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蚀月魔心(12)


    凌无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声音都有些变调,重复道:“……夫君?”


    关知带着点羞涩,肯定地点了点头。


    凌无绝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失落。


    他最近还在暗自纠结, 觉得自己看关知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走上了断袖这条路, 谁知道关知竟然真的有名正言顺的夫君。


    他目光转向那个被称为“夫君”的男人,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颇为俊朗, 可眉宇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森然之气, 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角色。


    魔心狄归也察觉到了那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 看着那个穿着花哨、颜色扎眼的男人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上下扫视自己,随后又幽怨地瞥向关知,心里不由得冷哼:魔尊这个小宠, 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在外面竟也这般招蜂引蝶。


    而且看这长相, 眉眼含情, 唇红齿白,天生就是一副会惹麻烦的样子。


    相较于凌无绝那点私人情绪,楚岚、墨寻他们更在意的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本身。


    他们对关知的身份并无太多疑虑,但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强大的陌生男人骤然加入, 必要的盘查和警惕必不可少。


    楚岚:“你的夫君?他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此地?”


    关知唏嘘:“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你们也知道,我本是妖族。我与夫君……我们之间的感情,在族内是不被允许的,” 关知抬眼, 目光“深情”地与魔心狄归对视了一眼, 又迅速垂下,“但我们彼此深爱, 不愿意就此放弃,一直苦苦坚持,之前是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被迫分离……我也没有想到,上天垂怜,竟然能在这里与他重逢。”


    魔心狄归在这种需要配合的场合下,只是干巴巴地、毫无情绪起伏地吐出一个字:“……对。”


    关知面上维持着感动重逢的微笑,心里却忍不住扶额,这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


    墨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既然如此,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关知心里盘算着,首要任务还是得把这颗不省心的魔心平平安安地送到真正的狄归面前,否则他老公跟被永久囚禁在魔渊有什么区别?


    他脸上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歉意,说道:“多谢各位恩人这些时日的照顾,我本是想一路追随,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但现在既然寻回了夫君……我打算,等这趟旅程一结束,就随他回他的老家安顿下来。”


    魔心狄归在一旁似乎想开口反驳,嘴唇刚动了动,就被关知一个看似亲昵、实则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以及悄悄掐在他后腰的手给堵了回去。


    等回到了暂时落脚的房间,关上门。


    魔心狄归立刻沉下来:“我不要回魔渊,我现身,是为了那几大元晶而来。”


    关知试图跟他讲道理,压低声音:“你听我说,我跟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摸清了底细,他们虽然智商不高,但还是挺能打的,我们何必现在动手?等他们千辛万苦把太一剑锻造好,我们直接去抢现成的,不是更省力吗?”


    魔心狄归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己见。


    关知眼见好言相劝不行,脾气也上来了,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魔心狄归的后脑勺上,带着点训诫的意味,语气蛮横:“让你听我的就听我的!在这个家里,向来都是我说了算!”


    魔心狄归吃痛,捂住头,脸上瞬间涌起一抹强烈的不服气,眼神瞪向关知。


    关知打完人,见他这副模样,又立刻变了一副面孔。伸出手,用柔软的掌心轻轻揉着刚才被打的地方,动作温柔,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带着馥郁的香气,像是最甜美的毒药,贴在他耳边蛊惑低语:“夫君。你以前不是最听我的话了吗?这次也要乖乖的,好不好?”


    魔心狄归感受着头上轻柔的抚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秾丽绝伦、眉眼含情的脸,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阴暗而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


    这个魔尊的小宠,既然错认了他……那何不将错就错?


    只要他找到魔尊本体,将其彻底吞噬、取代。


    届时,谁又能知道,他仅仅是一颗幻化而出的魔心?这具躯壳,魔渊滔天权势,还有眼前这个勾魂摄魄的美人……都将归他所有。


    魔心狄归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顺从地应道:“好,我答应你。”


    关知展颜一笑,指尖亲昵地掠过他下颌:“我就知道,夫君你最乖了。”


    话音未落,魔心狄归的手臂却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地揽住他那截纤韧的腰肢,猛地将人带入怀中,迫使关知侧身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魔心狄归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关知的鬓角,灼热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若是我……不全都听你的,你也一样喜欢么?”


    关知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腰间传来的力道霸道,心下暗啐,真不愧是狄归那老混蛋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连这蛮横不讲理的流氓秉性都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隔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魔心狄归却顺势低头,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强势,精准地覆上他那两片柔软如花瓣的唇。


    关知避无可避,被结结实实地亲了个正着,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眼看对方意犹未尽,还想再度靠近,关知连忙偏头躲开,气息微乱:“别……我们还是先下去吧,离开太久,下面该起疑心了。”


    魔心狄归的手臂依旧牢牢圈着他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语气不满:“你难道……不想与我亲近吗?”


    关知立刻点头,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当然想啊,我日日夜夜都想。”


    随即,他话锋一转,迅速装出一副善解人意又带着几分心疼的模样,目光柔和地看向魔心狄归,甚至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但是我不会勉强你的,你的情况……我都理解,我知道你现在……不太行。”


    魔心狄归:“不行?”


    关知用力点头,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对啊,你难道都忘了?你以前玩得太过了,不知节制,把自己给玩……萎//了。唉,真是可惜。”


    魔心狄归闻言,思绪不由得被带偏。


    他回想起历任魔尊似乎确实都极其好色,只要容貌出众,几乎是男女不忌,魔渊深处那些华美的宫殿,大半都是为了安置那些搜罗来的宠姬美妾。


    他脱离本体之时,似乎还没有这个毛病,但保不齐在他离开的这段漫长岁月里,那家伙毫无节制,真把身体给搞垮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就想反驳,想说自己明明很行,甚至从未真正与人亲近过。


    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他怕此刻急于证明,反而会吓到这个看起来娇气又麻烦的“魔尊小宠”,破坏了自己取而代之的计划。


    于是,魔心狄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像是默认,又像是隐忍,最终只是闷闷地、带着点不甘地应了一声:“……那好吧。”


    关知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


    这也太好骗了,单纯得有点可爱。


    楚岚、凌无绝和墨寻三人调息修养了几天,才说起前几日在无涯之海底的经历。


    他们顺着分开的海底通道,顺利找到了存放水晶的秘窟,却在拿到水晶的瞬间,被一道极快的水影突袭抢走。


    动手的正是前段时日在此地兴风作浪、扰得渔民不安的那只水妖。


    那水妖在水中身形如电,又精通水系术法,占尽了地利。


    楚岚他们无法在深海中与之久战,只得暂时退回岸上,从长计议。


    听闻水晶是被水妖夺走,坐在关知身旁的魔心狄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关知露出惊讶的表情:“那水妖竟如此厉害?”


    凌无绝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不过是仗着身处海域,占了环境的便宜罢了。”


    一旁的墨寻似乎在水下受了些暗伤,楚岚这几天一直询问着他的情况。


    关知看着楚岚那副关切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装什么深情,家里不是还有个定了亲的小师妹等着吗?渣男。


    待几人伤势恢复,灵力也补充得七七八八后,他们便再次动身,向着无涯之海出发。


    这次,关知硬是把魔心狄归也一起拉上了。


    他挽着对方的胳膊,对楚岚几人笑道:“我夫君身手也很不错的,多个人多份力嘛。”


    魔心狄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写着明显的不情愿,但被关知暗中掐了一把后腰,也只能冷着脸,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上次让那水妖逃脱时,凌无绝机敏地将一道追踪定位的符咒打入了它体内。


    此刻凭借符咒感应,很快便锁定了那水妖藏匿的具体方位。


    楚岚、凌无绝与墨寻三人再次联手,施展法术,浩瀚海水如同被无形巨力分开,向着两侧倒卷,重新露出了那条通往海底深处的潮湿通道。


    楚岚本不欲让关知跟随涉险,关知却紧紧挨着魔心狄归:“没关系,有我夫君在,他会保护好我的。”


    他侧头对魔心狄归眨了眨眼:“对吧,夫君?”


    魔心狄归:“……嗯。”


    关知心下真正的算盘是,绝不能放任这不安分的魔心离开自己的视线。


    万一自己不在旁边看着,这家伙瞅准机会,直接对楚岚他们动手,强行抢夺元晶后跑路,那麻烦可就大了。


    作者有话说:


    会融合的,我之前写的大纲是意识不会散,在大狄跟小关那啥的,小狄突然冒出意识


    下章看能不能融合


    小狄:我还没萎,此第一胜。


    第32章 蚀月魔心(13)


    几人再次抵达无涯之海边缘,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凌无绝闭目凝神,指尖微动,感应到自己种下的追踪符咒就在这片海域的深处隐隐波动。


    关知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紧挨着魔心狄归, 手臂时不时便要碰到一起, 姿态亲昵得过分。


    楚岚、凌无绝和墨寻三人, 虽未明说, 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过于“黏糊”的画面。他们并非对断袖有何偏见,只是自身取向正常, 骤然见到两个男子如此形影不离、肢体接触频繁, 视觉上终究有些难以全然适应。


    楚岚的修为最高, 感知也最为敏锐。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始终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关知的“夫君”心存疑虑,总觉得此人气息深沉难测, 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但念及关知一路同行, 确实多有照应, 他也不好将这份怀疑直接宣之于口, 只能暗自警惕。


    墨寻察觉到楚岚的目光,问道:“你在看什么?”


    楚岚回过神,将自己那点莫名的疑虑压下,随口扯了个由头, 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断袖之癖……据说是天生的?”


