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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嗯?”景妍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 ”迟予安顿了顿,说:“我最近没怎么见到他。”


    应则清回京后一直很忙。


    工作扔了一周,虽然他说过寰亚没他也照样转,但很多事情、很多文件就是得亲自过他的手, 这个短时间没人能替。


    昨天一早应则清来看迟予安, 看看她的脚伤, 陪她待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的司机就在四合院外等着送他去机场了。


    见她短时间内平地走路已经能脱离拐杖,肿胀也消得差不多,应则清的心稍稍放了些, 跟她说自己要飞香港,三天后回。


    迟予安闻言很惊讶。


    不是惊讶他要出差,而是惊讶他说这些……像是在和她报备。


    此前无论她去哪儿, 应则清都很少主动给她发消息,他的工作和行程她更是完全不了解。


    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让他走进她的生活吗?


    这也是“追她”的表现吗?


    在新西兰回程的飞机上, 迟予安曾经想过他们的关系在回到京市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毕竟回来后应则清就要开始忙工作, 而她也说过, 不想让任何朋友知道他们关系的微妙变化。他虽然说了要追她,但她完全想不到应则清追人是什么样的。


    应则清没做过这个。


    他更擅长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关注她、呵护她、帮助她, 并不擅长表达喜欢。


    但他做得很好。


    迟予安想,在他决定把这份爱放到明面上之后,他一直做得很好。


    这些日子他对她的腿伤像是比她自己还上心,总是在问。如果不是她还住在老宅, 他不想让她家人觉得奇怪,迟予安怀疑应则清会一天来看她一次。


    但他没有说过老爷子给他介绍联姻对象的事。


    迟予安靠着椅背, 眼睛转了转,问景妍:“姐,你听谁说的呀?”


    “还能有谁, 我爸呗。”景妍是不会伪装的人,从她的语气里都能看出她的心情:“本来新加坡这一摊子事儿就烦,我爸没事做,说来分公司这儿视察。”


    “视察就视察呗,视察完了没说公司怎么样,开始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了。我和我那个塑料老公半年见不着几次面,他成天琢磨我干什么呀。”


    迟予安好像已经看到她在那边翻白眼了。


    他们这一圈人,除了梁宵和她自己家里不催,别人都没逃过。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你怎么说?”


    “我说他太闲了没事干,问他想不想去给我哥哄孩子。”


    迟予安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我了,开始说阿尧,说着阿尧又拐到应则清身上,跟我说应家老爷子在给应则清介绍联姻对象。”


    “……介绍的是谁啊?”


    “孟家的独生女。”景妍说:“之前在晚宴上见过几次,她对则清挺有好感的。”


    迟予安对这个人有印象。


    是很温柔的一个女孩,好像比她大一两岁。


    此前她一直觉得那种类型的女孩才是应则清喜欢的,最近才发现自己对他也存在一些刻板印象上的误解。


    迟予安知道应则清喜欢她,她并不怀疑这个,现在只是单纯地因为应家给应则清介绍结婚对象而不爽。


    “那应则清怎么说?”她打听。


    “我爸没说。”景妍轻笑了下:“你比我了解应则清,还想不到他的反应?他能搭理就怪了。”


    迟予安也笑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那边有人叫“小景总”,景妍不得不切断通话。


    电话这边,迟予安放下筷子,想到刚刚的事还是觉得很不高兴。


    从小到大,她从没在应则清那儿受过任何委屈,应则清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向来都是迟予安伤心时他会比她更难受。


    但这种事她没法说。


    应家老爷子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那种非常传统古板的大家长形象,从他之前掌权寰亚时的风格就可见一斑。他希望把一切控制在自己手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应则清他管不了,所以这些年来,寰亚的一切全由应则清决策。


    但随着应则清年纪渐长、周围人也都纷纷结婚时,老爷子也想着要抱重孙子。


    这倒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她莫名其妙去提,像在挑拨离间他和他爷爷的关系。


    而且,显得她很在意。


    虽然她的确很在意。


    在几个月前和Vivian的谈话之后,迟予安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应则清真的结婚了,那她在祝福的同时也会觉得有些惆怅,因为他结婚后一定会把心思放在家庭上,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淡。


    在得知应则清的感情之前,迟予安一直以为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是他们关系亲密,可仔细一思索,游越结婚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多想法。


    应则清于她而言是无可替代的。


    换一种说法,这就是所谓的排他性。


    而这通常不存在于友情之中,只存在于爱情-


    应则清的生日依旧在会所聚。


    他和景尧不一样,他是喜静的人,不喜欢热闹和人多。会所私密性好,应则清每年生日都在这儿过。


    这会儿距离迟予安受伤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她在平地上可以脱离拐杖走路了,但开车还是不行。


    司机送她到会所。


    车子刚停稳,她坐在后座,听到司机和她说后边是应则清的车。


    迟予安回头瞥了眼,那辆车正好拐弯。


    黑色迈巴赫,熟悉的车牌。的确是应则清。


    迟予安上次见他还是他飞香港之前。


    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联姻对象的事。


    虽然景妍她们两个一致认为应则清肯定会置之不理,但她还是不能当这件事不存在。


    若是之前她都得打听一下,何况是现在……


    现在……


    她还在想呢,车窗忽然被人敲了敲。


    迟予安落下车窗,抬眸看着眼前人。


    应则清今天竟然极少见地穿了一件藏蓝色衬衫。衬衫袖口依然挽着,露出那块同色表盘的江诗丹顿。


    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比以往要温和一些,五官却依然英俊立体得让人无法忽略。


    男人垂眸看着她,神色不变,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不下车么?”


    迟予安“哦”了声,松开了安全带。


    门童站在一边,看到应则清给迟予安拉车门,慌慌张张地说他来,应则清只是摆摆手。


    他明白了,立刻退开。


    应则清的教养都在细节之处。迟予安下车时,他一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挡着车门上沿,一直在俯身观察她的脚踝。


    这直接导致了迟予安站直时差点撞在他身上。


    应则清看起来面色如常。


    他绅士做到底,帮她关上车门。


    迟予安抬眸看向他。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种熟悉的淡檀香木的味道。


    应则清像是才意识到这种距离,后退半步,视线从她的脸重新回到她的脚踝:“能站稳?”


    “当然能,走路都没问题。”


    迟予安往前走了几步给他看。


    她注意到应则清挨着她的那只手臂微抬,一直绷着,像是怕她摔了,有点被照顾着的感动,又有点无奈。


    应则清走在她身边,终于稍稍放心了些。


    侍应生站在不远处,摁好电梯就退开了。


    迟予安站在电梯前,看着电梯门映照出的两人的影子。


    应则清比她高出一头,虽然锻炼却并不显壮,看上去身形和比例都极其完美,和她站在一起时却像是能把她装进去一般。


    这件衬衫也非常适合他,下摆掖在西裤里完全凸显了他的窄腰和长腿。


    刚刚下车时他们距离很近,迟予安不是故意、但清楚地看到了应则清的胸肌撑起衬衫布料的样子,给她一种帅而自知的意味。


    他之前好像不这样。


    迟予安偏头看他,却倏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应则清瞳孔颜色很深,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能把她看穿。


    迟予安立刻收回视线。


    电梯到达后,应则清先让她进,不想她着急还一直按着按键,待她走进电梯站稳才松开。


    迟予安被他细节处随处可见的照顾包裹着,于是更想知道联姻对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说她只是不开心几天,她知道应则清会把一切都解决,他不会在喜欢她说了追她后接受任何家里的安排,连交换联系方式都不会。


    但就这样当作不知道,以她的性格完全忍不住……


    正纠结着,手机忽然进来一则消息,迟予安打开查看,发现来自家里的司机。


    对方措辞礼貌,说她似乎是将礼物落在了车上。


    迟予安望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应则清对她的情绪感知向来很敏锐。


    迟予安摊了摊手,眼神有点无辜:“我把你的礼物落在车里了。”-


    今天来的都是熟悉亲近的朋友,没有奉承没有社交辞令,一切都让人很舒服。


    迟予安虽然是和应则清一起进的包厢,但因为有心事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进门之后她就去找景妍玩了,没再跟应则清说话。


    她在和景妍聊天的空隙中给司机发消息,请他早一点来会所,把她准备的生日礼物送过来。


    生日礼物,顾名思义,就是生日当天送的礼物,晚一天意义就不对了。她向来很有仪式感,很在意这些。


    应则清和往常聚会一样自己坐在那儿喝酒,大家早已习惯,一人进来一句生日快乐,没多去打扰他。


    平常最爱粘在应则清身边的就是迟予安。


    每次聚会也好晚宴也罢,迟予安进门第一件事是找吃的,第二件事就是凑到周身气质都是生人勿近的应则清旁边跟他说话。


    景尧坐在沙发对面偶尔瞥应则清一眼。


    应则清手中第二杯内格罗尼都快见底了,也没见迟予安过来。


    梁宵和游越在那边下棋,景尧原本在一边观战来着,但因为网球场那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他心里一直都在好奇应则清和迟予安现在怎么样了。


    没让他好奇太久,景妍就带着迟予安过来了。


    她最近被她爸烦得不行,问他们几个要不要打麻将。


    血脉压制之下,景尧当然同意,梁宵也说打,人就这样凑齐了。


    说是打麻将,但几个人凑到一起,第一件事还是开始聊天。


    应则清和游越都不太爱说。他们是两种风格。应则清是冷淡、话少,游越就懒洋洋的、一般的话题懒得开口而已。


    亲近的朋友在一起聊天话题很多,平时跟别人不能说的那些和朋友都能说,所以他们分享最多的还是烦心事。


    景尧和景妍在背后说了老景总一箩筐坏话,景尧被催婚催得烦透了,跟游越说他今天的下场有他一半“功劳”。


    “随便你吧。”游越懒得反驳。


    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靠着沙发,闲闲道:“反正我和你嫂子很恩爱。”


    这话说的,发小情谊什么的完全看不到。


    景尧无语得要死。


    说到这儿,景妍想起什么,转头问应则清:“我听说你家老爷子开始给你介绍联姻对象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乎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景尧骂游越都住了嘴。


    因为这么一句话,把气氛搞得像谈跨国合作似的,也是很微妙。


    梁宵平时太忙、不在京市,所以完全在状况外。


    游越和景尧倒是都知道这回事,不过游越不需要问就知道应则清会如何处理,景尧也已经在当事人面前嘴贱过了。


    迟予安是最在意的。


    在景妍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立刻就看向了应则清。


    也正因如此,她看到了应则清的捏着酒杯,几乎在同一时刻也望向她。


    仰仗于多年相识对彼此的了解,在沉默的对视中,应则清知道她早就知道了,迟予安也知道他知道了。


    不但知道了,他还看出她很在意。


    他会解释。


    只可惜打破寂静的不是应则清的话,而是她自己的来电铃声。


    来自她家的司机。


    迟予安接了电话,挂断后说要去取应则清的生日礼物,之后就站起了身。


    因为他读懂了她的眼神,所以应则清现在说什么对她而言就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迟予安的脚伤还没好利索,景妍免不了有些担心,于是刚问的八卦也不在意了,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她们两个都离开了包厢,门关上,留四个男人分享这份死寂。


    “我真的很好奇——”游越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景尧,真诚道:“予安当局者迷,可以理解,应则清对她再好她也以为是把她当亲妹妹。你姐也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景尧靠在沙发上望天,叹气:“我姐没有情根,你别说她。”


    游越点头:“行。”


    “所以到底怎么了?”梁宵终于发问。


    这事解释起来不困难,景尧三两句就说完了。


    “她躲了你一阵子,跑去了新西兰,你也去了,你们一起在那儿待了两天,又一起飞回来。”景尧开始复盘,问应则清:“这段时间你们不可能一直没说话吧?”


    应则清简明扼要地答:“说了。”


    “那她今天还是不怎么理你?还没和好吗?”


    应则清本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儿的时候一直在思索这件事,直到看到迟予安刚刚那个眼神才终于懂了。


    “因为她之前就知道老爷子在给你介绍联姻对象,心里别扭呢吧。”梁宵眼睛弯了下,见身边两个人都好奇地看着他,简单解释:“刚才景妍说完那句话,你们都很淡然,咱们这些人里惊讶的只有我。”


    应则清点了下头,表达赞同。


    留景尧恍然大悟。


    景少爷谈过好几段恋爱,但依然觉得世界上最难说清楚的就是感情问题。


    他问:“普通人会因为自己不喜欢的人可能会去相亲而不高兴吗?”


    他现在完全搞不懂他们两个的关系了。


    “其实是予安一直对则清很有占有欲。”游越也觉得有意思:“我结婚的时候可没见她不开心。”


    景尧听到他这个类比之后浑身难受,但也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有些感情一旦厚重到某种程度,那被称为“友情”还是“爱情”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景尧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出了个馊主意:“让予安误会几天,想着想着可能她就想通了。”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应则清倏地抬起眸子看向他,语气有些冷,喊他:“阿尧。”


    景尧被这么一眼扫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收收你这个渣男心思,”游越瞥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迟予安不开心一秒钟则清都觉得是他的错。再出这种主意,他真跟你翻脸。”


    没等景尧再说什么,应则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我下楼一趟。”


    梁宵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侧脸看向景尧,笑了下:“阿尧,你要是想帮他,就打电话把你姐叫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不要小看小猫咪的占有欲!全员助攻中 ps.游越此时和禾曦仍在拉扯中,但在朋友面前一直声称家庭和睦非常恩爱。禾曦管管你老公吧()pps.忽然发现景妍也可以写文哎,忙着搞事业没有情根的木头美人因为家里的要求和不喜欢的人联姻了,婚后就跑到新加坡管理分公司,暗恋她多年的塑料老公刚结婚就独守空房,屡次示爱被她屡次忽略(?)(突发灵感hhh)


    第32章


    迟家的司机把迟予安落下的礼物送了回来。


    这份礼物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准备了很久。


    准确地说,从北欧之行回来后就开始了。


    那时候迟予安还不知道应则清喜欢她。


    因为应则清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许诺要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于是在罗弗敦看到日照金山时, 迟予安想到了打视频电话给他。


    当时应则清在去开会的车上, 接到她的视频后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但她知道他心情不错。而她自己冻得鼻尖泛红,也是藏不住地开心。


    后来应则清叫她戴好手套,告诉她他很喜欢这份礼物, 如果有机会也要亲自去看看。


    迟予安当时就说要给他做向导。


    虽然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态度很认真,但冷静下来想想,他们真的一起旅行在未来的可能性也是低得不能更低。


    他们两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应则清更是忙得很,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金钱。


    于是迟予安决定把自己去过的、体验感很好的地方整理到一起, 将亲手拍摄的照片洗出来, 做成一个带有路线的特别版摄影集。


    或者说, 是一份应则清专属的旅行指南。


    若说价格,这份礼物微不足道。若说心意, 迟予安为它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弥足珍贵。


    在得知应则清对她的感情之后,迟予安将它束之高阁很长时间,直到从新西兰回来才重新把它拿出来。


    她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按照原本的计划送给他, 并在用养伤的时间再次进行了细致的加工。


    冬天去哪儿、夏天去哪儿,哪里有好吃的店, 她都有一一标注。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迟予安再次发现,这些地方几乎都有晶铂酒店的影子。


    应则清虽然不过问, 却一直都在为她提供便利,一直将她稳稳托起-


    迟予安和景妍刚走出电梯,握在手中的手机就响了,迟予安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景尧,有些莫名。她看了眼身边的景妍,按了接听。


    “阿尧?”她纳闷:“怎么了?”


