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好景降临 > 13-20
    第13章


    作为整个京圈最爱攒局的阔少, 景尧今天在专用于娱乐的私人住宅内组织了一场聚会,据说有个公子哥要借着这场聚会的向女朋友求婚。


    景尧性格好朋友多,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乐见其成。


    应则清不怎么喜欢聚会,大多数时候都更爱清净, 偶尔才会去这种场合放松一下。


    多年朋友, 景尧自然知道他的性格。应则清到了之后他亲自到门口去迎, 车让司机泊好。


    天气渐热,应则清只单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一边走路一边随意将袖口挽起。


    他落座时如往常一般避开热闹的人群, 身边人虽然都想来套个近乎,却怕打扰他惹他不快,都只是路过打声招呼混个眼熟而已。


    来往人群中, 穿着简单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角落沙发,景尧递了杯酒给他, 他摆了下手, 没接。


    求婚的主角还没到, 但鲜花和香槟都已经备好。


    应则清和今天的主角并不熟悉,随口问身边的景尧:“女生知道自己要被求婚么?”


    “啊?”景尧喝酒的动作一顿, 偏头看过去,对他的问题感到不明所以:“当然不知道了,求婚哎,要的是什么?惊喜!”


    景尧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他这种堪称传统的恋爱观早有体会:“人家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早晚都得结婚。”


    应则清轻抬了下眉。


    话音落下, 景尧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侧脸看着他,说:“你以后肯定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婚的人。”


    因为在感情上顾虑太多。


    “是吗?”应则清想着, 竟然笑了下,给出了一个景尧无法反驳的答案:“那要看我要求婚的对象喜不喜欢高调和热闹。”


    景尧愣住,须臾后笑了出来。


    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拿过手机,好事地给迟予安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来半山这边放松一下,一会儿有人求婚。


    迟予安最近一直很忙,不在群里讲话也不出来和他们聚,几乎失联了一个月。除了上次在那家私房菜餐厅偶然遇到之外,应则清也没见到她。


    虽然面色上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在景尧拨出电话后应则清就将大半专注力放在了他身上。


    应则清听不到他和迟予安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们聊了将近一分钟才挂断,景尧扔下手机后他才抽走注意力。


    酒保适时过来弯腰询问他是否要酒,应则清微顿了下,要了一杯内格罗尼。


    景尧没对他少见的出尔反尔而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倚着真皮沙发的靠背,看着应则清,抬眉好奇道:“你怎么没问我她来不来?你不在意?”


    应则清淡淡反问:“在意什么?”


    景尧笑了,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男人。


    “那你什么意思?她来你不开心?一会儿我可告状了。”


    “我有二十年没听过‘告状’这个词了。”应则清抬了下眼皮,回敬道:“你现在心理年龄比予安还小吗?”


    “……”景尧翻了个白眼,靠着真皮沙发的靠背,远离应则清点了支烟。


    抽到半路景尧又有点想犯贱,凑回去问:“予安去北欧给你带礼物了吗?”


    应则清没搭话。


    “今天物业管家给我送了一个包裹,从挪威寄回来的。”


    “嗯,”应则清这才给面子似的问:“是什么?”


    “乐高,”景尧炫耀:“特别符合我的审美。”


    应则清丝毫不意外。


    迟予安非常会挑礼物。


    他们一圈人最不缺的就是钱,送礼物的难度极大,投其所好很不容易。


    但迟予安足够细心敏锐,了解所有朋友们的喜好,还愿意花费心思,所以总是能送出适合每个人心意的东西。


    她总能在表达爱和给予上获得快乐和满足。


    景尧知道应则清肯定也收到了,炫耀一通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反应,终于无趣地放弃了。


    没一会儿,应则清终于问他:“所以她来么?”


    “嚯,”景尧夸张道:“你不是不好奇吗?”


    “我有说吗?”应则清看他一眼。


    是,你只是闷骚。


    “来,”景尧无语地扯了下嘴角:“刚开始说懒得动,我说你也在,她才松口说过来的。”


    话音落下,景尧观察了一会儿应则清的表情,笑了下:“爽了?从现在就开始开心了?”


    应则清指腹擦过杯壁,没看他:“你少说两句吧。”


    景尧笑嘻嘻地起身,去那边和那一帮公子哥们一起打牌。应则清周围只剩下他自己,登时清静了。


    迟予安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男人穿着最基础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有人过去打招呼,他颔首回应,简单聊了几句。那人也没过多打扰,等人走了,他周身那种淡漠的气质又沉淀下来了。


    在热闹的聚会里明明看着有些格格不入,却自然地汇聚全场目光成为无法忽视的焦点。


    别人不敢打扰他,但迟予安敢。


    她在甜品台挑了两块小蛋糕,从沙发背后绕到应则清那儿。


    “嗨。”在男人的目光投来时,迟予安正好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边。


    她眼睛亮晶晶地偏头和应则清打招呼:“今天这么帅!怎么又一个人?”


    迟予安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缎面礼服裙,又在外面套了一件高定灰西装。四月的京市早晚温差很大,她一点儿不想挨冻。


    上个月刚打的耳骨和中位耳洞一直没怎么仔细护理,却依然很好地恢复了,大抵真如她真是如自己所说的“穿孔圣体”。


    读高中时就养好的两个耳垂上戴了两枚不对称的耳钉,土星环和蝴蝶,左耳耳廓上多了两颗闪亮的碎钻点缀,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明媚。


    应则清目光落在她周身,心弦被轻轻拨动,眉眼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就这么和哥哥说话?”


    “又在摆哥哥架子吗?”迟予安根本不吃这一套。她把手中的托盘稍稍往他的方向递了递,问他:“要不要吃?”


    “不吃。”应则清放松身体,双腿交叠,靠着沙发背,礼尚往来似的朝那边的调酒师抬了抬下巴:“你呢?要喝酒么?”


    迟予安也说“不要”,她故意道:“我开车了,又不像应总有司机。”


    “是吗?”应则清淡淡地抬了下眉,并不接招:“难得。”


    “那么酷,不能总放在车库里吃灰吧。”迟予安说完,看到周围和往常不一样的布置,终于想起了今天的正题:“我听景尧说一会儿有人求婚?”


    “嗯。”


    迟予安很给面子地“哇”了声:“真好。”


    她仔细地环顾四周,觉得这布置还挺用心的。


    收回视线,正准备开始吃小蛋糕,忽然意识到应则清在看着自己。


    没有任何头绪的,迟予安听到他问:“如果是你,你会喜欢被当众求婚么?”


    这句话如同投湖的石子一般,明明微不足道,却让湖面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迟予安听完之后直接愣住了。


    她自己从没设想过被求婚的场景,和闻彦恋爱时也没想过。


    但最让她惊讶的是,应则清竟然会好奇这种问题……


    而他并不像口误,说完也并没有后悔,还在看着她的眼睛等她回答。


    “不喜欢。”迟予安很快地给出了答案。


    几乎没怎么想。


    迟予安足够了解自己。她的确喜欢热闹,但并不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刻被围观者见证。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什么?她不知道。


    “怎么问这个啊,你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吗?你要求婚?应爷爷催你结婚了?”


    怎么这么多问题?


    应则清和她对视,没开口,眼神中却已经带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迟予安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反应过激了,用手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朝他眨了下眼。


    应则清唇角弧度微扬。


    在迟予安身边时,他身体也很放松,几乎没什么攻击性。


    “随便想想,随便问问,没人催我。”简单几个字,当是答了刚刚的问题。


    迟予安“哦”了声。


    其实她一直觉得,像应则清这种情绪稳定、一切价值都能自给自足、又喜欢安静的人来说,有没有伴侣根本不重要。


    如果他会结婚,那一定是遇到了绝对定义下的真爱。


    而被应则清优待会有多幸福,除了应明臻,大概没人比她更懂了。


    借由此,迟予安想到了一桩旧事-


    因为家人看管严格,她十八岁前从没自己旅行过,哪怕只是相隔一百公里的隔壁海滨城市。


    但仰仗家庭的托举,迟予安享受了足够多的优秀资源,上流社会常玩的那些,包括景尧他们爱玩的那些,她都挑感兴趣地学过、玩过,人生体验也是多姿多彩。


    她心里一直很清楚,所以只是感恩,对一切都全盘接受。


    但那一年,迟予安高考结束拿到了驾驶证,突然叛逆心横生,特别想去玩赛车。


    随着她渐渐长大,他们也不再像她小时候那么紧绷,不过依然将她视作易碎的明珠。


    这种危险的活动,想也知道奶奶和爸爸不会同意。


    迟予安虽然一直在争取自己的自由,但一般不去触他们的逆鳞。可她那时刚过十八岁生日,“成年”这两个字的威力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女孩来说非同一般,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的那根弦直直地戳在心里,总是时不时地提醒着她。


    于是她很纠结地和应则清分享了这件事。


    应则清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如往常一般叮嘱她今年入秋早,骤然降温小心感冒。


    而她当时只是想找亲近的人倾诉,说出去就释然了,并没有真的想得到什么反馈,所以关于应则清听后的反应,她想要去回忆时就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是,在十一假期她从学校回到家的当天下午,应则清发来了消息,问第二天有没有时间。


    迟予安说有。


    那边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问她:还想赛车吗?


    应则清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根本没想过他这句话给迟予安带来多大的意外惊喜。


    她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立刻打字回复他说想,没等应则清回应,又确认似的问了一句: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应则清语音发来的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他一直都这样可靠,这么说也并不是在安慰迟予安,说那句话之前才刚联系了景尧明天清场。


    他知道迟予安在顾虑什么,和她说已经跟伯父谈好了,他亲自带她。


    迟予安最后也并没有爱上赛车,但那天确实非常开心。


    应则清带来的安全感温柔地浸入身体,生长出属于她自己的勇气和底气,现在仍流淌在她的血液当中。


    像应则清这样极度冷静、理智、内敛的人,对一个人的好却是炽热、浓烈的。


    想到这儿,迟予安的思维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


    在他结婚后,他会有自己完整的家庭,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亲近,不然对谁都不公平。


    这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


    可是这样想下去,她竟然会觉得有些怅惘。


    迟予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竟然是这么自私的人吗?


    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时,应则清忽然开口,将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走神了。”男人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蛋糕还吃不吃?”


    迟予安“哦”了声,慢吞吞地将盘子里的蛋糕吃完,放下叉盘。


    人们来来往往,在名利场穿梭。


    应则清身边这个位置,她却每次都习惯性地坐过来,无人置喙,甚至无人疑惑。


    应则清顺手递了张湿巾给她,在她接过后就立刻将手抽离。


    迟予安捏着湿巾细细地将手擦干,咽下蛋糕,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明晚更新前本章都有红包~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感谢一直以来评论追文的宝宝,你们是我最大的动力,再次??


    第14章


    迟予安并没有留到太晚, 看过求婚现场就离开了。


    自己开车很方便,无需等待谁送她,也不用司机来接。迟予安现在已经爱上了自己开车的感觉。


    别墅内还灯光通明、觥筹交错,她就已经驱车下了半山。


    二十分钟后, 应则清接到了她的电话。


    默认铃声响起后周围人霎时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应则清起身接起电话, 两分钟后回到了座位。


    他理了下袖口,和一圈人打了招呼,说先走一步。


    其他人都不多问, 景尧刚刚瞥到他接电话时皱了下眉,索性起身搭着他的肩和他一起往外走,问:“谁这么大面子一个电话就能给你叫走?”


