇费力气。
叶雪恩咬着牙，她鞋尖踩到门外，打算换种抱法。就在这时，软绵绵的褚荷倏然直起身子，叶雪恩只感觉到腰间猛地传来一股推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
她踉跄几步，手上却空了，叶雪恩急急地拧过身，那不锈钢电梯门已经悄然合拢。
留在叶雪恩视线中的，只有那一线门缝里的褚荷。
褚荷对她笑了笑。
门合上了。
叶雪恩冲上去按上升键，又拼命的大力拍电梯门，屏幕上的字数已经不管不顾的一节节往上蹿，对叶雪恩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
叶雪恩扭头看向停车场的电子计时器，11:30。她再打开自己的手机，11:35。
快了五分钟！
是褚荷干的！
她借机打了个时间差，提前了五分钟将叶雪恩骗到电梯内。待叶雪恩离开电梯时，降神仪式才真正开始。
叶雪恩无意识地握紧了拳，掌心里冰冷的剪刀柄唤回了她的理智。
跑，跑向垃圾收集点，从那个井盖里钻出去。
冲刺到垃圾间的这段距离，叶雪恩想了很多。
褚荷不知道她所处的世界只是一个副本，她也不知道她害怕的、那些曾被考生用在她身上的东西名为特殊道具。她只知道源源不断的有泥胚会进入小区；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妻子，或者不会；她还知道成神后会痛苦，所以她不想让叶雪恩变成那样。
这个NPC真的好傻，明知道叶雪恩有“那些东西”，可她还是将她的剪刀塞给叶雪恩防身。
那天凌晨，褚荷举着剪刀站在叶雪恩床前。那把剪刀对着的目标或许并不是叶雪恩，或许从那时起褚荷就在想要不要牺牲自己让叶雪恩通关。
生长出自我意识的NPC，究竟经受了什么，又思虑了多久，才会作出这些决定。
可惜这些猜测已经无从求证，只能在叶雪恩心中成为永远的谜团。
叶雪恩跑得嗓子都冒出血腥味了，她想让自己跑得再快，再累一些，这样脑中就不会去想这些让她难过的种种。
她按着记忆里的路线跑回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动作行云流水，开锁、翘盖、钻进去……
她再次来到垃圾间，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一个女人在门外候着她了。
污水管道的气味比外面还要恶臭数倍。管道狭隘无比叶雪恩不得不将肩膀向内收到极致，长腿蜷曲，她抱住膝盖，将自己团成球。
左手握着剪刀刀锋，圆圈状的剪刀耳向前。
叶雪恩脚下用力一蹬，闭上眼，身体顺着管道往下滚。
一股无可抵挡的向心力牵拽着叶雪恩往前冲，她像一颗弹珠，在管道里左突右进。
铁制的管道磋磨叶雪恩涂满污泥的肩膀与膝盖，皮肤霎时炸开阵阵皮开肉绽的疼痛。
也不知道往下滑了多久，这条管道长得像没有尽头。剧烈的疼痛已经被身体习惯，成为钝钝的麻木感。
叶雪恩眼前倏然亮起白光，如同视障者恢复了视力的刹那，明亮的天光刺穿眼皮，落下针扎般的绵密痛楚。
她不得不再次重重的闭上眼，白光越来越大，吞没了她整个身形。
仿佛被人踹了一屁股似的，叶雪恩“咕咚”的从管道里飞出来。
她迅速拧过身，试图以地面摩擦较小的姿势落地。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一扎子埋入了草地，柔软的树叶抵御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稳稳地将叶雪恩纳入鲜绿色的怀抱中。
叶雪恩爬起来，睁眼，她这是出来了？
包围在她身边的各色装置低矮幼稚，童趣十足。虽然没有孩子，但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无疑告诉她这是个露天的儿童乐园。
叶雪恩回头，从她跌出来的方向往回看，只有一条歪歪扭扭，像一条舌头平摊在地面的鲜橙色儿童滑梯。
她刚刚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叶雪恩进副本后，还是实地探查过一遍福临华府的，她从没在小区内发现有这么一座儿童乐园。
所以，她来到了小区之外，她真的出来了？
叶雪恩揉了揉眼睛，想探入圆筒的滑梯内看看。
一个黑影如同炮弹似的从滑梯内滚了出来。
叶雪恩立刻跑向前，对方抬头，叶雪恩看清对方面容后顿时失望了。
——不是褚荷，她没见过这个人。
那女人一瞅叶雪恩，瞳孔地震：“你谁啊！？”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海藻球似的黑色爆炸头短发，小麦色皮肤，瞪着叶雪恩时她鼻头上的雀斑张牙舞爪的翻涌。
叶雪恩还想问呢：“你又是哪位？”
“奇了怪了，你怎么会在这！”女人绕着叶雪恩走了一圈，那好奇的目光让叶雪恩不舒服极了，好像想从叶雪恩里里外外看个透，“一场‘哑神’只有一个赢家才对呀，怎么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呢？不可能啊，明明有人接替了我的位置啊。”
叶雪恩没理她，走到那橙色的滑滑梯旁，弯下腰探身进去看。
看清里面后，她就失望了。滑梯的塑料材质用料很薄，阳光透过橙色的塑料映入梯子内。叶雪恩看清了，这就是一条普通的儿童滑梯，一眼看得到头，顶端就是台阶，不是黑窟窿般的来路。
她只能从那条污水管道出来，却无法循此路回去。
叶雪恩起身，嫩粉色的笔记本从她卫衣口袋掉出来。
陌生女人先一步捞起了那本本子：“咦！我的笔记本怎么在你这里？”
“你的笔记本？”叶雪恩闻言，认真地打量起眼前女人，“你是常玉兰？”
“是我啊。”爆炸头随意地翻自己的笔记本，“喂喂喂，你到底怎么通关的？太神奇了吧，我从没听过第二种通关方式啊？”
叶雪恩想起褚荷的脸，不愿回答。她拉高衣袖和裤腿察看，她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类的质感。
温暖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叶雪恩脑海中最后一块拼图合上了，看到常玉兰后，她明白为什么常玉兰见到自己会这么惊讶了。
叶雪恩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常玉兰：“你所说的通关方式，就是让新一轮考生接替你的位置。新的容器继位，你摆脱了哑神附身，也就意味着通关了。”
“对啊，大家都这么过的啊。”常玉兰一脸莫名其妙，叶雪恩说的话在她听来无异于有人兴致勃勃的宣布她发现了一加一等于二，“不是每一轮考生都能悟出来的正确办法。团灭的情况也有，所以可能要多耗费几轮，等到新的容器塑形完成。”
常玉兰抱住手臂，想起不美好的回忆般浑身颤栗起来：“靠北，别提了，你以为等待过程很轻松啊？每一天整个人都像被浸入油锅似的，痛死了！我当时就想，无论如何，我都得想方设法的骗人代替我。”
“那你的笔记本上为什么写不要吸收考生？”叶雪恩问。
常玉兰挠了挠脸：“哦，因为有个NPC突然找到我，拜托我给其她考生留下提示，还教我从什么管道逃跑——”
说到这里，常玉兰嗤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谁会信啊！从管道出来我不就白忙活了吗？不过她那剪刀看起来挺唬人的，我就想，写就写呗，反正也不会怎么样。趁她看我写完的内容后，我给了她一刀。”
常玉兰接着道：“她完全没防备嘛！我逼她告诉我神位在哪，然后补了几刀后趁机跑进神位啦！”
叶雪恩明白了。想要通关，必须要吸收其她考生。吸收完所有人，锻造金身的她必须登上神位，成为新一代哑神的附身对象。
攻略没有错，这是常规的通关方式。可事实证明，垃圾收集点的那个管道也能通往外面。
从副本离开，意味着通关。叶雪恩还记得椭圆脸和那名冒牌老师都说过，副本会根据考生表现打分。想必“吸收其她竞争对手”就是这个副本的重要得分点。
但褚荷不知道副本，也不知道考试，更不知道得分点是什么。
她了解的，唯有六名新住户需如蛊虫般彼此争斗，决出一名真正的容器。六名住户不可或缺，都代表着人体的一部分。
如果互相不吸收，一起从管道离开，就不会变成容器。虽然没有得分，但至少能过关。可常玉兰没等褚荷说完就给了褚荷一刀，留下的只有不完整的半句话。
身为NPC，受到这些普通伤害不会真正死去，但大抵是在本周目结束了生命，进入休眠状态，要等下一轮才能“重启”。而褚荷再度醒来时，在找到违背副本规则告诉叶雪恩通关内容前，陈轻就已经吸收了她人。
但倘若陈轻知道所有考生不吸收，一致通过管道这一办法，大抵也不会照做的。六名考生互不认识，如果自己同意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心怀鬼胎呢？
陈轻的吸收宣告着新一轮降神仪式正式启动，褚荷原先的办法没有了用处。而在褚荷眼里，叶雪恩对她“好”，没有伤害她，所以她不想叶雪恩成为最终的容器，遭受无数痛苦。
所以她就想出了那个既让叶雪恩全身而退，又能完成神降的办法。
叶雪恩看着常玉兰洋洋得意的样子，明知常玉兰做的一切决策都是基于她的利益考量，情有可原，但自己心头就是烧起一股无名的邪火，很想给她一矛。
没等叶雪恩付诸行动，她脑海里就想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Part 1：Speaking】
【副本名：哑神】
【副本进度：100%】
【本场考试已结束，请考生有序离开考场，进入候考室等待下一轮考试。】
叶雪恩眼前一黑，就像有人切换了PPT般，身后的背景丝滑地从儿童乐园变回了那间冷冰冰的候考室。
常玉兰不见了。
叶雪恩站在候考室最后一排，只能看见无数颗乌黑的后脑勺。
叶雪恩侧目瞥向余光内的那道巨硕黑影。
她没记错的话，那名鼠类监考员之前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吧。可现在，叶雪恩和那两颗闪着精光的黑眼睛对上时，她得仰头才能看得清那枚鼠头了。
老鼠头顶上的绒毛蹭着候考室的天花板，留下烟熏般的黑痕。
“这名考生，你是想去洗手间，还是去中场休息一会再来考试呢？”监考员咧出一口光洁的尖形白牙。
“我要去外面休息一下。”叶雪恩说。
她不能再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副本里闯了。陈轻和常玉兰能买到的副本攻略，她也要拿到。
监考员点点头，拉开身后的木门。
叶雪恩走进去，她的手顺势插入口袋。
接着叶雪恩愣住了。
她摸到了一把袖珍的小剪刀。
叶雪恩停在走廊上，迅速掏出在口袋摸到的这把小东西
此刻，静静躺在她掌心的那把小剪刀，完全是褚荷塞给她的那把剪刀微缩版。
叶雪恩双手捂住剪刀，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
这是褚荷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叶雪恩忽然意识到，褚荷自始至终没有喊过她的全名。
副本分配的角色设定上，叶雪恩和她结婚七年，褚荷只知道叶雪恩是“老婆”，不知道这个词语后那个女人姓甚名谁，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愿意为了叶雪恩付出惨烈而深重的代价。
仅仅因为那点微末的好意。
“笨死了。”叶雪恩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如果不是你太笨，什么也觉察不到，人家褚荷至于用这样的方式吗？】
……在叶雪恩走出候考室后，那把尖酸刻薄的声音如约而至地在她脑海里响起。它比上次叶雪恩听到的时候还要尖，像是被人扼住脖颈而发出的公鸡，惹人厌烦的在叶雪恩意识里叭叭个没完。
【我也是不懂了，你对副本一无所知，人也没多机灵，怎么就敢在副本里莽下去呢？】
【真没用啊！活成你这样也太失败了！】
叶雪恩置之不理，收好褚荷留给她的剪刀，绕着走廊走了一圈。
单从走廊上看，叶雪恩着实找不到什么奇怪之处。奶白色的长方形瓷砖地板映出叶雪恩穿着运动服的身影，明亮的灯光照得室内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盆盆绿植沿路而放。
叶雪恩绕了大半圈，抬头看到指示牌上标明洗手间。
叶雪恩走到洗手间前，她的左手边是电梯间，右侧是一座漆成亮蓝色的大型自动售货机。
叶雪恩决定去电梯间看看。
尽管她现在看到电梯心脏会微微抽痛。
电梯间一共两扇电梯门，无一例外的是，它们的显示屏空空如也。
电梯并没有在运作。
【傻呀，谁家考生在考试期间可以乱走？】
脑海里的不明声音咯咯咯的笑起来，它总抓着一切空子不留余力的嘲讽叶雪恩，似乎叶雪恩被攻击到的话，它可以获得什么好处似的。
【别想了，考试四项部分没结束前，你去不了其它楼层的！】
叶雪恩没理会它，伸手按了按电梯键，毫无反应。
脑内那声音又在叽里咕噜的笑成一团。
走廊寂静得宛若全世界只剩下叶雪恩一个活人，她也没找到楼梯间，眼下能套出线索的——
好像只有脑海里这个嘴臭混账了。
“刚刚那场考试的分数什么时候能出来？”叶雪恩问道。
以免在电梯间显得鬼祟，她走到自动售货机，假装对其很有兴趣，但视线完全没聚焦到售货机里的物品上。
果不其然，那玩意儿嗤笑一声。
【你考过试吗？一场考试四个部分，怎么可能一个部分结束了就立刻出分？啊哈，第一个副本你是用非常规的手段通过的，说不定会给你打巨低分哦~你之后三个部分考得再高也照样屁用没有！】
饶是叶雪恩这种不动如山的人，听了它这番话，心头也不免泛起些许焦躁之意。
为了转移注意力，叶雪恩的目光聚焦在面前的售货机上。
怎么说呢？她一开始以为这座自动售货机和现实世界的没什么区别，里面大抵会放各种各样的饮料或零食。
现在认真从玻璃面往内看，叶雪恩发现这看起来像从漫画里挑出来的卡通形象售货机里的每一排货架都码着如出一辙的小盒子。
货物摆放毫无规律，不是按价格高低或名字首字母等因素来排的，纯粹随机乱序丢在货架上。
例如，最顶部靠左边的那枚立方体盒子上的标签，贴着叶雪恩熟悉无比的名字：【早八我恨你】
而在它隔壁的方形盒上则写着【27岁必做的体检项目】。
再往下看，每一个正方形盒子上的标签名称相去甚远。小盒子们价格不一，有高有低，从100到6666不等。
看这稀奇古怪的命名风格，自动售货机里卖的绝对是特殊道具。
叶雪恩：“……”
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很贴心，比起食物，考生似乎更需要这些能在副本里发挥作用的特殊道具。
只不过，单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这些特殊道具的具体作用。叶雪恩看向售货机的右方，屏幕上显示的币种果然是因果值。
叶雪恩又探回脑袋，打量每一个特殊道具，试图发掘出某个名字会和副本攻略沾边的道具。