    这才刚离开三分钟。


    “予安,我找我姐,”景尧说:“她没带手机,我姐夫给她打了两个电话,你让她回来接一下?”


    迟予安稍稍放下手机,将景尧的话转达给她。


    “我知道他打电话了,但我挂断了。”景妍问她:“又打了一个?”


    “嗯,阿尧这么说的。”迟予安眨眨眼。


    景妍觉得有些纳闷:“他干嘛啊,平时一个电话没接就算了,今天怎么打了第二个?”


    “是不是有事找你?”迟予安想了想,找了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我这边没关系的,这都是平地,处处都是侍应生,姐你回去吧。”


    “那我走了。”景妍摸了下她的头发,“我真走了?”


    “走吧——万一真有事找你呢?别让姐夫等太久了。”


    “诶,”景妍说:“别叫他姐夫。”


    “……行。”


    迟予安哭笑不得。


    她有时候觉得身边这些人虽然都比她大,但心理年龄真未必有她成熟。


    她的司机等在门口有一会儿了,因为她说自己亲自下来拿,于是他没找侍应生送,就安静等着。


    迟予安说了谢谢,将礼物接过。


    她准备了一个礼盒,来之前细心地用丝带缠上了,但当这份礼物再次落在她手里时,她忽然想再看一看。


    她想寻找一下,看看她在做这个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于是迟予安在大堂的沙发坐下,拉开丝带,打开礼盒,将那本摄影集拿出来。


    她看得很专注,翻了十几页之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抬眸望过去。


    应则清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站着,不声不响。


    他的目光也很专注。


    迟予安从她拍的那张尼斯海岸上抬起头,又在明亮的灯光下和他对视良久。


    她不再看手里的相册了,而是将它合上,放到礼盒中重新包装好,用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上动作着,眼睛却在看应则清的方向,问他:“为什么站在那儿?”


    应则清手插着兜,垂眸道:“我一直站在这儿。”


    “那你过来。”


    这句话没有语气词,四个字听起来语气有些像命令,但应则清笑了下,听话地朝她走过去了。


    他走到迟予安身边,高大的身形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影子。


    迟予安抬眸看着他,没起身,只是将仔细包装好的东西递过去,说:“生日礼物。”


    应则清垂眼和她对视。


    他意识到,在他说“不要把我当哥哥”之后,迟予安就真的没再叫过他“哥”。


    应则清接过,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顺滑的丝带,问她:“是什么?”


    迟予安张了张嘴,还是说:“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实他远远地看到了,猜测这像是迟予安拍的照片组成的摄影集,但她好像标注了什么,他没有看清。


    但很明显,这是一份极用心的礼物,完全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能在这儿看吗?”他问。


    迟予安笑了下,拒绝得很干脆:“不能。”


    “你回家看,看完也不许给我发消息。”


    应则清笑了声,再次接受命令:“行。”


    所以她到底写了什么……


    迟予安说完这些,正准备起身,应则清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后自己蹲在了她膝前。


    说得更准确些,这个姿势是“单膝跪”。


    和那天在皇后镇他准备背她时一样。


    但不同的是,那次迟予安目之所及是男人宽阔的肩背,这次则是应则清完美得宛如雕塑的脸。


    俯视应则清这张脸的时候可不多见。


    但迟予安此时无心欣赏那张近在咫尺的帅脸,反倒被吓了一跳。


    她压低声音:“你干嘛?”


    迟予安此时若是忽然站起来,那看起来有些太反常了,她只好坐着,提醒他:“周围有人!”


    这是会所大堂,再往里有台球厅牌室等等活动场所,往上有九层楼。


    好在现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客人,只有门童和侍应生。


    “有就有吧。”应则清虽然单膝着地,但语气依然是那种淡然、毫不在意:“谁敢说什么?”


    “……”迟予安说:“你站起来,要么就坐在我旁边,你这样……”


    “予安,你先听我说。”


    应则清直入主题:“老爷子是介绍了联姻对象给我,但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若是知道会传到你那儿,我会亲自告诉你的,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我为什么不知道?”应则清轻声反问。


    连景妍景尧知道了都会到他面前八卦两句,迟予安不可能不在意。


    闻言,她笑了下。


    应则清的确什么都知道。


    好像她的状态、她的想法、她的心情……这些在应则清那儿都是透明的。


    这不仅仅是时间能带来的,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看她。


    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我一直站在这儿”。


    “你上次还说没人催你,”迟予安提示他:“就是景尧攒局有人求婚的那天。”


    “那时候的确没人催我。”他说:“老爷子觉得阿越那种从小到大都叛逆的类型都能听话去联姻,或许我也可以。”


    “但你不行。”迟予安说。


    她的语气很轻,不像是和他说话,更像自言自语。


    “是,我不行,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但是,万一你在我身上是浪费时间呢?”迟予安开始对号入座:“你爷爷要是有一天知道了你是因为什么拒绝联姻,他肯定很生气。”


    “予安,你不需要为他人的爱慕承担任何责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


    应则清的视线从她身上转开,随意落在不远处的绿植上:“而且,我拒绝联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迟予安看着他,在他将视线移回时看向他的眼睛:“什么叫……是因为你自己?”


    “如果一个人不遵从他自己的心,那不就是对过去自己的背叛吗?我不想背叛我自己的心。”


    “更何况,我结婚,对我的结婚对象也不公平。”


    “……”


    迟予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这个姿势一般,借着应则清肩膀的力站起身,然后很轻地扯了下他肩头的衣料。


    就这么一点力气,真的把他扯动了。


    应则清直起身,站在她身边。


    她没再说什么,朝电梯处走去。


    应则清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她的礼物,忽然开口叫她:“迟予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干嘛又叫全名?


    她脚步顿住,偏头看他,才发现应则清语气和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唇角却是难得的微微弯起状态,明显就是在逗她。


    “什么啊?”


    她一时有些懵掉了。


    应则清提示:“怎么不和我说生日快乐?”


    “不是说过了吗?”这人竟然在意这个。


    迟予安为自己正名:“我一早醒了就说了,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那不算。”


    “哦?”迟予安睁大眼睛:“为什么不算?”


    应则清依然站在她身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好吧。”迟予安转身面对着他,仰头道:“生日快乐,应则清。”


    她没叫“哥”,问他:“还没吹蜡烛呢,你要现在许愿么?”


    应则清反问她:“你还在不开心吗?”


    “我本来也没有不开心。”


    “好,”他说:“那我不许愿了,我没有愿望。”


    “……”


    迟予安看着他,他坦荡回视,像是开着玩笑时说了真心话。


    她又问:“如果我说我不开心呢?”


    应则清垂眼,亲自按了电梯,在她身边站定,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那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开心。”


    这话如果让除了应则清之外的任何男人来说, 迟予安只会轻嗤一声,要么就当没听见处理,但放在应则清身上,她只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出于真情实感。


    电梯到达, 门自动打开, 迟予安看着身边人熟悉的侧影, 心里想:


    她的心是不是已经开始偏向应则清了?


    说是让他追,但她好像不自觉地在给他降低难度,只是还在嘴硬而已。


    迟予安视线向下, 看到应则清手里拿着的那本摄影集,愈发觉得验证了刚刚的话。


    不再抗拒对他的感觉,不再把他当哥哥, 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接近他、感受他-


    聚会结束后,迟予安的司机等在会所外面, 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唯独她和应则清落在后面。


    刚迈出电梯, 迟予安就忽然问起:“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说,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


    迟予安“嗯”了声。


    应则清颔首:“差不多吧。”


    话音刚落, 迟予安整个身子都偏向了他那边,张了张嘴,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啊?”


    应则清眼睛看着她,微微俯身——这是他的身体语言, 和迟予安在一起时他会习惯性地朝她的方向靠拢。


    他解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至少景妍不知道。”


    “……”


    迟予安靠着电梯轿厢, 仰头看着自己和他的倒影。


    “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早吗?”


    “有几年了吧。”应则清说:“我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但……确实也没否认过。”


    两人对视半晌,见应则清用难得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迟予安忽然笑了下,完全是出于无奈。


    “景妍姐不知道很正常,因为咱们都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所以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反思了一下:“我真的这么迟钝吗?”


    “没有。”应则清揉了下她的头发。


    他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对迟予安盲目的宠溺却几乎在字里行间溢出来:“当局者迷,这没什么,是我一直都没有说。”


    以迟予安对应则清的了解,他不但自己什么都不说,甚至会叮嘱过其他人不要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免得给她造成困扰。而朋友们也的确很有分寸。所以她懵懵懂懂,到现在才知道。


    她在新西兰时还和应则清说要他保密,根本没想过大家其实可能早就意识到了,应则清当时还一本正经地答应着。


    这人真是……


    他们并肩走出会所,夏夜晚风拂过迟予安的长卷发,应则清站得离她很近,她的发丝时不时地勾缠着他的衬衫袖子。


    应则清之前会克制着让自己站远一些,表情冷淡一些,现在他不会了。


    迟予安想起刚刚在会所里,应则清把她切给他的那块蛋糕都全部吃了。


    这个糖分摄入量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迟家司机的车已经等在了不远处,但迟予安没有动,而是偏头问他:“蛋糕怎么样?”


    应则清实话实说:“还可以。”


    “那你吃了一整块,”她好奇:“我还以为是今天的这款比较好吃?”


    “没有,所有的甜食对我来说都一个味道。”应则清回视她,又说:“我都吃了不是听了你的话?”


    在将碟子递给应则清时,她的确说了让他都吃掉。


    “……”迟予安登时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免疫花言巧语。


    但仔细想想,应则清好像并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只是事实很好听。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太对劲。


    明明这么多年以来都喜欢那种爱笑的、外向的,而应则清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很淡,语气也淡、神色也淡,但就是很吸引她。


    在那个瞬间,迟予安忽然想到自己在景尧的生日宴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在绝对定义下,理想型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在想什么?”应则清忽然开口。


    “在想……”


    迟予安顿了顿,问他:“在喜欢上我之前,你有没有思考过你的理想型?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温柔的。”


    应则清的视线落点在远处繁华的十字道,听到她的话后偏身看向她。


    “没有。”他也记得那天游轮上迟予安说过的话:“所以,你是我绝对定义下的心动。”


    迟予安觉得脊骨酥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你最近这么温柔,是因为说了要追我?”


    应则清没答反问:“这个态度怎么样?你满意么?”


    “……”


    温柔得让她不太习惯。


    但挺好的。


    只是没想到,还不到一周,应则清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距离迟予安上次和冉溪一起去北欧已经过去了四个月,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不仅是迟予安的状态和感情发生了很多变化,冉溪那边也是。


    她在北欧旅行时还在因为乐队找不到合适的贝斯手而发愁,现在他们就已经重新开始演出了。


    冉溪一直说那男生各方面都非常优秀,风格也和乐队完美适配,只是非常有个性,这几个月她三求四请才终于请到他来乐队。


    今天他们在Livehouse演出,是首场。迟予安收到消息时正是她毕业典礼刚结束那阵,她为朋友感到高兴,答应得很痛快,那时候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在新西兰滑雪中受伤。


    在听说她今晚依然要来时,冉溪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同意。


    迟予安说:“上次你说我答辩的时候给我送花都做到了,我说要来给你当站姐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Live house里黑咕隆咚的能拍到什么呀,”冉溪苦口婆心:“等音乐节再说吧,嗯?你别以为能走路了就是彻底好了……”


    “冉溪?冉溪!”迟予安笑了下,出声打断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没事,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到时候不拍照,也不往前边凑,好吧?就在后面老老实实待着。”


    “你真的要来吗?”冉溪当然很感动,她语气软下来,说:“你毕业典礼那天我都没抽出时间过去。”


    “但我收到你的礼物了呀。更何况,那时候你都忙成什么样了……”她笑笑,问:“哎,说正经事,你和你们的新贝斯手现在磨合得怎么样了?”


    “嗯?磨合什么?”冉溪问她:“性格?”


    “……”迟予安说:“我说演出,他不是才去了一个月?”


    “没问题,”冉溪说话和之前一样意气风发:“等着看帅气的舞台吧~”


    她最后仍不忘叮嘱:“别跟着人群里进来,免得被人挤到,别往前凑,就在最后边听,也别一不小心蹦起来,上次你来听我唱歌全程都特别嗨。”


    “知道啦,我上次嗨都是因为你唱得太好了……”


    冉溪平时是挺冷的一个人,今天嘱咐了这么多,迟予安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很暖。


    “我保证不会受伤!”