    能一个电话把应则清叫走, 不是应家老爷子老太太,就是应明臻或者迟予安。


    应则清提起离席没有人会挑他的毛病, 景尧跟出来是怕出什么事。


    “明晚我请客。”司机已经被叫到别墅门口等待, 应则清快步朝外走, 和景尧简单解释:“予安说车追尾了。”


    景尧被这话吓了一跳:“在哪儿?她人有没有事?”


    问完他反应过来,以应则清对迟予安的重视程度, 要是真受了伤——哪怕只有一点儿,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空和他说话。


    现在虽然也能看得出担心和焦灼。


    “人没事,车没法开了,她给我打电话是问能不能送她回家。”


    这片富人区建在半山, 无论是安保服务还是环境都无可挑剔,却有种与世隔绝感。平时少爷小姐们聚会开party来这边, 如果自己没开车又没有司机来接就只能蹭朋友的车离开。迟予安在这一片和人蹭了车,想叫到顺风车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没事就好,车蹭了就蹭了吧。”景尧松了口气。


    应则清“嗯”了声。


    他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他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的迟予安就闷闷地和他说今天开的是他送的那辆法拉利,又和应则清小声絮叨,觉得可惜和心疼。


    应则清安慰了好几句,现在脑子里还萦绕着她撒娇似的语气。


    他从别墅门口赶到事发地用了十分钟,到时事故还没处理好,迟予安和另一个当事者在等待交警。


    两人情绪都很稳定,迟予安虽然心疼车,却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从小到大,迟予安遇到事情都有一套自我安慰的理论,遇到这种事情就是破财挡灾,人没事就好,不必过多的纠结。


    处理事故时应则清完全没插手。他知道迟予安不需要,所以就只是安静地倚在车门边等着,那种给人无限安全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此前他只是知道迟予安能背着包环游世界,能开车穿越寒冷阒寂的无人区,却好像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她真的成为了她自己小时候梦想的那样——拥有人生选择权的、勇敢独立的女孩。


    等到上了应则清的车,迟予安刚刚装出来的大人模样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靠在应则清的迈巴赫后座鼓捣PS5的小姑娘。


    “唉。”


    她打了会儿游戏就觉得眼花缭乱,扔下手柄看向身边的应则清。男人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手机,一眼瞥过去,好像是在处理邮件。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应则清眼皮都没抬,但是接住了她的情绪,没让那些情绪落在地上。


    “谁小小年纪呀,”迟予安反驳:“我马上就要过二十六岁生日了。”


    应则清淡淡道:“你过多少岁生日我也大你四岁。”


    “……”


    迟予安“哼” 了一声,“哼”完后想到,应则清过完生日就是三十岁了。


    三十岁。


    迟予安忽然想起冉溪曾经说过的话:三十岁以后才是男人的最佳赏味时间。


    虽然迟予安一直认为自己喜欢那种少年气的异性,但不得不承认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应则清这种冷淡可靠、事业有成的男人。


    应则清没理会她挑衅似的那一声,追问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叹气做什么?”


    “心疼车嘛。”


    她说完,见应则清的目光开始看她,索性给他叙述了一遍事故发生的经过。


    车窗外的路边季节花卉盛放,路灯洒下的光辉温柔静谧,车内温度适宜,迟予安说得绘声绘色。


    应则清早已放下了工作,专心地靠着座椅听着,并在她短暂停顿时递上了一瓶水。


    “……谢谢哥。”


    迟予安道完谢后接过,发觉应则清不知什么时候拧开了瓶盖。


    应则清看着她喝完了水才开口:“别心疼了,你不是一直相信‘破财消灾’?”


    “那倒是没错,”迟予安撇嘴,“但这跟心疼并不冲突。”


    “能修好,放心吧。”应则清看她喝完水后抿了下晶莹的下唇,微顿了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你最近出门开什么?我再给你订一台。”


    迟予安吓坏了,生怕他真去败家,忙制止:“别,我不要。”


    “只有这台车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意义不一样,不是车的事。”


    迟予安此前一直在读书,她不想在学校附近高调地开豪车,所以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车,平时放假出门也只是开家里的,这是她的第一台完全属于自己的车。


    应则清当然知道不是车的事。


    他只是想给迟予安花钱而已。


    “那你最近出门呢?”


    “不知道,”迟予安说:“在我爸车库里随便挑一辆吧。”


    车子维修起来也不会很慢,但她很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迟远行。


    即便不是她的过错,迟远行也会非常担心她,迟予安既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被过问、管束太多。


    “去我车库里挑一辆?”


    像是总能看出她的想法,应则清这样提议。


    “……好。”


    车子平稳地驶过高架桥,迟予安的视线从车窗外的季节花卉移到应则清的侧脸,他刚好偏过头,看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会儿,让司机先开回他的公寓。


    几百万的车就这样云淡风轻地随口一说,应则清又是这种说到即做到的人。


    他的公寓是两梯一户的大平层,面积大,住户少,他刚入住时就在地下车库买了一排车位。


    其实应则清的车也算不上多,全然不比游越和景尧。他常开的只有这辆黑色迈巴赫和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Vanquish,其余的两辆轿跑都是限量款,但就一直放着吃灰,迟予安从没见他开过,问起来就是“开不习惯”。


    他是念旧的人。


    “喜欢哪辆?没有喜欢的话老宅那边还有。”


    “……”迟予安扶了下额角,终于确认似的问了一句:“我在这里面挑,是不是横刀夺爱了?”


    “没有,”应则清并不在意:“都是可替代的,你随意。”


    迟予安站在他身边,身高到他的下巴处。从应则清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刚染的发色在光下更浅了些。


    “没有你喜欢的?”他问。


    迟予安想了想,没和他客气,指着那台阿斯顿马丁问行不行。


    应则清偏头看向她,直接说:“走吧,跟我上楼拿钥匙。”


    “……”


    拿到钥匙后迟予安没用司机送,坚持自己开车走,美其名曰磨合一下。


    应则清自然没再坚持,送她到电梯处,看着她在轿厢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和他挥手,笑得很灿烂。


    他看似没什么反应,嘱咐她到家后发消息过来,却在电梯门口的电子数字跳动到负一时才关上家门。


    门合上的瞬间,应则清忽然想到,这辆阿斯顿马丁是他平时最爱开的车,车子的抽屉里放着迟予安最爱的那款百香果味薄荷糖。


    她会发现吗?


    会怎么想?


    这台车现在是她的了,她早晚都会发现的。


    应则清随意扯开领带往里走,想到自己这些年露出的蛛丝马迹并不算少。


    他曾经想过要藏,却没能藏住。


    身边这些朋友,游越、景尧甚至应明臻都多多少少看出了一些,只有迟予安,主观视角中的“兄妹关系”已经成了永远的叙事前提,她从来没有多想过。


    明明在其他事情上那么聪明。


    真是完美的被暗恋者。


    大概半小时后,“被暗恋者”回到家听话地发来了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停在车库里的车,照片一角还有她一只手比划出来的“耶”,露出了精致漂亮的两枚戒指和新的手表。


    【我顺利到家了!】


    应则清等她消息等了半小时,却只回了个“嗯”就放下了手机,拿起睡袍进入浴室。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有自制力。


    爱欲情欲占有欲,明明一个都克制不了。


    一旦开了口子,好像就收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还有一更哦,不要漏看~爱大家??


    第15章


    景尧生日快到了, 他性格好朋友多,也没什么架子,每年生日都热热闹闹的,今年也不例外。


    为此, 他特意朝他大哥借了私人游轮来办晚宴, 停泊处选在隔壁城市最大的港口。


    他下午在群里冒泡, 说自己正在敲定晚宴的菜单,问朋友们谁有时间去试菜。


    试菜是次要的,主要还是去玩。


    游越拒绝得最快, 说了句“不会”就消失了。


    他新婚不久,不知道怎么比平时忙那么多,现在已经到了谁都叫不出来的程度了。他们的另一个共友梁宵现在人不在京市, 这会儿应该在忙着工作没时间看手机,没有回复。


    迟予安一直在忙, 看到消息时距离景尧的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了近半小时, 群里还是只有游越回的那两个冷冰冰的“不去”。


    于是她语气委婉地表示今天想在家休息, 明天就回学校了,所以也不参与了。


    应则清不知道是恰巧还是什么, 也紧跟着她回复,说今晚有饭局。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景尧还是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其他人都没理,只有迟予安回了个猫咪拥抱的动图。


    发完后她放下手机, 跑到厨房去给自己做咖啡,准备继续工作。


    今年三月份, 她收到了一份非常意外的邀约,来自一位笔名为Blue的画家朋友。


    她们是微博互关,因为两人都非常欣赏彼此的作品而私下见过几面, 性格也很合拍。这次她说自己准备筹办一个小型画展,主题是“星空和星空之下”,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


    虽然她的作品被知名杂志的封面和内页收录过,也有过商业合作,但策展的意义不同。


    迟予安做星空摄影七年,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机会。


    她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但学习能力很强,Blue也跟她分享了很多经验,她很感激,想做好的心更加强烈了。


    这半年除了学校的事务和偶尔的拍摄之外,迟予安的精力基本上都用在了策展上,从北欧回来后应则清说一个月没见到她,她都在做这件事。


    现在开展时间逐渐逼近,她只能更加努力。


    刚端着一杯自制拿铁坐在电脑前准备继续工作,就看到五分钟前应则清给她发了消息——在他们两人的消息框里。


    他发来一条语音。


    迟予安一边将键盘拖出来一边点开听,应则清说话还是那个风格,直入主题,没有寒暄的步骤。


    他说晚上要请一位长辈吃饭,一早准备的礼物放在那辆阿斯顿马丁后座了,问她在不在家,他现在叫助理去拿。


    迟予安看了眼时间,也回了句语音:“别叫助理了,我去送吧,正好也透透气。”


    “但我现在在忙,下午四点左右到可以吗?”


    应则清想见她,也没和她客气,只嘱咐她注意安全。


    “不会再追尾了,”迟予安说:“你不许再提了!”


    那边没再发语音,只回了她一个字——“好”-


    这辆帅气的阿斯顿马丁开起来和应则清送的那台法拉利手感不大一样,迟予安还没有和它磨合好,但她很喜欢它的声浪,而且觉得舒适性更高。


    寰亚大厦那条街一年四季无时无刻不堵,这样的车只能开到30迈,有点憋屈。


    不过还是很酷。


    寰亚门口出入车辆有两道安保。任谁来访都要被例行询问一通,即便是提前打过招呼。


    这会儿迟予安开着车竟然直接进了园区,她惊讶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开的是应则清的车。


    应则清平时出门不是迈巴赫就是这辆阿斯顿马丁,这车的车牌号又是连着的四个6,十分好记。


    原来开这辆车回家时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这车几乎代表应则清本人,是圈里人都认识的程度。


    她开这辆车,就证明着拥有了所有应则清可以随意出入的会所、俱乐部甚至是寰亚园区的入场券。


    ……是不是太高调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停好车拿起礼物走入大厦。前台的姑娘认识她,知道无需通报,直接迎她到CEO专属电梯入口。


    虽然应则清说了她来寰亚可以直接找他,但迟予安一直都觉得这样不好,怕打扰到他,每次都会提前发消息说一声。


    她这次也发了消息,但应则清还没回。


    迟予安感谢了前台的姑娘,自己进入电梯,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着。


    电梯在50层总裁办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甫一踏出就被应则清的二助Nancy看到了。


    Nancy发现是迟予安后有些惊讶,眨了下眼,立刻和她打了招呼。


    “迟小姐,应总在开会,您先去休息室?”