    墨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楚岚移开视线,望向波涛翻涌的海面,淡淡道:“没什么, 突然想到这个罢了。”


    墨寻看着楚岚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直的背影, 目光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涯之海, 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传说中没有边际,浩瀚无边,深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视野与天际交融的尽头,望之令人心生渺茫。


    楚岚是剑修,手中之剑凌厉无匹,同时于符咒一道也造诣颇深。他确实是他们那一代宗门弟子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师尊曾赞他天资卓绝,心性坚韧,道心纯粹。因此,他成为了太一使者,肩负着未来某日或许能挽救这个时间危难的使命。


    凌无绝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那水妖藏匿在深海,我们如何将它逼出来?”


    楚岚的回答简洁干脆,带着剑修特有的果决:“打出来。”


    这确实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水妖潜藏在深海,占据地利,若他们深入海底追击,灵力消耗巨大,处处受制。


    唯有将其逼出水面,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下,他们才能占据优势。


    魔心狄归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关知挡在自己身后,声音低沉:“你退远些,当心被波及。”


    关知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你也是,小心些,别受伤了。”


    也别去抢东西。


    魔心狄归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心底却莫名一动。


    难怪这小宠能使得动那四位眼高于顶的护法,这般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架势,确实让人受用。就是……有时候霸道起来,也真是蛮不讲理。


    可偏偏就是这种既温柔体贴,又带着点刁蛮任性的矛盾特质,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在无奈之余,又有些……欲罢不能。


    魔心狄归冷眼看着前方那三道忙碌布阵的身影,他们周身灵力流转,光芒闪烁,正全力对付藏匿于深海的水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膨胀,此刻,或许正是抢夺那几块元晶的最佳时机。


    他是魔心化形,拥有独立的思想与欲望,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被世人知晓的名字都没有。


    他不甘心永远只作为魔尊本体的一部分而存在,像一个影子,一个附属品。


    正因如此,他才萌生了抢夺太一神剑的念头。只要得到那柄拥有无上威能的神兵,他便能真正摆脱本体的束缚,在这天地间闯出自己的名号,成就一番事业。


    而此刻,他心中又多了一份更深的盘算,对那个叫关知的、容貌秾丽又性情古怪的小宠,他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在意。


    或许,在夺取神剑之前,他更应该做的,是找到魔尊本体,将其彻底吞噬、取代。


    到那时,魔尊的一切,力量、权势,还有这个让他心痒难耐的小宠,都将完完全全属于他。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三人阵法已成。随着凌无绝精准地指向某个方位,楚岚与墨寻同时发力,磅礴的灵力悍然轰入海中。


    巨响震天,浩瀚的海面竟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狂暴的能量漩涡疯狂撕扯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附近所有事物都吞噬、绞碎。


    无涯之海的这只水妖,并非天生地养的精怪,而是早年被一位大能封印在海底的囚徒。


    前些时日,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悄然潜入深海,将其唤醒,并告知它,不久后将有人前来抢夺埋藏于此的海底水晶。


    这水妖本身并非水晶的守护者,恰恰相反,它也是这块蕴含着纯净水系力量的晶石的觊觎者之一。


    只是它受限于某种禁制,无法亲自靠近水晶所在的核心区域。


    于是,它潜伏在暗处,等到楚岚三人历经艰险终于取得水晶的瞬间,才骤然发难,凭借对海域的绝对掌控,出其不意地将水晶抢夺了过去。


    天地间的这几枚元晶,似乎冥冥中自有定数,唯有被选中的太一使者方能真正触碰并取走。


    水妖不懂这些神界的规矩与宿命,它只知道,这块水晶蕴含着让它脱胎换骨、力量暴涨的巨大能量,它必须得到。


    楚岚他们这般蛮横的阵法轰击,几乎将它藏身的巢穴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几条常年徘徊在水妖巢穴附近、沾染了些许妖气、生了些许灵智的海鱼,被巨大的冲击力炸飞出来,好巧不巧,带着湿滑腥咸的黏液,噼里啪啦地扇在了凌无绝那张俊俏的脸上,仿佛泄愤。


    墨寻反应极快,袖中古琴瞬间飞出,悬浮于身前,一道无形的音波屏障展开,将他与身旁的楚岚稳稳护住。


    凌无绝被那几条鱼甩得狼狈不堪,连呸了几口,抹去脸上的黏液,气得咬牙切齿:“……呸呸呸!什么玩意儿!等会儿小爷非把你们抓起来烤了不可!”


    被彻底激怒的水妖,终于现出了庞大的本体。


    妖族除非是那些早已融入人间、习惯以人形活动的,大多更偏爱自己与生俱来的原始形态。


    这水妖便是如此,它并未化为人形,而是凝聚了多种海底生物最灵活、最凶悍的特征,拥有着类似八爪鱼的、布满吸盘的粗壮触手,头部却是一个狰狞硕大的鱼头,周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片,看起来像是一个由不同海洋生物强行拼接而成的、怪异可怖的四不像。


    关知看着那扭曲蠕动的庞大生物,眉头紧蹙,低声喃喃:“……这算什么?深海变异体?”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那水妖数条布满吸盘的粗壮触手便猛地挥动起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朝着众人狠狠抽来。


    魔心狄归眼神一凛,反手便抽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条通体乌黑、隐隐有暗沉魔气如蛇般缠绕其上的长鞭。


    他刚欲挥鞭迎上,关知却猛地按住他握鞭的手,声音急促:“把魔气收起来!别暴露了!”


    魔心狄归动作一顿,依言瞬间收敛了鞭身上所有外溢的魔气,同时长臂一揽,紧紧箍住关知的腰身,带着他迅疾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横扫而来的触手。


    前方,楚岚的剑光、凌无绝的符箓与墨寻的音刃已经与那几条灵活又力大无穷的触手激烈地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和轰鸣。


    关知被魔心狄归带着藏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看着前方惊天动地的战况,心下不由感慨,自己这个“卧底反派”当得,完全是靠苟过来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确实……不擅长正面打架。


    前方打斗的动静震耳欲聋,关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一条滑腻冰凉的触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礁石缝隙中钻出,猛地缠绕上了他的小腿。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关知整个人瞬间被倒吊着提了起来。


    关知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救命!”


    这声呼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水妖得手后,毫不迟疑,触手猛地回缩,拖着关知便急速向深海退去。


    关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死死屏住了呼吸。


    关知不知道那水妖将他拖拽到了海底多深的地方,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冰冷的海水压迫着耳膜。


    肩膀猛地撞上一处坚硬的岩石,传来一阵钝痛,随即整个人便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狭窄的、不知是洞穴还是珊瑚丛的缝隙里。


    缠绕在身上的力道骤然松开,那些零碎物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体内的妖力自行运转,勉强维持着憋气的状态,意识里疯狂向系统呼救:“要死了要死了!这次真要淹死了!”


    系统紧急启动,一道微弱的光晕笼罩了他,暂时隔绝了部分水压,提供了些许稀薄的空气。


    关知惊魂未定,在昏暗的光线下环顾四周:“这……这是哪儿啊?”


    面前,那条受伤的水妖正蠕动着它那令人作呕的触手,缓缓逼近。它显然在刚才的打斗中受了伤,此刻将关知掳来,意图再明显不过,要将他吞噬,用以疗伤和进补。


    关知本身也是妖族,对于这类妖物而言,无疑是上好的补品。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带着黏液和腥气的触手,几乎要缩成一团。


    操!


    这次该不会要死在一个变异体手里吧。


    突然——


    “噗嗤”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瞬间撕裂了血肉。


    挡在关知面前的那段巨大触手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破开成两半,海水剧烈震荡。


    狄归的脸,带着焦急,赫然出现在破开的缺口处。


    他朝蜷缩在角落的关知伸出手,声音透过海水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意味:“别怕,老公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还得是爹味本尊,下章融合


    第33章 蚀月魔心(14)


    关知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被拽回了十岁之前的某个昏暗午后。


    他其实有幽闭恐惧症,很严重。


    是他那个嗜赌如命的亲生父亲一手造成的。


    那个男人为了省事,不想被他打扰, 常常把他一个人反锁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 任由他在里面自生自灭。


    他母亲原本是想带他一起离开的, 可他那个所谓的父亲, 却固执地认为必须留下一个儿子,好给他“传宗接代”。


    关知不知道, 是不是这句荒谬的话, 在冥冥中埋下了种子, 导致他长大后偏偏只对同性产生兴趣。


    总之,他的童年是一片混乱的,充斥着大人世界里的污浊与不堪。


    有一次, 因为拖欠电费, 房东切断了他们家的电源。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小小的关知被独自锁在那个黑暗、闷热、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 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 拼命拍打着门板,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他那时候太小了,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砸碎了房间唯一的窗户玻璃,碎片划破了手臂, 他不管不顾地爬上窗台,想要跳下去。


    可楼层太高了,下面模糊的地面让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他那醉醺醺的生物爹回来了, 打开门看见满地狼藉和破碎的窗户, 不由分说,粗暴地将他从窗台上拽下来, 直接塞进了房间里那个最黑暗、最狭窄的木制衣柜里,从外面扣上了搭扣。男人在外面用最肮脏的语言骂他,一口一个“赔钱货”。


    衣柜内部空间极小,密不透风,浓重的木头和樟脑丸气味几乎让他窒息。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徒劳地用指甲抓挠着内壁,在极度恐慌中,甚至无意识地咬破了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灭顶的绝望。


    他终于控制不住,在绝对的黑暗和禁锢中,发出了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和哭声。


    柜门外的男人听到哭声,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骂得更加不堪入耳,唾沫星子几乎要穿透薄薄的木板:“哭什么哭!娘们唧唧的!没用的东西!”