    “嗯,相信你。”冉溪说:“结束之后等我哦,我找人接你来后台。”


    迟予安一口应下-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说来看演出确实不是在逞强。


    伤本身就不重,恢复得也很好,如果不跑不跳不会有问题。


    但她自己觉得没问题,家人朋友仍免不了会担心。


    所以迟予安只和奶奶说出来玩,完全没提去live house这回事,除了冉溪和她家司机就没人知道了。


    因为怕自己脚踝再受伤,迟予安全程站在后面的吧台那儿,离人群的最后一排也有两三米的距离,自己待在一个区域。


    来时忘了充电,手机九点多就到了濒临关机的状态,她扫了个充电宝,把手机重新扔回包里,拿着杯啤酒跟着音乐唱歌。


    等到快结束时她才重新将手机开机。


    这儿的信号还可以,以至于刚开机讯息就一股脑地蹦了出来。


    最让迟予安意外的是,这其中竟然有应则清的三条消息。


    她眉心一跳,点开。


    【予安,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你家待半小时,陪伯父下两盘棋。】


    【迟予安?十点钟了。】


    “我的天……”


    迟予安觉得自己心脏都不好了。


    他一共发来三条消息,前两条是将近九点钟的时候一起发的,那会儿她手机刚被她扔进包里充电,没看到。第三条是五分钟前刚发的。


    从“予安”到“迟予安”,这完全就是两种情绪……她真的从小就对应则清叫她全名打怵。


    即便现在是盛夏,八点多的时候天也黑透了,应则清去她家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应则清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让应则清知道她腿还没彻底恢复就跑来live house……


    简直无法想象。


    【yuan:刚刚没看手机,一直在充电呢】


    【yuan:……你怎么去我家了?】


    应则清回复得很快,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迟予安迅速转成文字。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沪市那家店的面包?韩助去出差,我让他顺便买了点,给你送去了。”


    原来是这样……


    迟予安开始对一个多小时没回他消息感到有些愧疚了。


    【yuan:你太好了!我随口说的话都记得。】


    【yuan:谢谢你也谢谢韩助,请帮我向他转达感谢~】


    迟予安一套撒娇连招,又问他:


    【yuan:那你现在还在我家吗?】


    【Y:我今晚在老宅住,一会儿去接你,顺便看看你的脚踝。】


    迟予安有些莫名。


    【yuan:司机大哥会接我的,你别特意跑一趟了。】


    【yuan:我的脚踝都好了,上次在会所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应则清又发了两条语音。


    她依然转成文字,看到最后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上次是好得差不多了,谁知道站两个小时之后会怎么样?”


    “迟予安,你可真行。”


    听不到应则清的语气都能从话音中判断出他是压着火气的。


    这下糟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阴湿年上男()  最近太热了,大家要注意防暑啊TT


    第34章


    迟予安在看到这条消息后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 直接发了定位给他。


    应则清只回了两个字。


    Y:【等我】


    yuan:【慢点开车】


    那边没再回复。


    迟予安深呼吸一口气,心脏跳得依然比平时快。


    她将充电宝还了回去,付完款后按下好奇心,将目光重新聚集到舞台上。


    最后一首歌是Oasis。


    所有人都打开了闪光灯, 人群汇集了, 像是一片闪着粼粼微光的湖面。


    她能看出冉溪很开心, 迟予安自己也觉得很幸福,视线紧随着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人群散场。


    听众们三两成群走向出口, 迟予安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应则清没给她发消息,但她看了眼时间, 知道他肯定到了,只是不想催她。


    这个人一直都这样。


    迟予安没动, 等了一会儿, 猜到冉溪这会儿应该在后台换衣服, 拿起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刚想打给你,”冉溪的语气还带着刚下舞台特有的那种兴奋和满足, 她说:“我换完衣服了,这就去接你。”


    “今天演出非常棒,冉冉,你特别厉害!”迟予安依然天使人格, 先夸赞别人,然后才提起:“但是我今天就不过去看你了, 你一会儿直接和乐队去聚餐吧,我……”


    “怎么了?”话还没说完,冉溪就担心地打断她:“是不是脚踝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 你别着急。”迟予安说:“脚踝一点儿事都没有,但是……应则清来了。”


    那边微微顿了下:“他生气了?”


    “也不算吧……担心我嘛。”迟予安回想了一下那句话,又说:“但确实不开心了。”


    她这时候还不忘跟冉溪承诺:“我改天再去找你。”


    “知道啦,”冉溪笑了:“别惦记我了,赶紧想想自己怎么办。话说,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也笑了。


    冉溪知道应则清和迟予安告白了。她虽然问他有没有生气,但心里知道应则清不会舍得冷落她让她伤心,他只是担心而已。


    她本人一直觉得他们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迟予安这会儿已经走出了live house。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


    挂断电话后,她点开和应则清的对话框,本想跟他说结束了,看到那两条转了文字的语音,还是决定点开听一下。


    第一句很自然,就是他往常没什么情绪、很平静的那种语气。


    即便是现在,应则清说在追她,不讲情话时他的语气也是这样的。


    有的人会觉得他冷漠,实则他只是有些冷淡而已。


    第二句就不一样了,语气虽然依旧是淡淡的,但明显在压着什么情绪。


    应则清一直都比她更在意她脚踝的伤,她都知道。


    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到live house这种人多的娱乐场所玩这么久,真的没法不担心。


    迟予安听完这两条语音,抿了下唇,打电话给应则清问他在哪里。


    应则清接得很快,说停车场。


    听出话筒那边的背影音很安静,他又问:“你那边结束了?”


    “嗯,我在门口,东门,不远处有喷泉。”


    电话没挂,应则清说:“去里面坐着等我,三分钟。”


    连让她走出停车场都不舍得-


    黑色迈巴赫在东门附近停下。


    或许不到三分钟。


    通话一直都没有切断,应则清忙着开车,而她是故意的。


    因为迟予安在拨通电话的那个瞬间想到了一件往事。


    关于闻彦。


    那会儿她还在剑桥交换。


    她记得自己当时为了一篇essay在图书馆泡了很多天,提交上去后才得以喘一口气,闻彦适时发来消息,说定了餐厅,约她晚上去吃饭,当是对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的庆祝。


    或许是那时脑子里还在被复杂的公式和论据占据,又在长时间的压力下心理有些脆弱,她特别感动,觉得很甜蜜。


    她午餐都不准备吃了,在化妆镜前一边化妆一边和闻彦打电话。


    迟予安记得当时很期待,闻彦也很兴奋,聊着聊着,她就随口问了他一句订了什么餐厅。


    闻彦说是剑桥最好吃的日料。


    她涂唇釉的动作一顿。


    日料。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一起在线上玩游戏到深夜,闲聊时闻彦问她吃什么,迟予安说没什么偏好,但不喜欢日料海鲜,闻彦当时笑了下,说他最爱日料。


    她还记得他说,“我们口味不一样,以后若是同居吃饭可能会打架哦。”


    那时候迟予安没说什么,甚至觉得很有趣。这会儿她将唇釉涂好,看着嘴唇变成那种很美的红茶色,开玩笑似的问:“日料吗?”


    她照着镜子,笑笑:“那你是在给我庆祝,还是在奖励你自己呀?”


    这是迟予安被以应则清为首的家人朋友们惯出来的习惯——向来没法委屈自己,有话就说。


    这种表达已经是在教养之下的委婉了。


    但闻彦没听懂这种委婉,或者他根本不记得迟予安说过日料不合她口的事,笑嘻嘻地说:“都有。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迟予安顿了顿,说“晚上见”,没有拒绝日料。


    不过计划比不上变化,她的室友——那个法国女孩突发肠炎,从学校回了公寓后就一直待在卫生间,肚子疼得几乎冒了虚汗。


    迟予安当时吓坏了,赶忙陪她去急诊。


    女孩子肚子疼得不行,就是陌生人看了都不忍心,何况她们关系很好。异国他乡总是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那是英国全年白昼最短的时候,输液后从医院出来已经夜幕低垂。


    女孩知道迟予安晚上要和男朋友约会,让她赶紧去。


    急性肠炎就是这样,挂完水就好得差不多了,她一再保证自己没事,说迟予安照顾了她一下午,该好好吃一顿饭了。


    迟予安嘱咐她说有事打她电话,送她回了公寓才赶去日料店。


    迟予安在决定提前送室友回家时就给闻彦发过消息说抱歉,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表示要先送她回家,大概会晚到一会儿,但不会太久。


    闻彦说:“嗯,知道了。”


    看起来一切正常。


    那会儿街道上堵车,她迟到了十分钟。


    而她以为一切正常的男朋友,在这顿饭的全程都心不在焉,像是因为她迟到不太高兴。迟予安提了几个平时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但是都没聊起来。


    原本就讨厌的日料在那时看起来几乎到了面目可憎的程度,但她知道日料其实很无辜。


    餐后闻彦送她回了公寓,那天之后他对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然笑盈盈、依然跟她分享有趣的事情,这件事也就翻了篇。


    直到分手后她在冉溪面前提起,冉溪评价那个晚上的他,说他是“看心情的限定男友”。


    “这你都能忍受?”冉溪问她。


    “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确迟到了,算是……有错在先。”


    迟予安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什么有错在先啊?你没有错。”冉溪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互相包容理解,首先他根本没有理解你,其次,他对你室友不闻不问,本身就是很没同情心的表现,谈恋爱要找好人谈;第三,这种行为是冷暴力,真正珍惜你的人再生气也舍不得这样做。”


    此后,迟予安就愈发喜欢别人有话直说,很讨厌沉默-


    这儿临停最多三分钟,迟予安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应则清看她系好安全带才缓缓启动车子。


    在迟予安上车的过程中,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脚踝,见她动作没什么阻滞感时才稍稍放下了心。


    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应则清就随意地敲了下方向盘,没什么表情地问:“迟予安,我现在应该送你回家,还是应该直接开车去医院?”


    难得一见的应则清式冷幽默,不过这次明显“冷”比“幽默”更多。


    她听完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本来上车前还在担心应则清一言不发,没想到兜头就是这么一句话。


    迟予安余光瞥过去,瞥到男人冷峻的侧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又立刻严肃了些。


    她知道应则清是真的在生气——因为她对自己身体的不重视。


    “我真没事,真的。”迟予安马上把刚刚和冉溪说过的话和他重复了一遍。


    车子在红灯的路口停下,应则清偏头瞥她一眼。


    她保证道:“都是实话,完全没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应则清点头,像是信了。


    迟予安松了口气,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追她”,这和她以为的追也不一样啊。


    但感觉不错。


    “所以,你怎么知道我来live house了?我只和家里的司机还有冉溪说过。司机大哥告诉你的?”


    “不是。”应则清说。


    她问这个只是单纯地好奇,并没有别的情绪。


    高中时有一次她在外面和应则清他们一起玩,那时候的门禁是十点,她想多待一会儿,告诉司机瞒着迟远行。应则清听到了,用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这样会让司机难办”。


    她很聪明,立刻懂了,之后就没再讲过这种话。


    所以应则清若是真问起,司机说了,她也不会不开心。


    但,竟然不是吗?


    “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她开玩笑。


    不然完全想不到原因。


    应则清瞥她一眼,大概意思就是,她又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迟予安眨眨眼,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他陈述:“我去你家送面包给你,想看看你的伤,你不在家,伯父说你出去玩了,叫我陪他下棋。我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上个月转发过一条微博。”


    迟予安好像听懂了:“冉溪乐队的官方博,是吗?他们发了首场巡演的公告。”


    “嗯,”应则清说:“很容易猜到,是吧?”


    闻言,她笑了下。


    那条微博被她转到了自己的认证账号上,时间地点都有,她和冉溪关系亲密,能猜到好像的确不算太难。


    但。


    她自己都快忘了转过那条微博,应则清竟然都记得。


    这不是记性好,而是一种长年累月对她的关注和关心养成的习惯。


    她抿了下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迟予安现在知道他喜欢她,但这或许不能简单地用“喜欢”二字来概括。


    这是……珍爱。


    忽然在日常的罅隙中窥探到了这种厚重的情感,迟予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收下了这份感情,热流从心脏出发流经所有血管,嘴上却转移了话题。


    “你有没有转达我的感谢?”迟予安问起了面包:“沪市那么热,韩助出差一趟,你还让人家去给我买面包?”


    “晚上太打扰,他收到我消息还得想怎么回。明早再谢,忘不了。”


    “那儿给他配车,我提前下了预订单,他开车去取。”应则清说完,又淡淡道:“没当黑心资本家,放心吧。”


    迟予安笑了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谢谢你,我真的很馋那家。”


    “别撒娇。”应则清一副不吃这套的模样,“你的脚踝,一会儿我检查。”


    “哦。”


    迈巴赫拐进四合院外的长街,晚上这一片十分静谧。应则清在院外随意停了车,下车后大步走向副驾驶,在她面前蹲下。


    “应则清?”


    迟予安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真没事……诶。”


    男人借着路灯的光芒,轻轻握起她的脚踝查看有没有肿胀。


    “我是相信你说没事才没去医院的,所以,别乱动。”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看她,一直盯着她的伤处,眉头微微皱着。


    “真的不痛?”


    “真的不痛。”


    迟予安答了话,视线往下看,她穿了一双简单的帆布鞋,白色长裙的裙摆盖住了小腿。他依然西裤皮鞋。


    又是这个姿势……


    她每次都觉得这种姿态几乎带着一种臣服的意味,而在她面前做这个动作的人是应则清。


    这可是应则清。


    “你一点都不在意在我面前这样?”


    他几乎瞬间就听懂了。


    “在意什么,在意这个姿势?还是在意你现在看我是俯视?”