    “谢谢啦,Nancy.”迟予安有礼地笑了下:“休息室就不用了,我来给你们应总送这个,这就回去了。”


    说完,她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Nancy接过,想到总裁办流传多年的八卦和自己这些年职场培养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试图挽留她:“应总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我们新换了咖啡机哦。”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真诚,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听完反而心旷神怡。


    迟予安觉得自己来了一趟,都到这儿了,的确是和应则清打过招呼再走更好,不然她简直成了专职快递员。


    想到这儿,迟予安几乎把自己逗笑,歪了下头,说:“你忙,我自己去就好。”


    她现在可以说是这栋大厦里最闲的人,怎么好麻烦别人。


    Nancy之前就听应则清说过迟予安不喜欢被过分关注,所以从不叫人去前台迎她。


    因为记得这回事,她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在应则清回来前,迟予安每次都只待在CEO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内,就算得到过允许也不会随意进入应则清的工作区域。


    把包扔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后,迟予安尝试了茶水间的新款咖啡机,的确不错。


    正是下午日光最盛的时候,休息室在采光极好的阳面,阳光慷慨地顺着巨幕落地窗洒进来。她坐在光照不到的沙发上,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着,发丝在阳光下好像舞动的精灵。


    这会儿应则清刚和董事们开完会,即便有足够的话语权,这些老家伙也很难缠。他到最后耐心告罄,浪费午后时间听他们废话难免让他觉得很烦躁,听Nancy说迟予安来了,现在在休息室等他,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才终于出现极轻的一丝波动。


    屏息推开门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迟予安背对着门口,又戴了耳机,开门声轻到完全没有惊动她。


    应则清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靠着门框,安静沉默地伫立。


    完全屏蔽了外界声音的迟予安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了头。


    因着刚刚的动作,她的发丝从胸前晃到了身后,瀑布一样落了下去。


    “哇,”她扯掉耳机,惊讶道:“哥你开完会了?”


    应则清“嗯”了声,松了松领带,走到离她最近的沙发处坐下。


    “那怎么没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看你很投入,怕吓到你。”他双腿交叠,很放松地靠着沙发放松,语气依然很淡。“我只站了十秒钟你就回头了。”


    迟予安笑了下,不知怎么又点骄傲:“那我很厉害。”


    应则清抬了下眉,似笑非笑道:“这都能找到机会夸自己?”


    “是啊,”迟予安迎上他的目光:“你还没谢谢我给你送东西。”


    “嗯,谢谢你,”应则清顺着她的话讲,“好心的迟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迟予安知道这是在逗她。


    “好吧,不客气。”她满意了,简单聊了一会儿之后,迟予安将自己的包从不远处扯过来,和应则清说:“我走啦。”


    应则清抬眼,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住,少顷,他淡淡道:“这就走了?回家?”


    “啊?是啊。”迟予安动作微顿,“你不忙吗?都快四点钟了,不是说还有饭局?还是你找的借口……”


    “是有饭局。”应则清弯了下唇,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开那辆车来的?”


    “嗯。”


    迟予安坐在他对面,忽然想跟他说说这辆车的特殊性。她开这车出去,圈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的车。


    但刚开口时又意识到,应则清向来是极其周到的人,她都能想到的事应则清不可能想不到,没提就是不在意。


    那她也没必要说了。


    应则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把那辆车让她开完全出于故意。


    他起身,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朝外走去,和迟予安说:“稍等几分钟,我去收拾一下,你一会儿顺路捎我到Menta。可以么?”


    他口中的Menta是一个高级会所,离寰亚不远,正好在迟予安回家的那条路线上。


    那儿私密性极强,的确很适合商务饭局。


    “可以啊,”迟予安本来已经拎着包起身了,这会儿又坐了回去,“那我等你,不着急。”


    应则清口中的“几分钟”很短,迟予安被他叫出休息室时甚至没听完一首歌。


    她注意到应则清穿好了西装外套,换了一条领带。


    她刚刚拿上来的那份礼物又被应则清拎了下去。


    车上的蓝牙昨天就连到了迟予安的手机上,她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点开自己的歌单却没有播放,而是等着和应则清聊天。


    应则清这边的车门刚关上,就听到她在旁边喋喋不休,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他景尧的生日准备了什么礼物,她说自己还没想好送什么。


    之后迟予安问:“到时候你怎么去港口啊?顺路捎着我可以吗?”


    景尧自己的生日晚宴,一定会提前登游轮准备,而游越自然是和新婚妻子一起去,她能依赖的就只有应则清了。


    迟予安并不想自己开车两个多小时,那真的会非常无趣。


    “还不知道那天的日程,到时候我去你家接你。”他说。


    得到了应则清的承诺,迟予安开心点头:“那到时候联系。”


    应则清“嗯”了声,拉开了自己眼前的抽屉,果然看到了两盒薄荷糖。


    一盒已经吃了一小半,另一盒还没有开封。


    迟予安没动过。


    看来是还没发现。


    跑车刚好停在路口,她听到声音转头,将应则清的动作收入视线中。


    看清是什么之后,迟予安眼睛睁大了些,甚至推开墨镜仔细看了看,惊讶道:“诶,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上次吃过你给的薄荷糖之后。”他淡淡答。


    迟予安“哦”了声,觉得有些意外:“这是我最爱的味道,没想到你也喜欢。确实很不错吧?”


    应则清轻笑了下,没接话。


    他私下常开这辆车,就在副驾的抽屉里放了好几盒她喜欢的口味的薄荷糖,开车无聊的时候吃两粒。


    但他本人并没有多喜欢这个味道。


    在盒中倒出两粒,薄荷的清新和百香果的甜味在口腔中漾开。他将盒子向迟予安那边递了递:“要吃么?”


    迟予安开着车不方便,摇了摇头。


    “反正已经是我的了,什么时候吃都行。”她笑:“你肯定不能把这两盒糖拿走,对吧?”


    “你已经默认是你的了?”


    迟予安故作惊讶地看他一眼,开玩笑道:“什么意思啊应总,这也要拿回去吗?”


    应则清抬了下眉。


    说到这儿,迟予安忽然想起什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去年年末的时候还看到你员工在社媒发帖秀新年礼盒,夸你大方,特别真情实感。”


    寰亚的员工福利和待遇一直风评极佳,应则清并不意外:“Nancy跟我提过,公司内网也有不少这样的帖子。”


    迟予安虽然对寰亚和应则清的事业没那么关注,但也知道他的行事风格。这些年确实辛苦了,也真的很厉害。


    她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她是非常崇拜应则清的。


    但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提起会很突兀吧。


    他们之间本来也不适合煽情。


    迟予安安静地弯了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前面就是最后一个路口了,在路口左转就是Menta门口标志性的中央喷泉和长台阶。


    她跟应则清提起了正经事:“景尧生日过完没几天就到我的毕业典礼了,哥你会去吗?你会去的吧?”


    “会,你希望我去我就会去。”


    应则清回答时根本没想,也不在意到时候可能会冲突的日程。


    所有日程都可以避开,都应该为迟予安的毕业典礼让路。


    “我当然希望你去了!”迟予安忽然纳闷起来:“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被人发现身份?上次我去你们学校办讲座,你的校友好像都认识我。”


    迟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个问题,她笑了下:“他们不认识你才奇怪吧……但那也没关系,反正都毕业了。”


    “你一定要来,”她又补充,“这个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时刻。”


    本科毕业典礼时迟予安因为没从国外赶回来而耽误了,她一直觉得非常遗憾,所以更加在意这个毕业典礼。如果应则清缺席,那她会很伤心的。


    话落,车子刚好在Menta门口的中央喷泉附近停下。


    借了这台车的光,迟予安刚刚又是毫无阻碍地将车开了进去。


    经理听说他今晚过来,主动等在大堂,见到熟悉的车牌号,他三两步迎上来准备帮忙泊车。


    应则清看到了他,落下半截车窗,摆手示意不用。


    见应则清今晚竟然坐在副驾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经理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意外的情绪。有些不明所以,又好奇驾驶位上的人是谁。


    但这点意外很快就被职业素养掩盖过去了。他退后几步,安静地等应则清下车。


    应则清知道迟予安还在等他的答案。他解着安全带,回眸看向她的眼睛。


    他这次没有掩饰自己眼底的情绪,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承诺:“我会去的,予安。”


    作者有话说:


    哥开始故意起来……感谢大家看文,求评论和营养液~


    第16章


    景尧生日当天天气晴朗。


    迟予安前几日刚拿到了博士学位, 中午和同门的师弟师妹们一起吃了饭,吃过后就匆忙赶回了家,化妆换衣服,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放到玄关柜中避免忘记。


    应则清从国外飞回京, 下午才能落地, 如果再过来接她就太辛苦了。


    所以她决定先去接机, 他们就可以从机场直接去晚宴,路上他能好好休息。


    立下了flag的迟予安收拾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却也认真地穿好礼服、化了精致的妆以示重视。


    临近傍晚, 飞机降落京市。


    司机给应则清打开后座车门时,他微垂着眸子,视线淡淡垂下。长途飞行难以避免的疲惫还未散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迟予安明媚的笑脸。


    “嗨。”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裙,歪头一笑。


    应则清微怔半秒钟, 淡淡地“嗯”了声, 疲惫几乎一扫而空, 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像刚刚那样锋利了。


    他坐到迟予安身边,问:“怎么过来了?”


    迟予安摊了下手, 装傻道:“蹭车呀。”


    她没说是怕他太辛苦,但应则清向来懂她,心中愉悦,却也不拆穿。


    迟予安有好几日没见他了, 这会儿难免仔细观察了一下。


    应则清应是在落地前整理过着装。


    即便经过了那么久的飞行,看上去依然英俊得体。


    她能看出应则清有点疲累, 没向平时那样喋喋不休,而是安静坐着玩手机,等到他闭眼假寐时, 迟予安终于想起自己带了咖啡和贝果,问他要不要吃。


    晚宴的性质是社交party,不是聚餐。迟予安是那种一餐吃得很少却饿得很频繁、一天要吃四五次东西的体质,如果不提前垫一点的话,还没到港口她就会饿,根本挺不到晚上。


    她已经在机场吃过了,这是带给应则清的。


    咖啡是冰美式,贝果没有馅料,完全应则清的口味。


    他接过,但没吃贝果,喝了口咖啡。


    他问她吃了吗,迟予安说自己吃过了,应则清没再说什么,继续休息。


    迟予安也继续挑选毕业典礼当天的衣服和配饰。


    应则清闭着眼,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柑橘调香水味,这种味道让他全身都放松下来。


    虽然没有交流,但两个人和一个人……真的不太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应则清缓缓醒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迟予安在旁边安静地打游戏,意识到他动了,偏头看他。


    “醒了?”她小声问,语气带了些意外。


    应则清目光落在他身上,“嗯”了声,坐直了些。


    抬腕看了眼表,他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却很好地抚平了那一丝疲惫,神清气爽。


    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睡着。


    他身体素质很好,没什么胃疼头疼的毛病,对睡眠要求很高,在飞机上躺着都无法睡着。


    何况是这种行驶的车上。


    跟了他多年的司机也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安全感。


    迟予安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刚刚才那么惊讶。


    她确认似的又问:“真的睡着了?”