    关知觉得意识在黑暗中浮沉,最终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醒了过来。


    他那时候的生命力,顽强得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没被送去医院,竟然也自己缓了过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特别能经得起折腾,仿佛天生就是一副耐磨耐造的骨头。


    十六岁那年,他偷骑别人的破摩托,速度太快,在一个急转弯处连人带车狠狠摔了出去,在地上擦出去好几米,手臂、大腿外侧一片血肉模糊,血混着沙砾,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就那么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第二天照常去了学校,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他班主任看不下去,揪着他几乎是用骂的,强行把他带去了附近的小诊所处理伤口。那个中年男人一边看着医生清创,一边气得直哆嗦,骂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后来,关知在地下赛车场玩命似的飙车,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疯劲和那张秾丽夺目、极具冲击力的脸,被一个偶然路过的俱乐部经理看中,把他带进了那个充斥着速度与金钱、危险与名利的世界。


    他几乎符合了那个圈子里所有能让人为之疯狂、追逐甚至沉沦的元素。


    不要命,长相顶级,脾气还火辣带刺,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缘、浑身是刺却又艳丽无比的毒花。


    可是跟狄归在一起之后,关知却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矫情了。


    他受不了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时候,狄归没有立刻出现在他身边,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着他。


    狄归把他从那个混乱的世界捞了出来,安置在温暖明亮的室内。


    狄归会吻他眼角,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你只是一朵花,生来就该被娇养,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心待着,接受阳光和雨露就好。”


    关知有时候会觉得,被这样珍视着、庇护着,真的很幸福,幸福得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太真实。


    狄归向他求婚的时候,背景是一片终年不化的、纯粹到极致的雪白。


    他们刚刚艰难地登上了那座传说中无人踏足的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湛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穹。


    极致的寒冷与壮丽交织,是大自然最震撼人心的鬼斧神工。


    就在这片仿佛世界尽头的寂静里,狄归忽然转过身,面向他,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仰头看着关知,护目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声音在稀薄的空气和呼啸的风声中。


    “关知,戴上这枚戒指。从此以后,我们只能属于彼此,生死不离。”


    关知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摘下了沉重的护目镜,让那双总是带着不羁或狡黠的眼睛,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然后,他俯下身,不是先去接那枚象征着束缚与永恒的戒指,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狄归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深深地吻上了他的求婚者。


    可有时候,恐惧又会攫住他。


    他害怕这种依赖会成为习惯,害怕自己会彻底失去独自面对风雨的能力,害怕如果有一天这庇护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心理上的病。


    明明拥有了曾经渴望的一切,心底却总有个角落无法安宁。


    当生命真正走向尽头的那一刻,意识涣散之间,关知脑海里闪过的念头竟是,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不再需要时时刻刻都活得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可他死了,狄归还是又来了。


    由此可见,他们根本分不开,生生死死都分不开。


    水妖庞大的身躯被那道凌厉无匹的黑色鞭影硬生生从中劈开,粘稠的血液与破碎的内脏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关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身前之人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带着海水湿气的颈窝。


    狄归一手揽紧他,另一手持鞭,周身魔气震荡,伸手将那水晶握住,猛地从翻涌的血色海水中破浪而出,带起漫天水珠。


    在一个暂时安全的、潮湿的洞穴里,关知依旧紧紧抱着狄归,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就这样抱着,过了好半天,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神智也慢慢回笼。


    他抬起头,看着狄归近在咫尺的脸:“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不是……不能离开魔渊吗?”


    狄归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听起来轻松:“想了个办法,暂时出来了。”


    关知闻言,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撩开狄归侧颈的衣领,只见那处的皮肤之下,暗红色的反噬纹路如同活物般寸寸蔓延、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灼烧、拉扯,狰狞可怖。


    关知的手指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不敢真的触碰那看似一触即溃的脆弱皮肉:“疼不疼?我这就把你的心,给你带回来。”


    关知被水妖的触手卷走,拖入深海之后。


    魔心狄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便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楚岚他们在身后呼喊,声音焦急,他却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魔心狄归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息,寻到一处偏僻荒凉的礁石滩。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人,关知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之间,像是被潮水无意间推上岸的,浑身湿透,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魔心狄归快步走过去,俯身,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将人从硌人的礁石上扶起,揽入怀中。


    关知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魔心狄归掌心凝聚起精纯的魔气,缓缓渡入关知体内,试图驱散他体内的寒气和不适。


    随着魔气的注入,关知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魔心狄归,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问的却是:“你……没事吧?”


    魔心狄归看着他醒来,心底莫名一松,回答道:“你还记得吗?你被那水妖拖走了。”


    关知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记得。”


    说罢,关知抬起眼,目光细细描摹着魔心狄归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很紧张我?”


    魔心狄归身体僵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知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缥缈。他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魔心狄归的颈侧,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本来……还想让你在这世间,多自由自在地存在一会儿,可惜,没办法了……”


    “他出来了,你就得回到你原本的地方了。”


    魔心狄归瞳孔骤缩:“你知道……我不是他?”


    关知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轻轻摇头:“你怎么会不是他呢?你是他的一部分啊,这世上,我认错谁,也绝不会认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柄细如手指、通体幽蓝、散发着不祥寒气的镇魂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关知空着的那只手中。


    下一秒,那枚镇魂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他精准而狠决地,深深打入了魔心狄归的脖颈要害之处。


    魔心狄归的手指猛地扣住自己的脖颈,那里传来被异物侵入的尖锐刺痛,以及一股迅速蔓延开来的、禁锢神魂的冰冷力量。


    紧接着,一道更为深沉、威压更重的身影凭空显现。


    魔尊本体踏破虚空,赫然立于礁石之上。


    魔心狄归抬起头,看着那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气息却更加磅礴内敛的男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愤怒。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一股源自本源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与束缚,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狄归看着这个由自己心脏化出的“复制品”,眉头紧紧蹙起:“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以另一种独立的意识存在,并试图靠近关知,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魔心狄归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他死死盯着关知,那双与狄归一般无二的眼眸里,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怨恨与不甘,声音嘶哑地低吼:“你一直在骗我!你早就知道!”


    关知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湿漉的发丝,他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语气带着奇异的温柔:“不,我没有骗你,我也爱你。”


    狄归闻言,带着明显的不悦:“别对着我的心脏说这种话。”


    关知:“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心脏。”


    狄归不再犹豫,抬起手,五指虚空一握,一股强大的吸力自他掌心爆发。


    下一刻,人形便强行被化作一颗剧烈跳动、散发着浓郁魔气的暗红色心脏虚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没入狄归的本体胸膛之中。


    魔心,归位了。


    作者有话说:


    系统选他们作为反派的原因,是因为这两人真的为了彼此不顾一切


    第34章 蚀月魔心(15)


    狄归将魔心彻底融合回体内, 周身翻涌的魔气渐渐平息,归于沉寂。


    关知立刻上前,带着担忧, 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位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狄归摇摇头, 握住他微凉的手, 放在唇边, 落下一个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关知唇角扬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眼波流转:“你知道就好, 回去可得好好补偿我。”


    就在这时, 两人同时察觉到了第三道陌生的气息。


    狄归眼神一凛,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与来人交上了手。魔气与灵力碰撞, 发出沉闷的爆响。


    几招过后, 凌无绝被震得向后滑出十几米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他直起身, 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目光越过面前气息深不可测的狄归,直直盯向关知,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你……究竟是什么人?”


    关知见状, 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堪称反派范十足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挑衅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颊边的发尾,然后不紧不慢地, 一步步走到狄归身侧站定, 姿态亲密。


    “既然被你发现了,” 他声音拖长了些, “那我也就不再隐瞒身份了,我是魔尊的人。”


    凌无绝原本从藏身处出来,是想寻找被水妖卷走后不见踪影的关知。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亲眼目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与“关知夫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在融合一颗散发着浓郁魔气的心脏。


    而那气息,强大到令人心悸。


    他心神剧震,目光惊疑不定地转向一旁的关知,实在无法判断,这个一路上插科打诨、看似无害的“妖族”,在这令人费解的场景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凌无绝稳住翻涌的气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质问:“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们,究竟有何目的?”


    关知歪了歪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反问道:“你觉得呢?”


    凌无绝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起,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关知!我们那么信任你,一路同行。”


    关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信任?何以见得?难道是指,我任劳任怨地给你们做了那么多杂活,洗了那么多衣服?”


    凌无绝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道:“你……你也是为了太一剑而来!”