    应则清终于抬眸,两人的目光在静夜中相撞。


    “予安,你知道吗?我之前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她睁大眼睛,心跳加快,手指也无意识地在身侧蜷了蜷。


    思绪乱飞中,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已经再次垂下了眼,几秒后,他的大手离开了她白皙的脚踝。


    “晚上睡前拍照片给我,”应则清指了指她的脚踝,“有时候要过会儿才会肿。”


    迟予安也不再说“真的没事”了,而是答应着,说“知道了”。


    刚刚全心全意地在检查伤处,肌肤接触也无关风月,这会儿夏夜晚风拂过,迟予安头发乱了些,两人距离很近,气氛骤然升温,变得暧昧起来。


    她刚想让应则清起身,忽然抬眼望向院门,迟远行正好从门口拐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迟予安瞬间屏住了呼吸,对视后忙避开了迟远行的目光,眼睛都不敢抬。


    她动了动腿,跟应则清小声道:“我爸……”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TT感谢大家追文


    第35章


    他的手腕仍在迟予安的脚踝边上, 刚刚查看她的伤处时,她的裙摆划过他的小臂。


    像春燕掠过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


    应则清听到她的话,动作微顿了下。


    之后他起身, 回头望去, 对上迟远行的视线后先颔了颔首, 待迟予安下车后关好车门,才朝院门走过去。


    迟远行基本没看迟予安,一直眯着眼睛, 目光落在应则清身上。


    他之前看应则清,有时把他当半个儿子,有时把他当成成就斐然的后辈, 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站在这个角度审视过他。


    应则清不闪不躲,走到他眼前, 依然礼貌地喊“伯父”。


    迟予安觉得这时候应则清多少应该觉得有些紧张, 但他这种人习惯了应对一切, 即使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也不露声色。


    紧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以现在,迟予安觉得她才是最紧张的人。


    这个时候她继续待在这儿好像也没有益处,她依然没敢看迟远行,偷偷睨了一眼应则清, 觉得他们两个像是有谈一谈的意思。


    应则清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眼睛不易察觉地弯了下, 朝她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让她稍稍放心了些-


    庭院深深,水声淙淙。


    在迟予安进房间之后,偌大的院内就只剩下这两个不同辈分的男人。


    应则清思虑半晌, 没主动开口。


    向来只有别人考虑如何和他说话,没有他考虑这些的时候,然而这时候,他虽然没有经验,却也知道要拿出诚意。


    迟远行应该有很多话想问他。


    “进来下盘棋,”迟远行说:“别站在外面喂蚊子了。”


    应则清应了一声,跟在他半步之后,经过了那棵沉默伫立的柿子树。


    两人走进茶室,佣人上茶,应则清接过后挥了下手,他亲自斟茶。


    迟远行爱好颇为古典老派,喜欢喝茶下棋,但偏爱象棋,没事就想玩两盘。


    应则清从小在长辈身边耳濡目染,该会的都拿手,迟远行爱拉着他下棋。


    他能看出来,应则清不是敷衍,是真的乐意。


    现在想想,自己莫不是也沾了女儿的光。


    这想法刚产生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应则清虽然自小冷淡,但十分重情,他不能因为刚刚那件事就这么揣度他。


    实在不像个长辈。


    但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迟远行还是觉得自己眼睛或许是出了问题。


    他装得淡然,实则心脏跳得极快,这会儿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小辈熟练地给他布棋,迟远行想到了他刚刚在路边、在迟予安面前躬身的模样,在回忆长河中思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些往事。


    他自己在求婚时,在妻子怀孕腿不舒服时,在那些爱意溢出的时刻……的确是这样的。


    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自己女儿最后那个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能为难应则清不成?


    思绪回笼后,红子已被摆好在他眼前,茶也斟好,应则清刚刚在他对面落座。


    迟远行这会儿再看他就不是一个多小时前的态度了,多多少少带了些对“女婿”的审视意味。


    应则清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迟远行知道他在等他开口问。


    “你和圆圆……怎么回事?”


    他说着话,指尖划过棋盘,伸手将“炮”挪到中路。


    应则清敛眉,看出他下棋的风格都比平时强势了。


    “伯父,”应则清没有立刻动棋子,而是看着迟远行,郑重道:“我喜欢予安。”


    迟远行颔首。


    他能看出来,所以并不意外,他在意的是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出来:“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是我喜欢她,我在追她。”


    应则清先走了“马”,说这话的时候不闪不避,收敛了自己在外时习惯展露的所有锋芒,语气中只剩下诚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您是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应则清执棋的手微顿了下。


    这个问题,连迟予安都不知道答案。


    很多人喜欢用时间久来证明爱意的深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更习惯于在每时每刻的细节中证明。


    没和迟予安说这些是害怕她心疼他、害怕她会感动。


    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的。


    应则清不想用这份感情中的任何来裹挟她,不希望任何事情影响她的判断。


    他不想要她的心疼和感动,他要她的心动和爱。


    棋子落定。


    再次抬头,迟远行不催促不严肃,只是一直在看着他。


    应则清和他说了实话:“八年前。”


    八年前,他父母去世那一年。


    不需要说清楚,他们两个都铭记在心。


    “或许更早,我可能没有意识到。”应则清不记得上次向除迟予安外的人彻底敞开心扉是什么时候了:“意识到的时候是八年前。”


    迟远行听完顿了很久,才说:“圆圆一直都不知道吧。”


    出于对女儿的了解,他说的是陈述句。


    应则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再次给他添了茶,没说什么。


    京城四合院,他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应则清是迟远行看着长大的。


    他当时同样事业有成、谈生意十拿九稳、在商场伏脉千里,见Vivian家人时依然紧张得心率加快。


    迟远行笑了下,问:“则清,你现在紧张吗?”


    应则清也极轻地弯了下唇,没有否认:“紧张,手心在冒汗。”


    “你叫我伯父这么多年,这是你在我面前最坦诚的一天。”


    迟远行微叹:“你这孩子,自己承担得太多了。这不是好事。”


    “都过去了。”应则清轻轻颔首。


    迟远行闻言没,微叹口气,没多说什么。


    两人安静下了会儿棋,互不相让。


    少顷,迟远行忽然想起件八卦:“上次我去你家喝茶,老爷子拽着我,没少讲你坏话。”


    应则清了然:“因为联姻对象的事。”


    他甚至不需要花时间去猜。


    “是了,他说你态度坚决,他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不知道应家什么时候才能有后。”


    迟远行抬眉:“我现在一想,你拒绝,是因为喜欢圆圆?”


    “是。”应则清指尖在棋子上划过,大方承认,思索须臾,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模样:“老爷子想得太远了,我和他说过,就算我结婚了,我有没有孩子和他没关系,完全取决于我妻子的意愿。”


    他没有说“予安”,因为他没有默认过是她,即便到了这时候,也从没有默认过。


    一切都要从她点头才能开始。


    两人边下棋边聊,该说的都说差不多了,一盘棋却还没下完。


    迟远行问:“圆圆现在是什么想法?虽然你说你在追,但她对你的态度不是拒绝。你知道她这个孩子,看着笑盈盈的,其实很有边界感。她不拒绝,基本就表示接受你了。”


    “那不一样,伯父。”应则清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所以十分清醒:“她对我一直都有依赖,我本身就……拥有特权。”


    夏夜炎热,他袖口挽得高了些,小臂上那道旧日的疤痕一直露在外面。


    迟远行看到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做父亲的,最希望的自然是女儿一生幸福,而如果是应则清,那他在不知不觉中考验了应则清三十年,比任何人都让他放心。


    如果自己女儿真的喜欢,那真是一桩好姻缘。


    “则清,”他最后只说:“没事多来陪我下棋。”


    这话什么意思,应则清自然听得懂。


    “谢谢伯父。”-


    大概是他们一直没什么动静,迟予安在两分钟前终于按捺不住来偷听,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个已经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专心下棋了。


    她实在是很不会藏,两个男人都发现了她的存在,但都不动声色,后来迟远行回房间,刻意从另一侧走,避开了迟予安。


    应则清起身送迟远行两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呢?过来。”


    迟予安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应则清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沐浴露的味道,喉结动了下,才偏头看她。


    茶室温度适宜,她穿长袖长裤,头发也吹干了。


    迟予安的长相在浓淡之间,皮肤白皙,她出门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应则清很少见她素颜的模样。


    上次在新西兰见到了。


    在晶铂,她刚睡醒从房间出来,头发也乱着,好像还没有恢复意识,骤然看到他在沙发上,还有些被吓到。


    不过那时候,说真的,应则清没仔细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因为太私人了。


    现在她把自己整理得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未施粉黛的脸上那两颗漂亮的痣,脸上还有刚刚沐浴的热气蒸出的红润。


    真正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几秒后,他还是偏开视线,喝了口茶。


    “坐下,”他问:“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到。”迟予安余光撇向残局,她“呀”了声:“我爸输了啊——你一点都没放水?”


    “为什么要放水?”


    “……”


    迟予安知道他听懂了,没说话,就用那双卸了妆后的天然小鹿眼盯着他。


    他淡淡道:“要是这都故意去让,怎么让伯父相信我会照顾好你?”


    迟予安闻言微顿,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观察了一下应则清的表情,不客气地坐到了他对面。


    迟予安关上自己房间门的那一刻心脏还在砰砰跳,洗了个澡后才好了很多。


    他看起来倒是状态不错。


    “我白担心你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迟予安抬眉:“完全看不出来。”


    虽然她一直知道隐藏情绪是应则清一直以来的强项。


    应则清笑了下,放下茶杯,指腹却仍在杯壁上摩挲着。


    他掀起眼皮看着她的眼睛,说:“过来,让你摸一下我的心跳。”


    他语气很淡,不似开玩笑,但迟予安知道,这是他确信她会害羞不会这么做故意说来逗她的。


    平时以为应则清这个人很正经,最近才愈发觉得完全不是。


    应则清这人其实是有点坏的。


    按照平常,迟予安知道自己确实会当作没听见,但今天,或许是刚被迟远行撞见,或许是因为现在在她家的茶室,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一时没弄懂的情绪……


    她今天的第一反应不是躲。


    迟予安起身,带着那种沐浴露馥郁的香气凑近他。


    见她换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手真的朝自己胸膛摸去,应则清动作一顿。


    即将碰到的那一瞬,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了迟予安的手腕。


    她的手腕原本带着沐浴过后的轻微凉意,接触到应则清的手心后像是感受到了灼烧一样的滚烫。


    迟予安抿了下唇,抬眼看向他。


    他们距离很近。


    之前这种距离也不是没有过,虽然比社交距离亲密,但并不十分过界。


    可一旦心里有了绮念,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迟予安本来想的是扳回一局,却在这种暧昧中浑身发烫,耳朵都红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


    她深呼吸。


    距离这么近,虽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胸膛,却足以感知到应则清过速的心跳。


    她知道他也不平静。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抽开手。


    恒温系统明明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但就好像是忽然失去了作用。


    应则清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自制力全无。


    但他没有动一下,一边享受一边被折磨。


    “我去冰箱里看面包了,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应则清“嗯”了声:“那就好。”


    心里却并没有觉得意外。


    这么多年了,他当然了解迟予安的口味。


    但偶尔也摸不清她的想法,比如现在。


    想不起迟予安上次这么靠近是什么时候了,或许还要追溯到知道他的心思之前。


    今天忽然这样,是想通了什么,还是突然奇想的、根本什么都没想好?


    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问,放在茶桌那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听到了,懒得去接。


    迟予安却忽然回了神,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一般拿开了手,说:“我去帮你拿手机。”


    应则清坐着没动,等她拿到手机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是韩助。”


    迟予安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稍稍有些意外。


    韩助刚从沪市出差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家休息才对。


    公司有什么事值得惊动应则清?


    这么想着,手机递了过去。应则清微微皱了眉,滑动接听通话。


    迟予安目光一直没移开。


    她虽然好奇,但理论上知道要回避。


    应则清重新拉上她的手腕让她坐下。


    没有接电话的人不回避让其他人回避的道理。


    两人距离重新拉近,近到迟予安能听清韩助的话。


    “有一位女士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说……您父亲去世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迟予安睁大眼睛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耳朵嗡鸣不止。


    电话一直接通着,应则清却一直没说话。


    他目光微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迟予安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对应则清的父亲的印象多变,一开始觉得他是个儒雅的叔叔,人很好,像是那种生活在书香门第的人。后来觉得他懦弱、没有责任心,甚至可恨。


    为了自己的心情把一双儿女扔下,将年幼女儿的教养义务和公司继承的重担全扔给了应则清。


    那时候应则清刚过二十岁。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应则清的亲生父亲。


    看到他此时的状态,迟予安没办法不担心。


    应则清挂了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看了迟予安一会儿,在她说话前先开了口,嗓子比刚刚哑了些,却说:“你的脚踝,还没给我看。”


    迟予安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回没有任何暧昧了。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漆黑瞳孔,担心地皱了下眉,语气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妹:反钓ing评论有红包~  这本不长,我努努力,这个月大概率能完结。决定下一本开停表错觉,先婚后爱我又来了!


    第36章


    应则清对他父亲的感情早就在这些年里消磨殆尽, 甚至连“父亲”这两个字都觉得陌生。


    他看着迟予安担心的模样、还有那双像是要破碎了似的小鹿眼睛,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闭了闭眼。


    他勉强地笑了下,还是问:“脚踝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迟予安嘟囔了一句, 像是要哭了, 之后声音更重了些:“你有没有事?”


    她陪应则清长大, 不是没见过他脆弱的时候,甚至她觉得,她见过的脆弱的、疲惫的应则清要比其他人都多。


    因为应则清信任她, 会在她面前展露这些情绪,很少隐藏。


    但迟予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


    应则清看出她的担心,反手覆住她的手, 倒开始安慰她:“我没事。”


    有些事在他心里埋了很久,此时此刻也很想倾诉。如果迟予安愿意听, 他想告诉她一切。


    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他只说:“我先申请航线, 过几天飞一趟伦敦, 老爷子他们那边我去说,你帮我瞒一下明臻。”


    虽然有些舍不得和她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感觉, 但应则清不得不离开了。


    “去休息吧,”他说:“很晚了。”


    迟予安也跟着站起身,拉了下他的袖子,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说:“我也去伦敦。”


    其实她知道, 贸然讲出这种话有些冒犯,毕竟应则清是去参加葬礼的。


    但她那一刻什么都没想, 只是不想让他自己面对这一切。


    应则清顿住脚步,垂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疲惫又温柔。


    “予安,葬礼结束我就飞回来, 你跟着我过去,时差就彻底乱了,会很累。”


    他说了这么多,却没有说拒绝。


    “我没事,我可以顺便去找Vivian。”迟予安难得坦诚一次:“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这是情话吗?


    应则清甚至分出一根神经去思考。


    他抬手摸了下迟予安柔顺的头发,很快就将手收回。


    “如果到时候你没有改变主意,那我来接你。”-


    应则清父亲的葬礼的时间定在七天后。


    申请航线这几日,迟予安和应则清一面都没见。他每天都待在寰亚,解决自己的工作,将一些重要会议和决策提前。


    虽然没有见面,但每天都有互相发消息。


    第二天聊天时,应则清和她说,他父亲去世的原因不是疾病、不是什么别的,也是车祸。


    车祸。


    八年前带走他母亲的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她对应则清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八年前,但人的生命骤然消散,想到时也免不了会轻叹,觉得唏嘘不已。


    迟予安很担心应则清的状态,但他说话的风格和话题都和平时差不多,关心她在做什么、关心她的脚伤,看不出什么异常。


    五天后,航线申请许可下来了,应则清接她一起去公务机航站楼。


    到达伦敦是傍晚。


    这是非常痛苦的落地时间,面临的是失眠一整夜。


    迟予安下了飞机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甚至和他再次挤进了同一个总套。


    应则清其实明白她的担心。


    亲生父亲乍然离世,依然是车祸,她怕他想起八年前的往事,更怕他的状态和情绪重新回到那个时候。


    他这次不会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让迟予安放心下来。


    时间已经接近当地时间的凌晨,他完全没有睡意,换了一身衣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想找个地方喝酒。


    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了她。


    迟予安看起来也没有丝毫困意,穿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腿蜷着在沙发上看电影。


    客厅只有两盏廊灯亮着,看上去有些暗,投影的光明明暗暗的投射到她五官精致的脸上。


    “你做什么去啊?”她问。


    半小时前两个人才说了晚安,这会儿一个在看电影,一个看样子就是要出门。


    “喝酒。”应则清没回避,问她:“一起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迟予安想。


    “等我五分钟,我要收拾一下。”


    迟予安答应之后直接进了自己的那间房,房门没关,投影也没关。


    她拿了一套外穿的衣服进了衣帽间,边扎头发边往外走。应则清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下:“你不用着急,可以化个妆,我等你。”


    “反正也睡不着,”他说:“时间很多。”


    “真的吗?”