在一众不知所云的特殊道具里，眼尖的叶雪恩注意力落在第三排正中间的那个蓝白色的长方体盒子上。
从颜色上就看出它和它的同类迥异，它不是全白的，盒中央印着一条蓝色腰封。看起来巴掌大小，与世无争地躺在货柜上，底下的标价却相当有风范：6666。
叶雪恩还挺想单走一个6，她眯起眼，努力看清腰封下那行淡灰色的字：超专注。
这听起来药片名的小玩意，居然敢狮子大开口。
【嘻嘻嘻，你别看不起这东西，可有用了。】
这次，她脑海里的声音笑得更加阴森。细听还会注意到它有些发抖，像只穿着短袖的人被丢到了冰天雪地里，牙齿止不住的打颤。
它害怕这东西？
“难不成吃了这个东西可以助我一拳打碎副本？”叶雪恩隔着玻璃点了点“超专注”所在的位置。
“你想买这个吗？”
“我没那么多因果值。”叶雪恩说。
嗯？和她对话的并非那能拧出一把酸水的声音，反而凉凉的，落在耳朵里，让叶雪恩感觉自耳廓到皮质层都如同被清澈泉水洗涤了一遍那般清透。
叶雪恩循声望去，她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来者无声无息地出现，伫在自动售货机前。她看起来比叶雪恩高半个头，穿着灰黑色卫衣，盖在头上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叶雪恩歪头，对方的脸庞宛若泡了水的老照片，明明就站在她咫尺的距离，却模糊难辨，叫叶雪恩怎么也瞧不清她具体的五官长相。
只能大概看出来是个女人。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个普通的药盒那么贵。”叶雪恩无端解释起来。
女人轻轻地笑了笑，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叶雪恩。
蓦地和那双浅色眸子撞上，叶雪恩不由得一怔，她还没来得及将对方的面容刻进记忆里，对方就已经转了回去。留在叶雪恩视网膜中的，还是最开始的黑色兜帽。
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方才那一瞥里的脸。
“超专注这种东西吧，确实很有效。”女人的声音轻柔，如同捉摸不透的风，稍落在叶雪恩的听觉，就又渺渺的飘散了，“它能让你感觉到某种拯救正在体内发生，你会觉得你似乎没那么无可救药——即使这只是错觉一场，短暂的效期结束后，你还是你。”
“那就是没用。”叶雪恩说。
女人不置可否：“也许有的人就需要这种幻觉才能继续下去。”
自动售卖机里似乎没有女人想要的东西，她留了一会，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叶雪恩看了看，也觉得没什么需要购买的。这个世界陷阱太多了，不买立省百分百。
叶雪恩没有再搭理脑海里喋喋不休的扰民声音，回到考场，对那只硕大老鼠轻轻颔首：“我准备好了。”
监考员黑芝麻般的眼睛弯起来，朝叶雪恩露出大大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灯光的照耀下几乎能反光。
它拉开身后的小木门，示意叶雪恩走进去。
【哼，这次你一个人能不能行啊？】那声音有些焦急，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担忧。
叶雪恩：“你闭嘴我就能行。”
没管那声音的回答，叶雪恩径直走进门内。
她的眼前的景象豁然开展，仿若正在载入场景建模的游戏——
她所站的位置如同一颗被埋入土壤的种子般往下沉，地表在叶雪恩头顶缓缓弥合。叶雪恩身后那条盘旋而上的古铜色楼梯被一堵凭空拔起的墙面挡住。
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将其余三面墙如折纸般竖起，天花板被像被盖上的盖子封了顶。天花板的角落长出黑黢黢的铸铁管道，不一会儿就交错着爬满了穹顶，管道接缝处时不时喷冒白色的蒸汽。
四盏黄铜煤气灯从天花板垂下，灯罩是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郁金香造型。罩内的橘黄火焰奄奄一息地跳着，染得暗红色砖石铺成的墙壁更垂死了。
叶雪恩眯起眼，看清屋内全貌。这里像极了欧洲十八或十九世纪工厂的工房，环绕四周的墙面已被潮气侵蚀得斑驳丑陋，如同一张皮肤病晚期患者的肌肤盖在墙上。
左侧墙面上的木架摆满了工具，锉刀、针线、大小各异的刷子……木架旁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一块椭圆的铜牌：材料仓库。
谁也无法忽视屋内那张占据了室内三分之一面积的橡木长桌，桌面嵌着四条不知作何用处的皮革束带，此刻散落着，宛若四条游走的黑曼巴。
桌边，竖着一面洛可可风格的雕花古董黄铜镜。繁复的铜质花纹边缘洇着氧化后的惨绿色，镜面浑浊不堪，仿若蒙上了一层薄雾。镜面映出的景象像重影的印象派画作，仿佛有一张人脸贴在镜后窥伺屋内。
绝对不是叶雪恩看岔了。
——镜前分明没有人，可镜面的黑影越来越深，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里钻出来了！
叶雪恩屏息凝神，副本还没开始就进入战斗环节了这是？
一条灰褐色的裤腿从镜面伸出来，黑色马丁靴踩在地板，紧接着那高挑的身影从镜子里探出。待那身影完全站定在叶雪恩跟前时，叶雪恩皱起眉。
在她面前的人十分无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女孩，模样怪俊俏的一普通女孩。
“叶师傅好，我是你的助理。”扎着单侧麻花辫的女孩推了推眼镜，将抱在怀里的那本不知道是由什么动物制成的硬皮册子递给叶雪恩，“叫我小褚就行。”
“你好。”叶雪恩回应，小褚俯身递给叶雪恩本子时，叶雪恩无意瞥见小褚耳后有一粒很淡的痣。
叶雪恩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她接过打着蜡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本子，隽秀的烫金字写着“Vermilion工坊·员工手册”。
员工手册的褐色封皮底部，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不明痕迹。
叶雪恩翻开手册。
这个副本可比“哑神”副本敞亮得多，第一页就写明了副本规则——
【副本：满意请给五星好评】
【地点：Vermilion工坊】
【员工：叶师傅】
通关条件：七日内累计获得1000积分
每日工作时长：8小时（08:00-16:00）
每日最低接单量：3名顾客
失败条件：七日结束时积分<1000/积分降至-200以下/任意一日接单数为0
*谨记，本工坊严格遵循八小时工作制，禁止擅自加班！违者每超时1小时扣10分！
**本工坊秉承服务至上原则，让顾客满意是我们的宗旨。若员工拒绝任一客人的订单，一次扣100分！
叶雪恩往后翻，比第二页内容更快进入她知觉的是漂浮在房间内的气味。甜腻馨香，像腌渍水果时留在指尖洗不净的糖浆味，又混杂着叶雪恩说不清的某种奇异古怪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叶雪恩一时辨别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鼻翼轻动，想要进一步嗅闻时，那味道已经飘远了。
而第二页的内容，此刻摊展在叶雪恩眼前。
这是一张名为【服务项目表】的五行四列表格。从内容上看，叶雪恩猜测Vermilion工坊大概是一间医美诊所……？可看到第三列的材料消耗一栏，她又有些说不准了。
服务项目包括：普通除尘、表皮缝补、肢体接驳、面部修缮、发丝植入。
而每一项服务的基础积分、材料消耗和耗时都不一样。叶雪恩翻回前一页，首页内容明确写了“工作时长8小时”，而失败判定有两项和积分强挂钩。
普通除尘的积分那格写的是“+8分”，材料消耗为“清洁剂X1”，耗时0.5h。
表皮缝补，可获得25积分，需消耗“柔皮X2”，耗时1h。
肢体接驳，可获得45积分，材料消耗“填棉X3，关节扣X1”，耗时2h。
发丝植入，可获得35积分，消耗的物品是“丝线X4”，耗时1.5h。
最吸引叶雪恩的，还是“面部修缮”这一项目，竟可获得高达75的积分！该项目消耗的材料也不多，仅为“釉彩X2，柔皮X1”，时间倒长了点，需要花费2.5小时。
表格所提到的消耗材料，叶雪恩隐约觉得在哪看过，有些眼熟。她走到放着工具架的墙前，架子上有零碎的布块和线头，似乎是用剩的料子。
小褚看出叶雪恩的疑问：“师傅，您需要的材料在这里。”
她面向挂着“材料仓库”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褚道：“仓库内的材料每日都会刷新，具体配额您可以看员工手册。”
叶雪恩往后翻，一张3X7的新表赫然出现：【材料配给表】
材料涵盖清洁剂、柔皮、釉彩、填棉、关节扣和丝线，共六项，每种材料的当日免费配给的量不同。
清洁剂最多，每天能有五个；柔皮两张，丝线两卷；填棉、关节扣和釉彩各一。
叶雪恩敏锐地觉察出，小褚没提及前一天没用完的材料能否转存到第二天。如果她前一天做一些不那么耗费材料的项目，将能做+75积分的“釉彩”和“柔皮”多预留一些到后期做【面部修缮】项目，就能更快的挣够积分了。
——然而，考生的这种想法显然在副本考量之内。
第三列的的内容，完全彰显了副本的奸商本色。想必这些材料是不够用的，所以它才会“贴心”的给出“积分购买价”。
材料不够用别担心哦，可以用你的积分来买呢。
单说【普通除尘】项目吧，叶雪恩得花半个小时才能赚8积分，而单单一个清洁剂就要5积分购买。
这还是最便宜的，后面的材料一个比一个敢要价：柔皮，18积分/张；填棉，22积分/团；关节扣，30积分/个；釉彩，28积分/盒；丝线，12积分/卷。
叶雪恩刚刚嫌弃【普通除尘】薄利，现在看了积分购买价后，发现其它的还不如【普通除尘】呢。【普通除尘】之外的项目们，都得自己贴钱买材料。
叶雪恩又翻了一页，还没等她读完眼前这份【评价等级表】，门铃就响了。
聚集在前面墙壁的浓雾自动散去，露出左侧那扇漆成暗红色的门，门扉上煞有介事地挂块“营业中”的木牌。叶雪恩尚未作出回应，那门已经从外推开了。
虽然此举十分不礼貌，但当来者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拖着身体进来时，叶雪恩忍不住捏紧了鼻子。
先前她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在此刻数以万计的放大，一缕果香还称得上沁人心脾，但当一万颗蜜果的糖浆熙熙攘攘地挤进鼻腔内，那感觉可就不好受了。
这股甜腻气息熏得叶雪恩头晕目眩，一旁的小褚没受半分影响，脆生生的嗓音扬声道：“欢迎光临，Vermillion工坊很高兴为您服务。”
“欢迎。”叶雪恩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姐姐们好~”若不是叶雪恩亲眼所见，大抵很难想象这么一副甜甜的嗓音，竟是从半张脸溃烂得如同马蜂窝的女孩嘴里发出来的。
她边说话，脸部那密集的气孔随着她面部肌肉牵扯而像呼吸般张开又收缩。每一次起伏，都会从孔洞里流出脓水状的浓浊液体，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板。
女孩歪过头，语气天真：“姐姐，我的皮肤好丑，你能帮我修好吗？”
单从外表上看，站在叶雪恩跟前的绝对不是人类，也很难称之为生物。女孩腐烂的脸庞，陶瓷质地的肌肤，黑洞洞的眼眶内嵌着发黄的玻璃珠，关节处的球状结构，都像极了叶雪恩印象里的人偶娃娃。
小褚已经走到了橡木长桌旁，微微欠身：“没问题，请您将清单交给我们师傅后，到工作台这边等候。”
叶雪恩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这工作流程就自顾自的推进下去了。叶雪恩尚不知该如何做这些服务项目，女孩已经将单据塞到叶雪恩上了。
【顾客001·需求清单】-
表皮缝补X1
需求项目总数：1项
只有一项。叶雪恩打开员工手册确认，仅需用到2张柔皮。
而今天免费额度还没用，数量正好为2。
“操作流程也在手册上哦。”小褚适时的提醒了句。
叶雪恩点点头，将人偶抱上工作台，把桌面上的几条黑皮带分别束在人偶的四肢。
小褚从材料仓库里取出两张柔皮，走到叶雪恩身侧。
摆好工具和材料，叶雪恩照着手册上的图示缝补起来，小褚站在她身旁给她打下手。
叶雪恩回想起她没来得及细读的【评价等级表】。那也是一张表格，直观的将顾客反馈从高至低的分为五类评价：
焕然新生——触发条件：修复度≥95%；基础服务积分倍率：X2.5
心满意足——触发条件：修复度≥85%；基础服务积分倍率：X1.8
差强人意——触发条件：修复度≥60%；基础服务积分倍率：X1.0
勉强接受——触发条件：修复度≥40%；基础服务积分倍率：X0.6
失望透顶——触发条件：修复度＜40%；基础服务积分倍率：X0，额外扣50分
给顾客001做完【表皮缝补】，基础积分+25。如果能拿到【焕然新生】的评价，乘以2.5倍……
整整62.5分，开门红啊这是！
但真正开始缝补时，叶雪恩的手却有些抖。两张“柔皮”摸起来既不像陶瓷，也不像布料。哪有布匹或陶瓷能拥有如此温热的触感，细腻的质地，毛孔似乎还在呼吸，仿若刚从人身上剥下来似的。
也许第一单有新手福利，叶雪恩需要缝补的面积只有人偶的半张脸。即使如此，近距离地贴着看，还是有些渗人的。
左颧骨处的暗红色肉团是咬肌，眼框处眼轮匝肌的纤维如同一圈圈血色年轮，唇部的口轮匝肌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叶雪恩从小褚手中接过不明液体，按着手册指示冲洗人偶裸露的半张脸。
叶雪恩不是医学生，实在是做不来规整的清创术。说实话，面对手上这坨鲜红淋漓的肌肉组织，她能忍住不闭眼已经算上乘了。
将血痂和脓液冲洗掉后，那半张脸宛若720P的电视画面忽然升级到了4K蓝光，霎那间可怖得清晰刺目了。叶雪恩甚至看到，某些她叫不上来名字的部位的肌肉纤维正在微微颤动。
小褚递给叶雪恩一张柔皮，但这块皮太大了，不能直接用。叶雪恩抓起剪刀，比对着顾客的脸部轮廓裁剪。剪这张人皮——不对，叶雪恩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说不定只是超仿真质感的假皮——手感比叶雪恩想象得要好一些。
就像剪一张稍厚一些的牛皮纸，剪刀顺着皮肤边缘滑下去，叶雪恩选择性地忽视掉剪开时卷曲翻翘的边角。倘若看一眼，她就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仿真皮了。