    一直沉默的狄归,此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向凌无绝:“你的废话,太多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魔气已然凝聚,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芒,毫不留情地向凌无绝激射而去。


    凌无绝翻身挥扇,仓促间凝聚起灵力屏障试图抵挡。


    然而他的修为,在刚刚寻回完整魔心的魔尊面前,实在不够看。


    狄归出手,从不会对敌人有丝毫留情。


    磅礴的魔气如同黑色的巨浪,层层叠叠地压来,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凌无绝的防御,将他逼至绝境,身后已是嶙峋礁石,退无可退。


    凌无绝再次单膝跪倒在地,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狄归看着自己轻易便将对方击溃,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前所未有完整的力量,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很满意此刻的状态。


    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流转的魔气,声音漠然又轻蔑:“太一使者?不过如此。”


    凌无绝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进砂石里,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就在这时,原本在狄归身后静立观战的关知,忽然低低地、带着痛楚地呻吟了一声:“唔……我不舒服……”


    狄归闻声,周身凛冽的杀气瞬间收敛,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彻底了结凌无绝的打算,立刻转身回到关知身边。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查看,眉头紧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关知靠在他怀里,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狄归的衣襟,另一只手轻轻捂住胸口,声音带着点虚弱:“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被那水妖卷走时,伤到了内腑,有点闷疼。”


    狄归看着凌无绝。


    没什么情绪,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弯下腰,手臂穿过关知的后背和膝弯,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关知靠进他怀里。


    “今天先放过你了。” 狄归抱着关知,转身,属于魔气的威压,随着他的离去,才一点点从空气中稀释。


    凌无绝慢慢站直身体。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胡乱抹去唇边新溢出的血沫,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关知消失前,朝他做出的那个轻佻又虚弱的“再见”手势,指尖甚至还俏皮地勾了勾。


    海边里只剩下风穿过的呜咽,以及他自己粗重不稳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堆碎石瓦砾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幽光。


    沉静的、冰冷的蓝。


    他脚步顿住,迟疑片刻,还是拖着伤腿走了过去。拨开几块焦黑的碎木和断裂的石条,那光芒更清晰了些。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并不规则的晶体静静躺在尘土里,通体是深邃的幽蓝色。


    水晶?


    凌无绝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


    指尖在离它寸许的地方停住,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空气传来。


    凌无绝眼神复杂。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魔渊深处,终年被暗紫色魔气笼罩的巍峨魔宫之中。


    象征魔渊至高权柄的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穹顶镶嵌的无数暗红晶石散发着幽幽的光,将殿内一切都蒙上一层血色。


    此刻,大殿中央光洁如镜的玄黑地面上,齐刷刷跪着四个人。


    正是魔尊座下威名赫赫的四大护法。


    他们低着头,平日或桀骜或阴冷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绷紧的僵硬。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身影尚未发话,但那无形的威压已经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在他们脊背上。


    几个人怎么也没想到,尊上此番亲自离开魔渊,不仅真的寻回了失落多年的“魔心”,竟还顺带,发现了他们玩忽职守。


    更麻烦的是,那个被他们一时“疏忽”、未能护得周全,受了不轻伤势的“小妖精”……此刻正被尊上抱在怀里,护得很眼珠似的。


    狄归的目光从跪着的四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打量几个死人。


    “你们好啊。”他指尖在关知散落腰际的发梢上无意识地捻了捻,“我让你们去协助,你们倒好,把我的人孤零零扔在那儿,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让空气里的压力骤增。


    “尊上息怒!”四人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玄石地面,声音绷得发紧。


    窝在他怀里的关知适时动了动,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半边脸贴着狄归胸前繁复暗纹的衣料。


    他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软,语气却轻飘飘的:“尊上,四位护法大人……也不是完全没做事嘛。”


    他抬起眼睫,目光无辜地掠过下方僵硬的身影:“不过就是……紧要关头,总是恰到好处地找不到人罢了。”


    这话比直接控诉更毒。


    跪着的几人脊背一僵,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立刻堵上那张漂亮又刻薄的嘴。


    骨蠹反应最快,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谄媚又惶恐的笑:“尊上此番寻回魔心,实乃我魔渊万载未有之大喜事,尊上一统三界宏图,简直是如虎添翼,那太一使者,在尊上面前,定将不堪一击!”


    狄归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你说。”


    骨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讪讪地重新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怀里的关知恰在此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将方才那点紧张气氛冲散了些,也显得他更像个不谙世事、只是困倦了的小宠。


    狄归不再看底下的人,抱着关知站起身,玄色衣袍迤逦过地面。


    “你们,”他丢下最后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跪着吧。”


    说罢,他抱着人,径直穿过幽深长廊,回到那寝宫。


    寝宫内光线昏暗,只有几颗夜明珠嵌在穹顶,泛着青白冷光。


    狄归将关知放在铺着厚重兽皮的宽大榻上,却没松开手,反而俯身,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迎上自己的视线。


    “你是故意让我放走凌无绝的?”


    关知被迫仰着脸,下巴传来微微的痛感,弯了弯唇角,露出狡黠又无谓的笑,声音像情人间的耳语:“老公,一下子玩死了……后面的戏,还怎么唱下去呀?”


    狄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沉沉的影子。


    下一秒,他猛地低头,含住了关知那两片总是吐出或真或假言语的唇瓣。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更像是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噬咬和侵占,带着血腥气未散尽的戾气,和一种更深沉的、翻涌的欲//望。


    关知没有抗拒。


    他甚至在最初的被动后,主动地启唇迎合,舌尖带着一点试探的、撩拨的意味,缠了上去。


    这个吻变得深入而激烈,唇齿交缠间发出细碎濡//湿的声响,在寂静的寝宫里被放大。


    一吻终了,狄归稍稍退开些许,呼吸微乱,眼神却更加幽暗,像淬了寒冰的深潭。


    他指腹擦过关知被蹂//躏得鲜红欲滴的唇角,声音低哑:“想我了?”


    关知轻轻喘着气,眼尾泛着红,他抬起双臂,柔软的手臂环上狄归的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刮蹭着他后颈的发根,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直接喷吐在对方耳廓,带着一种甜腻的诱惑。


    “是啊……想让你,在我这个真人面前,把那魔盒……没做完的事,好好地、完整地……完成。”


    关知躺下去,眉眼间还残留着刻意流露的驯顺。


    可是压在他身上的狄归,突然变了。


    那不是表情或语气细微的调整,而是某种更本质、更骇人的东西,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猛地撕裂了平静的表象,翻涌上来。


    他脸上的顷刻间被一种狂怒的、近乎扭曲的愤恨取代。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关知,里面燃着幽暗的、毁灭性的火焰。


    “你……”


    狄归的手,猛地扼上了关知的脖颈。


    力道凶狠决绝,没有半分犹疑。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而邪异的能量自狄归心口汹涌而出,漆黑的魔气翻滚凝聚,是魔心。


    “你这个骗子!”狄归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每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与某种被彻底愚弄的狂暴,砸在关知脸上。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关知。


    空气被粗暴地阻断,眼前阵阵发黑,耳膜鼓胀着嗡嗡的鸣响。


    痛楚是尖锐的,从被扼紧的喉骨蔓延开,但在这极致的压迫与濒死的恐惧边缘,某种被残酷激发出的、扭曲的生理反应却也随之窜起,沿着尾椎爬升,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麻痹感。


    痛,竟也掺杂进一丝诡异的、令人羞耻的爽利。


    他呼吸困难,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白皙的脸颊迅速涨红,漫开一片濒危的绯色,一直延伸到眼角,晕染得那片皮肤也透出脆弱而妖异的红。


    原本失血的嘴唇,因这极致的缺氧和血液循环的异常,反而变得异常红艳,潋滟如同涂了最浓的朱砂,微微张着,无助地颤抖。


    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手指无力却顽固地抠上狄归扼住自己的那只手臂。


    另一只手则胡乱地、徒劳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最终虚虚扣在了狄归线条冷硬的脖颈侧面,力道轻得几乎像一次抚摸,而非反抗。


    魔心影响下的狄归,眼神恶狠狠地锁定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拆解入腹,连每一滴血都要榨干。


    关知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可他甚至在笑,瞳孔微微放大,映出狄归狰狞的面容。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意识,关知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那根名为生命的弦时。


    扼住他喉咙的力道,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凶狠到近乎暴虐的吻,狠狠压了下来。


    带着血腥气,带着未散的暴戾,带着魔心森冷的余韵,也带着某种绝望到极点、混乱到极致的掠夺意味,封住了关知红得刺目的唇。


    空气没有涌入,另一种更窒息的、更滚烫的侵略,却长驱直入。


    作者有话说:


    一会魔心,一会大狄


    年下就是嘴上说着我恨你,其实想吻你。


    第35章 蚀月魔心(16)


    关知觉得, 魔心状态下的狄归,太疯了。


    魔气带着毁灭欲的实质,将整个寝殿的空间都挤压得扭曲变形, 连角落里万年不灭的幽蓝魔火都瑟缩着, 火光晦暗不定。


    偏偏, 关知现在这具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体, 痛觉通爽感。


    那几乎要捏碎他喉骨的力道,那滚烫到仿佛要将他生吞下去的亲吻里夹杂的噬咬,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厥的粗暴对待, 落在他这具躯壳上, 激起的更多是一种刺激感。


    在窒息般的钳制下,在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弥漫口腔的瞬间,他甚至还能扯动嘴角, 牵出一个极淡、极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映在他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上, 在魔气缭绕的昏暗光线里, 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融合的意志无法消散, 那枚深紫色的魔心虚影,如同一个贪婪而暴虐的第二灵魂,顽固地盘踞在狄归的心口,与他的本尊意志激烈撕扯、交融。


    本尊想要压制, 吞噬。


    于是,疯得越发厉害了。


    理性被挤压到角落,剩下的只有被两种同样强大、同样暴戾的意志反复撕扯、融合又排斥所催生出的、无边无际的狂躁与痛苦。


    而这痛苦,又毫无保留地, 施加在关知身上。


    关知的唇被咬破了, 下唇一道齿痕,渗出的血珠凝成暗红色, 脖颈间更是一片狼藉。


    指痕交错,深深浅浅,泛着骇人的青紫,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遭受了残酷至极的虐待。


    狄归,或者说,是那个被魔心与本尊意志共同驱动的、面目全非的存在,将他死死禁锢在身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染血的唇畔和伤痕累累的颈侧。