    迟予安看到他终于笑了下,放心了些。


    “嗯。明天我去参加葬礼,你在酒店补觉。”


    “我……”


    “好了,”应则清靠在门边看着她,是一个会等她的姿态,“一会儿再说这个,先打扮吧。”


    “不打扮了……这样也挺漂亮的是吧?”


    她平常每次出门都收拾得精致,今天没什么打扮欲,连那些漂亮首饰都懒得戴。


    “嗯,怎样都漂亮。”


    “是吗?”迟予安像小动物一样凑过去,仰头看着靠在门边的男人:“你从来没说过。”


    应则清随手关了投影,任由她在他身后像尾巴一样跟着。


    “我没说过什么?”


    “你没说过我漂亮。”


    “我没说过吗?”


    应则清见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朝玄关走去:“我的眼睛一直在说。”


    迟予安听清他在说什么后耳朵瞬间烧红了。


    “你在哪儿进修的甜言蜜语?”她嘟囔:“我早就想说了,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传出去简直没人信……”


    完全不同于外界认识的应则清,这是专属于她的,只会在她面前表露的样子。


    想到这儿,她竟然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此时应则清已经换完鞋了,只是在等她。听到这话,他垂眸,盯着迟予安那个随意挽起的那个丸子头看了一会儿,见她系好了鞋带才伸手准备拉开门。


    临了,他看了眼迟予安,又说:“有长袖衬衫么,去拿一件,蚊虫很多。”


    迟予安“哦”了声,听话地去了-


    这家Rooftop Bar临近河边。


    迟予安在点酒时看了眼露台,和应则清说想去外面。


    他点头应了。


    于是迟予安先出去找位子,留下应则清自己点酒。


    今天温度不高,室外有蚊虫但也不多,她听话穿了薄长袖,感觉很好。


    酒吧里面很热闹,外面却人声寥寥。


    应则清走到露台,看到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没玩手机,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等他过去。


    这儿有半明半昧的灯光,看起来并不暗,反倒凸显了氛围。


    他们从来没在这种环境下单独相处过。


    应则清落座,问:“这儿怎么样?”


    这是个四座圆桌,他没有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了她身边。


    迟予安看着他,点了点头:“氛围很好,酒好喝吗?”


    “据说还不错。”


    应则清偏过头,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知道她在观察什么,轻笑了下:“我一直想说……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予安。”


    潜台词是,不需要对他那么小心翼翼。


    “我知道,但是我想。”


    想照顾他?想对他好?迟予安没说出来,但应则清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回话。


    服务生上了两杯酒,内格罗尼和莫吉托,还有一份甜品,乳酪蛋糕淋樱桃果酱。


    完全是迟予安的口味。


    她刚刚还有点生气,因为他完全不在意他自己的情绪。本想着要和应则清讲讲道理,这会儿就立刻被蛋糕收买了。


    拿过勺子吃了一口,果然非常美味,迟予安眼睛都亮了起来,心情终于好了些。


    樱桃果酱是那种酸甜口的,微酸恰好好处地打开了味蕾,奶酪香甜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腻。


    服务生拿了两个勺子,迟予安吃完一口,把另一个勺子拿起来递给应则清。


    应则清一开始没有接,见她一直举着,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就笑了下,接过来了。


    “我不吃甜食,是给你点的。”


    只是服务生默认两个人拿两个勺子。


    “我知道。”


    应则清不吃甜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不喜欢,只是不习惯罢了。


    迟予安又尝了一口,还是觉得很美味。


    她逻辑清晰地提问:“你为什么给我点蛋糕?只是因为我爱吃?”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应则清看着她:“你这几天因为我情绪一直很紧绷。”


    “是啊,所以——”迟予安朝他手中的勺子抬了抬下巴,“你也尝尝,心情会变好的。”


    应则清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吃一口吧,就一口。”


    说话时,那双小鹿眼睛就盯着他看。


    应则清垂下眸子,在另一边舀了一勺。


    “怎么样?”迟予安看着他的动作,观察他的神情,“不错吧?”


    “嗯,”应则清放下勺子:“心情的确变好了。”


    “你说吃了蛋糕之后?”迟予安扑哧一声笑了,酒窝出现在了颊边,“什么灵丹妙药啊……”


    不是吃了蛋糕之后,是感受到她的心疼之后。


    应则清没说什么,起身走了几步,站在栏杆处远眺伦敦的夜景。


    夜色很美,星子寥寥几颗挂在天边。


    “予安,”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几乎要混入夜色之中,“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迟予安顿了下。


    刚刚应则清叫她喝酒时她就隐约有这种预感,觉得他应该是有话要说。


    她停住吃蛋糕的动作,走到栏杆旁,也抬头看星星。


    天气晴朗的夜,夏季大三角闪耀着光芒。


    迟予安抿了下唇,挨他更近了些,温声道:“你说,我听着。”


    应则清视线远眺,没有看她。


    “我爸想联系我也只能通过韩助,这几年我们也没有联系过。那天晚上,韩助说‘一位女士打电话过去说了他的死讯’,我当时就知道,这位女士其实是他在这儿的……”


    “要怎么说?”应则清眯了下眼睛,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界定这种关系:“女朋友?爱人?”


    迟予安睁大眼睛,完全没有料到。


    那场车祸不算什么豪门密辛,迟予安听到最后的说法都是应则清父亲因为痛失爱妻放弃继承权隐居国外。那段时间应则清强迫自己从这段阴影中走出来、放弃喜欢的专业、逼着自己用长久以来的学习能力跟着老爷子学习,在之后用了几年铺开自己的商业版图、说服董事会、人变得越来越沉默。


    所以一切都是幌子吗?


    幌子之下只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迟予安原本就无法理解那种行为,听到这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逝者为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应则清一定早就知道了,他都接受了,她不要这样。


    但还是在发抖,眼泪差点掉进衣领里。


    “怎么了?”应则清语气很温柔,是他之前不敢表露出来的那种温柔。


    他拿出纸巾轻轻擦掉迟予安的眼泪,又把用过的纸巾放进自己的口袋,想了想,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迟予安很倔地问。


    “大概四年前?记不清了。”


    “所以你一直瞒着这件事,只有你在承受这种痛苦,其他人都不知道。”


    应则清微顿了下:“旧事重提,我母亲就会跟着被提起,我不想这样,更不想让明臻知道。因为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恨’,我不想让她感受这种恨。”


    “所以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股权、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而已。”


    他说完,终于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有没有觉得我有点冷血?”


    迟予安现在已经不哭了,但眼角还有点红。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看向应则清:“我真的很讨厌你。”


    应则清笑了下。


    迟予安伸手很用力地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


    应则清比她高出一个头,完全能把她装进去。


    她也由此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全感。


    可那个时候,这么多年,谁又能给应则清这样的安全感?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迟予安很不客气地将再次流出来的眼泪蹭到眼前这件高定衬衫上。


    露台上只有一桌情侣在远处,热闹都在玻璃门内。


    应则清抱着她,手很规矩,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


    待迟予安情绪平静下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应则清没有说过一句催促的话,反倒在她的情绪发泄中获得了平静。


    “你其实没想告诉我吧?”迟予安哭过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闷闷的。


    “嗯,”他颔首:“我是决定把它烂在心里的。”


    “但是你来了。”


    迟予安哼了声,简直不想理他。


    她的手臂用力太久,甚至到了觉得酸的程度,这会儿终于卸了些力气,松开了他的腰。


    难得一阵夜风拂过,吹乱她的头发。


    顺着风向看过去,异国他乡的夜景,空旷又浮华。


    应则清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迟予安收回目光,抬眸看他。


    “你想清楚了吗?关于我们的关系。”


    他问的是这些日子她的变化。


    像以前一样跟他聊天、亲近他、心疼他,甚至比之前更好。


    “……什么叫想清楚了吗?”


    迟予安一时间没理解这个问题。


    “我不是你喜欢的性格,或许永远也无法做到陪你走遍你想去的每个地方,没办法理解你每个笑话,不能和你一起聊喜欢的游戏……”


    “但有人能做得到。”他帮迟予安整理了一下她刚刚在他胸膛蹭乱的衣领,问得更清楚了些:“予安,你真的要选择我吗?”


    迟予安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应则清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不符合她的理想型,一直认为和她最配的是那种开朗外向的男孩,觉得她对他好很多时候是出于多年以来的习惯。


    他不要这种好,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心动。


    迟予安想,应则清怎么知道这不是她的心动?


    对他好或许是出于习惯,但她在任何朋友面前都不会觉得害羞,不会连简单的肢体接触都觉得心跳加速。


    只有应则清。


    应则清没有催促她的答案,他好像也不需要立刻拥有一个答案。


    迟予安仍在思索这个问题,直到他忽然在兜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她看到后瞳孔微缩,吓了一跳。


    应则清被她的反应逗到了,短促地弯了下眼睛:“别紧张,不是戒指。”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条项链放入她的手心。


    简单的金色链条,一枚字母“C”的吊坠。


    整个字母都是由小颗的帕拉伊巴密镶而成,在月光下散发着独有的耀眼光芒。


    迟家是做拍卖生意起家的,她也勉强算是和拍品、奢品打过一些交道,自然知道这样的一枚吊坠挑料有多费功夫。


    她看着应则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定制很久了,只是没想好在什么时候送给你,现在应该就是个不错的时机,”应则清淡淡道:“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


    迟予安语气很轻。


    她没客气,自己戴到了脖子上,感受着那枚吊坠贴着皮肤,问他:“C是迟的首字母?”


    应则清颔首。


    “我以为你要定制一个和你名字有关的?”


    他手插在兜里,看着迟予安的眼睛:“这是送给你的。”


    言外之意是,她不需要在身上戴有关他的符号。


    “虽然字母和我无关,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应则清看着她将项链戴好,伸手轻轻划过那枚坠子。


    “Vivian一直想你去看她,现在正好在伦敦,去找她玩几天吧,然后戴着这条项链,去你想去的地方旅行、拍星空、感受生活。然后,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喜欢我,再回来告诉我。”


    “好吗?”


    迟予安抬眼看着他,微顿了下,问:“如果我改变主意了呢?”


    “我能接受一切结果。”应则清偏开视线,小臂重新搭上栏杆,“好坏都能。”


    “……那如果,我确定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应则清偏头看她,深邃的眉眼显露在月光下。


    他说:“那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更了好多捏,请原谅我的迟到TT


    第37章


    那一晚, 他们在那家Rooftop Bar一直待到了凌晨两点打烊。


    迟予安害怕第二天水肿,只喝一杯酒。


    应则清见她很克制,也只喝了一杯。


    但他在迟予安的软话下松动不少,于是剩下大半块蛋糕就被两人分享了。


    到最后他们拿着勺子一人一口, 间接接吻不止一次。


    或许是因为倒时差不那么清醒, 也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迟予安完全没在意,而他乐在其中。


    最后一块蛋糕入口,应则清感受到樱桃果酱的酸甜口味在味蕾漫开, 难得恍惚了一下。


    景尧恋爱经验丰富,高中时没事喜欢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恋爱说”。


    那会儿应则清还没有喜欢上迟予安,所以对这种话题没有兴趣, 只是闲来无事随意听了几句。


    景尧的意思是,如果喜欢一个人, 那么在她出现时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跟随她, 会想要了解她所有的消息, 还会思考有她在的未来。


    应则清听完什么都没说,继续打台球, 倒是游越轻嗤了声,问景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情了。


    后来喜欢上了迟予安,应则清无意间想起这套说法,发现前两条的确很符合, 但他并没有思考有她在的未来。


    那时候他觉得天方夜谭,于是克制自己的思绪, 想都不去想。


    当下这种真切而又温馨的画面,他只觉得比想象更像想象。


    因为美好得不真实。


    今天的糖分摄入量对应则清来说依然极其少见。


    蛋糕吃完后迟予安仍觉惊讶,还煞有介事地给他鼓了鼓掌。


    半明半昧的灯光混着月光。


    那条金色细链落在她白皙凸起的锁骨上, 镶嵌帕拉伊巴宝石的字母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几下。


    应则清看着迟予安纯净漂亮的素颜和鲜活明媚的样子,心里清楚自己刚刚说的“能接受一切结果”完全就是在装大度。


    装得云淡风轻,实则内心在意得要命。


    但他需要把自己的占有欲往后放一放,一定要和她说清楚。


    心动和习惯是不一样的。


    她值得拥有完美的爱情-


    回到酒店,迟予安洗过澡换了家居服,把自己摔进大床里。


    手机被扔在床头柜上充电,所有灯都在上床前被她关掉了,两层遮光窗帘也拉得紧紧实实,但她闭眼又睁开,还是睡不着。


    她摸着自己颈间的项链,仔细想了想应则清刚刚在酒吧说过的那些话,从床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还是翻了个身,伸长手去够手机。


    电量已经充到了五十多,她拔掉电源,摁开一盏顶灯,给应则清发消息。


    不能只有她在纠结。


    yuan:【你睡着了吗?】


    他们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但酒店的隔音做得特别好,那边的动静完全听不到。


    应则清回复得很快。


    Y:【还没】


    Y:【你睡不着?】


    yuan:【嗯,完全不困】


    yuan:【我去找你吧】


    Y:【你在说梦话?】


    yuan:【?】


    yuan:【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什么呢?!】


    应则清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你自己看看你发来的消息,再抬头看一眼时间,再问我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半睡不睡的慵懒意味。


    “……”迟予安哼了声,懒得跟他计较,真情实感地问:“你真的能睡着?”