谁家假皮会做得那么逼真，能从边缘处看到皮肤的分层结构？那微微泛黄的外层，乳白色的中间皮层，还有凝固如猪油般的脂肪组织，滑溜溜地顺着叶雪恩的刀尖淌过去。
叶雪恩好不容易将柔皮剪成合适的大小，但如何将这半张脸完好地嵌在顾客脸上，成了新的难题。图示上写得轻巧，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叶雪恩眼睛会了，手却不听使唤。
柔皮是平整的，人的脸却是有起伏的立体面，一覆上去，叶雪恩便意识到她把柔皮的眼窝开小了。
反复调整几次，形状大小是对上了，但位置又很难对齐。叶雪恩不得不将手伸进那张新皮的眼洞里，手指从内侧往外扩。她动作比较糙，一个不留神，手指不小心往里捅了些。
于是，她感觉指尖刮蹭过一个软软的凸面，从手感方面来说，有点像碰了碰一枚颤动的果冻。
仰躺着的顾客001轻轻的“啧”了声：“师傅，你碰到我眼球了。”
顾客001左边那颗没有眼睑保护的眼球暴露在空气中，而叶雪恩的指腹正挨着她的眼球。湿漉漉的眼球上下滚动着，似乎非常不满叶雪恩的失误操作。
“不好意思。”叶雪恩的嘴角抽搐，立即抽开手。
手直接碰到眼珠的感觉太诡异，那眼珠又湿又滑，仿若未干的水泥面。叶雪恩有些担心自己的指纹有没有印在人顾客的眼球上，影响评价等级。
叶雪恩为顾客001缝合发际线时，手背又不小心碰到了那颗眼珠。
顾客001“啧”的声音更大了，单音节的发音虽短促，但那浓浓的嫌弃倒是完全表达出来了。
唇部牵扯的肌肉如波纹般震荡在叶雪恩手背，意料之外的触碰让叶雪恩手难以受控的歪斜了些许角度，落下的阵脚偏了，“啵”的一声扎在顾客001头皮的毛囊上。
遭了，叶雪恩暗道。
针尖穿是穿过去了，可是歪歪扭扭的针脚蛰在柔皮上，像一道新创的丑陋疤。
人偶那双浑浊的玻璃眼往上转，幽怨地盯着叶雪恩：“姐姐，你技术好差……”
叶雪恩恳切道：“不好意思。”
叶雪恩看向小褚，想让她拿一些可以补救的工具来。小褚那双清透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叶雪恩，手却无动于衷。
叶雪恩：“……”
她伸手将员工手册翻到了底，也没找出返工的教程。
叶雪恩硬着头皮，视若无睹地继续缝补，假装那道和哈利O特非常相似的闪电状疤痕不存在。
缝是缝完了，但叶雪恩首次操刀，技术感人。小褚已经不忍直视的扭过了头，快速收拾那些被撇到桌面上的肉物。
人偶从桌面坐起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面容半晌：“……太丑了。”
与此同时，搁在桌面角落的【需求清单】发生了变化。
叶雪恩瞥见白纸上原有的铅字部首笔画重组排列，新的字迹浮现——
【评价：失望透顶】
人偶轻哼了声，跳下桌子，大摇大摆地从右侧的铁灰色门离开了。
门砰地合上，叶雪恩的心也凉了半截。
叶雪恩：“……”
她接着往下看。
【顾客001·结算明细】-
表皮缝补，积分+25-
[失望透顶]X0，积分归零-
[失望透顶]额外扣分，积分-50-
本次订单净收益：-50分-
当前积累积分：-50分
小褚将不锈钢碟里的废弃肉物拿到材料仓库后折返回来，看一眼结算单，拍拍叶雪恩，安慰道：“第一次，很正常。”
叶雪恩：“你可以让我练练手吗？”
小褚：“可以，但需要199积分。看在你我师徒一场份上，算你149分。”
叶雪恩：“……”
奸商！给了小褚149分，叶雪恩相当于倒扣199分，和“-200分宣告失败”也没差了。
第二个客人来到时，叶雪恩更面如死灰了。
这一位更惨烈。
顾客002的上半身和001没什么区别，瓷白的脸蛋，毛线拧成粗麻花的头发，玻璃珠做的眼睛。但这些正常且完整的部分仅局限于上半截，她的下半身和左手小臂被黑雾包裹，犹如老式烟囱正吐出一大片的脏烟。
叶雪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路的，总之顾客002以这样的形态按响了门铃，推开了门，将需求清单拍在叶雪恩手心后，自觉地躺上了工作台桌面。
“我知道会有些疼，但为了变美，我愿意。”顾客002坚决道。
叶雪恩：“……”
当务之急是给她修一双腿和半只手臂，但需求清单上包含了别的内容。
【顾客002·需求清单】-
表皮缝补X2-
肢体接驳X3（双腿+左臂）-
面部修缮X1
需求项目总数：6项
“你的脸似乎没问题，确定要做面部修缮吗？”叶雪恩试探道。
顾客002冷漠道：“你别管，做就对了。”
叶雪恩算了算，目前的材料不足以支撑她完成所有项目。
光是三倍的【肢体接驳】，就需要用到九团填棉和三个关节扣。可填棉和关节扣，一天才给一份。
再算【面部修缮】和【表皮缝补】，更捉襟见肘。釉彩一天的免费额度只有一盒，还差一盒。免费的两张柔皮在顾客001那单就用光了，从哪里变出五张给顾客002？
没有的材料，就得买。
叶雪恩稍一计算，发现购买缺口材料得花费354积分。
而她手头上只有-50分。
叶雪恩想到拒单，但很快被她否决了。拒单横扣她100分，直接沦落-150的境地，太危险了。况且，副本规则上已经明确地写了“让顾客满意是我们的宗旨”，如果拒单，说不定会触发比扣分还要严重的惩罚。
叶雪恩决定尽人事听天命，能做多少是多少。
剩余的材料只能让叶雪恩为顾客002接上小臂，【面部修缮】和【表皮修补】都做不了。
叶雪恩望着材料们半晌，觉得干让人家躺在这儿这么久也不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为顾客002做了个不在人家需求清单上的【普通除尘】。
叶雪恩装回顾客002的左臂，细致地替她擦干净身上的灰。
服务结束。
顾客会给什么评价呢……叶雪恩不敢细想。但在叶雪恩脑海里，模模糊糊擦过某个念头，她稍一晃神，那念头就消失了。
她好像遗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则。
顾客002从工作台坐起来，用那只失而复得的手臂摸摸自己的脸，有些怅然。
她离开后，果不其然，清单上的字率先蹦出——
【评价：失望透顶】
叶雪恩安慰自己，扣50分总比拒单扣100分好。
【顾客002·结算明细】-
肢体接驳X1，积分+45-
普通除尘，积分+8-
[失望透顶]X0，积分归零-
[失望透顶]额外扣分，积分-50-
本次订单净收益：-50分-
当前积累积分：-100分
忙乎半天喜提-100分的叶师傅：“……”
生活不易，怎么还越努力越可悲了？
叶雪恩还没来得及哀悼逝去的一百分，门铃又响了，第三名顾客已经迈着小碎步走入室内。小褚依然微微欠身，第三遍重复那句欢迎致辞。
而叶雪恩的材料，几乎见底。
除了3个清洁剂，其它全是0。除非接下来的客人只做【普通除尘】，否则她难免要支付本就不多的积分去购买材料了。
叶雪恩望向第三位顾客光滑如水煮蛋的秃脑壳，剩下半截的心也凉了。
作者有话说：
人体构造相关内容源于网络资料or从医学解剖视频搜刮来的，非专业人士，若有不合理之处还请包涵（鞠躬）
第114章
【顾客003·需求清单】-
发丝植入X1
需求项目总数：1项
叶雪恩接过清单，心下计算，发丝植入需要4卷丝线。现有免费的2卷，再买2卷要付24积分。
【发丝植入】完成后获得35积分，扣除成本24分，起码能挣11分。叶雪恩想到了什么，打开顾客002的结算明细纸条看了看，或许能获得的不止11分。
刚才，她自作主张的给顾客002做了【普通除尘】。【普通除尘】并非顾客需求清单上的项目，但在结算时依然给了叶雪恩8积分。
所以她不完全按需求清单内容做，却也能获得积分？
叶雪恩决定试试。而眼下有材料让她试试的，也就只有【普通除尘】了。
叶雪恩“贷款”了24积分购买2卷丝线，眼睁睁看着本就惨淡到可怜的“-100”跳到了“-124”。
到顾客003时，叶雪恩已经熟能生巧。这次没再出现什么差错，完成了【发丝植入】这一项目，还给顾客003做了【普通除尘】。
人偶摸着自己泛着僵硬光泽的腈纶材质发丝，露出叶雪恩今天见过的第一个满意神色。
“真不错，谢谢你啊师傅。”
小褚将人偶送到门口，叶雪恩立即拿过桌角的纸条，查看结算详情。
太好了，终于不是【失望透顶】。
【顾客003·结算明细】-
发丝植入，积分+35-
普通除尘，积分+8-
评价倍率[差强人意]X1.0，积分=43-
材料购买支出，积分-24-
本次订单净收益：19分-
当前积累积分：-105分
……收益总算是正的了。
而且，如叶雪恩所料，即使是不在需求清单上的【普通除尘】也能加积分。
叶雪恩看一眼桌面上的材料，仅有可怜的3个清洁剂，堪称弹尽粮绝。接下来如果要接待顾客，那必须全花她的积分了。
叶雪恩给顾客003服务所花费的时间比表格上的要短，比原有的时间快了半个小时。表格上的时间应该只是大概是时间估量，具体速度还得看师傅本人。
只是，在这个副本上可不是速度越快越好的。
现在距离8小时工作结束还有3小时，叶雪恩不知道还会有几个客人来敲门。到底有“-200即出局”的槛在那，叶雪恩再预支积分，也买不了多少材料。万一顾客再给她吃几个【失望透顶】，她就失败了。
叶雪恩走到暗红色门前，将那块挂在营业中的木牌翻面，转到“已打烊”的背面。
她屏息等待了三四分钟，没有客人再按铃或进门。身后的小褚收拾桌面凌乱的工具，将它们悉数放回架子上。
望着小褚抱着几瓶清洁剂进入材料仓库，叶雪恩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
副本只硬性规定了一天要接待三名客人，却没说接待完能不能提前下班。叶雪恩这一下钻了空子，卡着三名客人的线，打了烊，将积分止损于负一百零四这个数字。
从上个副本她就知道，副本相当狡猾，很多规则没有摆到明面上，需要玩家自己探索。要不是在上个世界遇见了她，叶雪恩也许没那么快发现副本的小九九——等会，遇见了谁？
叶雪恩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副本一的那张脸。仿佛有人捻着一块不太好用橡皮，将那个身影从她脑海里细细地擦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师傅，我带你去床铺吧。”小褚的声音打断了叶雪恩的思绪，叶雪恩回过神，道了声“好”。
小褚领她到工作室后方一个小得可怜的房间，门扉也挂了块牌，牌上写着“员工宿舍”。房间内里就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盏火焰细如虎牙的煤油灯，还有一块蒙尘的镜子。
“就……一张床？”叶雪恩看着那一个人翻身都费劲的行军床，有些犹豫。
小褚指了指镜子：“我睡那。”
“噢。”叶雪恩应道，同时思忖，这个副本中的人类，不会就她一个吧？
小褚是名合格的助手，拿扫帚将员工宿舍打扫干净后，才钻回镜子内。
叶雪恩忙了一天，却意外的没有产生饥饿感。也许是这个副本特殊的规则，此次副本中的她不需要进食。
叶雪恩爬上行军床，将三张结算清单铺在床面。
前两单的评价均为【失望透顶】，各扣50分。第三单的【差强人意】，代表修复度在60%-85%这个区间。
叶雪恩拧着眉，将员工手册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意识到她忽略了什么。
这手册上没写“修复度”是什么啊！
【评价等级表】写了评价的等级由修复度决定，但叶雪恩翻了三四回，愣是没找到“修复度”本身该怎么计算。
怪不得——
叶雪恩猛地拿起第一位顾客的结算清单。她完成了，但针脚歪了，弄得很丑，所以获得了【失望透顶】。
第二单，需求共6项，她只完成了2项，其中一项还是她自作主张加的【普通除尘】。
第三单，需求1项，完成1项，还是捎上了【普通除尘】。
前两单错在叶雪恩，可第三单她明明按要求完成了服务项目，怎么评价会是勉强合格的【差强人意】呢？
只能解释为，需求完成率和修复度并非百分百相等。不然，叶雪恩第三单应该拿的是【焕然新生】评价才对。
叶雪恩没有纸笔，闭上眼在脑子里列出她目前已知的信息。
假如“完成需求”不等于“修复度100%”，而是和【评价等级表】计算体系那样以倍率的形式存在的话……
不妨将需求完成率占修复度的权重设成X%，她不知道的那部分影响因素为（100-X）%。
第三单她除了要求的【发丝植入】外，做了【普通除尘】，最终修复度落在60%-85%之间。
叶雪恩假定不在需求清单上，却计了分的【普通除尘】为她不知道的那部分影响因素——暂且称作额外加成好了——为15%，如此可得100%乘以X+15%=60%-80%
解这个不等式，X的下限为45%，上限为70%。
叶雪恩先排除了45%，需求完成率不可能这么低。
那将需求的完成权重视作70%，代入到第三单中，100%x70%+15%=85%。要么叶雪恩给【普通除尘】算高了权重，要么系统四舍五入，没有给【心满意足】，而是判定成了【差强人意】。
以防万一，叶雪恩用第二单再验算了次。她完成了六分之一的需求，等于16.7%。16.7%x70%=11.7%，再加上基础除尘的15%，结果<40%，吻合【失望透顶】的判定。
第一单直接失败，完成率0%，不纳入计算。
叶雪恩不确定现在推导的“修复度=需求完成率x70%+额外加成（30%）”的计算公式是否正确，她还需要第二天的数据支撑。
但，想要拿到【焕然新生】，不仅需要完成所有的需求项目，还得凑至少25%的额外服务。
这怎么可能完成……叶雪恩想，遇到需求多的复杂人偶，她连清单上的基础需求材料都不太够，遑论再留出多余的材料去填满30%的缺。
仓库里只剩下3个清洁剂，她只能努力帮人家洗刷刷了。
叶雪恩收起需求清单，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煤油灯将她的身影投到一侧的墙壁，宛若静谧的黑色山峦。
明天刷新的材料数量仍少得可怜。叶雪恩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明天来一些简单型客人，至少让她把70%那部分拉满。
第二天，叶雪恩如时上工。小褚已经将材料和工具拿好，放在工作台上了。
今天的第一名客人在一阵细碎的门铃响中迈着优雅的步伐进来了。
这名客人有着一头及腰的瀑布直发，鹅蛋脸，穿着紫罗兰色的重工洋裙。眼前这副贵妇作派的女人，从头发丝精致到了脚尖，与昨天来访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客人全然不是一个画风。
叶雪恩横看竖看，看不出她有什么需要修复的地方。
“喏，给我填个高颅顶，再做个蛋白矫正什么的吧。”贵妇睨一眼叶雪恩，旋着肩膀塞给叶雪恩清单，登手术台的姿态像极了上演讲台，高傲地吩咐道，“脸嘛，就来光子嫩肤或者热玛吉。”
叶雪恩很想说女士我们这里没有这项服务，但需求清单已经被塞到手里了。
【顾客004·需求清单】-
表皮缝补X1-
面部修缮X1
需求项目总数：2项
小褚递来锥子和拆线器，用眼神制住欲言又止的叶雪恩。叶雪恩师傅不能拒单，只得按照需求清单的项目给贵妇做。