    应则清靠着真皮座椅,又是刚醒,目光中没有平时那种冷淡清醒,反而带着些毫无防备的慵懒意味。


    “嗯”,他说:“睡得还不错。”


    “累坏了吧。”


    迟予安松了口气,对于他睡眠质量的提升感到开心。但她只觉得应则清是累了,丝毫不觉得他能睡着是自己在身边的原因。


    “……还好。”


    应则清将头偏开,看着窗外没什么可看的景,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景物在他眼前飞驰而过。


    或许是难得获得傍晚的睡眠,应则清极其意外地梦到了八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也是六月,迟予安读高二,应则清在京大读法学,辅修的是经济。


    应家老爷子那时年岁已近古稀,却依然大权在握,应则清的父亲在公司兢兢业业却缺少魄力和能力,虽在辅助之下也有些建树,在老爷子眼里并不是一个能完美掌控寰亚的人。


    他心里真正的理想接班人是应则清。


    应则清当时二十一岁,话依然不多,却并不像现在这么冷,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意味,就像青春剧里那种少言寡语却可靠的学长。


    老爷子是控制欲很强的人,应则清在和其数次拉扯谈判后获得了选择的权利。


    他最初就不想去寰亚,对所谓的大权在握没什么兴趣,只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做事。


    在他准备出国读法硕、正在准备申请事宜的档口,一场飞来横祸,让应则清的人生开始第一次失控。


    他父母出了车祸。


    坐在副驾驶的母亲抢救无效去世,驾驶座上的父亲在ICU多日,最后捡回来一条命,余生都要靠右腿的假肢生活。


    悲痛之下,他的父亲借着治疗休养的名义离开京市,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国外,从未过问家里的一切。


    那年应明臻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即便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应则清也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并不觉得寰亚是什么世袭制皇位,这杯羹谁都可以分,并不一定要放在他手里。


    但现在这个场面,伤痛之下,他要承担起责任。


    如果出国读书一走了之的话,那十岁的明臻怎么办?


    那年暑期,应则清去了寰亚实习,日常工作是在老爷子身边做助理。


    寰亚董事长助理这工作完全不是端茶倒水,而是个难度极大的差事,在这个商业帝国中,每个做过董事长助理的人接下来的职位都能到VP甚至EVP,无一例外。


    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当时的应则清显然不够格。


    但他成长得极快,从应董之孙到独当一面的小应总,再到现在的他,是真的没有辜负老爷子的期望。


    也是那年八月,他从寰亚回老宅,车子开进那条一到夏天就郁郁葱葱的老街上。


    白天浓郁的绿会覆盖住视线,入夜之后,黑夜沉寂,车轮压过的地方都是婆娑树影。今天天气很好,竟然能肉眼看到几颗星子。


    他将跑车开进四合院,在门口附近随意停了车,打开车门,迟予安从他身后跑过来,叫了声“哥”。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等我?”应则清轻笑。


    那时候的他已经开始吝啬于展露笑容,但迟予安面前仍然能获得几分放松。


    “嗯。”迟予安没否认:“等你一晚上了,听到引擎声就过来找你了。”


    当日的日间温度在30摄氏度以上,夜晚更加闷热,她当时穿了一身短袖短裤的运动装,在外面等他,他猜她的腿上一定被蚊子咬了很多下。


    “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应则清看了眼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皱了下眉。


    他锁了车,将车钥匙随意在手中转了下,听到她说:“给你打电话还怎么给你惊喜?哎其实也不是惊喜……我生日的时候你不是送了一架特别棒的天文望远镜吗?要不要来看星星?今天视野很好。”


    她特意将“特别”加了重音,十分惹人喜爱。


    迟予安对星空展现出浓厚兴趣是在初中,从喜欢渐渐到痴迷的程度,应则清那几年送的生日礼物都精准地投其所好,迟予安全部视为珍宝。


    看星星的时候,迟予安就给他讲每颗星星叫什么名字,教他用天文望远镜,最后的最后,她问他是不是最近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如果想倾诉的话可以找我,自己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大脑的保护机制会让人淡忘痛苦,所以关于那一年的很多记忆,海马体已经无法准确查询。


    但这句话应则清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他强迫自己忘记了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也忘不掉她那双比北极星还亮的眼睛和柑橘调淡香的味道。


    如果真让应则清说他喜欢迟予安什么,他是说不出来的。


    他只知道这个人于他而言拥有不可替代性,除了迟予安,谁都不可以。


    迟予安给他带来的快乐与美好覆盖了一切灰败。


    于他的意义是创可贴、布洛芬和失眠症处方药-


    迟家对媒体严防死守,不允许任何媒体暴露迟予安的影像信息,但景尧这一圈朋友无论远近要么各有成就、要么家世显赫,自然都认得迟予安。


    她和应则清一起踏上游轮。


    应则清这种身份在这样的场合免不了被人搭话,迟予安不喜欢这种名利场,进入宴会厅后又没见到景尧,就把礼物递给了路过的服务生,离开他身边自己玩去了。


    应则清总没办法强迫她待在自己旁边,只好由她去。他不动声色,看似在认真听,实则迟予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余光。


    迟予安一无所知,只是认真地扫荡甜品台,尝了两块不同口味的曲奇,和凑过来打招呼的大小姐公子哥们随意聊了几句。


    她平时很少参与圈子里的聚会,对这儿的规则毫不在意。这些人也不是真心想和她相处,她虽然都有回应,归根结底没太大兴趣。


    完全没有小蛋糕吸引她。


    不过她下午已经垫了肚子,就没有再吃蛋糕了,而是在来往的服务生那儿端了一杯酒。


    景尧这位宴会的主角姗姗来迟,拐进宴会厅后就一直在和人聊天,迟予安等他身边安静下来才过去递上礼物。


    景尧夸她懂事,她背对着人群,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叫他少自称哥哥。


    这画面被应则清收入视线中。


    他很轻地抬了下唇角,身边和他聊天的富商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刚刚哪句话让身边这位开心了。


    应则清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收回目光自然地回应了一句,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那位顿时受宠若惊,附和几句后才接着讲。


    迟予安在晚宴上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表嫂程禾曦,也终于见到了婚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表哥游越。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明明只是因为好奇去和程禾曦搭话,两人竟然聊得颇为投缘。


    她还注意到游越在那边和应则清聊天时朝这边看了好几眼,完全不像圈里的那些联姻夫妻。


    迟予安的八卦心死灰复燃了,想着一会儿要和应则清打听一下。


    但还没等到她去找应则清,男人倒是先走过来收了她的杯子。


    杯中酒还剩下一半。


    迟予安习惯听他的话,索性放弃了酒,坐在高脚凳上抬眼望着应则清,小声和他说一会儿就餐时想坐在他旁边。


    应则清表现得很不解风情,问她为什么。


    迟予安气鼓鼓的,小声质问他:“哥?你不想挨着我?”


    应则清抬了下眉。


    虽然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但还是一如往常地对她的所有要求全盘接受。


    圈子里金字塔尖就这么大,大家都坐在了这桌,没人来曲意逢迎,聊天开玩笑都十分放松。


    应则清和往常一样不怎么讲话,只是安静地用餐,迟予安却喋喋不休,在他身边小声问:“我表哥真的是联姻吗?完全不像哎,他们是留学时候认识的吗……”


    “原来非要坐在我身边就是要打听八卦?”应则清偏头,直接撞进她的视线里。


    迟予安展现出来的还是端庄大小姐的样子,嘴上却仍没放弃,在他身边小声道:“对啊,我真的很好奇……”


    “哪儿来的那么多好奇心?”应则清觉得她可爱,语气却依然很淡。


    一偏头,迟予安却还在看他。


    应则清没办法地妥协了,和她商量:“你先吃饭,吃完我就告诉你。”


    “……”


    迟予安不想理他这哄孩子似的做派,却也没办法,“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她刚刚凑过来那一瞬间带来的柑橘调现在还萦绕在他周身。


    那种味道是一种不自知的勾人和甜蜜。


    应则清喉结滚动了下,垂下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晚宴结束后是自由舞会时间, 舞池里有很多人,迟予安不想跳舞,这会儿已经从宴会厅溜到了外边的长廊。


    独自一人在长廊逛了一圈,碰到了去卫生间回来的程禾曦, 又和她聊了一会儿。之后程禾曦回到宴会厅找游越, 迟予安就自己去吧台要了一杯轻度酒。


    几个年轻男女从宴会厅热热闹闹地走了出来, 看到背对着他们坐在吧台边的迟予安,凑过去和她说话。


    一个女孩先开口,夸她裙子很漂亮, 迟予安就撑着下巴礼貌地和她道谢,询问他们要去哪儿玩。


    他们说去打牌,邀请她一起。


    迟予安笑着摆手:“算啦算啦, 我牌技很差的,你们好好玩。”


    之后, 热热闹闹的人群就又在她身边散开了。


    但有一个男生留了下来。


    他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迟予安的目光随意一扫, 须臾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喝酒:“当然可以, 请随意。”


    男生坐了下来,不是为了喝酒, 而是为了和她说话。


    “我关注了你的社交账号,你拍的图都特别棒,真的很厉害。”


    竟然是来说这个的。


    迟予安有点惊讶,终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个子很高, 不同于应则清那种天生拥有优越骨相和浓重眉眼的英俊,他属于那种淡颜系帅哥, 看着挺舒服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身上,男生做了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是不知道这样问是否有些冒犯。


    收回目光前, 迟予安点了下头:“谢谢。”


    见她神色没什么反常,男生接着道:“我最近也在研究星空摄影,和朋友一起试着去拍过两次,但是都失败了。”


    迟予安刚刚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本意不是搭讪,就接着他的话聊了几句。


    毕竟是涉及到了自己的专业和兴趣,很难不好奇。


    “为什么?”她问。


    “第一次是因为天气预判错误,刚到观测地就多云了。”


    “这样——”迟予安对这个状况很有共鸣,“那没办法,我也碰到过好几次。”


    男生也要了杯酒,接着说:“之后第二次,我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山路特别难走,好不同意到了,发现光轴颠歪了。”


    迟予安倒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随意地晃着杯子,抿了口杯中酒,淡道:“那也没关系,慢慢有经验了就好了。”


    这男生没做自我介绍,迟予安对他完全不了解,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是在京市,真论地位没有能比得上他们几家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出生的孩子大都聪明敏锐,因为从小就被教育如何察言观色,在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判断一个人对自己是友善还是带有目的性的殷勤。


    不过迟予安今天不想浪费脑细胞去思考。


    所以她不想好奇他的身份,也不想思虑他坐在这儿和她说话,是真的想聊星空摄影,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有就有了,一个宴会而已,随意聊两句,这种话题她没法拒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设备的问题,迟予安想了想,给这男生提了点她自称微不足道的建议。


    又过了五六分钟,应则清从宴会厅走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沿着门廊走到离吧台不远处,他遥遥地看到了迟予安和一个男生一起聊天的背影。


    应则清安静伫立,没去打断,却也没准备离开。


    他的沉默被路过寒暄的人打破,迟予安在“应总”二字时立刻回了头。


    待那人走后,应则清看到迟予安在看她,于是朝那边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了些。


    迟予安见他走过来,将酒杯轻轻搁在吧台上,人没动,还是刚刚那副闲散样子,她身边的男孩却登时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和应则清打招呼,比刚刚和迟予安聊天时局促得多。


    应则清“嗯”了声,很给面子地朝他点了下头,之后就不说什么了,平白显现出一种压迫感。


    男生很会察言观色,也知道他们两人关系亲密,端着自己的酒杯离开去找他的朋友们了。


    迟予安仰头看应则清,见他没什么反应,仍站在刚刚的位置,拍了下自己另一边的座位:“坐呀,你这样站着我脖子很疼的。”


    “没大没小。”应则清淡道。


    说完,他敛眉在她身边落座。


    “干嘛?”迟予安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走,嘴上也不消停:“怎么又摆上哥哥架子了?”