    其实应则清的体质在这么多年的工作中已经熟悉了时区切换,倒时差不像一般人那么痛苦,但也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所以他才在半夜去喝酒。


    应则清实话实说:【睡不着】


    迟予安看到这条消息,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翻身从床上起来,直接去敲他的门。


    半分钟后,应则清听着外面传来的没什么规律的敲门声,微叹口气,合上笔电,又把睡衣最上边的两颗扣子系好,这才过去开门。


    迟予安手机都没拿,就这么站在门口抬眼看他。


    男人穿着黑色桑蚕丝睡衣,上面有几道极细微的褶皱,扣子系到最上边,领口本就不大,这会儿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让迟予安眼睛亮了一下的是,他此时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眼睛被遮盖住之后,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看起来更性感了。


    她知道应则清不近视,但轻度散光,工作时会戴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


    客厅开了几盏灯,比应则清房间里更亮一些。


    他站在暗处,又莫名多了一份禁欲意味。


    在迟予安抬眸看他时,应则清也在看着她。


    虽然也是长袖长裤的睡衣,但迟予安明显不像他穿得那么规整,最上边一颗扣子没系,露出白皙起伏的锁骨和那条刚戴了两小时的项链,坠子闪着莹润的光芒。


    开门时她的手是抬起的状态,像是准备要继续敲门,见到应则清出来,迟予安才放下手。


    因着这个动作,她的衣领晃动了下,脖颈附近那一片的皮肤露得更多了。


    应则清看到这种情景,无意识地顶了下腮,垂眼问她:“说来真的来了?”


    迟予安从刚刚被帅到的惊艳中回了神,“哦”了声:“反正你也睡不着,想着不如叫你一起来看电影。但是……”她猜道:“你戴着眼镜,是还在工作吧?”


    应则清没回答是不是在工作的话题,反倒问她:“看什么?”


    他了解迟予安,又说:“你看电影看入迷之后就更睡不着了。”


    “我找一个催眠一点的。”迟予安眨眼,“已经选好了。”


    话音落下,她观察着应则清的神情,心想,其实她也不是非得要看电影,而是单纯地想陪着他,或是想让他陪在她身边。


    她想和他聊一聊,毕竟刚刚分享过那么私人的情绪。


    但这人怎么能这样啊……上一秒还在说情话、送特意定制的项链,下一秒就变得不解风情了。


    然后更不解风情的来了。应则清轻轻颔首,说:“你把扣子扣好,去客厅等我。两分钟。”


    之后,还没等迟予安反应过来,房间门就在她眼前关上了。


    “哎……!”


    迟予安一边皱着鼻子去开投影,一边在心里念叨应则清,说他不解风情又讨厌。


    但想到刚刚那张脸上架着无框眼镜的样子,又觉得美色之下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迟予安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一个之前看过的黑白电影。


    这电影在影史上的评价非常高,但她上次没看懂,二十分钟不到就昏昏欲睡了。


    于是她接受了自己在电影方面没什么欣赏能力的事实,再次打开这一部。


    黑白影像铺满了整块幕布。


    应则清说到做到,两分钟不到就出来了。


    那副眼镜还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没换衣服,但应该是洗了把脸,整个人比刚刚清爽一些,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电影中热热闹闹的交谈声成了背景。迟予安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


    应则清坐到了她身边,听到她问:“我有没有打扰你工作?”


    这会儿国内正是大家坐到工位上没多久的时候。


    “没有。”他问:“在看什么?”


    迟予安说了一部经典黑白电影的名字。


    大概是七八十年前的老片子了,应则清大学时看过,剧情早已忘得差不多了,但他没有提。


    他们两个挨得很近,他又闻到了迟予安身上沐浴露散发的清香。


    那种味道非常霸道地侵入他的所有感官。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都没再交谈,两个人分享同一个沙发。迟予安姿态随意,应则清也不像平日里那么端正,靠着沙发靠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画面。


    色彩总是优先捕捉注意力,所以黑白电影对人的吸引并不如彩色影像,迟予安依然不是很能看得进去,看一会儿就开始偏头看他。


    应则清感知到了她的视线,但没在意。


    或者说,故意让自己不去在意。


    但迟予安折磨他的本事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几分钟之后她终于坐不出了,凑近应则清,碰了下他的手背。


    应则清只好偏头看她。


    见她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弯了下唇,低声问:“怎么了?”


    倒时差让人脑子不清醒,迟予安又喝了点酒,完全没好好思考应则清说过的话。


    回到酒店的床上,她才将那些话串联到一起,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却还是觉得没想通。


    于是她开口,直截了当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要让我出去玩一段时间自己想一想啊?”


    按照常理,人们肯定是非常迫切地希望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吧?他们两个现在……明明就近在咫尺了。


    他为什么这么谨慎?


    还有,“不会再放你离开”又是什么意思?


    幕布上明明暗暗的光打在她脸上,迟予安看着应则清,眼睛很亮,认真问:“我应该是开始喜欢你了,你……是觉得这个程度不够吗?”


    她真的太坦诚也太可爱了。


    应则清没忍住轻笑了下。


    他向来对迟予安的情绪感知敏锐,自然能体会到她的心疼、关心和依赖,还有她对他和之前的不同。


    如果她说“开始喜欢”,那他觉得是事实。


    但是……


    “不是‘够’或‘不够’的问题,予安。”


    两人目光交缠,投影中的电影画面恍恍惚惚地打在地面上。


    应则清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说得更明白了些:“我要的是以一生为单位的感情,不是‘应该’,也不是‘试试’。”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和我在一起,那我不会允许你再反悔后退。”


    就像他在酒吧里说过的那样,不会再放她离开。


    话音落下,应则清放下手,收敛了身上隐约流露的攻击性,重新靠回沙发。


    “不能反悔后退……”迟予安眨了下眼睛:“你的意思是……在一起之后不能提分手?”


    应则清将视线重新落在电影上,但余光仍在她身上。


    他“嗯”了声。


    因为怕吓到她,他从未在她面前暴露过如此明显的占有欲。


    迟予安一时愣住了。


    所以他才要她想好,现在还有转身离开的机会。


    至于她的答案,他说过,只要她愿意给,多久他都等。


    迟予安了解自己,知道她是典型的三分钟热度的人,喜欢上任何东西都很快就会变淡,包括但不限于恋爱、追星、对待任何爱好……


    也是因为这个特质,她会的东西很多很杂,但都不精。


    她唯一坚持下来的就是拍星空。


    所以,应则清会是她人生中的第二片星空吗?


    她刚刚愣住不是因为被吓到了,而是知道自己真的应该想一想。


    迟予安没再说什么,却本能地靠应则清更近了些,分出一半注意力看电影,另一半就在想刚刚他的话。


    应则清送项链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他说这条项链定制很久了,但没想好要在什么时候送给她,刚刚就是个不错的时机。


    应则清的意思是,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她就要开始正式思考他们的关系了。


    如果她过段时间发现对他的感情真的不是那种带有强烈心动的喜欢,这条项链就没法再送出去了。


    所谓“不错的时机”,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想着想着,思绪就渐渐不知道去哪儿了,耳朵仍能听到电影中的人在用浑厚的美音和别人谈话,之后声音也听不到了。


    应则清感受到她靠过来,感受着她从迷迷糊糊到睡着,再到彻底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不知是怕惊醒她还是怕惊醒自己。


    电影太吵了,于是他摸到了手边的遥控器按了静音。


    万籁俱寂,只余她浅浅的呼吸声。


    迟予安头发长了,自然散落时已经到了腰际,前段时间去补过冷棕色,刚洗过没多久的头发带着清甜的味道。


    她的长发因为靠在他肩头的动作无知无觉地蹭着他的胳膊和裸露在外的手腕,让应则清心中都泛起一阵痒意。


    迟予安是从不委屈自己的人,即便是睡梦中也要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应则清借着投影发出的光芒看着她的睡颜。


    柔顺的头发,纤长的睫毛,莹润的唇,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身体。


    很放松很美好,让他想到了某种接近永恒的东西。


    他的心脏砰砰跳动,撞击着肋骨。


    夏令时的伦敦白昼很长,清晨四点钟,天边就会泛起淡淡的灰蓝色。


    不知道彼岸是痛苦还是幸福,所以他希望时间停滞在此刻。


    可惜时间是一维的、客观存在的,不因任何人的意愿而转移,应则清现在能做的,只是把身边的人抱回床上。


    他自己倒是愿意让迟予安枕着,但明天起来她的脖子脊椎肯定都躲不开疼痛。


    不管怎么说,他的肩膀都不会比床更舒服。


    应则清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胳膊轻轻动了下垫在迟予安的脑后,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轻轻抱起。


    他的胳膊很稳,迟予安没有被惊动。


    从沙发到她的床大概只有十米距离。


    应则清想,如果将她放到床上时她没有醒,那他可不可以吻她?


    他难得顺从了自己的私心。


    可惜。


    或许是迟予安本就没睡熟,又或许是离开了熟悉的温热身体,在应则清手臂抽出的那一瞬,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看到熟悉的人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安心地闭上了:“我看这个电影又睡着了?天啊,怎么会这样……”


    因为困意犹存,她说话都嘟嘟囔囔的。


    应则清弯极轻地弯了下唇:“该睡了,天都快亮了。”


    “你明天中午一定记得叫我。”


    虽然心里觉得自己不能一觉睡到那个时候,但她还是开始嘱咐应则清。


    又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参加葬礼。”


    “好。”


    室内温度刚好,应则清帮她抻了下被子,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叫她,嘴上倒是先答应了。


    “安心睡吧,今天你累坏了。”


    “还好啦……”迟予安哼唧着说了这么三个字,没多久又重新沉入了梦乡。


    如果她没醒,就吻她一下。


    但她醒了。


    应则清没办法地笑了笑,俯下身子,看着床上人的睡颜,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红润的唇瓣。


    他最终也没有落下那个吻。


    作者有话说:


    谈恋爱倒计时了!


    第38章


    第二日迟予安准时醒了, 陪应则清去参加了葬礼。


    临近傍晚时他有事要处理,迟予安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和他说自己收拾完行李就去找Vivian。


    车流涌动,他们站在一栋欧式建筑脚下。酒店的车来接迟予安, 应则清陪她等。


    今天的日落很美, 远处的天边粉色烧成一片。


    可惜, 只等了三分钟,车就到了。


    应则清亲自将后座车门拉开,手挡在车门上沿, 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会暴露他的不舍。


    迟予安现在已经差不多能读懂应则清了——关于他未尽的话语,关于他那些藏在眼底的的情绪。


    她坐进车里, 抬眸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应则清胳膊仍搭在车门上,闻言还是躬身去摸了下她的头发。


    他轻笑了下:“在给我答案之前, 不要摘掉这条项链。”


    迟予安点头, 说“知道了”, 朝他笑出两个酒窝。


    之后车门关上。


    凌晨时她看着电影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却也能感受到自己靠在了应则清肩上。


    男人的肩很宽, 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枕头一般,凑近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明明是没什么特别的海盐沐浴露,接触到他的身体后却挥发成了一种让人安心和沉迷的味道。


    她很喜欢。


    而生理性喜欢往往最真实。


    手机屏幕亮起来了,是母亲。


    迟予安点开看。


    Vivian说让她收拾好行李后给她的助理发消息, 她一会儿还有会没法亲自接她,但管家会替她去。


    迟予安回复“谢谢妈妈”, 附上一个可爱小猫的表情包。


    而后她退出私聊,看到了下边紧挨着的和冉溪的对话框。


    今天中午醒来,迟予安想到在酒吧何沙发上他们说过的话, 急着要和冉溪倾诉,于是发了好几条消息轰炸她。


    运气不错,冉溪没在写歌,回复得很快。


    迟予安就把在伦敦不到12小时发生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和她说了,冉溪反应了好半天,觉得她口中的应则清简直完全偏离大众眼中的固有形象。


    所以爱会让人变得不同,应则清也躲不过。


    “他说在一起之后不能提分手……你怎么想的?”


    冉溪听完之后有些被吓到了。


    她完全接受不了。


    一个人的感情和占有欲浓烈到这种程度会让她觉得非常有负担。


    但放在迟予安身上是另一回事。


    迟予安虽然喜欢到处去玩、朋友多人缘好,但因为小时候父母分开、家里管教严格所以同龄人接触少,内心安全感缺失太久,需要一遍遍地确认自己被爱被在意。


    冉溪猜得一点儿没错。


    迟予安完全没有觉得有压力,反而接受良好。


    她和应则清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为基础,她本来就离不开他。


    冉溪在知道她的想法之后,对此的评价是“配成这样已经是命中注定的程度了”。


    迟予安对感情的需求大概就像那本书中说的那样——“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


    应则清这种程度的占有欲,对她来说刚刚好-


    她在Vivian的庄园住了几天。


    Vivian非常忙,但因为迟予安在,她这几天都没去公司旁边的公寓住,哪怕是工作到再晚也会回来,第二天和女儿一起吃早饭。


    迟予安对伦敦很熟悉,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在家和母亲养的那只金毛一起玩,从第二天起就开始尝试做便当送到Vivian的秘书那儿。


    迟予安做完之后自己吃了,味道还可以,说不上难吃,但也不好吃。


    不过她尽力了。


    遍尝山珍海味的Vivian收到便当之后对她大夸特夸,夸得迟予安非常不好意思,决定发奋图强修炼厨艺。


    迟远行见她在伦敦这么久不回家,猜到她在Vivian那儿了,让迟予安问她妈妈喜不喜欢他送的生日礼物。


    到了第四天,交换时认识的英国朋友在社媒上刷到了迟予安的动态,看出她在伦敦,问她要不要参加他们的聚会。


    迟予安去了,玩得很开心。


    应则清说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这段关系,她一开始很听话,前三天都没有联系他。


    他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若是之前,迟予安会觉得应则清一点都不在意她的生活。


    但她她知道了,他其实非常在意。在意到她的每一条朋友圈和微博都不会错过,有她在的聚会他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参加。他只是不说而已。


    但应则清能忍住,她忍不住。


    迟予安在第四天早上向应则清的助理Nancy发消息打听他的生活,这才知道应则清在他们分开的第二天就回京了。


    她本想问问应则清的状态,但想到这人在外向来装得很好,问也是白问,就没有开口。


    到了晚上,迟予安实在忍不了了。


    应则清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刚好分享欲特别强。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了跟应则清聊天,几天没发消息心里觉得十分别扭。


    迟予安决定不再委屈自己,一股脑将最近拍的几张照片都发了过去——有和那只金毛的合照,有她自己做的几份便当,还有聚会时拍的合照——发完之后还不忘把这几天想说的话都说了。


    网速很快,十几条消息嗖嗖地过去之后,她才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时差。


    应则清没有立刻回。


    这会儿国内是凌晨,他正在休息。


    几小时后,迟予安等Vivian回来,陪她在厅内吃过水果才回房间。她拿起手机,没看到新消息,不自觉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应则清这会儿应该起床了。


    她记得他这么多年生物钟一直都很准,六点多就会醒来洗漱健身。


    所以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消息啊?