这次项目要用到的材料是柔皮3张，釉彩2盒。每日配备的免费额度为2张柔皮1盒釉彩，得，开门第一单就得自掏腰包。
叶雪恩花了46积分购入缺少的1盒釉彩1张柔皮。
历经昨日三位客人，她手已很稳。叶雪恩拆下贵妇原先面皮，换上一张新的。小褚接过面皮，三下五除二就将贵妇的原面皮剪碎了，丢进放废弃物的铁碟中。
还想钻空子偷藏起面皮二次利用的叶雪恩：“……”
太敬业了，她的助理。
叶雪恩寻思捡废品不行，那她能不能偷工减料，啊不是，开源节流？贵妇原生脸已经很正常，无需再修整。
叶雪恩试探着只放上半张柔皮……然后立刻被贵妇绛紫色的玻璃珠眼睛瞪了，被抓包的叶雪恩只得老实地盖上一整张柔皮。
接着，叶雪恩将釉彩均匀地抹匀在贵妇的脸上，没有失误。为了验证昨夜算出的公式是否正确，叶雪恩还额外给顾客004做了【普通除尘】和【发丝植入】。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需求清单百分百完成了，能获得满额的“70%”。而作为额外服务的两项加上去，评价至少是【心满意足】。
贵妇坐起来，对着镜面欣赏自己的容貌，接连发出满意的赞叹声。
叶雪恩捶捶腰，忙活了近五个小时，太累了。她瞥一眼镜子，镜面依然朦胧如水波，也不知道顾客004能从上面看出个什么玩意。
不过不重要，她现在最在乎的，就是桌边的结算明细。
小褚看出叶雪恩所想，双手将纸条递给她。
叶雪恩一看纸条，眼睛瞪圆了。
结果比她估算得还要好！
【顾客001·结算明细】-
表皮缝补，积分+25-
面部修缮，积分+70-
基础除尘，积分+8-
发丝植入，积分+35-
评价倍率[焕然新生]X2.5，积分=345-
材料购买支出，积分-46-
丝线购买支出，积分-24-
本次订单净收益：275分-
当前积累积分：148分
叶雪恩：“！”
一举翻正，结算表单上是正数了！
小褚将贵妇送出门，走到叶雪恩身边看到明细表，开心地笑了：“恭喜师傅！”
叶雪恩说了句谢谢，很快冷静下来。
为了验算她昨晚的公式，她额外花了70积分购买材料。而从顾客004的结算表往回推，叶雪恩昨晚的公式确实没猜错。
额外服务中，【普通除尘】大约为15%，【发丝植入】为10%。也可能前后者对调，但总数至少是25%。因为她做满了需求的70%，【焕然新生】需要95%的修复度，所以额外服务当前占比≥25%。
不能高兴太早，接下来不到四个小时内，她还得接待两名顾客。
第五名客人爬进来的时候，叶雪恩几乎快认不出来这是只人偶——
顾客005头发乱糟糟的，像干枯的稻草。可怜的是，她只有上半身还存在，腰部以下皆是空荡荡的断茬，断口处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出发黑的棉絮。两条瘦伶伶的细胳膊如同船桨似的支撑顾客005划进来，每挪一下，胸腔处的棉絮渣子簌簌地落下来，在木地板留下歪斜的拖痕。
小褚忙迎上前，双手从人偶腋下穿过，提拉起她。
人偶吃力地将手中纸条递给叶雪恩。
【顾客005·需求清单】-
肢体接驳X4-
面部修缮X1-
表皮缝补X3-
发丝植入X1
需求项目总数：9项
叶雪恩沉默了，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那么多材料。
抬眼，和顾客005对视。
人偶脱臼后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的左胳膊肘，仅仅靠几缕线头接连身体。右手也好不到哪里去，釉彩剥落得厉害，一条裂纹横劈贯穿了她的右臂。这副模样触目惊心，叶雪恩第一次那么想修好一只人偶。
她心中升起了懊悔，自己竟在完整无缺的贵妇身上浪费了那么多材料。
现在的叶雪恩，即使花光148分，也买不来那么多材料。更何况9项所需要的时间更是惊人，她还得额外承担每加班一个小时扣10分的滚雪球债务。
“你明天再来好吗？我保证给你修好。”叶雪恩说。
人偶深深地瞥向叶雪恩，叶雪恩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悲哀：“如果我明天还能来的话……”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小褚轻轻拉了拉叶雪恩的手，低声道。
叶雪恩也没有别的办法，时间紧迫，她的客人数量还没达标。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后，叶雪恩为顾客005做了【面部修缮】【表皮缝补（X2）】和基础除尘。
手都快抡冒烟了，顾客005还是给了【失望透顶】评价。
减去材料支出和评价扣分，叶雪恩又回到负数的境地。
叶雪恩捏着印着结算明细表的纸条，再次认识到这个副本有多混蛋。
她能获得多少分，全取决于顾客的需求数量。
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抽到需求简单的客人，那就赚得盆满钵满；但凡客人的需求多几项，立刻就负债了。
而叶师傅无法选择接待的客人。
叶雪恩不信，如果一个副本定胜负的方式纯粹是赌概率，那也太不公平了。
既然是考试，一定不是纯靠运气的那种形式，绝对有正确的答案，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没发现。
有什么是被她遗漏的吗？
无论如何，穷光蛋叶雪恩现在背着“-48”分，等待今天最后一位顾客。
第六位客人推门而入。
顾客006需要做【肢体接驳】和【发丝植入】，叶雪恩剩余的材料和咬牙“贷款”的话，还是能踩着破产的边缘做的。
但是……叶雪恩扭头看向时钟，时针慢悠悠地指向罗马数字Ⅳ。
她要没时间了！
最后十五分钟，叶雪恩只能做了【普通除尘】。也毫无疑问的收到了【失望透顶】的评价。
转到“已打烊”的木牌，叶雪恩看着自己“-98分”的结算，叹了口气。
乐观点想，她这8小时起码挣了7分——怎么想都乐观不了啊！
两天下来，叶雪恩摸出副本的逻辑之一。修复度越高，评价倍率也越高，但材料成本的增长速度远超倍率加成。她想要高评价，就必须要做占据30%的额外服务，可这样就得另外花积分购买材料。
没材料就获得不了高评价，没有高评价就扣积分。而积分不够，就买不了材料。
如此恶劣循环，根本就是个死局。
“师傅，我看您愁眉苦脸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小褚不知何时走到了叶雪恩身旁，这叫叶雪恩暗吃一惊，她没听到脚步声。小褚笑眯眯地问叶雪恩，仿佛真的很想为她分忧解难。
四下也没人可以求助了，叶雪恩索性道：“材料不够用，两天了都是入不敷出。”
“哎呀，师傅您不早说！”
明明是一特水灵的姑娘，可这么弯起眼笑时，那乌压压的眼睛深得像两颗黑洞。仿佛和她对视稍久一些，就会被吞进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中。
叶雪恩：“你有办法？”
小褚嘴角越提越上，昏黄的灯光染得她脸又橘又黄：“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您问我可是问着人了。”
“可是我的积分你也看到了，是负的，买不了多少材料。”叶雪恩心想你要坑人也没法坑。
“积分不够，还有别的方式嘛。”小褚笑意不减，声音放轻了，好似在讲一个秘密般，“你还有自己呀，师傅。”
她这意思，肯定不是美人计。叶雪恩暗唾一声，想什么呢。
小褚将桌面上的锉刀刮刀等一系列工具拢在怀里，叶雪恩的目光定在那些锋利得能轻而易举滑开人偶肌肤的东西上，忽地明白了什么。
小褚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填棉可以用师傅您的脂肪替代，关节扣呢，取您指骨来换。柔皮嘛，我看师傅的皮肤就很不错，您前臂内侧那块皮肤我观察好久了，又白又嫩，质量肯定比柔皮好。”
叶雪恩：“……”
真谢谢啊。
但听了小褚这番话，叶雪恩没忍住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手臂内侧的那块肌肤。这么点面积，够做一次【表皮缝补】吗？
打住，她怎么真的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
“您别担心，这是符合规定的。”小褚收好工具，拿起摆在桌面的员工手册，翻到【材料配给表】的那一页，展示给叶雪恩看。
不知什么时候，那张表格底部浮现出非常浅的一行小字。叶雪恩确信，昨天她看这本手册时绝对没有这行字。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看到叶雪恩此刻的困兽模样，狞笑着奉上早已预谋好的买卖。
小褚逐字念给叶雪恩听：“若常规材料不足，可启用同源替代品，包括但不限于叶师傅的自体组织。”
同源替代品，说得真是文雅，不就是将她身体剥下来给人偶修复么？
可叶雪恩的积分捉襟见肘，如果不寻求新的改变，明天也只是将今天和昨天的经历再重复一遭而已。
她只剩五天时间了，每天负分的捱下去，是无法通关的。
叶雪恩脑海里，又浮现出顾客006的惨败模样，还有那双失望而饱含忧伤的眼神。
要怎么办？咬牙苦撑做无用，还是剜自己的血肉去修补那些“人偶”们？
可再怎么割肉，也割不了五天的量。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遗漏了。
叶雪恩抬眼，目光落在工坊的一处。
有了。
小褚随着叶雪恩的视线望过去，明明她表情没有发生任何改编，但叶雪恩觉得小褚眼底掠过一缕稍纵即逝的不快。
小褚歪头看向叶雪恩，嘴角弧度上扬：“师傅，每天晚上八点后我会进入镜子里休息。这段时间内，你一定不会干出什么不好的事，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叶雪恩点头，她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坏事。
这两天，进出材料仓库的人都是小褚。叶雪恩自然而然的认为，“帮考生拿材料”这一行为是副本NPC小褚的设定之一。
她刚刚无意瞟到材料仓库的门牌，脑海里陡然生出一个想法：为什么自己不进去看看呢？
叶雪恩说做就做。
晚上八点，小褚回到镜子后，叶雪恩便悄然摸到了材料仓库的门前。
她没想到竟连特殊道具都不用，随手搓的一根铁丝就轻巧得将门锁捅开了。惯性思维害死人，叶雪恩暗自嘀咕，倘若她一直等小褚帮她，或觉得撬锁难而不去行动，就错过这个机会了。
推门进去，棕色门扉发出低低的“吱呀”声，黑暗吞噬了叶雪恩的视线。还好叶雪恩早有准备，将小卧室的那盏煤油灯提在手中。
暖黄的灯光映出材料仓库内里的轮廓。门后的面积比叶雪恩想象中要小得多，大约只有六平米见方，三面墙均钉满了木质货架。
叶雪恩抬高了手中的煤油灯，温吞的黄光慢悠悠的照出货架的真面目。左边的货架空落落的，但正前方的货架上堆叠着满当当的瓶罐。叶雪恩凑近看去，一排排玻璃瓶中盈满了琥珀色的粘稠液体，货架的标牌写着【精油】。
精油……？叶雪恩在【材料配给表】里压根没见过这个名字。
煤油灯下移，位置稍矮一点的架子上，影绰黑影陆续现出形状。
【精油】的下几排货架，一罐又一罐的半透明膏体整齐地站在那。通体呈金色，色泽比【精油】深些，如同凝固的蜂蜜，标牌名为【蜜膏】。
叶雪恩转身，看向右侧的货架。几口敞着盖子的粗口缸在货架上一字排开，而这一列的货架挂着【盐粉】的标牌。
叶雪恩抓了一把盐粉在手心里搓了搓，触感干燥粗粝。她又低头嗅了嗅，与她记忆里的味道没什么区别，确实就是普通的盐。
再往上一点的货架，竹编的熏笼叠成了塔，笼底垫着草叶。叶雪恩伸手拿下一笼，鼻尖霎时被甜腻香气侵占，冲得她不得不立即将熏笼放回原位。
——是她初来副本时闻到了诡异香味。
叶雪恩望向标牌，熏笼这一列写的是【香料】。
叶雪恩觉得这有点像美容院里会出现的东西，难道这些玩意可用在占比30%额外加分中吗？
叶雪恩仔细搜索了一遍货柜，从最底层拖出一页沾满了灰尘的残页-
【附加服务表】
精油润泽——材料消耗：无；独立积分：+8分；耗时：0.25h；修复度贡献度：0%；可叠加次数：3次。
慢火定型——材料消耗：无；独立积分：+12分；耗时：0.5h；修复度贡献度：0%；可叠加次数：2次。
排酸养护——材料消耗：盐粉X1（免费）；独立积分：+18分；耗时：0.75h；修复度贡献度：0%；可叠加次数：不限。
香料篜熏——材料消耗：香料X1（免费）；独立积分：+15分；耗时：0.5h；修复度贡献度：0%；可叠加次数：不限。
蜜糖涂层——材料消耗：蜜膏X1（配给10/天）；独立积分：+25分；耗时：0.5h；修复度贡献度：0%；可叠加次数：不限-
读完这张表，叶雪恩有了新想法。
所谓修复度，就是叶雪恩完成了多少人偶娃娃想要修的东西。若她规规矩矩完成需求内容，能获得70%的修复度。但叶雪恩锦上添花多做【服务项目表】的服务，能摘掉剩下的30%。
但这些服务的材料都要花费积分购入的。
叶雪恩已经知道，凑齐材料就要用积分买，而买材料的积分支出远超评价加成带来的收益。这是系统的陷阱，越努力想要达到完美评价，欠系统的积分就会越多。
但如果叶雪恩掐好“修复度”的临界点，将评价倍率控制在0.6的及格线，再用这堆货架上的材料赚积分呢？
从规则上看，【附加服务表】写了独立积分，修复度为0。那会不会这些【附加服务】本就不纳入修复度计算，但却可以单独给叶雪恩积分？
可以将其比作修鞋。
客人来了，鞋破了三个洞，对叶雪恩说“师傅给我补好，我给你好评”。叶雪恩认认真真用好皮好线给客人补好了三个洞，客人满意，给了5星好评。
基础补鞋费是10元，5星好评乘以2倍，叶雪恩赚20块。
但是皮和线花了叶雪恩25块，所以她一单净亏5元。
——如果她没进材料仓库，接下来五天她都得这样亏到血本无归，宣告失败。
但眼下有了【附加服务表】和一堆取之不尽的材料，她有了新的想法。
她只补一个最明显的那个洞不就行了吗！而且，还用最便宜的材料补。
如此一来，客人不太满意只能给3星评价。虽然3星评价它没加成，但也不归零呀。
而且！叶雪恩还偷偷地给“鞋子”上了蜡、喷了香水、打了油。不管客人满不满意这些附加服务，都得单独给钱：蜡5块、香水8块、鞋油10块。
更何况，这些材料都是免费的，仓库里管够。
附加服务费加上基础补鞋费，净赚。客人踩着有些破但美美的鞋子出门，双赢。
叶雪恩望回货架，心中浮现疑问。正规修复材料需要配给，副本也明目张胆的用它们榨干考生的积分。而眼前的这些“附加服务材料”却敞开了供应，像是巴不得叶雪恩多用一些。
而且，附加服务的名字怪怪的……也许是副本的恶趣味吧。
叶雪恩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先活着。赚取积分迫在眉睫，她已经两天都是负数了，明天采取新策略，至少把积分拉回正轨。
事不宜迟，叶雪恩忙将仓库里的盐粉、香料、蜜膏和精油搬了许多到了工作台下。
第二天。