    应则清听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索性将这架子摆到底。


    “喝第几杯了?”他问。


    迟予安比了个“耶”的手势晃了晃,问他:“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围着你的人呢?”


    应则清手肘支在吧台上,朝迟予安那边微微偏着身子,视线扫过她周身,说:“无聊。”


    之后他招来酒保要了杯酒。


    他刚刚说“无聊”。


    只有这个时候,迟予安才觉得应则清很真实。


    不那么无坚不摧,不那么心如静水,也并不享受名利场。


    她总觉得应则清身上承担的太多了,情感也好,责任也罢,他的担子太重了。


    每次窥得几分这样的他,她都会尤为开心。


    见迟予安在盯着他看,应则清问:“刚才在和谁聊天?”


    迟予安实话实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调好的酒被恭敬地放到应则清面前,和迟予安杯中的一样。


    她看到了,自顾自地拿杯口碰了下他的酒杯,不管应则清是否有反应,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不认识也聊得这么开心。”他淡淡道。


    闻言,迟予安很钝感地答:“他问我摄影的事,我很感兴趣,就聊了一会儿。”


    见应则清一直垂着眸子没看她,迟予安用手肘碰了他的手臂一下,“怎么了?”


    “没事。”应则清感受到她的小动作,没躲开,也没阻止,只是忽然道:“感觉像你说过的理想型。”


    “……哥?”迟予安惊讶得睁大眼睛,不明白应则清怎么每次都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和神色说这种完全不符合身份的话:“你怎么学会开玩笑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见应则清神色自若,并不是和她开玩笑的意思,迟予安仔细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的确是在一次聚会上提起过。


    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的产物而已。


    虽然在当时的确是真心话。


    “好吧我想起来了……但那个时候还很幼稚啊。”迟予安扯了下唇:“我现在不喜欢那个类型的。”


    应则清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是吗?”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迟予安,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是啊!”迟予安想了想,语气正经了些:“其实现在,我觉得理想型就是个客观说法而已,心动才是主观情感。心动的时候谁会管是不是理想型?”


    她眨着眼,语气倒是很坚定:“在绝对定义下,那些都不重要。”


    应则清动作微顿,倒是觉得颇有共鸣。


    毕竟他喜欢上迟予安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个类型的。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总在这样不动声色地试探着,迟予安却每次都没有接招,用她那钝感的恋爱神经四两拨千斤。


    不远处,今天的主角景尧终于在热闹的人群中脱身,他把西装搭在肩上,自己端了一杯酒晃出了宴会厅,刚走到酒吧台这边就被侧身坐着的迟予安一眼发现。


    “哎,景尧。”她打招呼:“来这儿!”


    “……”


    景尧其实不是很想去打扰他们两个,但迟予安实在热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硬着头皮过去了。


    他想,应则清是能理解的吧,毕竟最无法拒绝迟予安的当属应则清自己。


    “聊什么呢?”


    酒杯先落在吧台上,景尧转了转手腕,坐在了应则清另一侧,故意道:“则清就和你有的聊。”


    迟予安很轻地耸了下肩,撇了下嘴角:“他是来管我的。”


    “管你什么?”


    “怕我谈恋爱吧,我刚和一个男生说了不到十句话,他就坐过来盘问我了。问我们在聊什么,问我的理想型——”


    迟予安从来不怕应则清,吐槽他一定要当着正主的面:“我马上就二十六岁了……”


    景尧听完直接笑了。


    迟予安高中毕业前应则清对迟予安周围的异性称得上严防死守,在他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迟予安、甚至还没喜欢上她时就已经开始了。在确认了那份感情之后,应则清反倒收敛很多,不再那么管她。


    迟予安看起来热情阳光,实则内心要一遍一遍地确认被爱和被注意,而应则清控制欲强,喜欢管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习惯。


    景尧第三视角看他们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这两人很般配。


    至少对情感的需求上是这样。


    毕竟刚刚的抱怨也像是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意味。


    只是迟予安自己并不清楚-


    舞会结束后,男男女女纷纷离开宴会厅,把整个游轮都变成了社交场所。


    迟予安和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酒后就被离开了吧台,被两个相熟的女孩子叫走了。景尧又陪应则清喝了杯酒,怕他觉得吵,问他要不要去牌室。


    应则清不想打牌,也不能把今天的主角留在这儿,让他自己去玩。


    他更想去甲板上吹吹风。


    周围安静下来之后,应则清安静待着,什么都没想,没多久就被一个男人打破了平静。


    平时的聚会都在圈子之内,可谓壁垒森严,除了在生意场,一般人难接触到应则清。


    景尧社交圈广,又喜欢热闹,今天生日宴来人众多,圈层边缘的人想要谋求一个机会,几乎将简历递到了应则清眼前。


    寰亚最近在开发文娱板块,多的是人想挤进来分一杯羹。


    应则清今天很闲,见他诚恳,索性移步一旁的茶室和他聊了几句。


    几分钟后,男人退出茶室,只剩应则清一个人。


    离开时,男人想要掩门,被应则清叫住了。


    上游轮之前迟予安嫌礼服没有兜,又觉得拿包麻烦,问他能不能帮她拿口红。应则清无法拒绝,就接过那支唇釉放到了自己西装口袋里。


    刚刚她发来消息来说要找他,问他在哪儿,是否方便。


    他说方便。


    所以现在在等迟予安,等着亲自将她的东西交给她。


    门虚掩着,隔壁恰好也没有关门,里面的人大概不懂隔墙有耳的道理,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安静的环境下即便不想听也能听得很清楚。


    应则清对别人的事向来没兴趣,却也不至于无礼霸道到让他们都闭嘴。


    他本就是不受外界影响的人,只是安静坐着,不动如山。


    起身是因为听到了迟予安的名字。


    “你刚才和迟小姐聊得很热闹啊,可以呀——她很少在圈子里玩的。”


    “我问她天文摄影的事,不是搭讪。”刚刚那个男生接话。


    “谁说你搭讪啊?你倒是先解释上了,”旁边几人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人说:“你搭讪也没问题的,大小姐就在咱们这个圈子里清高点,她连港岛的闻家都能看得上,招招手就来,也不难追,你……”


    推门而出的时候,应则清看到迟予安直接进了隔壁。


    她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却在茶几上随意抄起一个酒杯,将其中盛满的酒液全部倒在了刚刚讲话的人身上。


    她生气的时候也注意着不弄脏沙发,那人借来的高定却是彻底报废了。


    将杯子重新放置在桌上,迟予安迎着他带着怒意的眼神耸了下肩,表示:“衣服我可以赔给你,但你——要先给我道歉。”


    “弄脏了我的衣服,你怎么不先道歉?”


    男人怒气冲冲地从沙发上起身,对上迟予安的眼睛时有一瞬的犹疑,少顷,这点犹疑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男人尊严。


    迟予安虽然身份和背景摆在这儿,但她毕竟没有实权也不混圈,迟远行又将她保护得很好,那些闲散的公子哥们看到她自然不比看到应则清游越他们。


    这不难理解,人性如此。


    迟予安早就知道。


    适时,应则清迈步过来,在门口驻足而立,指节扣在门上,击出清脆的三声响。


    门是大敞着的,他一出现就吸引了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有几个人甚至习惯性地起了身,完全用不上敲门。


    他收回手,看向迟予安,下巴微扬,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却流露出一种谁都能听出来的撑腰意味。


    “予安,”他问:“怎么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迟予安忽视了他,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态和表情,听到他来了也只是抿了下唇,并没搭话。


    但她自己知道,空气中有应则清的味道,她的肩膀和脊背明显放松了下来。


    应则清的意思太明显了。


    即便不问那三个字,他本人也代表着对迟予安的绝对维护。


    房间里的是几个学艺不精、却在家里比较受宠的富二代,都是景尧赛车俱乐部的常客,景尧在圈子里人缘好,得到今天这张入场券的人并不少,但真要论圈层,应则清和他们没有交集,他们也攀不上他。


    但没交集可以,不给应则清面子在何时何处都不成立。


    迟予安的确不常在圈子中走动,但金字塔尖上的这些人谁不把她当宝贝。


    应则清视线冷淡地扫过他,那人的酒像是忽然醒了。


    他麻利地给道了歉,表示自己酒后失言,千不该万不该那么说,请求她原谅。


    迟予安轻嗤一声,对他的借口不屑一顾,没忍住又讽刺了他几句。


    男人听着,一言不发。


    该说的话得说,但再说下去就有借应则清势的嫌疑了,迟予安就及时住了嘴。


    但大小姐说到做到,给了他一张名片叫他去定制西装,说报她的名字。


    做完这些后,迟予安没再看他们一眼,踩着高跟鞋走出包厢。


    应则清原本就站在门口,看到这场景也只是淡笑了下,目光再次落在那男人身上一秒,转身和她并肩迈入长廊。


    迟予安一直沉默着。


    应则清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不开心,把唇釉还给她后问:“怎么一直不说话?还在不开心?”


    “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封心锁爱。”


    “嗯?”


    “嗯!”迟予安偏头看他,脸上的两颗小痣在灯下看着非常吸睛,给整张脸添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故事感。


    “你不信吗?”


    “信,”应则清语气如常:“我从来都对你无条件信任,你不是知道吗?”


    迟予安垂下眉眼,轻轻一笑。却因着刚刚的事,即便听了这话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她想起景尧曾经形容她的词语——嚣张跋扈,在走过整个长廊之后忽然问应则清:“哥,你觉得我性格好吗?”


    应则清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这么问,想都没想,说:“特别好,没有缺点。怎么这么问?”


    迟予安闻言笑了下,没说话。


    他没想到是前一段恋情带来的遗留问题,以为一切都是由刚刚所起,开口安慰她:“是他有错在先。”


    应则清说:“如果我在还要你受委屈,那我还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


    二更~明天还是回到晚九点更啦我去睡了,大家晚安??


    第18章


    迟家几代从商, 产业遍布,家底丰厚,现今偌大的明莱集团就是做拍卖生意起家的。


    六月中旬有场拍卖会在半山庄园举办。


    虽没什么继承家业的想法,但迟予安一直对这些颇感兴趣, 于是跑过来凑个热闹。


    拍卖会前是明莱的向上社交晚宴, 迟远行作为明莱的掌权人需早早到场, 但迟予安不需要。


    她和景尧一直被称作圈子里最受宠的孩子,从小就不像应则清、游越那样被要求时刻谨言慎行,也无需一直站在长辈身边和人寒暄。


    她几乎是卡着点来的。


    车子刚刚开进闸门, 她就瞥到了远处金碧辉煌的建筑门口盛装的人们,从后视镜看闸门之外,也已有了等待稍后拍卖会的记者。


    迟予安今天的目的就是来玩, 所以没打听过谁会到场,所以在下车后看到应则清站在不远处时还有些惊讶。


    或许因为今天这场是社交性质的晚宴, 应则清的装束比最近任何一次都更让人眼前一亮。


    高定黑西装、领带、袖扣, 还戴了银色的怀表链。


    他属于典型的浓颜帅哥, 鼻梁高挺得仿佛雕塑侧影,一双单眼皮却衬得整个人气质很冷。浓烈的优越骨相和冷感的气质结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张极其具有冲击力的样貌。


    亮如白昼的灯光之下, 这张俊脸忽然出现在迟予安面前。


    从小就是颜控的迟予安二十年来也没对哥哥的脸彻底脱敏,毕竟客观的帅是真实存在的。


    但应则清极少穿成这样。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她本来想问应则清在这儿是等她还是等别人,颜控本色发作之后也忘在了脑后,“有什么重要的人来吗?”