    还是说,应则清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意思其实是他们彻底不联系?


    那真的不是对他们两个的折磨吗?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迟予安拿着衣服进入浴室洗澡。


    待她洗完出来,微信上多了好几条未读,她解锁手机时消息还在往外蹦。


    这些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应则清。


    迟予安松了口气。


    看来她想多了。


    她点开对话框。


    应则清话仍然不多,但称得上句句有回应,而且回应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敷衍。


    每一条都是用了“引用”这个功能。


    迟予安一条条往下看。


    她发和金毛的合照,应则清回:【你们都很可爱。】


    她发自己做的便当,表示牛排有点煎糊了。


    应则清回:【已经很棒了,如果想更好可以再练几次。】


    她发聚会上和朋友的合照,还有乐队表演的视频。应则清回了三条:


    【裙子很漂亮,很衬你】


    【看来玩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歌?】


    yuan:【他们乐队自己写的,是不是很好听?】


    yuan:【裙子很漂亮很衬我……你其实是在夸我好看?】


    打完字将这两条发过去后,她等了一分钟,应则清没有回复。


    手机自动熄了屏。


    屏幕亮起时迟予安忙着看消息,屏幕黑下来她才看到自己。


    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开心或是被逗到的笑,而是非常幸福又满足的笑。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明明刚洗过澡,皮肤应该很凉才对啊……


    伦敦的午夜,京市的早晨,他们隔着屏幕聊天,迟予安话匣子打开了,和应则清聊起过段时间的计划。


    她说过几天是Vivian的生日,她会在这儿待到她生日结束再离开,跟他说和妈妈在一起的感觉很好,但Vivian 因为她来天天特意回庄园住,比之前要辛苦。


    还说自己预约了几个出名的博物馆和美术馆,伦敦、柏林、巴黎的都有。


    在她的计划中,逛完展后她的脚踝应该已经彻底恢复了,有几位拍星空认识的朋友计划过段时间去俄罗斯爬雪山,她也想去。


    计划本来就多,她还加了不少修饰词和语气词,60秒语音根本不够她说完。


    “嗖”的一声语音发过去,迟予安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都聊了十多分钟了。


    应则清是那种对时间掌握非常精准的人,他早上起来从健身开始,然后洗澡、吃早餐、去公司,现在原本规律的生活完全被她的消息打乱了。


    知道应则清惯着她,但迟予安还是不想耽误他的正事,于是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忙?我们可以等你工作结束再聊。”


    见60秒不够迟予安讲,应则清听完那两条语音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接通之后几秒钟,没人开口,像是两个人都在听对方的呼吸。


    之后应则清打破了沉默。


    “不忙,忙的话你也可以发,我闲下来就会回。不过伦敦那边已经很晚了,熬夜不好,予安。”


    他过腻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对她所谓的“打扰”乐在其中,但想到她那儿已经将近零点,还是不希望她因为和自己聊天熬夜。


    “想着和你聊一会儿嘛,我们好几天都没说话了。”


    迟予安知道自己说这种话的时候只要语气软一点就会听起来像撒娇,也知道应则清对这种撒娇没办法。


    果然,他没再提让她去睡觉的事,而是回应了她那条60秒的语音。


    “听起来很充实。不过,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有计划了?”


    迟予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肘支着身子,头发顺着肩头落下来几缕到床单上。


    就连这句话她都有点想笑。


    应则清真的很了解她。


    她旅行大多数时候都是说走就走,做计划也是随便列个清单,从来没有提前一个月规划出完整行程的时候。


    “我也不想啊……”迟予安叹口气:“有几个馆人气太高了,现在又是暑假,得提前半个多月预约。”


    应则清说:“今年欧洲天气很热,行程别排太满了,容易生病。”


    “知道知道,我给你发我的日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但应则清明显被这种报备似的行为取悦了,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苏,又近在耳边,迟予安耳朵痒了一下。


    她揉了下耳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标有参观日程的日历发给他,接着感慨:“这些预约最早的都在半个月之后,搞得我现在打开日历就很紧张……”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提前规划一切的?”


    她真的很好奇。


    应则清又笑了下:“难道不是提前规划好一切会让人更有安全感吗?”


    好吧。


    J人无法和P人共情。


    在这一点上,应则清估计没法理解她。


    对于他们的关系,迟予安现在对此的定义是“爱了很久的朋友”和“刚开始暧昧的情侣”。


    但就是处于这种状态的两个人,聊这个话题聊了好久。


    其实是有些无聊的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聊得津津有味。


    应则清也觉得惊讶。


    他此前从来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么平淡日常的事情中感受到幸福。


    伦敦时间已经过了零点,迟予安终于有些困了。她阖上眼,将脸埋进被子里。


    经过上次在酒店看着电影睡觉,应则清已经开始能通过她的呼吸声判断她的状态了。


    “困了就去睡吧,不早了。”


    她终于打了个短促的哈欠,翻了个身,手机却听筒依然贴在耳边。


    “我是不是占用了你健身的时间?”她问。


    应则清说“没事”。


    国内早上刚过七点,健身完全来得及。


    “没事吗?”她闭着眼,嘟嘟囔囔的:“我还没摸过你的胸肌呢,不会消失吧。”


    “迟予安?”应则清笑了声。


    不过之前的笑是那种觉得她可爱的笑,这个笑完全就是被挑衅了。


    “又在说梦话?”


    她被这声“迟予安”叫得清醒了些,后知后觉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刚在做什么?调戏应则清?


    天啊……


    本想装作什么都没说直接睡觉,应则清却没放过她。


    “回来让你检查,我会提醒你的。”他命令:“现在,睡觉。”


    “哦。”


    迟予安之前很听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哦”完,又开始挑刺:“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晚安,”应则清语气很温柔,“睡吧,予安,等你睡着我再挂。”


    夏天的京市天亮得很早,应则清站在那面大落地窗前,看着金光撒向城市。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在距离他八千多么里的地方呼吸渐沉,一时思绪万千。


    喜欢她的感受不再是从痛苦中得到一丝幸福,而是将那么简单无聊的话题聊得津津有味,是听着她的呼吸声都觉得满足。


    这样下去,他真的这辈子都没法放开她了。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我想写的剧情……相性四问放送~您的爱情观是什么?应:“让我的爱像太阳一样包围着你,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迟:(抿唇)之前没想过。应:现在呢?迟:(郑重)珍惜眼前人。  您对“爱,自由,生活,生命”的排序?迟:爱,生命,自由,生活应:生命,爱,生活,自由  您觉得对方身体什么地方最性感?迟:胸肌和背肌应:锁骨和嘴唇  您觉得对方像大自然中的什么?迟:之前觉得他像冰川,现在觉得像雪山应:野花感谢看文


    第39章


    一个多月后, 迟予安从柏林飞莫斯科。


    莫斯科的六到八月是最舒服的时候,虽然日照很强烈,但气温非常舒适,全然和燥热不搭边。


    迟予安的计划是先入住晶铂休息, 等到三天后再飞矿水城, 她和朋友们约定在那儿汇合。


    这些她都和应则清说过。


    应则清担心她的安全, 问了很多:比如具体去爬哪座山,装备有没有,登山公司和向导找好了没有……


    迟予安一一答了。


    他们这一个多月一直保持着联系, 每天都会发消息,只不过有时聊得多了些,有时只说几句话, 说说今天做了什么就结束了。


    非常松弛、非常令人舒服。


    迟予安意识到这是她最喜欢的感觉。


    快活自由地享受自己的人生,有人一直在刚刚好的地方牵挂陪伴着她。


    在这一个多月里, 她发了好多条微博。


    街景、落日、美食, 偶尔掉落拜托路人帮忙给她拍摄的照片, 还更新了几篇自己非常用心写的博物馆参观攻略。


    除此之外,在从巴黎准备飞柏林的最后一夜, 她给某个知名的海外天文杂志投了稿。


    这家杂志的非常权威。如果能入选,将是非常大的成就。


    这次飞国外有些匆忙,又是在应则清的建议下才开始计划旅行的,迟予安完全没做准备, 行李箱只有一个,拍摄工具也只带了自己的徕卡相机。


    但她依然有记录生活的习惯, 只用一部手机就完成了视频的拍摄,又自己高效地剪出了一个vlog。


    vlog上传成功时迟予安刚坐进酒店安排的车里。


    应则清追踪了她的航班,知道她什么时候落地, 提前和晶铂那边打过招呼,所以有车直接来机场接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担心。


    在巴黎穿吊带裙都会热得汗流不止,落地莫斯科感觉这儿简直像春天一样。


    手机的系统天气预报很快就更新了。


    早晚温差有些大,今晚只有10度左右。


    她只有身上这一件罩衫勉强算是长袖,觉得自己的当务之急就是买衣服免得晚上冷。


    不过这是一会儿要做的事,她现在应该给应则清发消息报备一下,免得他惦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在她解锁手机时,那边直接发来了消息。


    Y:【司机接到你了吧。】


    迟予安笑了下,没有立即回复,抬眸看了司机一眼。


    这位大哥刚刚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晶铂的经理,她才刚上车应则清就知道了,证明他向应则清报告过。


    应则清整天那么忙,提前帮她给酒店打招呼就算了,竟然还能做到时刻关注她的行程。


    真是……


    yuan:【到了,莫斯科的温度很舒服!】


    yuan:【你呢?吃晚餐了吗,吃得好吗?】


    Y:【吃了,很好】


    Y:【你是不是没有合适的衣服穿?酒店给你准备了,到时候看看喜不喜欢。】


    迟予安指尖微顿。


    应则清真的很细心了。换位思考,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如此周到。


    而且他没有说是他让酒店准备的,只说酒店准备了,将自己完全隐在话语后,不邀功,不表现,却把所有的在意都展现在细微之处。


    完全踩在她心动点上的完美男人……


    迟予安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了。


    还没等她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


    Y:【有工作,先离开一会儿。】


    迟予安在对话框里戳戳点点半天,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她每次都这样,真正觉得被关心被在意时反倒没那么多话要说了。


    黑色的轿车划过街道两旁的俄式建筑。


    迟予安没在夏天来过莫斯科,觉得很多地方冬夏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都美得很有风情。


    那条volg发布到现在已有二十分钟,她在后台看到点赞和评论一点点升上来,忽然想,这么多粉丝账号里哪个是应则清的?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见面了,应则清能通过社媒看到新鲜的她,而她唯一一次看到应则清的脸竟然是从新闻上——他出席了某个沪市的经济论坛。


    论坛上的应则清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的配饰只有那块钢带腕表,却还是让人移不开眼。


    当时她看到这张图的第一反应就是——浓颜的杀伤力太强了,越简单越帅。


    不过,她看应则清竟然也要在新闻上吗?


    听起来怎么可怜巴巴的。


    这样想着,迟予安退出微博后台,直接给他发消息。


    yuan:【晚上想和你视频……你有时间吗?】


    她知道应则清工作去了,所以没有等他回复,发完了消息就开始整理相册里的照片。


    等到应则清回复时,她已经到了酒店,吃过午餐开始试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某大牌的春夏新款,他们家的风格以舒适个性为主,很适合迟予安。


    手机在不远处响了,她走过去,解锁手机。


    Y:【怎么?想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哦。


    不答应不拒绝、也不说到底有没有时间,反倒问她是不是想他?


    迟予安没有不接招的道理。


    她一个直球打过去。


    yuan:【对啊,想你了】


    yuan:【你能看到新鲜的我,我却看不到你,很不公平!】


    Y:【我什么时候看到新鲜的你了?】


    迟予安没忍住笑了,一连串发了三个问句。


    yuan:【你没看我的微博吗?不可能吧?真的没看吗?】


    应则清没再装模作样,开始坦诚。


    Y:【每一条都看了。】


    这还差不多。


    迟予安有点得意。


    Y:【午餐吃过了吗?】


    yuan:【吃了,正在试衣服呢】


    yuan:【衣服是你自己挑的?还是Nancy姐帮了忙?】


    Y:【Nancy帮了很大忙】


    Y:【我本想直接问你喜欢什么,但想了想,你或许会喜欢惊喜的感觉。】


    Y:【所以,喜欢吗?】


    应则清在昨天就想到了迟予安落地会没有合适的衣服这回事,但他对女装着实不了解,自觉审美也就那么回事,想买衣服给她,真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Nancy和迟予安年龄相仿,做事干脆利落,应则清一早到寰亚就请她进了办公室。


    yuan:【喜欢,帮我谢谢Nancy姐/撒娇】


    yuan:【哦,也谢谢你!】


    开心之后,她又回到刚刚的问题。


    yuan:【所以你怎么还没有答应和我视频?】


    yuan:【你不想我吗?】


    应则清走出办公室,衬衫穿得一丝不苟,西装随意搭在臂弯。低头看着手机,很轻地笑了下。


    Nancy还没下班,路过茶水间看到她老板这副模样,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她礼貌地打了招呼,不想看别人恩爱,给应则清摁了电梯就转身欲走。


    应则清却叫住她,说她的建议很好,辛苦了。


    Nancy笑了下,说不辛苦应该的。


    电梯门关上后,她却有些无厘头地想,这算是因为得到了总裁夫人的肯定而得到了总裁本人的夸赞吗?