    “……我恨你。”


    关知慢慢地、有些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臂,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出于恐惧,那只手带着血污和冰冷的触感,轻轻抚上狄归紧绷的扭曲的脸颊。


    “……我爱你。”


    关知想,不管是狄归,还是被魔心侵蚀的狄归;不管此刻是想杀了我,还是只想拉着我一起坠入毁灭的深渊;不管你眼中是刻骨的恨,还是连你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痛苦。


    我都爱你。


    狄归身体猛地一颤,扣着他脖颈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让关知眼前又是一黑,呼吸彻底断绝。


    可关知没有挣扎,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种近乎气音的、破碎的调子,重复着那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恨意与狂躁似乎在这单调而顽固的重复里,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也无法彻底摧毁的东西。


    狄归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掐着关知脖颈的手,却在某个临界点,松动了一丝。


    在疯狂宣泄后、被这不合时宜的“爱语”搅得更加混乱无措的茫然。


    “我爱你啊。”


    然后,狄归松开了手,过了许久,或许是几息,他身体终于垮塌下来,他就那样,安静地趴伏在关知身侧,不动了。


    周遭一团乱。


    碎裂的玉器,翻倒的案几,撕扯得到处都是的织物碎片,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令人窒息的魔压与情//欲混合的浊气。


    直到确定对方暂时不会再暴起,他才动了动几乎散架的身体。


    他用手肘撑着床,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喉间的钝痛和全身各处的淤伤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想抽烟。


    关知随手从旁边凌乱的织物堆里,扯了一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衣服,是件紫色的柔软衣袍,质地轻薄,没什么章法地将它套在身上,衣带胡乱一系,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一侧的衣襟因为系得松散,滑落下来,露出大片胸膛和肩膀上新鲜的瘀伤与齿痕。


    一条腿随意地横侧着,从袍子的开衩处伸出来,皮肤在紫色衣料的映衬下,白得晃眼,也带着未褪尽的暧昧红痕。


    妖族的衣物本就设计得更为胆大随性,裁剪不拘一格,着重舒适与展现形体。


    此刻穿在关知身上,凌乱,破损,沾着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却奇异地贴合他此刻慵懒又狼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状态。


    关知坐在一片狼藉中,心想真是差点爽//死在他老公手里。


    关知对脑海里的系统说:“那我前夫这情况,如果那颗魔心造成的任务也算他完成的,我就把他从里面剥出来。”


    系统:“任务对象不一定必须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剥离外来能量或意识体都可以。”


    狄归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重量和凉意。


    金属的锁链,不算粗,却异常坚固,扣在腕骨最突出的地方,内圈垫了层不知什么材质,没那么硌着皮肤。


    另一头在墙壁上,他晃了晃,链子发出沉闷而短促的撞击声。


    他抬起手,锁链随着动作滑落一段,垂在被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 狄归开口,嗓音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


    关知闻言,转过身。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撩开了自己身上衣袍前襟,露出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腹的痕迹。


    新鲜的,暧昧的,带着淤血的指痕,齿印,还有大片吮吻出的红痕,他就这么坦然地展示着。


    “你干的。”


    狄归:“……抱歉,我发疯了。”


    关知拢好衣襟,他走回床边:“没关系,还挺爽的,老公,我支持你干死我,只是有时候说的调情话,没想让你真的这么做。”


    “是那颗心搞的鬼。”


    关知指尖抬起了狄归的下巴。


    “老公,那是你的心,总之,你该退位了,不然我们该完不成任务了。”


    “你想让我当傀儡。” 他说,


    关知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狄归的喉结。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都是这样的吗?无能的丈夫,只有退位把权利交给妻子。” 关知抬手,理了理自己并未散乱的衣领,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冲着狄归,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婉的表情,“我真是一个坚强的贤内助。”


    狄归控诉:“……那你打算一直把我这样关着?”


    狄归身上只松松披着件墨色的寝衣,领口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和上面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多半是和关知在之前的混乱中留下的。


    关知走到榻边,他微微倾身,将左侧脸颊轻轻贴在了狄归的胸膛上,就在心口的位置。


    果然,下一刻,关知的神情就变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桃花眼猛然睁开,里面掠过凶狠的锐光,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整张脸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戾气。


    关知对他说了一句我爱你。


    狄归脸上骤然浮起一片可疑的红晕。


    魔心从本质来说,就是狄归。


    并非外来的异物,而是他自身力量本源中,最纯粹也最混沌、最具毁灭性的那一部分,因为某种原因被暂时抽离、实体化,成了独立搅局的“第二人格”。


    它们同源,共享着最深层的渴望与执念,包括对关知那份复杂到极致的占有欲。


    关知看着他这副因为一句“我爱你”就差点破功的模样,啧了一声,坐在了狄归面前:“……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分裂,不稳定,一时要杀我,一时又脸红……说真的,真是不太适合当个合格的反派。”


    太不专业,太情绪化了,破坏了大魔头该有的冷酷形象。


    狄归倒是很好商量,他某些时候的思维逻辑总是异于常人:“好吧,那我暂且退位。”


    “……我亲亲你,安抚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关知看着他,笑了,手指搭上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穿得松垮垮的紫色衣袍系带,轻轻一扯,衣襟便滑落开来。然后是另一侧。布料无声地堆叠在腰际、腿边,最终被他随意踢开。


    他就那样,坦然地,将自己完全展露在狄归面前,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一览无余。


    他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走到榻边,没有犹豫,俯身凑了过去。


    狄归拇指很轻地蹭过关知唇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咬痕,然后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缓,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掠夺,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抚慰,舌尖小心地舔舐过那道伤痕,带着近乎怜惜的温存。


    一吻结束,狄归的额头抵着关知的,嘟囔道:“……我怀疑,这一切,就是那个系统搞的鬼,它肯定是故意的,搞出两个我来……真是麻烦。”


    “为什么?”


    狄归:“大概不想我们搞在一起吧。”


    关知任由他抵着,指尖插进狄归后脑有些汗湿的发丝里:“但是,它没料到,无论哪一个你,最后,都还是喜欢我。”


    狄归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张嘴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你很得意?”


    关知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狄归那双因为怒气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叫了一声:


    “老公。”


    “……你发起疯来的时候,其实……也挺带劲的。”


    关知说:“没事,你会让你融合得很好的,反正主角团这段去收集元晶了,我可不想跟他们去过苦日子了。”


    凌无绝将那块幽蓝色的水晶带了回去。


    没有用任何容器盛放,就那么直接握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晶体本身散发出的、刺骨的寒意和内部缓慢流转的能量。


    墨寻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块晶体,眉头拧着。半晌,他看向凌无绝,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不确定:“你……真的确认,关知是魔族那边的人?”


    凌无绝没说话。他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襟。


    最深的一道伤口从左肩斜贯至右腹,边缘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带有魔气的攻击所致。


    还有手臂、腰侧、后背,几乎没几块完好的地方。


    “我难道……是自己打自己的吗?”


    每一道伤口都带着魔气残留的腐蚀痛感。


    楚岚平时话就不多,此刻更是惜字如金,只吐出一句,却切中要害:“他那个夫君……的确很怪。”


    怪在哪里?力量深不可测,气息非人,对关知的占有姿态强硬,以及出手时那种毫不留情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


    墨寻抿了抿唇,回想起关知以往和他们相处的情景:“可是……他一直都对我们……挺好的啊。”


    这种“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凌无绝反复回想关知被带走时的场景,还有这块被刻意“留下”的水晶。


    “其实……” 他缓缓开口,“我也在想,他会不会……是被胁迫的?魔族不都是奇形怪状吗?关知长得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在回程的路上就一直在盘旋。


    “他如果想拿走元晶,我们根本拦不住,之前有太多机会了,而且……”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桌上那块幽蓝的水晶,“这块东西,他不该发现不了,更像是……故意留给我的。”


    楚岚放下手臂:“那要去救他吗?”


    墨寻几乎没有犹豫。


    “去。”


    毕竟太一使者,智商不祥,就是能打。


    作者有话说:


    小关:当卧底太累了,还是回去当小娇妻跟我老公过几天好日子吧。


    太一使者:我们不允许。


    小关:…………


    第36章 蚀月魔心(17)


    关知心安理得地跟着狄归在魔渊深处享受。


    这享受二字, 放在这终年魔气森森、光线晦暗、除了各种凶戾魔物便再无其他生灵的鬼地方,实在有些讽刺。


    可对关知而言,只要能跟狄归在一块儿, 待在哪儿, 似乎也没太大区别。


    魔宫虽然风格诡异, 但胜在宽敞、安静, 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或规矩来打扰。


    就是偶尔,狄归还是会受到魔心影响, 骤然间气息变得暴戾混乱。


    但这种时候, 关知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


    他习惯了。


    甚至, 他会觉得还挺扭曲而刺激,会故意去撩拨,去挑衅, 然后在狄归濒临失控的边缘又稍稍安抚。


    不过大概是因为狄归以那种被魔心强烈影响、近乎另一个“疯批”人格的状态, 跟他纠缠了太多次。


    那股属于魔心的、纯粹的混乱和破坏欲, 似乎也在这种极致的、灵肉交融的厮磨中, 被一点点消耗、安抚,或者说……被狄归的本尊意志吞噬、融合。


    渐渐的,狄归发疯的频率低了下来,持续时间也短了, 大多数时候,都能维持着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


    但就是喜欢跟他搞。


    无论是相对清醒的狄归,还是偶尔失控的魔心狄归,似乎都对这件事有着无穷的精力和兴趣。


    关知和狄归也仗着这个世界的身体, 早已脱离了凡胎肉//体的限制, 不用担心精力不济,也不用忧虑纵欲伤身。


    他们的躯壳强悍, 恢复力惊人,痛觉迟钝,某些感官却异常敏锐。


    这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更加肆无忌惮。寝殿那张由整块万年玄冰玉雕成的大床,简直见证了无数个近乎荒唐的日夜。


    基本上,那个发布任务、偶尔刷存在感的系统,跟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联系了。


    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感觉到饥饿。


    再说了,这个鬼地方,除了各种有毒的魔植和看起来就倒胃口的魔物,也确实没什么正常东西可吃。


    所以,他们大多时间,都消耗在搞这件事上面。


    关知偶尔在某个极致的疲惫间隙,看着寝殿穹顶那些幽幽闪烁的、如同星空又像鬼火的魔纹,会恍惚地想,是不是……也该起来培养点更高级的兴趣爱好?