    应则清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接话。


    “……”迟予安早习惯了他这样,也不在意, 又问:“所以谁面子这么大?让你在这儿等。”


    他这会儿终于开了口,只有一个字:“你。”


    “……嗯?”


    这话没开玩笑。


    应则清知道迟予安今天会来,也知道她喜欢掐着时间到, 所以故意比平时晚了几分钟,果然没多久就等到了她。


    迟予安微顿了下,偏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应则清不准备解释等她的原因,不等她再说什么就率先迈步走入宴会厅,步速却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等着谁追上来-


    入场处照例摆满了甜品,服务生穿梭来去,众人寒暄。


    迟予安躲清静习惯了,每次参加宴会都会轻车熟路地奔向甜品台,今天却什么都没做,反倒看着各式各样的甜品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


    应则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迟予安撇了下嘴角:“牙有点疼。”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今天早上,咬下第一口吐司的时候。”


    应则清皱了下眉:“没去看牙医?”


    迟予安看了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她的牙从小到大没出过什么问题,这两年四颗智齿却全部“造反”,没办法,只好陆陆续续地把它们都拔掉了。


    其中心酸只有拔过智齿的人才懂。


    有一次见牙医是应则清陪她去的,所以应则清知道这件事给她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唉——”迟予安叹气,隐隐有些抓狂:“上次离开牙科的时候明明祈祷过这辈子再也不去的。”


    应则清又有些怜爱起她来:“所以,具体怎么疼的?”


    “干嘛?”迟予安眨眼:“你还懂这个?”


    男人瞥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淡淡道:“不需要我关心?那我不问了。”


    什么啊,怎么突然幼稚起来了……


    迟予安笑了,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颗牙。正常说话的时候不疼,但咬东西的时候特别疼,漱口也疼。”


    应则清判断不了是什么情况,能做的确实只有关心。


    “约下牙医吧,我帮你。”


    “我自己可以,”迟予安拿出手机,朝他笑了下:“哥你真的……还在把我当小孩啊。”


    应则清敛眉,少顷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什么都没说-


    迟予安的好心情持续到拍卖会结束后在包厢门口看到闻彦的那一刻。


    距离他们分手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闻彦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甚至去她微博那边留言。迟予安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并不在意,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眼不见为净。


    却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儿见到他。


    不过闻家在港岛主要就是做拍卖和字画生意,真因为这个过来倒也不奇怪。


    迟予安不欲探究原因,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将自己手中的杯子顺手放在路过的服务生端着的托盘上,抱臂看着闻彦。


    迟予安今天穿了一身黑白掐腰礼服,妆比平时化得精致,更显得明媚动人。


    她心中不耐烦,脸上也没掩饰。


    闻彦凑过来和她说话,第一句就是“好久不见”。


    “因为没有见面的必要。”


    “……予安,”闻彦的神色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请求意味,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般,“我们至少可以好好说话。”


    迟予安看着他几秒钟,也没生气,只是问:“你的冷暴力时期过去了?”


    她语气很淡,却显得更加有攻击性。


    这一点和应则清学的,像了七八分。


    闻彦张了张嘴,说到心虚处就没法再讲话,于是他忙改变了话题:“我这次是和我父亲一起来拜访伯父的,顺便参加拍卖会。”闻彦说:“你把我联系方式拉黑了,我来看看你。”


    迟予安闻言微微向右歪了下头,视线也同时偏了过去,这表情有点不屑,她做起来却又有些俏皮的漂亮。


    她无话可说,转身欲走,闻彦却两步凑过来,拉住她的手腕,被迟予安一把甩开。


    “你礼貌点。”


    闻彦声音显得有些焦急:“那天的事,我和你道歉。”


    “哦,”迟予安很轻地点了下头:“你确实应该道歉。可以,我接受了。”


    她毫不在意的姿态让闻彦心中烦躁,站在对面的人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我们谈了半年的恋爱,分手就这么干脆吗?”


    “不然呢?”迟予安抬了下眉,意有所指:“你这就装不下去了?真让人失望。”


    “其实那天之前我已经去订制戒指了,真的。”


    他说:“我在考虑求婚,你却在计划分手。”


    听到这儿,迟予安终于笑了一声。


    谈恋爱如果不擦亮眼睛,恋爱史简直像案底一样。


    好在包厢位置偏僻,她出来得还稍晚些,不至于让别人看笑话。


    “别再说这种让人想要扇你一巴掌的话了,”她说:“喜欢表演就去试镜。”


    那时候分手分得干脆利落,气都没来得及出,有些人倒是够贴心,送上门来找骂。


    她在闻彦心中的形象和平常的大学女生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分小脾气和几乎不谙世事般的单纯。但迟予安在这个圈子长大,看着原来的应则清成为现在的应则清,怎么可能是好骗的人。


    闻彦的确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在他们短暂的恋爱时光里,他印象中的迟予安更像一个喜欢旅行享受生活的女孩,不过意外地拥有了极其优渥的家境而已。


    现在的迟予安却他一种感觉——


    如果不是在剑桥的校园里遇见,圈层差距之下,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接触到她,更遑论和她恋爱。


    这是事实。


    这个发现让闻彦自尊心严重受挫。


    “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他想到分手那天的情景,控诉道:“我承认我有错,但你就不该反思一下吗?”


    “Fine,”迟予安点头:“对不起。”


    她的淡然和闻彦的情绪化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然这样说着,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可以说是很没诚意了。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寻找你的男子气概和自尊心,但是,你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迟予安转身就走,闻彦却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忽然在身后叫住她,问:“你知道你哥哥查过我吗?”


    他特意加重了“哥哥”二字。


    ……应则清?


    迟予安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半张脸。


    “他在知道我们恋爱之后就查过我。除了我之外,还有整个闻家。”


    闻彦发现她真的不知道,所以忽然来了劲头。


    “所有应家的酒店都有专门留给你的顶层套房,连你恋爱都不放心地要去查你男朋友,你让我怎么想?迟予安,你们是有血缘关系?还是……他喜欢你啊?”


    他看不到迟予安的脸,也没看到扯了下唇,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迟予安转身,冷静审视地回视闻彦半晌:“为了把分手的原因嫁祸给我,让我后悔愧疚,你可真够努力的。”


    她留下一句话便踩着高跟鞋转出了走廊尽头,彻底消失在闻彦的视线中。


    “管好你自己,”她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哥持续开屏中^_^前男友工具人再见


    第19章


    迟予安穿着高跟鞋, 步伐却很稳,背影也非常漂亮,她拐出长廊,刚刚那口气才终于吐出去。


    虽然她理智上只当是闻彦发疯, 但那句话萦绕在脑海中, 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造成。


    “你们是有血缘关系?还是……他喜欢你啊?”


    血缘关系自然没有, 至于“应则清喜欢她”?


    迟予安扯了下唇角。


    开什么玩笑。


    她自顾自地磨蹭了一会儿,在卫生间用粉饼补了点妆,唇釉点涂在唇中轻轻抿开。


    事实上, 应家的酒店不止她一个人有专属的房间,游越、景尧他们都有,应则清只是看着冷淡了些, 对朋友们却向来很大方。


    等到她走到宴会厅时,媒体早已散去, 宾客们也稀稀落落地离开。


    刚刚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归于寂静。


    热闹和沉默时, 就连建筑都呈现出两种风格。


    穿过宴会厅时有零星几个人和迟予安打招呼, 她一直颔首微笑,挑不出一点错来, 心情却还是不怎么样,走到室外呼吸了新鲜空气后才觉得顺心很多。


    她总觉得“不让任何人影响你的情绪”有点像对自己的绑架,所以任由情绪淡淡地在身体里游走,没有受伤没有自怜, 多说是想到过去觉得有点不值而已。


    半山的空气质量比城市中好,今晚的星子却依然只有寥落几颗。黑夜沉寂, 庄园内的人造灯光尤显明亮。


    门童给迟予安递上她的钥匙,她点头道谢后接过,抬眼朝来时停车的位置看去。


    一台车从她眼前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两秒后眼前的视野才重新变得开阔清晰起来。


    迟予安再次抬眸,葳蕤树木之下,应则清倚着那辆很酷的阿斯顿马丁遥遥地看着她。


    两人视线倏地在深浓夜色中相撞,应则清没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夜里有些闷热,他的黑色西装挂在臂弯,手中的手机屏幕刚刚被他摁灭。


    两人距离不算远,迟予安穿着高跟鞋朝他那边走去,她的步速比平时慢,应则清却只是看着她,非常耐心。


    迟予安打量了一下周围,仰起脸看着眼前人,问他:“现在也是在等我?”


    “嗯,”应则清简单做了解释:“我喝酒了。”


    说完,他帮迟予安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哦,意思是来蹭车。


    “那你的车怎么办?”迟予安坐进驾驶位,仰头看他,关心了一下被暂时抛弃的迈巴赫。


    “明天让管家开回我公寓。”


    如果迟予安今天状态正常,她一定能意识到应则清此刻极强的目的性。


    明天让管家开回去,那为什么不直接今天就让管家找人送他回去?


    偌大的庄园,这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她今天心里有点乱,自己的内心都没有整理好,遑论细思这些。


    应则清给她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又从前方绕到后座,将自己臂弯中的西装放置好。


    迟予安系好安全带,等待他在副驾驶坐好。


    车子缓缓启动,她伸手降了半截车窗。


    六月的半山,夏夜晚风吹拂而过。


    刚刚看到应则清时,迟予安的情绪几乎瞬间从生气变成委屈,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更多的是那些不开心骤然烟消云散。


    她问:“你等了很久吗,怎么不发消息给我?”


    “没等多久,”应则清以一种很放松地姿态靠着座椅,微微偏头看着她:“门童说你没走,我就在车边等了。发消息像是在催你,我不想催你。”


    迟予安稳稳地开着车,不能回视他,心中柔软的地方却被很明显地戳了一下。


    不近人情和冷淡是其他人对应则清最大的误解。


    人在极度感性的状态下会说一些平时坚决不会说的话。


    迟予安知道他在听,抿了下唇,想了想,终于问:“哥,你想知道我和闻彦为什么分手吗?”


    除了冉溪,她还没和任何人说过。


    她问的是“你想知道吗”,实际上想表达的是“我渴望和你倾诉”。


    应则清听懂了。


    他目光依然沉静,像是给她最大的自由和包容:“你想说我就想知道。”


    应则清当然不想知道。


    他以迟予安青梅竹马和哥哥的身份而洋洋得意,又被这个身份束缚、动弹不得。


    在那半年中,迟予安每次发和闻彦有关的动态他都会自虐似的看上好多遍,其实他根本不好奇。


    他只是嫉妒而已。


    嫉妒得要疯了-


    待迟予安话音落下,阿斯顿马丁已经驶入了四合院外的那条长街。


    北方对夏日来临的感知最先体现在树上。


    从光秃秃的枝干到葳蕤的绿叶,从枯败的灰到茂盛的绿,都象征着夏天的到来。


    迟予安看惯了这条街上的一年四季,每年的这个时候却依然为满目的深绿而欢欣。


    应则清在听的过程中脸色越来越差。


    她本以为迟予安那时候是伤心难过,没成想委屈和生气竟然更多。


    他很大一部分的感受都是觉得荒谬。


    他们费了多少心思才让迟予安从小时候被绑架、父母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养出了点有些骄纵、但底色仍是善良美好的性格。


    这样可爱的性子竟然会被人说成是大小姐脾气。


    应则清算是看着迟予安长大的,自诩最了解她。


    他知道迟予安最害怕身边人的离开,最害怕稳定的关系出现问题,所以她交朋友极少像对他们这样交心,点到为止就罢,谈恋爱也很谨慎,全情投入地经营一段感情很不容易。


    所以闻彦真的不配。


    配不上她的好,也配不上她的真心。


    她的真心是那么宝贵的东西。


    应则清曾经想过,如果他真的向迟予安告白,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她一定会惊讶,会很别扭,会躲着他,也会无法忍受失去他这个朋友。


    如果她无法爱上他,那他也可以重新回到现在的位置。


    只要那时候的迟予安不会远离他,应则清怎样都可以。


    因为爱不会束缚一个人、也不是时刻扯着风筝线,而是像泰戈尔的诗那般——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着你,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


    可如果真像游越曾在他面前说的那句劝慰般的话一般——迟予安最终真的会爱上他呢?