第七位客人的需求清单并不复杂，【表皮缝补】X2，外加【肢体接驳】，共三项。
小褚将腹腔中空的顾客007报上工作台，“咦”了声。
她看到了工作台底下的瓶瓶罐罐。
叶雪恩没多解释，算了下材料，做不完。看来昨天将评价维持在正倍率的设想有些理想，但不妨试试，如果是最坏的【失望透顶】，那些附加服务是否还算分数。
叶雪恩接过小褚递来的弧形针，动作熟练地穿透肌肉束。当她双手拉近钓鱼线般的粗尼龙线时，被缝合起来的一老一新皮肤因张力而变形，有些纤维被勒断，发出“噗”的一声。
虽然可以什么也不做，反正都是【失望透顶】。可看着残破的人偶躯壳，叶雪恩终究有些不忍心，给她缝补了一层皮。虽然肢体没法相连，但有一层柔皮缝住，不至于上下半身分家。
她用清洁剂和手帕擦拭人偶。
“稍等，我给您做一套全套保养。”叶雪恩制止了正欲坐起的顾客007。
她口中的保养，当然就是那一揽子附加服务了。
反正是无限供应材料，有两项甚至是无本生利，叶雪恩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应做尽做。
精油润泽来三次，慢火定型也来俩，限额拉满。后三项能获得的积分更多，叶雪恩干脆加大力度，安排了六次排酸养护，五次香料蒸熏和三次蜜糖涂层。
主打一个谋财。
昨晚回到员工宿舍，叶雪恩暗自练了手法，大大缩短了附加服务所需的时长。捣鼓了半天，时长控制在了四个小时以内。
修复度38%，毫无疑问会获得【失败透顶】。但叶雪恩的关注重点在于，即使评价归零，可按她看到的残页内容，积分应该还是照样给的。
顾客007缓缓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光泽，散发着奇香的体味，脸色又惊又喜：“比我想象得还要美！”
她看起来挺满意，叶雪恩也放心了。一点小恩小惠的漂亮就收买了她，看样子顾客007已然忽略了她尚且岌岌可危的身体。
顾客007离开，叶雪恩拿起清单，手心微微发汗。
【结算明细】的上半部分在叶雪恩意料之内，额外扣了50分。
表单还出现了叶雪恩前两天没见过的新内容。
【顾客007·结算明细】
……
精油润泽X3，积分+24分，备注：独立结算
叶雪恩看了眼新的表格拦“备注”，果然，附加服务的积分不会被【失望透顶】的倍率清空。
叶雪恩往下扫：慢火定型X2，积分+24分；排酸养护X6，积分+108；香料熏蒸X5，积分+75；蜜糖涂层X3，积分+75。
而这些属于【附加服务表】的项目，无一例外都有一行标着独立结算的备注。
总和那一栏——
餐厅结算小计：+306分
本次订单净收益：+256分
当前累积积分：+158分
顾客007结算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想。
通关的正确策略原来是这样！不是用她自己的身体去抵扣缺口材料，而是按照刚刚的办法，一味叠附加服务，一单至少净赚200。
五天内攒够1000分，绰绰有余。
叶雪恩眼前闪回顾客007离去时的背影。她身上涂了太多东西，行动缓慢，还有点不便的笨重身影再度浮现叶雪恩脑海，叶雪恩却无端感觉到脊背爬上嗖然冷意。
她的视线落回需求明细表，倏然微怔。
刚刚她只关注了累计得分，可霎时回看，却发现独立计算的附加积分的来源是……“餐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叶雪恩又翻了翻员工手册，没找到有哪部分的内容提到了“餐厅”。
叶雪恩微微颦眉，思索她打工的这家店不是一家玩偶修复的工坊吗？她的工作内容和餐厅也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为什么还会收到餐厅那边的结算积分呢？
叶雪恩无暇细想，门铃声再度响起， 第八位客人提着奶油色的裙摆走了进来。
叶雪恩立即把顾客007留下的表单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第三天结束时，叶雪恩的积分提升到三百分出头。按照这个速度，攒够副本要求的一千分不成问题。
近二十个小时的工作量被她压缩到八个小时内完成，叶雪恩太累了，打烊后立即倒在行军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上工，等待今天的第一位客人的空闲时间，叶雪恩才有空回想昨天的不解之处。小褚去材料仓库取今天配额的常规材料，叶雪恩拿出顾客007的结算明细纸条。
重看了一遍，叶雪恩意识到来自餐厅的那306分出自哪里了。正正是她的通关法宝，那些额外给积分的附加服务们。
顾客007附加服务所获得的积分加在一块，就是306分。
可是叶雪恩还没弄明白“餐厅”是什么。
不容她细想，门铃被摁响， 第十一位客人推门而入。
叶雪恩看见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不是第一次在工坊见到明明完好无损，却依然要做项目的人偶。
叶雪恩接过顾客011递来的纸单。顾客011丝绸般的长发拂过叶雪恩的指尖，她全身皮肤光洁如新，四肢健全，连一点儿灰尘都沾到。顾客011迈向工作台，唇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
【顾客011·需求清单】-
普通除尘
需求项目总数：1项
只有一项，还是最简单的那一项。叶雪恩嘴角勾起笑容，几天下来，她还有不少清洁剂的存货，可以多做一次【普通除尘】刷修复度。
对上顾客011的视线，叶雪恩忽地觉得这双眼神有些熟悉。
叶雪恩想起来了，她在第二天那名顾客005眼中见过同样的情绪。叶雪恩曾对顾客005承诺，如果她第二天来，叶雪恩会替她修补，可现在都第四天了，顾客005还没来。
这么说来，这家工坊从没有过回头客。
无论叶雪恩修得这么破烂，她们都没有回来找叶雪恩麻烦。
叶雪恩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感，开始工作。
叶雪恩拿起清洁剂和软布，快速地给顾客011做完了常规项目。两次除尘不是重点，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精油、盐粉、香料、蜜膏，都被叶雪恩糊墙似的怼上去。每一道刷痕都像积分的具象化，很难想象前天她还在为积分发愁，如今已然掌握通关密钥，胜券在握。
一套流程下来，顾客011身上裹满了油亮晶透的涂层，像披着糖衣的小人。
做完了。
眼下这单，叶雪恩很自信会是【差强人意】以上的好评。她不仅完成了顾客011订单上的需求，拉满70%的修复度。还做了额外的一次【普通除尘】，刷了额外的30%。
况且她还给顾客011做了那么多附加服务，积分这块也赚得盆满钵满。
叶雪恩等着纸条上的字变成【心满意足】。
“为什么我要做的项目这么少呢？”顾客011抬起胳膊，嗅了嗅身上那些浓烈的香气，喃喃道。
她没有立刻离开，此刻朝向镜子，只留了一道背影给叶雪恩。她的肩膀小幅度颤抖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这时，顾客011转头，看向叶雪恩的眼神灵动，却蕴含着几分叶雪恩读不懂的意味。
顾客011朱唇轻启，冰冷地道：“我要给你差评。”
叶雪恩：“……？”
哈？
顾客011话音刚落，搁在桌面的需求清单表应声变化。铅字们像活了似的满纸乱跑，几经轮转，组成了叶雪恩非常不愿意看到的四个大字——失、望、透、顶。
这四字如同叉着腰般站在白纸上，嚣张地在叶雪恩眼前张牙舞爪。
叶雪恩感觉自己的额角在跳。
不仅叶雪恩愣在原地，小褚也惊到了，她拾起【结算明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
【顾客011·结算明细】-
普通除尘X2，积分+16-
[失望透顶]X0，积分归零-
[失望透顶]额外扣分，积分-50-
餐厅结算小计：+285分-
本次订单净收益：+235分
积分上倒是没亏，附加服务的积分都作数。
可评价等级一定出了问题。叶雪恩超额完成需求清单上的要求，修复怎么算都不可能小于40%，怎么会是【失望透顶】？
叶雪恩不吃哑巴亏，当即抓住要离开的顾客011：“等一下，你为什么要给差评？”
“那是因为……”顾客011咬牙，“你技术这么好干嘛？你就不能手滑戳穿我的脸或者切下我的手臂吗？”
叶雪恩倒不是没这样过，她第一单不就是这样吗，为此她还吃了一记【失望透顶】呢。
怎么每个人偶的标准还不同？
“而且你这工坊的服务项目很不合理。”顾客011恶狠狠瞪着叶雪恩，“为什么没有增肌或者让我变高大的项目？你现有的这些根本没用，还给我涂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油腻腻的一层糊在皮肤上，难受死了！”
顾客011叱道，白瓷做的手戳了戳手臂上又香又黏糊的保养品。
叶雪恩无言以对，她就是一个打工的，工坊卖什么她说了不算。她能做的就是遵循规则，挣够她要的积分，然后离开副本。
小褚适时开口：“您的意见我们接收到了，会向上一级反馈。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但工坊内的项目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们给您擦掉？”
“我倒也想！可我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顾客011瞟向钟表，但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从另一扇门离开。
“不许走。”叶雪恩冷硬道。没把这评价掰扯清楚，叶雪恩绝不放人。
而且，叶雪恩觉得顾客011与前些天那些人偶不一样，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她和小褚飞快地对视一眼，小褚了然点头。
小褚：“你害怕门外？外面有什么？”
顾客011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隐约听说……”
她的声音被一道突兀拍门声打断了，半截话语被横劈落在空中。
声音不是从人偶们进来的左侧砖红色门传来的。叶雪恩掀眸望向右侧灰色大门，人偶们离开的那一扇门。那扇门余震未消，簌簌地落下灰屑。
这些天它都很安静，以至于让叶雪恩完全没有好奇过门外究竟有什么。
顾客011在工坊内滞留过久，门外的东西不耐烦了，催促般又敲了一次门。
小褚提议：“要不我出去看看？”
“门外危险。”叶雪恩道，“你回不来怎么办？”
小褚似笑非笑地扫过叶雪恩的脸：“师傅这是在担心我？”
叶雪恩似乎听谁说过，副本内的NPC不会真正死亡。受到致命性伤害也只是短暂下线，下一轮立即复活，完好无损。
但叶雪恩不同意：“你挂了我就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行。”
顾客011愣愣地听她俩你来我往，一时插不进嘴。
现在不是长谈的时候，要紧的是怎么把门外的东西应付过去。很显然，“它”需要修复后的人偶。
叶雪恩还没想出有效的计策，“叮叮叮”的悦耳声音骤然响起。
新客人已至。
工坊只进不出，还能来新客人？
叶雪恩让顾客011到员工宿舍等着，以防她跑路，让小褚将宿舍门锁上了。
第二位客人进门，人偶没有胳膊，细白的长腿走进来，如同一只直立的蜻蜓。
顾客躺上工作台，叶雪恩接过她的需求清单，掠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叶雪恩压低声音，第一次主动和顾客谈论起服务项目外的内容：“你知道门外是什么吗？”
顾客012歪头看着叶雪恩，无机质的玻璃珠眼球转了转：“外面？外面是……回家的路。”
“不是。”叶雪恩想到结算表上的“餐厅”，“外面有东西在等你，它会吃掉你。”
顾客012听罢沉默片刻，咯咯咯地笑了：“师傅，您是累傻了吗？吃掉我？我又不能吃，我是人偶呀。”
看来她和先前的客人并无分别，不知道门外的事。
顾客012瞥到工作台底下的蜜膏等材料，硬要叶雪恩给她多擦点。
叶雪恩的问话让顾客012起了疑心，一做完项目她就立刻迈开步子冲出门外。
叶雪恩拉都拉不及。
叶雪恩又问了今天的第三名客人，顾客013听完后也和012一样笑出声。
小褚垂眸整理她的服务项目材料。这名顾客需求【普通除尘】，她和011相似，干净整洁，没有破损，连灰尘都没有，叶雪恩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刚才在门外把自己擦了一遍才进来的。
“这些项目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为了让谁吃掉我。而且我是人偶，怎么吃？”顾客013的话和012差不多，顾客013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象什么美好的未来。
她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期待，似乎【普通除尘】真的能改变她的偶生。
这些顾客们都以为修复完能“回家”，做完这些项目后可以过上新生活。
服务项目结束，顾客013一骨碌坐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语气雀跃：“师傅，我是不是比刚才更漂亮了？真谢谢你！”
叶雪恩有了经验，向小褚使眼色，小褚会意，两人合力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客013拉到了员工宿舍，让011给她好好讲解外头情况。
小褚忽地觉得，自己这助手做得像绑匪共犯似的：“做这些要额外加工资。”
“没问题，等我出去了一定好好和上头反映。”叶雪恩画饼。
除了顾客011外，真的没人知道更多吗？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活证据去说服其它客人？
她很快，等到了今天的第四位客人。
走进来顾客014缺了半张脸，她警惕地望望四周。走近了叶雪恩时，顾客015微微俯身，想是提防什么般用大半个身体遮挡递出的动作，十分小心的将手上的东西塞给叶雪恩。
叶雪恩还没开口问她，就发觉掌心触感有异。
自己被塞了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叶雪恩习以为常的需求清单，内容是【表皮缝补】。而第二张，则是一枚像是从哪随手撕下来、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浅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救救我，我不想变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你说的‘被吃’是什么意思？”叶雪恩问。