    比如,研究一下魔渊?或者,学点魔族特有的法术?


    但这个念头往往一闪即逝。


    因为狄归有两个状态。


    一个相对正常,一个间歇性发疯。应付完一个,关知已经觉得精神力和体力都被掏空大半,还没喘匀气,可能就要打起精神去应对第二个。


    那感觉,比同时应付两个性格迥异、需求旺盛的情人还要累人。


    所以,去他妈的什么高级兴趣爱好。


    关知在又一次精疲力竭、意识模糊地瘫在狄归怀里时,恶狠狠地想。他现在只想睡觉。


    最好是那种沉得雷打不动的、连梦都不要做的深度睡眠。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魔渊之外,正有人为了救他,历尽艰辛,闯过重重险阻,朝着这片被视为禁地的死亡绝域而来。


    魔尊那张大得离谱的玉床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黑色兽皮和柔软织物。


    关知正趴在狄归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他赤着上身,只随意搭了片薄毯,裸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疯狂时留下的新鲜痕迹,深深浅浅,从肩背蔓延到腰际。


    狄归一只手臂环着他,另一只手搭在他散乱的黑发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们昨晚确实才刚搞过,激烈程度中等,此刻,两人都沉浸在事后的极度疲惫与餍足带来的深沉睡眠中。


    突然。


    整个魔宫,不,似乎连带着魔宫所在的这片深渊区域,都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关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极其不情愿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他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往狄归怀里又钻了钻,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声音含混沙哑地嘟囔:“老公……地震了吗?”


    狄归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手臂收紧,将关知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扫过微微震颤的宫殿四壁:“这里怎么会地震呢?”


    关知往狄归怀里钻了钻,动作带着点被搅扰清梦的不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含糊:“算了……烦死了,咱们接着睡吧。”


    狄归被他这么一蹭,低下头,看着怀里人散乱的发顶和紧闭的、还带着点餍足后红晕的眼睑,想了想,觉得也是。


    等睡醒了再说也不迟。


    他收紧手臂,刚准备重新闭上眼,将怀里这温软的身子搂得更紧些。


    “尊上!尊上不好了!太一使者打过来了。”


    急促而惊恐的呼唤声,穿透寝殿厚重的石门和层层禁制,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惶急。


    关知和狄归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关知从狄归怀里支起一点身子:“太一使者?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狄归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扯过旁边散落的衣物。


    就在狄归快速穿好那身玄色暗纹的魔尊常服,系上腰带,带着关知出去。


    骨蠹难掩焦急。


    “回禀尊上!那太一使者……一共三人,来势汹汹,已经、已经一路突破外围魔阵,杀过幽魂涧和蚀骨林,眼看就要到宫门前了!他们口口声声,让我们……交出他们的朋友!”


    朋友?


    关知在一旁,原本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和被打扰的不快,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个朋友……该不会……是来找他的吧?


    这样的想法刚落下,还没等狄归有所反应,那片用来阻隔的、绘满防御魔纹的厚重石门,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极其霸道凌厉的剑气,硬生生从外部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碎石迸溅,烟尘弥漫。


    刺目的、属于正道修士的纯阳灵光,伴随着凛冽的杀意,从裂缝中汹涌而入,瞬间冲散了寝殿内原本幽暗靡丽的光线。


    一道高挑挺拔、手持长剑的身影,率先踏着满地的碎石和尚未消散的魔气,闯了进来。


    剑锋雪亮,映出来人冷峻如霜的眉眼,正是楚岚。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殿内,在看到衣衫不整的关知,以及站在关知身前、面色阴沉如水的狄归时,眼中寒意更盛。


    他并非孤身深入。


    紧随其后的,本该是墨寻和凌无绝,但此刻,只有楚岚一人仗剑闯入。


    因为就在刚才宫门外的混战中,擅长编织幻境、惑人心神的魔将织梦娘,成功困住了修为稍弱的墨寻。


    而凌无绝,则对上了魔宫守卫中最难缠的、以防御和封印著称的铁棺魔将。


    所以,最终能破开寝殿禁制、直面魔尊狄归的,只剩下孤身一人的楚岚。


    他持剑而立,剑尖指向狄归:“把我朋友,关知,交出来。”


    关知和狄归对视一眼。


    目光在半空中飞快地交汇,一个带着怎么办的无措,一个则是麻烦上门的质询。


    可惜,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传说中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无法仅凭一个眼神,就完成复杂的战术沟通。


    关知心里更是憋屈。他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系统的眼皮子底下,表现出任何消极怠工、不愿推进剧情的倾向。


    眼看楚岚剑气逼人,破门而入,狄归反应极快,将一直躬身候在一边的骨蠹一脚踹了出去:“你先抗住。”


    骨蠹:“…………”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尊上三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屁股上传来,整个魔不受控制地、炮弹般朝着楚岚飞了过去。


    人在半空,骨蠹也知此刻不是抱怨的时候,咬牙嘶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瞬间显露出狰狞庞大的本体,无数复眼闪烁着幽光,口器开合,悍不畏死地朝着楚岚扑去。


    狄归看都没看身后的战况,一把抓住还在愣神的关知的手腕,扯着他,转身就朝着寝殿深处、通往魔宫后方秘密通道的方向疾步而去。


    关知:“现在怎么办?他们打进来了。”


    狄归脱口而出:“……要不,出去跟他打一架?”


    关知带着点心有余悸的提醒:“可是他们……真的很能打,特别是那个楚岚,我有点担心你打不过,”


    狄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不悦:“宝贝,你看不起我?”


    关知:“你当然厉害,但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双拳难敌四手嘛……”


    跑了剧情怎么办?系统会不会判定失败?


    得想个办法,既要符合反派的身份,又不能真的把主角团弄死了,毕竟后面还需要他们找太一剑。


    一番纠结过后,关知分析:“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我身上。”


    狄归:“?”


    关知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我悟了的恍然:“估计是我之前……对他们太好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他们送药,帮他们解围,还充当他们的小弟,偶尔还透露点无关紧要的消息……所以他们一点都不觉得我是个合格的反派,觉得我人畜无害,甚至是个可以拯救的迷途羔羊。”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带着一种反派从业者的痛心疾首:“这做反派,真难,温柔一点吧,他们不觉得你是坏人,剧情推不动,坏一点,下手狠一点吧……我又没那么坏,而且万一真把他们弄死了,我又良心不安,太一剑谁去找?”


    狄归听着他这番反派心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关知却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越想越觉得必须改变策略。


    他目光在寝殿内快速扫视,忽然瞥见旁边武器架上,寒光一闪。那是一把用来装饰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虽非神兵,却也锋利。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匕首抽了出来。


    狄归看着他这个动作:“……你想干什么?你该不会想对自己下手吧,宝贝,冷静。”


    关知握着匕首,转过身,看向狄归,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甚至是……一丝撒娇的意味。


    “老公,暂时……先委屈你一下,好不好?”


    狄归:“…………”


    作者有话说:


    小关:跟老公才过几天好日子,谁懂啊。


    大狄: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37章 蚀月魔心(18)


    骨蠹和楚岚打得几乎不分伯仲, 惨烈至极。


    魔宫寝殿外的回廊早已沦为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魔气溃散的焦糊味,以及楚岚剑气留下的、带着凛冽正气的锋锐气息。


    骨蠹显出了庞大的虫族本体, 复眼闪烁着狂暴的红光, 口器开合间喷吐着带有腐蚀性的毒液和尖锐的音波。他的一只足翅, 已经被楚岚那柄雪亮长剑硬生生削断了一截, 断口处流淌着粘稠的暗绿色□□。


    楚岚实在太棘手了。


    这个男人像一柄出鞘即见血、永不回头的利剑,招式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戮意图


    骨蠹活了几千年, 在魔渊也算见过大风大浪, 经历过无数厮杀,却从未遇到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这真的是自诩光明磊落、讲究道义规矩的正道修士吗?简直比他们魔渊里最疯的狂战士还要悍不畏死!


    骨蠹心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稍有不慎, 恐怕真要被这疯子斩于剑下。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双方都杀红了眼、下一次碰撞可能就要分出生死的紧要关头。


    寝殿深处, 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关知……挟持着狄归, 一步步走了出来。


    关知走在前面,身上套着紫色丝袍,右手反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正紧紧抵在狄归的脖颈上。


    狄归被挟持着, 走得倒是从容。他双手举在身侧,做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投降姿势,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无奈的神情。


    骨蠹:“…………”


    这……这又是在上演哪一出?尊上怎么会被关知大人挟持?以尊上的实力,十个关知也近不了身啊!还有那把匕首……那不是寝殿里用来装饰的玩意儿吗?连魔宫最低等的侍卫都不会用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当武器!