    那他保证,不会再让她在感情上受任何伤害。


    在对迟予安好这件事上,没人能比应则清做得更好-


    车子缓缓停下,应则清先下了车。


    她将车停好,下车后望向他的位置。


    男人在灯火阑珊处沉默伫立,身后是那棵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柿子树。


    现在树上挂着的还是青绿色的小柿子,和绿色的枝叶相和。等到了十月份,这棵树就会因为满枝都结了黄澄澄的柿子而变得变得黄澄澄。


    应则清发现迟予安仰头看树的目光十分专注,不知在想什么。他没开口叫她,仍然安静地等。


    他习惯了安静地等着她。


    迟予安没想别的,只是想到了自己童年时的一张照片。


    父母恩爱,承欢膝下,无忧无虑。她拥有很多人没有的幸福童年。


    她还记得那天Vivian刚学会了扎麻花辫,兴冲冲地给她扎了两个,看起来有一点歪,但依然很漂亮。


    迟予安非常喜欢,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在这棵树下,她梳着那两个小辫子,被迟远行抱在臂弯,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线,Vivian站在旁边被她抓着手。


    这一幕被相机记录了下来。


    当时的树上结了很多金黄莹润的柿子。


    事事如意。


    多好的预兆。


    迟予安从回忆里脱身,一眼撞进了应则清的目光中。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语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给人以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看着这棵树,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是你梳着麻花辫和伯父伯母一起在这棵树的拍的那张?”应则清问。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迟予安笑了。


    “你用它当过很长时间的手机壁纸。”


    这个“很长时间”贯穿了她整个高中和大学时代。


    在他说出理由后,迟予安对应则清表现出来的记忆能力明显很惊讶:“这都记得住?”


    应则清轻笑了下,没说什么-


    翌日上午,迟予安换好衣服,开车准备去冉溪家里接她。


    她给冉溪带了自己做的曲奇饼干,准备把它放置在后座。


    拉开后座车门,却看到了一件熟悉的黑色西装。


    是应则清昨晚穿的那一件。


    昨晚他们聊了很久柿子树的话题,之后她又自己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老宅。


    两人的确都没有想起后座上的这件衣服。


    这样想着,迟予安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应则清,附上两条信息:


    yuan:【丢三落四的哥……】


    yuan:【我正要出门呢,给你送到公司?】


    应则清大概在忙,过了十几分钟回了电话,这会儿迟予安已经在开车去寰亚的路上了。


    “在开车?”


    “在给你送衣服的路上。”迟予安关注着路况,车子在上午的京市CBD缓慢移动着。


    “你要去哪?不绕路么?”


    “嗯……去冉溪家里找她,不怎么绕。”


    只是稍微绕一点而已。


    她听到应则清在那边“嗯”了声,说:“我一会儿有饭局,不能招待你了。”


    好像见不到她有些遗憾似的。


    听到这话,迟予安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招待过我啊……我每次过去,招待我的只有你的助理好不好?”


    “是吗?”应则清好像短暂地进行了反思,迟予安听到他一声轻笑:“那我下次亲自招待你。”


    “最闲的人怎么敢麻烦最忙的人……”迟予安赶忙拒绝。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今天直接给前台啦。”


    “好。”应则清说:“慢点开车。”


    之后电话挂断。


    寰亚总裁办,助理又敲了一次门。


    应则清颔首应了一声,抬起左腕看了眼时间后拎起西装外套朝外走。


    助理已经按好了电梯。


    门缓缓打开,他踱步踏入轿厢,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挺幼稚的。


    那件外套是他故意留下的,里边还有钱夹,钱夹里有证件和黑卡。但他这几日没有行程,所以并不急用,只是想找个借口再见迟予安一次,毕竟前段时间那么久都没见到她。


    谁成想弄巧成拙,人没见到,反倒麻烦她多跑一趟-


    去寰亚的路上迟予安给冉溪发过了消息,说得晚到一会儿。冉溪说还在化妆,叫她别着急。


    迟予安将车开进寰亚,车牌在闸门一路畅通,之后她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应则清的西装外套拿了出来。


    不知道是她拿衣服的方式不对还是怎样,外套内侧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倏地掉了出来。


    迟予安关上车门,弯腰捡起。


    是应则清的钱夹。


    她能认得出,这是几年前她还在读大学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某大牌那一季度的新品。


    没想到他现在还在用。


    应则清向来念旧,这点和她完全不一样。


    因为落地时的撞击力,钱夹中的一张黑卡飞了出来。


    迟予安深呼吸一口气,头疼地将它们一同捡起,生怕惹祸,又在心里想着在他下个生日时得送个新的。


    她抱着衣服往门口走,打开钱包把那张卡塞回去,低头时却瞬间被一张照片吸引了全部视线。


    那张照片就放在钱夹中的最显眼处,想不注意到都难。


    以应则清的性子,这种几乎算得上是温情的事本就不像他会做的,而且这张照片不是别的,是他们两个的合照。


    她和应则清……在他毕业典礼当天的合照。


    她那时刚高考完,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力,为了参加应则清的毕业典礼甚至推迟了旅行计划。


    应则清当时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还没有现在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周身的气质更像贵公子,比现在更柔和。


    拍照时,迟予安笑意盈盈地朝身边人的方向偏着脑袋,应则清脸上也有浅淡笑意。


    印象里,这是他们少有的单独合照。


    应则清是很讨厌拍照的人。


    所以……为什么是这张照片?


    迟予安想不明白。


    “你们是有血缘关系?还是……他喜欢你啊?”


    不知怎么,闻彦昨晚的话忽地又在脑海中浮现。


    迟予安把卡放进去后合上钱夹,又将钱夹放回西装口袋,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张照片,心脏跳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她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轻微的耳鸣症状。


    将西装递给前台,回到车里坐好后迟予安仍觉得有些恍惚。


    真的很不对劲。


    这种感觉这让她抓心挠肝-


    “你说……呃……应则清的钱包里放着你六年前的照片?”


    “……”迟予安扶额纠正:“是我们两个在他毕业典礼上的合照,不是我的照片。”


    她徒劳地在“合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Fine,但那不重要。”冉溪坐在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上,随意转着薄荷糖的铁盒,说:“我觉得不是很对劲。”


    迟予安就是觉得不对劲才问她的,但这会儿她又装作无知的样子,虚心道:“你觉得哪儿不对劲?”


    前面是九十秒红灯,迟予安踩下刹车,咬碎了口中含着的薄荷糖,心跳又加快了。


    “哪儿都不对劲,”冉溪给她分析:“这么说吧,你会在随身携带、装着黑卡和重要证件的钱包里放和朋友的照片吗?”


    迟予安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她,想了想:“我在哪儿都不会放朋友的照片,我根本没有这个习惯……非要说的话,放你的照片其实也可以……”


    “放我的照片当然没问题,”冉溪继续道:“你放……嗯……景尧的照片呢?”


    “……好奇怪,”迟予安鼻子都皱起来了,“我设想了一下,很诡异你知道吗?这话要是让景尧听到,他晚上没准都睡不着了。”


    “但我和景尧……”她想说跟和应则清的感情不一样。


    但话音到了一半又住了口。


    “应则清如果放的是他和应明臻的合照,那没问题,放和你的合照,还是六年前的,这件事没一丝一毫正常的地方。”冉溪说。


    她其实也很震惊,但比迟予安容易接受一些。


    毕竟应则清对迟予安真的太好了,也太与众不同了。冉溪从第一次见他们相处时就观察到了这一点。


    明明应则清这个人的性子跟温柔没一丝一毫搭边之处,也不是什么耐心的人。对迟予安却可以说是极尽耐心和温柔。


    不像是对朋友。


    “予安,”冉溪顿了顿,最终还是提醒她:“有一件事你好像忽视了。”


    她说:“你不是他妹妹,他也不是你哥哥。”


    作者有话说:


    改回了最初那版文案,然后文案剧情快来了!今天更了好多


    第20章


    那天和冉溪吃过饭回家已过了日暮时分, 车子依然停在了那棵柿子树下。


    她解开安全带,熄了火,音响中最后一个音符在暮色中消逝。白日里一直被占据的思绪骤然一空,其他情绪几乎瞬间奔涌出来。


    她放任自己的情绪在寂静中自由生长, 脑海中都是那张合照。


    没多久, 中控台边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迟予安解锁手机,看到应则清发来了消息。


    他说拿到西装了,又问她什么时候去看牙医, 还在关心她的牙疼。


    yuan:【约了明天上午】


    Y:【嗯,还那么疼吗?】


    yuan:【好多了,刚刚吃饭时没疼。】


    Y:【需要我陪吗?】


    迟予安手指微微顿了下。


    她想到了钱夹中的那张照片, 想到了昨晚应则清站在这棵柿子树下的模样,过去的一点一滴像电影中的剧情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思绪中划过。


    尤其是冉溪的那句“他不是你哥哥”。


    她在亲密朋友的框架中待太久了, 跳出框架外才忽然意识到, 那些偏爱本来就不一般。更何况是这么细心、这么全面的关照。


    她希望自己只是在自作多情。


    但退一万步讲, 那张照片……她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迟予安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深呼吸一口气,迟予安看着他如往常一般的关心,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复他:


    yuan:【我感觉就是发炎而已,肯定不用再拔牙了,没什么大事】


    yuan:【哥你忙你的~】


    Y:【那明天告诉我结果。】


    迟予安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那边没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打开了抽屉, 倒出了两粒薄荷糖-


    迟予安近来很忙。


    或者说,她在故意用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好屏蔽那些纷乱的思绪。


    临近毕业,答辩通过之后,迟予安在学校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就等着毕业典礼就好。


    她最近主要在忙临近的星空展和房子的装修。


    新房坐落在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地理位置优越,离四合院老宅和应则清的公寓都不算远。房子一共两层,有迟予安最喜欢的大落地窗,还有一个漂亮的小花园。


    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中旬,将近半个月了,她没和应则清见过面,也没和景尧他们见面,不去想照片的事情,时间久了,仿佛钱夹里的那张合照是她的一个错觉,庄周梦蝶而已。


    可惜,庄周梦蝶也好,蝶梦庄周也罢,这都是事实。


    人的情绪容易克制,思维难以克制。


    逻辑上讲通了自己,她依然在别扭纠结。


    以她的性子是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她必须要和应则清谈一谈-


    六月中旬是景尧大哥家宝宝的百日宴。


    当天,迟予安整理好心情,耐心地化了妆,开车去景家老宅。


    管家在门口迎接。


    迟予安将车稳稳停下,他三两步走了过来,在迟予安手中接过车钥匙,和她打招呼:“迟小姐,好久不见了。”


    迟予安“嗯”了声,微微点头礼貌回应:“忙着上学,是好久没来拜访了。”


    管家笑了下:“您开这车,我刚刚还以为是应总来了。”


    “……则清哥说借我开几天。”迟予安客气道:“麻烦帮忙泊车了。”


    他连忙摆手。


    听到了管家刚刚的话,迟予安随口打听了一句:“则清哥来了吗?”