人偶仰躺在工作台上，失去面皮的左半张脸转向叶雪恩，眼珠所在的位置是一枚不见底的黑色窟窿，诡异森然：“字面意思，走出去，就会被吃掉。”
“怎么定义难吃和好吃？”叶雪恩很想知道这一点。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猜测的内容太黑暗，叶雪恩潜意识里不愿那是真的。
顾客015视线往下瞟，停在工作台下那堆叠的瓶罐中。叶雪恩上次拿了很多出来，到现在也没用完。
“你把我们修得越好，在‘它’眼中我们就越好吃。”顾客015伸出手，指着桌底的熏笼道，“还有这些调料，会让‘它’更喜欢。”
什么……？
叶雪恩的脑海里倏然冒出那几个项目的名字：精油润泽、慢火定型、排酸养护、香料蒸熏、蜜糖涂层，还有结算明细上，来自于“餐厅”的结算积分。
这些字眼在叶雪恩意识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些材料根本不是美容产品，而是调味料。
叶雪恩蹲下来，旋开罐盖，腻人的香气扑鼻。叶雪恩忽地明白了，她所在的这间工作室只是叫作工坊，员工手册叫她叶师傅，叶雪恩便以为自己是人偶修复师。
副本巧妙的引导她产生先入为主的思想。员工手册上写的是“师傅”，可这“师傅”既可以是修复师的师，也可以是……厨师。
这间所谓的Vermilion工坊，根本就是厨房。
叶雪恩慢慢直起身，眼眶微热。
“我不想做项目，也不想出去，求你帮帮我。”顾客014抓住叶雪恩的手，声音哽咽。
“可以。”叶雪恩应了声。将门上的木牌从“营业中”掉转成“已打烊”，钟表时针指向四，刚好下班的点。
叶雪恩走到右侧灰色大门前，凝神聆听门外的动静。一片寂然，门外仿若空空如也。
叶雪恩没猜错，“它”进不来。至少现在不能强行进来。
叶雪恩向顾客014说明011和013的情况，让她们先交换一下信息。顾客014走向员工宿舍，叶雪恩收拾今天的工具。
“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个。”小褚端起呈着肢体废料的托盘，示意叶雪恩跟过去。
叶雪恩随小褚来到材料仓库，她那天偷偷潜入时手上只有煤油灯，看不太清屋内环境。现在灯光明亮，叶雪恩骤然发现异常。
明明她搬走了很多货架上的材料，可现在映入她眼中的货架依然满当，瓶瓶罐罐挤挤攘攘，没有空缺，毫无被搬走过的痕迹。
仿佛叶雪恩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补完了架子上的货物，生怕她用得太少。
小褚一手拿着不锈钢托盘，一手推开了左侧货架。叶雪恩没想到货架下暗藏玄机，地面竟有一枚小小的圆盖，盖子上纂刻“焚化管道”字样。
小褚卸下圆盖，露出一个黑压压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叶雪恩不解，小褚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将今天叶雪恩从顾客012身上剥下来的人偶残余组织如同倾倒垃圾般洒入管道内。
糜烂的瓷白肌肤碎片落入管道，转瞬被吞没。叶雪恩屏息，约莫十余秒后，管道荡起诡异的回声。
啪嗒、啪嗒。
横亘在叶雪恩眼前的黑色洞穴另一头似乎连接着某个生物的肠道般蠕动起来，那股从管道深处模模糊糊传来的回音像是牙齿与牙齿碰撞，唾液黏连，舌头翻搅的黏糊水声。
——有什么东西在以人偶为食，连这些边角料都不放过。
叶雪恩和小褚回到工作室正厅，三名人偶也从员工宿舍出来。宿舍太小了，站不了五个人——虽然准确来说属于人类范畴的只有叶雪恩——要商量事情得到正厅。
011和014一左一右的扛着013的胳膊，像押犯人一样将她带过来。
013一边蹬腿一边喊叫：“放开我，放开我！”
叶雪恩走到她跟前，皱眉。
011忙道：“我管不了了，我们已经跟她讲了外面的东西会吃掉她。”
014也说：“也告诉了她，做这些项目只是让我们变更好吃。”
“我才不信你们说的！”013兀自叫道，“这些项目都是我想做的，没人逼我。而且你们说出门会被吃，你有证据吗你？”
011耸了耸肩，意思像说，看吧。
要证据也简单，叶雪恩和小褚押着013去了材料仓库。叶雪恩打开焚化管道，小褚剪下013的一缕头发丢进去。不一会儿，管道内就响起了如出一辙的吞咽声。遥远的声音低沉而浑浊，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几道声响，难以辨别是餍足的喟叹还是回味的咂嘴。
013冥顽不灵：“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阴谋诡计之一。”
她眼睛红红，仇恨地盯着叶雪恩和小褚，随后进来的011和014也挨了她眼刀。
五人回到主厅，要不是叶雪恩和小褚力气大，013早挣脱她们跑出去了。
“师傅，怎么说？”小褚看向叶雪恩。
叶雪恩看向013：“你还是不信？”
013目露凶光，用力的一拧肩膀，想撞开叶雪恩和小褚：“我不信，你放开我！我给你好评，可以了吧！？”
“哦。”叶雪恩松了手，“我已经将能告诉你的都说了，想走当然是你的自由。”
小褚也随之松了手。
陡然失去桎梏，013踉跄几步，恶狠狠地瞪一眼屋内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右侧的大门。
叶雪恩没拦她，但走向前几步，想看看门外究竟是什么。
013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门扉与门框的间隙掀起一线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013鞋尖踩到黑暗的瞬间，无名状的黑暗如同活了过来，013如同看不见的肢体一把攥住，转眼间就被拖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终于等到了——”
咯咯咯的笑声刺耳难听，含混不清。
大门轰然关上。
两人两偶对视，神情严峻。
出去，真的会被吃掉。
“你今天为什么要给差评？”叶雪恩率先问。她不是在纠结被扣的50分，仅仅想确认心中关于回头客的猜测。
顾客011神色尴尬，嗫嚅道：“我以为给差评就能降低我的卖相，让‘它’嫌弃我，就不吃我了……”
叶雪恩：“只要从这扇门出去就一定会被吃，与你好不好看无关。”
她前三天订单完成情况非常差，可却没有一个人偶回来找她重做。也就是说，不管人偶多丑、多残缺、修复率有多低，只要从那扇门出去，就会被吃掉。
从灰门出，有去无回。
变完美，充其量只是让它吃得更开心更享受罢了，不影响它的抉择。
“我们都不想出去，不想被吃。”014说，“求你了，帮帮我们！帮帮后面的人偶们！”
叶雪恩的手落在门把上，上面似乎还残留在013掌心的余温。
叶雪恩垂眸：“门外的东西有实体吗？能杀掉吗？”
“我不知道。”015黯然道，“我刚刚所说的，都是从一名侥幸逃走的人偶那儿听来的。”
011也是如此：“能活下来的人偶少之又少，活下来后还甘愿冒着风险回来通风报信的更少。还有很多人不会信她们说的话。”就像013那样。
无论011和015原本心中是否坚定，在看到013出门后发生的一切，说什么都不肯出门接受既定的命运。
真相已揭露在叶雪恩眼前，那些蜜膏盐粉，她又如何能抹到她们身上，将她们推向被吃的结局呢？
“你们让我想想。”叶雪恩道。
宿舍的床太小，人偶们把主厅的工作台当作临时床榻，将就睡过去。
小褚跟着叶雪恩回到宿舍，一床一镜，形影相吊。两人的影子被昏暗的煤油灯投在木地板上，如同打翻的墨水。
“你在想什么？”小褚开口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在晦暗不明的室内响起，格外温柔。
叶雪恩：“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小褚笑了笑：“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会想——我真的要帮她们么？只要将她们说的内容当作谎言，继续按策略挣够积分自己走人就可以了。”
“何必要多此一举呢？帮她们不会让你多加积分，甚至还背负未知的风险。”
叶雪恩不是没想过。顾客011和015知道的事，从前一定也有人偶和考生说过。可“它”依然存活，食客与食物的关系延续至今。叶雪恩可以和前人一样，假装不知道餐厅的存在，继续给人偶们调味，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吃掉。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叶雪恩就是不想这么干。
表面上是合理的模拟经营游戏，算清楚账就能发现“正常玩根本过不了关”，规则逼着玩家去找漏洞。到最后，玩家漏洞找到了，通关了，但也成了帮凶。
叶雪恩决定了。
门外的食客不是虎视眈眈垂涎三尺的等食物送到它嘴里么？那叶雪恩就将这桌子掀了，都别吃了。
怎么掀桌也是个问题，她手上有很多特殊道具，如何对付外面的东西并不是难度最大的一项。最重要的是一点是，她的东西可以对付一时，却无法根除这重威胁。她并不知道外面的怪物有多少，杀死了之后还会不会有新的怪物出现。
叶雪恩戳了戳小褚：“‘它’究竟长什么样？”
小褚满脸无辜：“我不知道呀。”
叶雪恩：“……”
你这npc就是纯给我递递剪刀递递线的么？没有什么隐藏杀招吗？
叶雪恩：“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就罢了，你作为助手，怎么一问三不知？”
小褚眨眨眼：“师傅，您这话就不对了。您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呀。”
叶雪恩：“？”
哈？
“怎么说呢，那个，你知道这里是一个副本吗？”小褚托腮，语气很是苦恼，在想怎么给叶雪恩说清楚似的，语气仿若幼教。
叶雪恩沉默，从副本NPC嘴里听到她说这里是副本，还怪……特别的。
“嗯。”叶雪恩还是应了。
“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话说，我呢，就是被调岗了。”小褚叹气，“具体的我也忘记了，好像是我之前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把一整个副本搞炸了，彻底运行不了了。我们上班又没工资，扣不了我薪水，只好把我的记忆洗干净，将我流放到这种没人愿意来的副本里。”
“您这一局是我第一次上工。”小褚实诚道，她的NPC手册给她的任务就是递递剪刀递递线，非常清闲。
叶雪恩彻底无语，径直问：“那你要不要和我干这一票？”
小褚清透的眼睛盈盈如水：“原来这是道选择题？那我可以选择不干么？”
叶雪恩冷酷道：“不可以，这次你怎么都得和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上章做了修改，增加了“留下客人013”这一剧情。
第118章
接下来的两天，叶雪恩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土匪。
不是所有顾客都知道真相，大多数人偶抱着和013相同心理：你说的内容完全违背了我的观念，我不信你。
和她们讲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叶雪恩懒得费口舌，获得好评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丢进材料仓库。她宿舍太小了，塞不下这老些人。
但有一小撮人偶知道她们踏出那扇门会被吃，她们凑在一块，交换信息，提供给叶雪恩：
第一，门外的怪物贪吃且挑食，钟爱撒了很多调味料的食物；其次，它喜欢完美的食物，修复度越高，它吃得越开心。
叶雪恩认真记下。
这两天内，她还做了新尝试。让人偶们躲进仓库后，叶雪恩把门打开一条缝，想看看“它”会不会进来。门外黑夜浓郁如墨，寒风冽冽，那天将013抓走的怪物却没再现身。叶雪恩用了【特殊道具：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视野里只有一片黑，没有“它”的踪迹。
还怪狡诈的，不上钩。
叶雪恩决定，没有动手机会，就自己创造动手机会。
它现在不肯出来，但如果一个涂满了蜜膏与香料的人偶走出去，两天没进食的它能忍得住不吃吗？
有人偶主动提议，自告奋勇地说愿意成为这种角色，叶雪恩拒绝了，一来是觉得没必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二来不想倡导这种牺牲精神。
这两天来叶雪恩强要好评不做服务，虽然积分挂零，但好歹没有倒扣，能维持副本生存所需。
省下来的材料，正有用处。叶雪恩将其交予小褚，由小褚和人偶们一起缝纫制作一具崭新的人偶躯壳。
叶雪恩接满三个顾客闭了店。小褚她们在工作室忙碌，叶雪恩来到材料仓库，对着一壁色彩诡谲的材料们沉思。
她手上不是没有杀伤力强大的特殊道具，但她不知道“食客”有多少只，能不能赶尽杀绝。最好的方式，还是从现成品入手。
叶雪恩从货架上拿下一罐罐材料，这些盐粉、香料和精油，转换思维重调配比与用法的话……盐粉中的硝酸钾，香料中的硫磺，精油里的酒精重新混合调制，可以做成炸药。
叶雪恩从找回第一块记忆碎片开始，就知道当她获得某一时间段的回忆时，意识也会自动储存那些她本该知道、犹如藏在水底下冰山般的潜意识内容。尽管回忆和化学无关，但叶雪恩脑海中却拥有此刻能派得上用场的知识。
叶雪恩在材料仓库关了一整夜，带着成品从房间里出来，第一个动作是抬眼看向钟表。
副本第七天，最后一天。
她没有把木牌调到“营业中”，人偶们将空心人偶抬到工作台上，叶雪恩将捣鼓了一整夜成品置于一旁。
经过几日磨练，叶雪恩的刀工已然娴熟，她利落地切割开人偶的皮囊，将改装过的“调料”缝进关节缝隙，藏在填棉中。再度缝合刀口，走线完美。
叶雪恩望着自己用纤细的棉线做好的褥式缝合，忽地想到第一天的第一名客人。顾客001对她的手滑很不满，臭着脸从灰门离开。
如果当时她能觉察出不对，第二、第三天的人偶也不会……
她身后的小褚捕捉到了叶雪恩瞬然的走神，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叶雪恩回过神，轻轻点头。
当她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抹了所有附加材料的人偶表面晶莹润泽，细腻光滑的皮肤白得能反光，身上散发浓郁的香甜气味。
叶雪恩看了一眼表，中午十二点。距离打烊的四点还有四个小时。
现在不能将这名人偶炸弹投出去，得等到“它”饿得饥肠辘辘，失去理智才行。