    楚岚的剑势也微微一顿。


    关知没理会骨蠹的呆滞, 他看向楚岚:“楚岚!你们……你们真的来救我了!我简直……太开心了!”


    他吸了吸鼻子, 仿佛强忍着泪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魔窟里,被这个大魔头胁迫、折磨, 再也见不到天日了!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真的来了!”


    “没错!就是他!这个大魔头狄归!是他把我强行掳来,囚禁在这里,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日夜都想逃出去,可是这里守卫森严,我又没有法力……今天,幸好你们来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把一个忍辱负重,等到救援的可怜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被匕首挟持着、还被当众拍脸控诉的狄归:“……”


    骨蠹看看义愤填膺的关知,又看看束手就擒表情古怪的尊上,再瞄一眼对面持剑而立的楚岚,只觉得魔生从未如此混乱。


    这戏码,他到底该不该配合着演下去?尊上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啊?!


    关知演戏,根本就不需要别的观众。


    他一个人,就能把这出被魔头胁迫、忍辱负重、终获救援的大戏,演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


    楚岚显然被他这番声情并茂的控诉和绝境逢生的激动打动了,至少表面上如此:“那你把他交给我。我这就带你离开魔宫。”


    这话一出,被匕首虚虚架着的狄归,眉头几动了一下。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关知那点力道,那装饰性的匕首,连他皮都蹭不破。


    他是对楚岚这个提议……颇有疑虑。


    万一这姓楚的正道人士,接过人质后,不讲武德,趁机把他这大魔头给嘎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玩脱了?他下意识地,眼神往关知那边瞟了瞟,一副你看着办的意味。


    关知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狄归还是挺感动的。


    关知立刻摇头,语气恳切又带着点深明大义:“不用了,楚大哥!我……我自己压着他,这样更安全,我们当务之急,是赶快去把墨寻和凌无绝救出来了他们还被魔头的手下困着呢。”


    这话提醒了楚岚。


    他刚才杀红了眼,一心只想找到关知,差点忘了还有两个同伴深陷囹圄。他神色一凛,点头道:“好。”


    于是,一行三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阵型,开始在魔宫内部移动。


    楚岚持剑在前开路,关知则押解着狄归跟在后面。


    趁着楚岚注意力在前方,关知凑近狄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道,语气带着点商量和安抚:“老公,我仔细想了想,我还是跟他们回去,当卧底吧?不然这剧情……好像推不动啊。”


    狄归微微偏头:“所以,你就选择抛弃我?”


    关知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别随便在我头上扣什么抛弃的帽子行不行?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的长远大计吗?打入敌人内部,知己知彼,才好配合你……嗯,推动剧情嘛。”


    狄归依旧用那种控诉般的眼神看着他:“反正,你就选择离开我。”


    这男人怎么在这种时候开始上纲上线、胡搅蛮缠了。


    他们这边在进行着无声的家庭纠纷,前面的楚岚却已雷厉风行地找到了困住墨寻的地方。


    一处布满扭曲幻象回廊的偏殿。织梦娘正竭力维持着幻境,试图将墨寻更深地拖入梦境。


    楚岚根本不废话,抬手就是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和力量,如同撕破虚妄的雷霆,直接劈开了层层叠叠的幻梦屏障。


    织梦娘如遭重击,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滑落下来,口中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她捂着胸口,惊惧又不甘地看向狄归的方向,挣扎着唤了一声:“尊上……”


    幻境破碎,墨寻一个激灵,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骤然清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茫然,额头上全是冷汗。


    楚岚已经收剑,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肩膀:“没事吧?”


    墨寻晃了晃脑袋,看清是楚岚,又瞥见不远处被关知挟持着的狄归,以及倒在地上的织梦娘,虽然满心疑惑,但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没事。”


    关知站在一旁,看着楚岚这干脆利落、一剑破万法的手段,再看看墨寻那标准的主角团善良坚韧小白花模样,心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真是太古早了。


    因为这里的世界观,真的很传统,很经典。


    角色设定、正邪对立、力量体系、甚至人际关系。


    就这个世界来说,传统的修仙体系,正派就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哪怕手段有时候比魔还狠,反派就是兴风作浪、为祸苍生。


    简单,直接,矛盾鲜明。


    关知想,坏,就得坏到底。


    既然选择了卧底这个身份,要跟主角团走,半途而废或者摇摆不定,只会引起怀疑,前功尽弃。他得把这场戏,唱到落幕。


    凌无绝那边的情况,比墨寻还要棘手些。


    楚岚循着打斗痕迹和铁棺魔将残留的浓重魔气,找到了一处位于魔宫地下、更加阴冷幽暗的刑殿。


    那里果然摆放着一副巨大、沉重、通体漆黑的金属棺材,正是铁棺魔将的本命法宝,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那据说,铁棺魔将生前也是一员叱咤风云的人间大将,死后不知因何缘故,被葬于这副特制的铁棺之中。


    也许是战场杀伐过重,也许是含冤而逝,那口棺材非但没能让他安息,反而聚集了滔天的怨气和煞气。


    日积月累,在魔渊这种特殊环境催化下,怨气冲棺而出,一念之间,竟是不愿化妖受那天地规则束缚,直接选择了成魔之路。


    成妖需受天地束缚,有诸多规矩要守;成魔则几乎百无禁忌,只遵从力量与本能。


    铁棺魔将显然选择了后者。


    此刻,凌无绝就被困在这副怨气与魔气凝结的铁棺之内。


    棺材盖得严丝合缝,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也感知不到活人的气息,只有那冰冷的死寂,和被强行镇压、隔绝的憋闷感。


    楚岚脸色更冷,二话不说,再次举剑。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金铁交鸣巨响,在空旷的刑殿内猛然炸开。


    火星四溅,棺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强大的反震力让楚岚也后退了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铁棺与墨寻缠斗起来。


    楚岚毫不停歇,又是连续几剑,精准地斩在裂缝周围。


    终于,“轰隆”一声闷响,半边棺盖被他彻底掀飞出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棺材内,凌无绝几乎是立刻弹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因为长时间缺氧而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暴怒和杀意。


    他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他站稳身形,第一眼就看到了被关知用匕首挟持着、站在不远处的狄归。


    凌无绝的眼睛都红了。


    “……我快要闷死了,关知……咳咳,干得好,把他按住了,让我过去,砍他几刀出出气!”


    关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应和:“凌大哥,你尽管砍,这个魔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似乎更加用力地按住了狄归。


    然而,就在凌无绝提剑、杀气腾腾地冲过来,


    被牢牢挟持的狄归,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如同鬼魅般,不知怎地就反手扣住了关知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然后顺势一带一拧。


    关知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华丽的匕首便已易主,落入了狄归掌心。


    紧接着,关知已经被狄归反制住,背脊紧贴着狄归胸膛,而刚才还架在狄归脖子上的匕首,此刻冰凉锋利的刀刃,却稳稳地贴在了他自己的颈动脉上。


    狄归微微低下头,玩味道:“真有趣。”


    他的视线落在被他箍在怀里,被吓傻了的关知侧脸上。


    “我的小宠……”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可每个字都浸着令人胆寒的森冷。


    “……居然会背叛我,站在你们那边?”


    作者有话说:


    刚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剧情,就睡着了


    第38章 蚀月魔心(19)


    墨寻的声音带着惊怒和急切:“你放开关知!”


    狄归演变态有一手。


    他将关知牢牢箍在身前,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甚至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口在关知颈侧, 实则压的是自己的手指, 仿佛下一秒就要割开那脆弱的血管。


    他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在关知的耳廓上,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阴恻恻的寒意, 像是毒蛇在吐信, 又像是情人在耳语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对你……究竟有什么好的?嗯?”


    “让你宁愿……放弃我, 也要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这话问得缠绵又残酷,充斥着被背叛的控诉。


    被挟持着、充当人肉盾牌的关知开口说:“我这当然是对正义的追求,你这种只知掠夺和毁灭的魔头, 永远不会懂。”


    他喊得义正辞严, 掷地有声。


    两人一唱一和, 倒真像那么回事。


    “好一个正义, 待会儿,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所谓的正义,在我面前, 是如何……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


    说罢,狄归将关知看似粗暴地往旁边推了一把。


    狄归则不再理会他,身形如鬼魅般, 带着一股凌厉的魔气, 直扑楚岚而去。


    楚岚眼神一凛,毫不畏惧, 手中长剑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迎着狄归便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狄归显然压制了绝大部分真实实力,将力量控制在能与楚岚打得有来有回的程度。


    两人交手时爆发的能量波动,依旧震得整个刑殿嗡嗡作响,地面和墙壁上不断增添着新的裂痕。


    楚岚擅长的是剑。他的剑法简洁、凌厉、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而魔尊狄归,惯常使用的武器,是一条鞭。


    那条本命魔鞭,并非凡物,通体漆黑,不知以何种凶兽的筋络混合魔金锻造而成,鞭身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倒刺。


    一旦被抽中,倒刺嵌入皮肉,随着鞭子收回,能硬生生将人的血肉都撕裂开来,留下深可见骨、极难愈合的恐怖伤口,其痛苦远非常人所能忍受。


    关知一边紧张地观战,一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狄归舞那条鞭子的时候,眼神里确实没忍住,放出了点光。


    觉得那玩意儿,看着就带劲,抽起来肯定……


    当时狄归似乎察觉到了他那点隐秘的、不太健康的兴奋,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鞭子收起来,一边斜睨着他:“这个……不能往人身上随便抽。”


    尤其是不能按照关知脑子里那些危险的想法去抽。


    关知当时还有点失望。


    狄归:“玩别的……我都能尽量配合你,但是,玩出人命的话……这就不太好了。”


    凌无绝刚才被关在那副密不透风的铁棺里,时间虽不算极长,但那滋味绝不好受。


    棺内空间逼仄,空气混浊稀薄,更有铁棺自身携带的、那股试图侵蚀活人生机的阴冷魔气不断渗透。


    骤然脱困,重见天日,脚下更是像踩了棉花一样发软。


    墨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关知也立刻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凌无绝的胳膊。


    墨寻当机立断,目光迅速扫过正在与狄归激战、剑光鞭影交错、打得难解难分的楚岚,又瞥了一眼高踞上方、魔气森然的狄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此地不宜久留,走!”