    “应总还没到。”管家将钥匙递给身边的门童泊车,一转脸看到了走过来的景尧,和她说:“小少爷来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予安微微颔首,朝景尧走过去。


    景尧今天老老实实穿了一身西装,看起来风流倜傥的。


    他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走路的姿态都很轻松。


    “你侄子百日宴你这么开心啊?”迟予安歪头看他。


    “当然了,”景尧说:“我有多喜欢我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景尧一直都是喜欢孩子的人。他之前一直是他们这一圈里年纪最小的男孩,这会儿多了个宝宝,更是宝贝得紧。


    迟予安点了下头,在他最高兴的时候问让他最不高兴的话题:“那你侄子都这么大了,景叔叔他们没再催你结婚?”


    听完这话,景尧脸瞬间黑了。


    “别提了,”他说:“可能是我哥我姐都太优秀了,我爸得了闲在家无聊,天天琢磨我的事。刚才看到游越和嫂子一起进门,老头子一直朝我身上瞟,频率特别高,不知道用不用请私人医生来给他老人家检查一下眼睛。”


    迟予安没忍住笑了下。


    其实景尧年纪比应则清和游越都小,只比她大两岁而已。


    但景妍和他大哥都是早婚的代表,他免不了被催。


    “这么惨哦?”


    迟予安报以同情。


    景尧点头:“是啊,应则清还没结婚呢,老头子到底在急什么。”


    “应则清……”迟予安顿了下,看了眼专心抱怨的景尧,说:“我从来没设想过则清哥有一天会结婚,他不像需要这种关系的人。”


    “能拿捏得了他的人少见,”景尧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对迟予安隐约的试探毫无察觉:“至于结不结婚,那就看他自己咯。”


    还没等迟予安继续问什么,身后就响起来清晰平稳的脚步声。


    他们两个同时转头,看到应则清朝这边走来。


    “果然不能在背后议论人啊,”迟予安笑了下,小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景尧看了她一眼,给自己正名:“我可没说他坏话啊!”


    拌两句嘴的工夫,应则清就已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色衬衫,衣料被宽肩和胸膛撑起,背肌的线条也明显又优越。


    目光落在迟予安身上时两人骤然对视。


    迟予安想向他那边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顿住。


    “我比你来得早哎。”她说。


    “嗯,”应则清淡淡敷衍:“你很勤快。”


    她皱眉:“……喂。”


    应则清挑了下唇角,又看向景尧:“阿尧今天心情不错。”


    “做叔叔了嘛。”


    景尧今天是真的很得意,有一瞬间竟然在想不然就听家里的话去联姻好了,转个身的工夫就清醒了。自己这没定性的样子,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女孩。


    “你们快去看看我侄子,真的特别可爱。”


    迟予安闻言也开始有点好奇。


    应则清兴致不高。


    他对小孩子没有半点喜欢。


    景尧重新回到门口站着,远离他家老爷子的唠叨。迟予安和应则清就并肩朝厅内走去。


    六月傍晚,天气有些闷热,天黑得晚,六点钟依然是天光大亮的样子。


    两人再次对视时,应则清的视线扫过她的左耳。


    她今天把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露出漂亮的脖颈,一切都很完美,只是左耳的高位耳洞好像有些红肿。


    应则清微微皱了下眉,视线没有移开,淡淡道:“牙疼刚好,耳朵又怎么了?”


    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迟予安忽然感觉左耳的存在感强了起来,有些不自在。


    “哦,没事。昨天想换个耳钉,出血了。”


    她对最初那两个低位耳洞是如何愈合的已忘得差不多,新打的这个耳洞觉得差不多了想换新买的耳钉,摘下来旧的就再也戴不进去了,一来二去就出了血。


    但这是正常的,毕竟是个伤口。


    “没关系吗?”应则清问:“不痛吗?”


    “没什么感觉。我说啦,这儿不是痛感强的部位。”


    她自己根本没在意。


    但是应则清总是会在意。


    想到这儿,她无意识地捏了下手指。


    迟予安和他一起走进门,想到刚刚管家提起自己开的车,顿了顿还是说:“哥,我的车保养好了,现在停在我家车库呢。这辆阿斯顿马丁……”


    “嗯?”


    “我什么时候给你开回车库吧?我知道你常开这辆,不好总夺人所爱吧。”


    应则清认真听了她说话,回答问题时的态度却有些不以为意。


    他轻点了下头,淡淡道:“一辆车而已,你留着开吧。”


    迟予安看着他。


    应则清没再说什么。


    于是她笑了下,不再坚持:“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到这话,应则清终于难得地纳闷起来:“所以你刚刚在客气什么?”


    “……”


    迟予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之前还想过不能一直自己胡思乱想,要和应则清好好谈一谈,是她自作多情也好、是真的也罢,总不能一直让她思来想去。


    但今天见到应则清,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直接提起这些。


    这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是很符合她的审美,舒适度和性能都极佳,也不像红色那样高调。只是这车在圈子里简直就是一张行走的名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应则清的车。这是唯一的弊端。


    应则清当初把车给她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


    绕过连廊就进入了别墅。


    很多人这会儿聚集在后院,偌大的前厅人并不算多,迟予安和应则清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游越程禾曦,他们正在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女人聊天。


    迟予安在远处看着,默默感慨了一句好般配。


    家世、能力、样貌甚至身高,无一例外。


    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身边的应则清一直在看她。


    迟予安和应则清远远走过去,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就看到程禾曦侧头和游越说了些什么,游越轻轻颔首,她跟着那个女人迈步离开了。


    只剩下游越一人在原地。


    他双手插着兜安然伫立,没动也没有转身。


    “干嘛呢这是,望妻石一样。”迟予安小声吐槽。


    应则清没接话,但是很轻地弯了下唇。


    迟予安说完就停下了脚步,还扯了下身边应则清的袖子。


    应则清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她停下。


    “我们来打赌吧,”迟予安玩心大起,眨了眨眼:“看几秒钟之后我表哥能发现我们。”


    “他现在就发现了。”应则清说。


    游越他们两个一直以来都偏爱赛车、射击这些运动,听力和动态视力都要比普通人更加敏锐一些。


    不过应则清也不觉得迟予安幼稚,一直都很配合她偶尔的天马行空的想法和点子。


    他手落在兜里,抬了下眉,甚至笑着给她提建议:“你不如赌他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来和我们说话。”


    迟予安闻言微微仰起脸去看他。


    没等她开口,游越就收回看着程禾曦背影的视线,转过身来,和他们泰然对视。


    “做什么呢?”他问。


    应则清看了眼迟予安,见她脸上出现了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表情,觉得有趣,难得接了话:“予安要和我打赌,赌你什么时候会转头。”


    见应则清开了口,迟予安也附和道:“嗯!你和望妻石一样,动都不动一下的。”


    游越轻嗤一声:“少琢磨我们已婚人士的事。”


    他说话向来都带着些不管别人死活的意味,迟予安闻言翻了个很轻的白眼。


    有端着托盘的侍者路过他们,微微弯腰,没有打扰。


    应则清朝他颔首示意,顺手取了一杯葡萄酒。


    修长的手指捏住杯子,他抿了口杯中酒,听到迟予安问游越:“分开一会儿就那么舍不得,当初不是还说不想结婚?”


    游越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的?”


    他没有不承认,只是有些好奇。


    一定不会是应则清。


    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暗示迟予安,也没有和她谈过任何感情方面的话题。


    有时候周围这些朋友都觉得,如果哪天他们两个真能修成正果,那真是要感谢命运垂青。


    “景尧啊。”迟予安看着他:“这是不能说的吗?”


    “能说。”游越本来就是为了让姥姥开心才答应的婚事,现在动了心也是真的。事实如此,没什么好掩饰。


    他笑了下:“景尧怎么这么爱讲我们的八卦。”


    迟予安和景尧向来都互相出卖,她也没什么愧疚的,又说:“他刚才还在说伯父一直催他结婚,很羡慕则清哥。”


    话音落下,她就不动声色地瞥向身边的应则清。


    这个话题原本没什么,但于现在的她而言就十分敏感,她这么说完全就是故意的试探。


    应则清抬起左腕看了眼表,语气和平常一样淡:“羡慕什么,他以为我没人催?”


    “嗯?”迟予安顿了下。


    游越倒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


    “在说什么啊……”


    迟予安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自己刚刚还在谋划着和应则清一起拿游越当赌注,现在反倒觉得她被蒙在鼓里。


    经过前厅的人们纷纷和他们寒暄,周围变得不再安静,于是三人没有继续静立着闲聊,而是朝后院走去。


    游越给迟予安答疑解惑:“他家老爷子也没少催他,只是则清不说而已。你则清哥比较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做,没人能左右他。”


    游越会为了让姥姥开心而选择结婚,因为姥姥害怕的是她离开后游越孤身一人。


    应则清情况与他不同。


    应家老太太对此没什么执念,儿子与他们多年未见,她只希望孙子孙女开心幸福就好,老爷子希望归希望,也没法让应则清听他的。


    应则清心里有人,根本也不可能答应。


    迟予安安静一瞬,在心里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然后才开口问身边人:“那你想结婚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好奇我的事了?”应则清不答反问。


    迟予安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睁大了些:“你是在说我不关心你吗?”


    她鼻子一皱,表情瞬间就变得可怜起来。


    应则清能看得出有一大半都是演的,但这一招,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拿捏他。


    “我可没这么说,”他陈述:“之前大家讨论这个话题,你都没兴趣。”


    “因为我表哥结婚了嘛,景尧又提到了你,我才开始好奇的。”


    “所以呢,你还没回答我。”迟予安追问。


    “没有不想。”


    应则清说了一个她听起来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徒留迟予安沉思。


    一旁的游越越发觉得自己在看戏。


    他们两个的氛围……好像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游越远远地看着程禾曦,适时岔开话题,和迟予安说:“明天下午我们去看你的星空展。”


    他口中的“我们”是谁毋庸置疑。


    明天就是星空展的第一天,迟予安给了程禾曦两张票。


    她“喔”了声,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欢迎欢迎!”


    “上次禾曦还夸你拍得好。确实越来越厉害了。”游越夸了她一句。


    迟予安简直怀疑他被人夺舍了。


    没有毒舌,还会夸人,这还是游越吗……


    “谢谢表哥……你结婚之后变得良善很多,真的。”


    “有吗?”


    游越自己并没有觉得。


    “有的。”迟予安开心了一会儿又开始谦虚起来,“不过也有可能和换了相机有关。”


    她想一出是一出:“表哥你婚礼我可以去当摄像。”


    游越闻言,抬了下眉:“是吗?行,你到时候别耍赖。”


    “我什么时候耍赖了?”


    话音落下,她又转头去看应则清,说了同样的话。


    “行,”应则清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笑了下,不知道是被她逗笑还是怎样:“那你好好练习吧,我结婚你也来。”


    “呀,”迟予安睁大眼睛,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不要,我刚刚开玩笑呢。”


    应则清抬了下眉:“刚刚还说不耍赖。”


    迟予安顿觉她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明是她在试探,但总感觉一直在被应则清拿捏。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哥妹开始玩心眼了hhh最不诚实的一集无奖竞猜:哥到底察觉到了没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