人偶们挨在一块，她们心情比叶雪恩还要焦急，眼里的期待与恐惧鲜明得刺目。
叶雪恩瞥了眼她们，哑声道：“我去洗个手。”
她转身回到员工宿舍，正欲关门，小褚如鬼影般悄无声息地挤了进来。
“你干嘛？”叶雪恩问。
小褚轻轻摇摇头，表示没事，手抚上叶雪恩的脸颊：“……你今天很怪。”
叶雪恩偏过头，想躲开她的手。可小褚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强硬地掰过叶雪恩下巴，逼迫她和自己对视。
“压在心里久了，人会憋坏的。”小褚轻声说。
叶雪恩沉默片刻，拗不过她：“等会要和怪物打架，我紧张。”
小褚毫不留情的戳穿：“你骗人。”
叶雪恩烦躁地瞪她一眼。在小褚看来，惯常冷静的师傅竟然冲自己撒气，还蛮可爱的。
“你可以和我说。”小褚道，“任何事。”
叶雪恩属实不擅长剖白自己，她也说不清自己心底这股拧巴而酸涩的感觉自何处而来，每当她回忆起前些天的订单细节，那感觉就会在她心中更进一寸。
叶雪恩尝试解释：“我想到给顾客做的那些附加服务，就很难受。”
小褚耐心地听着，指腹轻轻刮蹭叶雪恩的脸颊，似作安慰。
“我在想，她们做正常的修补项目不一定会被吃。”叶雪恩垂下眼睛，鸦黑的睫毛遮过眼眸，在脸颊压下一道道阴影，“可做了附加服务后一定会被吃掉，调料让她们更香了……”
如果她不是为了积分叠那么多附加服务，那些人偶们是不是有机会幸免于难？
小褚温声道：“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副本的规则，不知者无罪。再者说就算你不做这些服务，她们也不一定能逃掉。你想想013。”
叶雪恩还想说什么，已经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热度的手臂裹着她，犹若世界上安全的庇护，包容着她所有的脆弱与过错。
“你现在在努力弥补了。”小褚摸了摸叶雪恩的头发，“如果你前些天出局了，那现在一批又一批不知情的人偶还会被吃掉，没人能意识到011差评里的求助，也没人理会014那张纸条。”
“你所有的选择都是有意义的。”
叶雪恩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小褚见她想通了，准备放开叶雪恩，却被怀中的女人反抱住了腰。
埋在她颈间的女人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
……
橡木钟表的时针快挨着罗马数字IV，叶雪恩的手握紧灰色大门的把手，手背青筋凸出。
小褚默然站在她身后。
叶雪恩看这个副本不爽很久了。这个副本险恶阴毒，三番二次诱叶雪恩花费积分，又铺出一条让她出卖自己血肉的路。如果拿自己的肉去做修复材料，她就成了“备用食材”。肉越卖越多，不知不觉间她可能也化作副本的一部分，成为人偶中的一员。
她发现附加服务表，以为获得了保险的通关策略，真相却是助纣为虐。
叶雪恩：“啧。”
她回头，3:58分，分针即将旋过最后一次周转。
叶雪恩手腕用力一压，推开了灰色大门。
门外的黑暗如同煮沸的水般涌动翻腾，叶雪恩瞳孔微缩，她看清了“它”。
之前她用【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探查工坊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那是因为门外的食客身影就是如此庞大，如同一块巨大的橡皮泥裹住了工坊外的路。叶雪恩所看到的黑，全都是它的身躯。
叶雪恩没有犹豫，霎时将怀里的人偶用力仍远。
庞大的食客发出亢奋的嚎叫，黑暗如粘稠的鼻涕泡咕踊滚动，无边的黑暗裂开，涌现一张血盆大口，獠牙惨白，涎液拉长宛若刀锋：“饿死我了！终于——终于——”
黑色的触手一把攥住人偶，塞入口中。
轰——！！！
在食客体内引爆的炸弹威力极大，硝酸钾混合硫磺的作物在酒精助燃下霎时炸向，食客惨然大叫。
火树银花的光影从那张巨嘴喷涌而出，某种烧焦的炭烧味充斥众人鼻尖，工坊门板震荡，簌簌的木屑从门框滚落，叶雪恩扒住门板稳住身形。
在怪物被炸懵的刹那，叶雪恩从口袋掏出物品，黑影闪现。
【特殊道具：请你不要到处掏掏】
物品介绍：小心了，明明知道不能去碰，可湿疹病犯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掏抓一下才得劲。没办法，湿疹就是终身伴随的慢性病，忍得难受了，抓抓也行。
物品功能：无视所有外力掏走想要的目标。如果被发现了，需立刻道歉。
怪物惨叫着后退，一只黑色的大手凌空劈去，不分由说地将它拖进工坊内。它太大了，挤入灰门时叶雪恩听到了脊柱一寸寸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声响传入耳中，如同014和011两天前请求她帮助的那个夜晚，叶雪恩手上煤油灯中煤油烧着灯芯的哔剥声。
那夜，叶雪恩问，“它”的弱点是什么？
014沉默半晌，说：“它怕变成我们。”
014指着自己残破的脸，轻声道：“它吃我们，是因为我们弱。如果它也变成这样，变成被动的、孱弱的、只能任人摆布的东西……”
“那它就会知道被吃掉是什么感觉。”
现在，叶雪恩将怪物拉进了工坊。它嚎叫着，咒骂着，黑色的躯体几乎填满了整间主厅，拼了命想从灰门逃窜。
叶雪恩脚后跟轻轻一带，推上了门。
小褚手握烧红的锉刀，凌空跃起，如燕子般轻盈地落在怪物头上，一刀捅进了它的眼窝，更深的摁到底。
怪物倒下了，它疯狂地甩着头，可却没死。
直到现在，它充斥了这座工坊，叶雪恩仍不能很确定它的具体长相。明明它就在叶雪恩跟前，触手可及，但怎么看也看不清。
“就是现在！”叶雪恩喝道。
无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人偶们蜂拥而上，她们手里拿着从材料间翻出来的所有能用得上的工具。剪刀、刮刀、缝针等等等等，只要能当作武器的东西，都被她们紧紧握在手上。
她们扑向屋内这不可名状的怪物，姿态如勇士。
作者有话说：
VENITE，PRANDETE——简单翻译：开饭啦！——怎么副本又要结束了（哭）我还没想好下一个副本大纲呢……
第119章
叶雪恩并不陌生眼前的场景。
可以说，她前六天都是这样做的——用这些缝纫工具剪开柔皮，缝合部位，绣上一条条流畅的线。
只不过叶雪恩那时是修补人偶，而现在，是人偶们悉数将这些“服务项目”奉还给这只以她们为食的怪物。
她们将一张张华美的皮缝在怪物的身躯上，挖下它的眼珠，换上美丽的玻璃珠子。掏空它的内脏，填入发霉的棉絮，再将它的关节连接处装上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
人偶们唱着歌，音调不齐，彼此交错：“变美吧……变美吧……”
“你不是很喜欢这种模样吗……”
“那你就变成这样好了……”
怪物剧烈反抗着，那些丝线紧紧地束缚住它的四肢，人偶们合力将它缝进新造的躯壳内。嚎叫如雷贯耳，声波震得悬在天花板的煤油灯剧烈摇晃，灯光荡漾。
数个小时后，工作完成了。那只吞噬了无数名人偶的怪物，现在变成了一只三米高的巨型玩偶，此刻仰躺在地面。它被裹在沉重的偶身里，动弹不得，唯一能用的玻璃珠的眼睛朝上望，已无力回天。
人偶们大叫庆祝，欢呼击掌，叶雪恩和小褚相视一笑。
无论如何副本还是结束了——虽然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叶雪恩听到系统播报，恭喜她顺利通关，解锁隐藏结局。叶雪恩暗松口气，原来这也是一条通关路线，她还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的手段遭受惩罚或捆在副本里。
告别了小褚和人偶们，叶雪恩踏出副本，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原来通关也不难，照这个速度下去，自己很快就能把剩下两个部分考过了，然后拿着高分离开这个小世界。
接下来的考试顺利得叫叶雪恩难以置信。听、说、读、写四个部分她都轻松通关，拿着四个8.0分数站在高塔的入口处。什么学校她都能选，于是叶雪恩选了和林遇薇同一所高校。
很快她就见到林遇薇，林遇薇握着她的手，高兴的感谢叶雪恩替她圆梦，了却她执念。0617久违的声音响在叶雪恩的脑海里，告诉她第四个世界任务已成，可以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世界五、世界六、世界七……也许是因为叶雪恩有了经验，接下来的世界也过得飞快，转眼间她就完成了十个小世界的任务，收集完所有记忆碎片，回归她原先的世界中。
因她完成了拯救女主的任务成功复活，叶雪恩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那辆会叫她殒命的保姆车上。化妆师神色焦急，争分夺秒地为她做造型。叶雪恩掏出手机，来自祝禾的信息内容是她待会和叶雪恩在典礼碰面。
走过场般结束了颁奖典礼，叶雪恩和祝禾回到她们的家，那座位于山中的大别墅。叶雪恩心神俱疲，在祝禾眼中，她不过是飞了异国飞机赶典礼，可在叶雪恩的记忆里，她可是度过了十次完整的人生。
等叶雪恩爬上床时，已经累得不行了。祝禾在她卧室的床上等她，白皙的胳膊顺势搂住躺下的叶雪恩。那股淡淡的气息萦绕叶雪恩鼻尖，她闻了十个世界，无比熟悉。挨在祝禾怀里的她，眼皮极沉，任由对方细密的吻落在自己的脸上、肩上、再往下……
她在这无尽温柔的触碰里渐渐失去意识，脑内唯有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太好了。
没有险象环生的副本，也不用再殚精竭虑地去想怎么纠正世界线，在这安全的怀抱里睡过去，最好再也不用睁开眼睛。
“师傅——”
谁的声音？叶雪恩疑惑，怎么有些耳熟？自己在原生世界还是个手艺人？
“师傅小心！”
叶雪恩倏然睁眼。眼前哪有那柔软的臂膀，只有一双漆黑的巨爪朝自己面门袭来。
怪物根本没被制服！
幻觉不知从那一刻淹没了叶雪恩，她明明记得自己用完特殊道具后就站在门边，而怪物被拖进了室内。此刻怪物挣脱了人偶们的束缚，猛地扑向门口。
站在门框旁的叶雪恩自然是它的拦路虎，它想也没想，幻术和巨爪全往叶雪恩身上招呼。
叶雪恩猝不及防，工坊里的工具被人偶拿光了，她现在两手空空。
不对，她还有那个。
叶雪恩一摸口袋，也不管是不是能挡得住了，双指钳住套圈，用力刺向直袭而来的黑掌。
疾风之间，寒光凛冽闪现，锐利的剪刀洞穿怪物的掌心。它疼得嗷嗷大叫，叶雪恩趁机挥动褚荷留给她的袖珍剪刀，毫不留情地继续捅刺怪物。
人偶们和小褚赶了上来，团团围住怪物，将它束回人偶胚身中。
叶雪恩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暗骂自己太大意，居然中计了。
在人偶们的努力下，这次真的结束了。巨型的皮囊困住那名食人的怪物，它头顶抵着天花板，无论内里的怪物如何挣扎，表皮是纹丝不动。011踩在它肩头，想剪掉头顶缝合处的线头。
“有没有锐一些的剪刀呀？”011低头看向人偶们。她手上的剪刀在战斗中磨钝了，人偶们纷纷摇头，她们的也是如此。
叶雪恩将手里的剪刀丢给014：“用这个。”
小褚的目光望向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弧线的迷你剪刀。
“谢谢师傅！”011接过，爽利地剪掉了多余的棉线。
“你们想起来了吗？”不知道有谁低声问了句。
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浪花翻腾，此起彼伏。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些记忆……”“我也是我也是。”“我们原来不是人偶公……”
011从被做成人偶的怪物身上跳下来，双手递还剪刀。叶雪恩接过，用眼神示意她讲讲。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明明都是人偶，为什么那只被我们缝出来的诱饵人偶却不像我们这样有意识。”011面沉如水，“我想起来了，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人偶啊。”
叶雪恩一愣：“那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有强大力量的鬼魂。”011抬起眼，冰冷的玻璃珠眼球本无情绪，却令叶雪恩觉得其间燃着熊熊怒火，“它们把我们圈养，将我们封在人偶身躯内，让我们忘记自己本该有多强大。”
然后，让她们踏入这里，以为是在自由意志下选择这些服务项目。手册上只有让她们皮囊变得完美的服务项目，因为它们也知道，如果真的把她们往其它方向修，她们就有力气逃跑了。
“现在换我们吃掉它了。”011瞥向占据室内极大空间、已经变成人偶的食客，目光冰冷。
叶雪恩微微点头。
还好她们清醒，没说什么食客也是为了生存才要吃掉她们云云。
系统提示音在叶雪恩耳畔响起：
【Part 2：Listening】
【副本名：满意请给五星好评（Vermillion工坊）】
【副本进度：100%】
【隐藏结局已解锁。】
【本场考试已结束，请考生有序离开考场，进入候考室等待下一轮考试。】
叶雪恩对小褚和011说：“我要走了。”
011向小褚和叶雪恩微微鞠躬：“谢谢你们。”
“不用谢，你们出力更大。”叶雪恩道。
“可是下次也许有新的‘食客’出现，它可能并不止一只。”011垂眸，“这里没有消失，会有新的怪物来接替它，也会有新的人偶被吃。”
系统还能正常播报信息，那么意味着当前副本没有崩溃。
叶雪恩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再杀一次。”
“杀到它们不敢来为止。”
011严肃点头：“嗯，我们会的。”
人偶们围住凝固在躯壳里的食客。小褚送叶雪恩到灰色大门，说是送，其实也就几步路。
“师傅，你说我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又被调岗啊？”小褚拉住叶雪恩的衣角。
叶雪恩想了想：“说不定呢。”
“啊？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师傅？”小褚显然没料到叶雪恩会这么实诚。
“调岗也挺好的。”叶雪恩说。
小褚闻言，微微怔住。
叶雪恩拢住小褚的手掌：“你调岗了，就代表我们有机会再见面。拿着它，副本里那么危险，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小褚笑了。
叶雪恩颔首：“会的。”
她转身推门向外走去，涌现的白光霎时吞没叶雪恩的身影。
留在工坊内的小褚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把小小的剪刀。