    电梯下行。


    应则清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之后顶了下腮,觉得迟予安完全就是在折磨他。


    他最终还是听从自己的心,说:【想】


    【到家之后拨视频给你,大概要半小时。】


    迟予安像是终于满意了:【嗯嗯,等你~】


    看着自己最后打上的那个波浪号,她觉得自己的好心情简直要溢出屏幕。


    迟予安将衣服挂好,摊到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翻最近一个多月和应则清的聊天记录。


    他们这三十几天说过的话要比过去一年都要多,而且每次聊天都聊得特别轻松开心。


    这样真好。


    手机屏幕渐渐熄灭,迟予安把它摁到胸口,忽然“恋爱脑”发作,觉得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应则清自己想一想。


    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落地俄罗斯的第四天,她飞矿水城,之后再从矿水城机场出发,坐了三小时的车到达山脚下的小镇和朋友们汇合。


    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在窗边一站就能看到雪山。


    迟予安拿出相机,对焦、调整参数、按下快门,折腾了一阵子,拍出了几张她还算满意的雪山远景图。之后她翻出和应则清的对话框,点击发送。


    yuan:【不用去微博看了,我直接发给你,原图直出没修过哦】


    yuan:【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消息发过去之后,她继续打字,本想说什么时候也想和他来看这些美景,打完字之后却忽然顿住了。


    应则清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像她这样随心所欲,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刚刚就那么发过去了,以应则清对她的宠爱程度,他会想办法协调时间,如果暂时协调不了,那他会觉得亏欠。


    迟予安想到这儿忽然愣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直到此时才真正理解他那天在酒吧露台说的话,也理解了应则清为什么要她好好想一想。


    应则清的意思是,在这种时刻,她或许更希望有一个志同道合、能和她同行的人做她的伴侣。


    那样的人也许比他更合适。


    迟予安的确想到了这一点没错,但那个瞬间,她不是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她走遍所有地方,而是想把自己看过的美景给应则清看,又怕贸然发出邀请他会因为没有时间而愧疚。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志同道合的人,她看到这种美景只会想到应则清。


    只有应则清。


    这不是喜欢吗?


    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迟予安知道自己彻底想清楚了。


    等她回去,她要看着应则清的眼睛,郑重地告诉他这个答案-


    翌日上午,迟予安睡足吃饱,和朋友们一起开始登山行程的第一步。


    她早就给应则清和家人都发消息报备过。


    在登山上,迟予安不算新手,但要说经验多丰富也谈不上。不过这座雪山本就有成熟的商业登山线路,夏天更是适合登顶的季节,如无意外,难度不是很大。


    同行一位朋友的同事去年来爬过这座雪山,推荐给他一个靠谱的登山公司和向导。大家在群里一起讨论过,也进行了很多对此,最终还是选定了这一家。


    迟予安这次填写的紧急联系人信息是应则清还有他本人的电话——他的私人电话号码,在京市都没几个人知道的那个。


    在此前,她只会写迟远行的联系方式。


    把这些都告诉应则清之后,她就跟着队伍按照计划开始推进行程了。按照规定,过程中,队伍的卫星设备会定时向山下定点报平安。


    前几天都是拉练和徒步,迟予安趁着手机信号没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消息给应则清。


    但她知道如果海拔高到一定程度手机就就相当于废铁,所以提前和应则清说过了,登山日冲顶的那段时间会失联。


    这些道理应则清明白。


    应则清仔细看过计划,上面说第七天晚上八点前就能回到营地,迟予安也说会在这个时间之前给他发消息报平安。


    他说好,他会等到她的消息后再睡,要她注意安全,不要逞强……嘱咐了很多。


    迟予安认真答应下来,跟他说不要太担心,只是登山而已。


    冲顶日当天,迟予安的手机从凌晨就开始失去信号,这在应则清的意料之中。


    他照常起床,然后健身、吃早餐、工作,加班批了几份文件,回家后还和海外的分公司那边开了个会,从早忙到晚。


    会议结束时国内已经过了午夜。


    在会议的后半程应则清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频繁去看手机。


    他是出名的工作狂,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如此懈怠的时候,但没办法,按理来说迟予安这时候差不多该给他发报平安的消息了,他的手机依然沉默。


    他扔开眼镜起身,从书房走出去倒了杯水。


    眼皮莫名地跳了几下。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眼前星罗棋布的夜景,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快到了不需要监测也知道一定不在正常范围内的程度。


    直到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应则清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虽然理智上知道有合理的延误窗口,一两个小时其实都是正常的,但此时此刻,他的情绪就是霸道地盖过了理智。


    他毫无困意,紧皱着眉头迅速翻出登山公司的电话。


    拨通、回铃音、接通。


    应则清用流利地英文和那边进行交流,语速有些快,好在逻辑足够清晰。


    他直入主题,询问迟予安所在的队伍有没有通过卫星发签到消息给他们。


    得到的答案是“已尝试进行卫星呼叫,暂无应答,仍在尝试”。


    暂无应答?


    不详的预感在他脑海中放大。


    卫星“暂无应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上山下失联,这不是简单的延误,而是事故。


    电话还没挂断,应则清的思维却短暂断开了。


    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在脑海中给自己设定了几个方案,最后,他决定现在就飞俄罗斯。


    如果迟予安在两小时内有了消息,那是最好的结果。他飞过去接她回京,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真的很想她……


    如果迟予安一直没有消息,那他更无法做到在这儿空等。


    好在,应则清运气不错,两小时后有直飞的机票,机上有Wi-Fi。


    他迅速订机票、换衣服、拿着证件和车钥匙准备去机场。


    做完这一切站在电梯里,应则清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抱歉!感觉这两天工作像鬼一样缠着我……如果晚更我会提前说的,不更也会说,宝们早点休息,不要特意等哦,感恩大家


    第40章


    应则清按的电梯楼层是地下停车场, 但等他拉开车门,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启动车子。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只好甩开安全带下车, 给公寓24h值班的物业管家打电话请他送他。


    飞机起飞后, 应则清偏头看着舷窗外的云, 缓慢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距离现在两小时的失联。


    这不是简单的信号问题或是正常范围内的延误,而是到了卫星联络都失效的程度,所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八月窗口期, 那座雪山难度不算高,但爬山、攀岩、徒步……做这些极限运动的人都要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而不是肯定自己的旅程绝对安全。


    有那么多户外活动的爱好者, 谁也不敢在自然面前保证任何。


    应则清不是对这些一窍不通。


    他知道可能遇到的那些突发情况,小型地震、高海拔下的white-out、暴风雨、高反……但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痛苦。


    想到这儿, 应则清再次查看天气网站, ABC级登山指数, 上面显示的是C。


    C,强烈不建议登山。


    应则清放下手机, 深呼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精神状态不好,也知道自己二十个小时都没合眼了,他必须要睡一会儿,才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精神的紧张和脆弱中间其实只有简单的一条线, 越过那条线,紧张就等于脆弱。


    他就那样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刚好发餐。


    他没有感觉到饥饿,或者说身体的感知完全被心理的情绪挤占了,情绪占用了大脑所有的空间, 身体状况无法被解读,但他还是勉强自己吃了。


    吃过之后应则清看了眼时间,给韩助发了条消息,说这几天不去寰亚,别的都不需要嘱咐。


    卫星失灵不代表人有事,应则清在脑海中设想了几种卫星失灵的可能性。


    轻度地震、极端天气,这都很有可能,或许他们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只是信号无法连接外界而已。


    这是最好的情况。


    京市直飞莫斯科八小时,到山下只会需要更长时间,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徒劳。


    整个行程,他没有翻聊天记录、没有翻相册、没有翻迟予安的微博。拿起手机就会去看登山公司的消息,但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


    就这样熬过了数个小时,直到飞机落地。


    他自己心理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担心,而是害怕、是恐惧。


    应则清有时候恨自己的理智和清醒,甚至恨自己的逻辑和记忆力。


    他又想起了八年前。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场车祸,记得ICU外面冰冷的墙壁,记得明臻在他的怀里哭到脱水,记得发现原本声称悲痛欲绝远走他乡实则只是为了逃避继承责任的懦弱的父亲。


    后来他放弃留学、进入寰亚工作、渐渐架空老爷子的权利,从那时起就习惯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讨厌失控感。


    那些杂志怎么写他?


    成长最快的二代?工作机器?


    随便吧,他不是很在意。


    但迟予安像是他的一根肋骨。挨着他的心脏,最珍贵-


    俄罗斯的早上七点钟,天已经大亮了。


    应则清排队入境,进入候机大厅,找了个咖啡厅随意点了餐,手机里仍没有任何消息。


    他闭了闭眼,坐在桌边,喉结动了下,还是再次把手机拿了回来。


    漆黑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无法掩饰的疲态。


    应则清捏了下眉心,解锁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在登机前,他不死心地打了五六个电话给迟予安,登记后无法拨电话,但他也没有再尝试发消息。


    他决定再拨一个,碰碰运气。


    一会儿飞矿水城,又是两个多小时。


    就在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的时候,一个通话忽然切入进来。


    他的大脑比眼睛更快地处理了信息,身体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滑动接听时,应则清的手几乎是抖的。


    “予安?”


    或许是太长时间没怎么用语言交流,也或许是一时无法相信。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含了沙子般的哑,还带着那种无法确认般的、疑似是幻觉的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


    此前从不会和应则清挂钩的一个词语,用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最合适不过。


    “是我是我!”


    不知道是因为仍在山上,还是因为终于能拨出这个电话了,迟予安回应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些庆幸和劫后余生的意味。


    应则清的心几乎瞬间落了下来,没有粉身碎骨,而是被轻轻托住了。


    虽然心跳依然很快,呼吸也没有变得顺畅。


    她没等应则清开口再说什么,话就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哥,我没事,断联是因为暴风雪,手机没有信号、卫星也被破坏了。但我们一直待在木屋里,很安全,我一点儿伤都没受。”


    说完这些,她忽然顿了下,通话中就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风声。


    再开口,她的声音从刚刚强撑着的元气到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哭腔:“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对不起……”


    即便只是喊了她的名字,迟予安也听出应则清声音变了。


    因为真的太明显了。


    所以她现在更加愧疚。


    应则清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好像忽然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听到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交谈的声音。


    她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天谢地。


    应则清知道,即便没有受伤,也一定吃了苦受了冻,毕竟是十个小时。


    他不想安慰她别哭,只恨自己不能在她身边抱住她。


    “你还好吗,予安?”应则清温声开口,嗓子还是有些低哑,语气却像哄孩子一般:“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知道她在流眼泪,偶尔夹杂着小声抽泣的声音。


    应则清在这边听着,知道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却还是偶尔出一声证明他在,证明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她不需要再害怕了。


    在她情绪稳定下来后,他确认似的再次问:“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迟予安吸了吸鼻子,“没有受伤。”


    应则清知道迟予安在那十个小时肯定都没有流眼泪,这会儿哭了是在后怕,也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找到了那个可以发泄情绪的港湾。


    迟予安的确是听了他的声音觉得委屈和后怕。除此之外,还有让他担心这么久的愧疚和难过。


    他们按照计划成功登顶,一切都顺利得不能更顺利,本来已经下山朝信号基站走了,过程中却突然遭遇了小型地震,然后暴风雪骤起。


    风雪肆虐,天地空茫,他们运气还不错,向导迅速做决策,马上带着队伍退到山屋避难。


    大家都没有受伤,但卫星天线被破坏了,导致他们彻底和山下失联,报平安的消息没能再传递下去。


    迟予安知道马上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如果她无法联系到应则清,那他一定会特别紧张着急。


    稍稍暖和过来一点后,她就拿出手机解锁,翻来覆去折腾了很长时间信号也是时有时无,即便是有,显示的也很微弱。


    试着给应则清发了一条消息,发现完全发不出去。


    迟予安咬着唇裹紧衣服,听着窗外暴风雪的声音,听着大家小声的交谈,又开始给他拨号,不出所料,仍是无法接通。


    她一连拨了好几个,听机械音听到麻木。


    海拔四千多米处,平时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有一个格的微弱信号——就像手机刚刚给她的错觉一般,但现在天气恶劣到这种程度,室外风雪交加不能视物,没有信号是完全正常的。


    她理智上知道,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马上就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明明马上就到信号基站了,但就是这么短的路程,却遇到了这种突发的恶劣天气,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应则清收不到她的消息得有多担心……她完全无法想象。


    虽然山屋安全,但冷是客观存在的,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结束的恐慌感也是客观存在的。


    没人能忽略这些。


    迟予安放下手机,心情不好却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因为不想让大家担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别人传递多余的情绪。


    她知道这个时候要祈祷、要敬畏。


    暴风雪过后能见度依然极低、视野差,这时候仍不具备继续下山的条件,所以队伍只能继续待在木屋里。


    迟予安再次拿出手机尝试,还是无服务状态。


    就这样过去了十个小时,等到能见度恢复,他们才终于启程继续下山,在有了微弱的手机信号后,迟予安迅速给应则清拨了电话过去。


    “你呢……”


    她简单地说明了前因后果,之后又问了一遍刚刚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吓坏了?”


    “我没事,别担心我,也不要道歉。”


    虽然只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小时,虽然嗓子都是哑的、手也不自觉地轻颤,但应则清还是说他没事。


    他的确觉得自己没事。


    被困高海拔地区、无法得到合适的休息,再加上心理紧张,迟予安一定比他更不好受,他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她平安就好,只要她平安。


    应则清把语气放缓,这才和迟予安说:“我在莫斯科,一会儿飞矿水城,等我去找你。”


    “……你真的飞来了。”


    迟予安愣了很久,张了张嘴,好久才发出声音:“可你已经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了,你肯定都没怎么睡……”


    她虽然极其想见到应则清,却还是不想看他那么疲惫。


    “你先休息好不好,我会心疼你……”


    “予安,我身体没问题。”应则清很轻地笑了下,几乎是认命似的地叹了口气:“我去找你,因为我现在只能在去找你的路上才能睡得着。”


    像情话,但其实是实话。


    他需要亲眼看到她一寸寸的皮肤,亲眼确认她的状态,之后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而且她刚刚经历过那些,一定非常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迟予安妥协了:“我会等你,你一定要飞机上睡一会儿。我们保持联系,好吗?”


    应则清给她承诺:“跟着队伍下山吧,我们保持联系。你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我,我保证。”


    迟予安顿了顿,“嗯”了声,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叮嘱他:“你记得吃东西,身体重要。”


    “我会的。一会儿给你发照片报备,可以吗?”


    “这还差不多。”


    迟予安总算满意。


    挂断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忽然开口,叫了声“应则清”。


    应则清“嗯?”了声,听到她轻声、却很坚定地说:“我真的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可能更新会晚一点呜呜,谢谢大家包容我们小情侣要同床共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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