作者有话说：
【平行世界小剧场】梅雨天，出租屋的两只小麻雀（七）雨滴沙沙地敲在玻璃窗上，听了让人更加犯困。叶雪恩从洗手间走出来，瞅见褚荷背对着她，还在学习。“睡吧，都十一点了。”叶雪恩说。祝禾应了一声，灭掉台灯后乖乖去洗漱。叶雪恩先钻进被窝，望着天花板的裂痕，计算本月开销。这个月单子少，收入也就少一些。祝禾那边，学校下周要组织高考体检，哦对，明天要去把前些天忘记缴的水电费给付了。洗手间门板吱呀地被推开，又吱呀地合上。开关清脆作响，灯暗了，黑暗如幕布，笼罩住狭小的单间。不一会儿，床那头微微下沉，带着熟悉气息的人影悄然钻入被窝。叶雪恩感觉到一只冰冰凉凉的手顺理成章地嵌入她五指之间，指肚还若有若无地蹭蹭她的手背。叶雪恩用了点劲回握，有点警告的意味。祝禾近日这些小动作是越发多了，借口也繁殖似的一个接一个：高考压力大，想摸着姐姐睡觉才安心；没什么同龄朋友，很孤独，想多和姐姐说说话。眼下，又有一个预备好的新借口等着叶雪恩。祝禾下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映着稀薄月色的大眼睛：“姐，我怕打雷……”她话语未竟，但意思很明确。叶雪恩轻啧一声，下巴微点，祝禾得了圣旨，立刻装也不装，径直贴了上来。如同响应她的话般，窗外先是闪过白光，接着猛地劈下一道惊雷。祝禾瞬间贴叶雪恩贴得更紧了。叶雪恩暗叹句都快成年的人了还是那么胆小，手还是轻拍比她还要高大一些的祝禾脊背，似作安慰。虽然心里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妹妹胆子不应该那么小，但叶雪恩从没想过要祝禾改。就像她怕火一样，每个人都有弱点。祝禾怕这怕那，就要贴着她找安全感，叶雪恩对此只会有些微微的无奈，但并不反感。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不是没指出过叶雪恩太过溺爱祝禾。叶雪恩也不知道他这结论从何而来，祝禾已经足够乖巧，如果管“祝禾喜欢和叶雪恩待在一起而叶雪恩往往允许”叫溺爱，那叶雪恩愿意“溺爱”祝禾一辈子。“姐……”祝禾又小小声唤叶雪恩。叶雪恩：“嗯？”又耍什么花招？“我害怕。”祝禾委屈巴巴。叶雪恩：“我们不是握着手么？”祝禾语气湿漉漉的，尾音软糯：“不够。”“……”叶雪恩没说话，满脸写着“你还想怎样”，在微弱的路灯和月光照出她脸上那不是强硬拒绝的神色。祝禾：“姐姐抱着我睡好吗？”叶雪恩当然不好，多大个人了。祝禾肚子的理由一大篓，随意扒出几个，说得道貌岸然：“如果姐姐不抱着我，我就害怕，害怕就睡不好，睡不好第二天精神就不好。精神不好就没法集中注意力，上课就会走神，走神就会没听讲，没听讲就不会做题。不会做题就考不好，考不好就……”叶雪恩揽过祝禾的肩头，打断她的念经。祝禾蹭了蹭叶雪恩的肩窝，心满意足。纤软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脸颊和叶雪恩的锁骨上，乌黑的遮蔽了祝禾眼底得逞后的晦暗。那不是一个妹妹看姐姐的眼神。
第120章
靛青色的天幕笼罩大地，几粒星子点缀其夜空，宛若绸缎上的碎钻。叶雪恩拢了拢衣袖，山中风大，夜里寒意更甚，吹得人周身发冷。
她的视线落在跟前的石碑上，暗红色的朱砂字刻着“千灯村”。石碑旁栽着一株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底部树根虬结盘绕，上面还刻满密密麻麻的的小字，叶雪恩俯身去看，全是“平安”二字。
叶雪恩暗忖，有树，有碑，这应该就是NPC说的村口了吧。
叶雪恩的思绪飘回二十分钟前。她刚从《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副本出来，循着备考室走了一圈，没找到愿意出售副本模拟题和经验分享的考生，悻然踏回了考场。
眼睛一睁一闭，竟是走进了一间亮堂精致的剧院大堂里。干净得能反光的大理石墙壁嵌着电子屏，穹顶垂下数尺高的剧照海报，穿着西装的女子站在大堂前台处，冲叶雪恩笑得露出八颗雪白牙齿。
“欢迎来到有字天书大剧院，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前台NPC微微欠身。
工作人员NPC的黑发梳成大光明盘，露出光滑的额头。她着一袭笔挺优雅的黑西装，伫立在大理石桌后。工作人员笑意吟吟地盯着叶雪恩，这精神面貌和服务态度，叶雪恩要真是观众，一定会给她打满分。
叶雪恩有了两次经验，再也不想当无头苍蝇，于是开门见山道：“你们这个副本规则是什么？”
“哎呀。”NPC闻言笑得更开心，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如照射灯定在叶雪恩的脸颊上，“我们副本呢，可以说是最轻松的副本了。顾名思义就是请您看戏呀，喏，您还能选自己想看的剧目呢。”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展示给叶雪恩看不同的海报剧照。
……还真像那么回事，仿佛她真的是剧院员工似的。
“您一般喜欢看什么类型的剧呢？”工作人员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向您诚挚推荐我们的高分剧目，有《女娲造人》《精卫填海》《牛郎织女》《夸父追日》。”
居然可以自选？
叶雪恩接过平板电脑，认真地看起来。每一张海报都无比正常，画风近似她记忆里的故事书那种手绘加水彩的质感，图画中的神话角色做着最具有标志性的动作。
女娲泼泥点子成人，精卫鸟衔石到无垠的海洋，壮硕男子追逐烈日，喜鹊组成的桥梁上一女一男深情地握着手，背后一轮皎洁明月。
叶雪恩看了几次都没发觉有什么异样，索性问道：“我选了后坐在座位上看就行了？你们这剧是话剧、歌剧、舞剧还是什么？”
工作人员又“哎呀”了声：“您说的这种太落后啦，我们剧院可不一样，主打‘沉浸式观影体验’哦。”
“沉浸式？”叶雪恩皱眉。
“您玩过剧本杀吗？可以理解为实景剧本杀的形式哟。”工作人员摊开双手，“我们提供的服务就是让您进入剧中亲身经历剧目内容。”
叶雪恩抬眼，工作人员笑得依然阳光灿烂，这副明媚的笑如同凝在脸上。说起来，叶雪恩好像一进来，她就已经是这个微笑弧度了。她咧着八颗牙，那……她是怎么说话发声的？
叶雪恩选择无视这种诡异现象，不然越想越瘆人。
“只是进去看完剧情发展就行了？”叶雪恩问。
“是的呢。”工作人员轻轻点头，叶雪恩暗松口气，这样一来她也可以稍作休息，只不过工作人员转瞬又道，“您看归看，但可千万别让剧中角色发现您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哦，不然的话……”
她没说完，朝叶雪恩wink一下，意思是“你懂的”。
叶雪恩：“……”
叶雪恩：“你们还有别的服务吗？”
“您可是问对人了。”工作人员高兴地说，似乎就在等叶雪恩问出这句呢，“有的观众呢不仅想看，还想亲身参与剧情演出。我们为了顾客体验，特地推出了新服务！”
“根据观众想游玩的内容，我们贴心的为您们持有的因果值多寡区分了不同档位！您可以只成为小小路人，也可以演主角，全看您预算！”
所以这就是剧本杀吧！叶雪恩无力吐槽，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氪金剧本杀，给的钱越多，就分你戏份越重的角色。
“那你们有什么档位？”明知山有虎，叶雪恩不得不行。按工作人员的意思，如果她不购买新服务成为剧中角色，那还得在考试时承担多一重暴露身份的风险。
“我们有380，680，880和1280四个档位哦~”工作人员立刻在平板上点出价位表。
这张价位表无比简陋，除了价格什么也没有。
“380分配的是什么角色，1280分配的是什么角色？”叶雪恩问。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理直气壮：“为了避免剧透，我们无法透露相关信息。但可以承诺的是，一定让您觉得物超所值。”
叶雪恩再次无语，重新翻开海报。《女娲造人》这张海报上只有女娲和泥点子做成的人，想必女娲是1280档位的角色，叶雪恩买不起。再看《夸父追日》，手持权杖的大汉抬头望着太阳，角色也很少的样子。
叶雪恩在《精卫填海》和《牛郎织女》纠结，这两个故事里角色好像比较多，如果花保底的380，应该还是能拿到一个较好些的角色。
牛郎织女的这幅海报角色就很多了，一女一男主角，脚踩一丛丛喜鹊，还有天边隐约的剪影，地上有老黄牛和一对孩子。
380在精卫填海里万一是颗石子呢？还不如在牛郎织女里当一个小孩，再不济也是一只喜鹊，你看，小孩手上还有一把剪刀，再倒楣也不会分到剪刀作为角色——
等等，这剪刀很眼熟啊？叶雪恩凑近了屏幕看了半晌，拍板决定。
“我要看《牛郎织女》，还要购买380档位。”叶雪恩伸出胳膊。
工作人员眼睛眯起来，在叶雪恩手腕点了点，取走了因果值：“好的，感谢您的惠顾，祝您观影愉快。”
说罢，她还从柜台里像模像样的拿出一张纸质票递给叶雪恩，叶雪恩随手塞了兜里。
她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时，脑海里盘旋的是那小女孩手上小小的剪刀。分明就是叶雪恩曾亲自触摸过，使用过的那把褚荷送给她的剪刀。
……看来这人又因她捅娄子被调岗了。
两人走到了挂着数字“1”的展厅。工作人员撩起红丝绒幕布，作了个“请”的手势：“您的‘观众须知’在村口处领取。”
叶雪恩点点头，走入了幕布中。
此刻映入她眼帘的便是犹如刻板印象中古镇的入口。自己穿着一袭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长袖衣裙，大红与杏黄相间，浓淡适宜，像画里的人儿似的。叶雪恩试过小跑和跳跃，竟不繁重，反而还比现实世界里还要轻盈些。
叶雪恩在村口找了一会，从石碑底部摸出一张驴皮纸。
【观众须知】
1.每名付费观众都会分到一个身份，请务必按照剧本行事，严禁OOC（脱离人设）。
2.灯灭为煞，请确保自己不处于完全的黑暗中，光是您的保护屏障。
3.请保护好您的影子。影子受伤，您会受伤，影子消失，您亦然死亡。若您的影子受损，请尽快到镇东口寻找剪纸婆婆，她将为您提供帮助。
4.若您在灯下行走时听到剪刀声响，请不要回头，立即撤离到您听不到响声的区域。
5.七月七是本村最盛大的节日，七夕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村庄。
6.牛郎与织女必须于七夕当日于鹊桥相会，任何阻止相会的行为都将视作破坏演出，违者将被请离演出现场。
7.不得寻找、提及、触碰织女的“羽衣”。“羽衣”乃天上物，凡人触碰即死。
请遵循以上内容，争做有素质的观众。
预祝您观影愉快！
叶雪恩将驴皮纸卷起收好，再将手上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她进入千灯村后，脑海里自然浮现了她的身份——喜鹊。
还真是毫不意外啊！最便宜的票价，怎么会给她分人形生物身份呢。
不过她好歹是花了钱，此喜鹊非普通喜鹊，属于剧里大反派王母娘娘养的。除了七月七隆重登场外，她这只小喜鹊被王母娘娘派入凡间，乔装打扮成帮织女准备七月七新衣的村姑，真正目的是暗度陈仓将织女接回天上。
话又说回来，剧本杀肯定有隐藏身份，叶雪恩这只喜鹊还得上演无间道。实则她还要帮助这对苦命鸳鸯摆脱王母娘娘，让他们七夕成功相会，而非别离。
虽然情节与叶雪恩记忆中的神话故事有所出入，但也情有可原，毕竟这是属于副本的故事，又不是真的神话内容。
村姑叶雪恩现在第一站的目的地，当然就是织女和牛郎的家。她是来帮忙的，自然是住他们那儿。
叶雪恩进了村，沿着主街往里走，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黑夜下村镇却亮如白昼，发着光的白色纸灯笼悬于屋檐，映出典型的江南民居轮廓。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每隔大约三步的距离就有一盏灯笼。它们一串一串缀连，犹若发光的珍珠。白光将青石板照得透亮，叶雪恩一路走去，身后曳着长长的影子。
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但镇上热闹得很。大人牵着孩童走街串巷，榕树边老翁们下着象棋，不仅如此，还有人架了梯子，往树上屋檐挂上更多的灯笼。
叶雪恩不太理解，她觉得这里已经够亮了。
沸腾的人声擦过叶雪恩的鼓膜，却像隔着一层罩子般不太真实。一个追着大黄狗的孩童不小心撞到了叶雪恩，叶雪恩皱眉本想训斥几句，但视线落在孩子身上时倏然闭了嘴。
远距离观望人群还好，陡然近了看，她才发现孩子的手臂线条十分僵硬。方才蹭过叶雪恩手的触感也不像光滑的皮肉，反而有点痒意，好像被刷子的毛边搔刮过似的。
叶雪恩走到村子正中央的位置，瞥见一座异常打眼的宅院。小小的村落里竟然有一方三进三出的院落，院门口还蹲着两尊威武肃穆的石狮子。门楣还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大约还是新写的字，叶雪恩还能嗅到隐约的漆味。
这是哪家的？
没等叶雪恩揪住路人村民问问，门里已经有人招呼上了：“你就是叶儿吧？”
叶雪恩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人一手握着斧头，一手朝叶雪恩招呼。他的脚边散落着裂成两半的木柴，大抵是刚刚在劈柴。
叶雪恩平静点头：“是我。”
能认出她知道她名字的也只有织女牛郎了，眼前这么气派的院子竟是他俩的家。
“我夫人跟我说了，村里有人愿意帮她一起织衣，我还在想谁家姑娘这么好心。”牛郎爽朗地笑道，黝黑的皮肤上滴着晶莹的汗珠，他笑眯眯地看着叶雪恩，“不过我好像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呀，叶儿？”
叶雪恩低眉顺目道：“我是镇西李姨的妹妹，家乡闹着饥荒，故此前来投靠她。”
每个村肯定有一名姓李的女人，姨这个称谓也安全，不太老不太小都能被叫作姨。
“哦这样啊，那你快进来吧！”牛郎没疑心，朝叶雪恩挥了挥手。
叶雪恩跨过门槛，余光瞥到镇门的石狮。它们的影子正常地趴伏在地上，可头却歪了，转向的方位恰好是叶雪恩所在的位置。
叶雪恩的脚步一顿，目光上移。石狮们分明静默的守在门口，目视前方，不曾有丝毫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角落，今天要更一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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