    关知却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望向楚岚那边战况激烈的中心:“啊?我们……不管楚岚了吗?他一个人……”


    “管什么,” 墨寻打断他,“我们现在这个状态,留下来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是他的负担!只会让他分心!”


    说罢,他不再给关知犹豫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关知,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边厢,正与狄归打得难舍难分、不死不休的楚岚,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墨寻三人的动向。


    见他们已经成功撤离,他眼神一凛,手中的长剑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寒光,一招极其凶悍的、近乎两败俱伤的突刺,直取狄归面门。


    狄归被迫侧身闪避,攻势也随之一缓。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楚岚没有丝毫恋战,借着那一剑的余势和狄归闪避产生的微小空档,身形猛地向后一折,如同离弦之箭,快得只剩下残影,朝着墨寻他们撤离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


    几乎是同时,墨寻、关知和凌无绝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刑殿大门外。


    刑殿内,瞬间只剩下狄归一人。


    狄归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方向,又瞥了一眼楚岚消失的轨迹。


    他脸上那副被背叛的震怒和偏执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抬起手,仿佛手中真的握着那条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鞭,朝着楚岚等人消失的方向,虚空一扬。


    “此后,魔渊与你们太一使者,不死不休!”


    几个人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的魔宫早已隐没在重重山峦与翻滚的魔气之后,他们不敢停歇,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气息,才在一片荒芜的、裸露着黑色岩石与零星枯草的野地中,寻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凹地,暂时停下脚步。


    凌无绝被关得太久,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喘息。


    关知则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头顶灰蒙蒙、不见星月的诡异天空,又环顾四周这鸟不拉屎的荒凉景象,再想想自己前一晚上还躺在魔宫寝殿那张宽敞柔软、铺着锦缎被褥的大床上,被狄归那滚烫的体温包裹着,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激烈,但至少暖和舒服……


    如今却直接沦落到这幕天席地、冷风飕飕的荒野里,连块挡风的布都没有,这落差实在太大。


    凌无绝虽然自己状态不佳,却还是注意到了关知的沮丧。


    他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点干粮,又费力地生了堆小小的篝火,在魔渊边缘,能找到能点燃的枯枝都不容易。


    他将一块硬邦邦的、用粗粮烤制的饼子,放在火边小心地烘烤了一会儿,待表面稍微软化些,才递到关知面前。


    “吃点东西。”


    关知抬起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饼子,又看看凌无绝自己那副虚弱的模样,他接过来,道了声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着。


    饼子很干,很硬,没什么味道。


    凌无绝自己也拿了块饼,慢慢吃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前……你说魔尊是看上了你的美色,才把你掳去,我还不怎么信。”


    关知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凌无绝继续道:“现在……我有点信了。”


    关知:“其实……我比较好奇,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一定要来救我呢?万一……我真的是跟魔尊他们一伙的,是故意留在你们身边的卧底,或者……就是个诱饵呢?”


    墨寻在一旁拨弄着火堆:“你不是。”


    关知看向他。


    “魔尊手下那些魔将、魔兵,还有之前我们见过的……都长得歪瓜裂枣,凶神恶煞的,没一个好看的。”


    “你长得……还算顺眼。跟那些丑八怪不像一伙的。”


    关知:“…………”


    这个判断标准……还真是……清新脱俗。


    他心想,狄归其实长得也不丑吧?甚至可以说相当俊美。


    饼子吃完,火堆也渐渐熄灭。


    楚岚才找到他们。


    休整了一会,确定凌无绝恢复了些许行动力,几个人便再次上路。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传说中的金晶。


    金晶很可能藏在一处名为千羽城的妖城之中。


    那是一座由妖族建立、汇聚了各色精怪的城池,隐匿在妖族与人界的缓冲地带,相对独立,却也鱼龙混杂。


    他们跋涉数日,终于抵达了千羽城外。


    远远望去,那城池依山而建,建筑风格奇特,掺杂着粗犷的岩石结构和精巧的藤蔓木屋,城墙并非砖石,而是某种巨大的、交织在一起的枯藤与荆棘,透着股蛮荒又神秘的气息。


    因为墨寻和关知身上都带着明显的妖气,他们很轻易地就通过了城门处那些懒洋洋的、只是大致感知气息的妖族守卫。


    但楚岚和凌无绝是人类修士,两人不得不服用墨寻事先准备好的、能够暂时遮掩气息、模拟妖气的丹药,又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这才低着头,混在进城的妖流中,勉强通过了盘查。


    城内果然与人类城池大不相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


    有闪烁着幽光的矿石,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有造型古怪的骨器,甚至还有活生生的、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型妖兽。


    来往的行人也形态各异,有的顶着兽耳或尾巴。


    经过一个颇为热闹的集市时,关知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摊位很简陋,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褪色的、绣着古怪符文的旧布。


    布上零零散摆放着几件看起来古旧的小玩意儿:一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头,一串颜色暗淡的骨珠,还有一面……镜子。


    那镜子不大,样式古朴,边缘是暗金色的、磨损严重的金属包边,镜面却异常清澈明亮。


    摊主是个裹在灰袍里、看不清面容、气息也晦涩不明的老妖,正闭目养神,对来往的顾客爱答不理。


    吸引关知的,是插在镜子旁边的一块小木牌,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溯世镜,可观前尘。


    他走到摊位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面镜子。


    就在指尖与镜面接触的刹那。


    眼中的景象,骤然变了。


    不再是映照出关知此刻的脸和身后的集市,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所有的景象都扭曲、破碎,然后迅速重组、清晰。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那是一个……现代的公墓。


    天色阴沉,飘着细雨。墓碑整齐排列,周围是修剪过的草坪和低矮的松柏。


    画面中央,是一座看起来颇为新的墓碑,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红色玫瑰。


    狄归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雨水打湿了他漆黑的头发,一缕湿发贴在额角。


    关知的心猛地一跳。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那个人,狄归。


    狄归在墓碑前站了许久,久到雨几乎将他的肩头都打湿。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过墓碑上冰凉的石刻文字。


    眼神里蕴含的悲痛与绝望,即使隔着镜面,也如同实质般击中了关知。


    下一秒,画面切换。


    是在一个看起来奢华却空旷冰冷的房间里,狄归坐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他拿起药瓶,拧开,面无表情地,将里面所有的药片,全部倒进了掌心。然后,他仰起头,就着旁边一杯透明的水,将那一把药片,全部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脸色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光线下,迅速褪去血色,变得如同石膏般惨白僵硬。


    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关知猛地缩回触碰镜面的手指,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到了什么?


    狄归是吞药自杀的。


    作者有话说:


    小关有问过他老公怎么死的,他老公一直不肯说。


    第39章 蚀月魔心(20)


    墨寻看着关知。


    那脸色……真的很不对。


    方才还好好的, 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的散漫。


    可就在他伸手触碰了那个据说可以看到前世的镜子之后,紧接着,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褪得干干净。


    眼睛都红了, 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旁人看不见的、极其恐怖的景象。


    墨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知?”


    “……你真能看到前世?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关知像是被他的声音猛地拽了回来, 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焦距艰难地对上墨寻的脸。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 可惜那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极不自然。“……没、没什么, 就看到我上辈子……啧,是个丑八怪,吓死我了。”


    他掌心冰凉一片, 全是冷汗。


    他就知道……就知道狄归一天到晚满嘴跑火车, 没一句正经。


    狄归以前也半真半假地提过几次, 都被他当笑话听了。他想象过很多种狄归可能会离开的方式, 意外,或许是得了什么病,可他从来没想过,也压根不敢往那方面想, 殉情。


    关知失魂落魄跟在其他人身后。


    千羽城之所以被称作众妖盘踞之地,不是没有道理。


    长街狭窄拥挤,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驳杂的妖气、尘土味,还有不知名香料燃烧后的甜腻烟雾。


    屋檐下, 墙角边, 晃动着形形色色的影子:拖着毛茸茸尾巴的,顶着一对尖耳朵的, 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异样光泽的。


    精怪种类繁多,几乎走几步就能遇见一个半人半妖的形态。


    他们此行要找的,是一种专门吞噬金银的妖怪,名唤食金貔。


    传闻这妖怪家底厚得吓人,贪恋奢靡,不仅自己搜刮,还雇佣了其他一些战斗力不俗的妖族做护卫,俨然是这混乱地界里的一方土财主。


    想从它手里抠出东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一路打听着,穿过迷宫般曲折的巷弄,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街道尽头。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府邸,与周遭灰扑扑、破败低矮的建筑形成了对比。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是黄铜铸的兽首,衔着圆环,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高墙绵延,墙头覆盖着乌黑油亮的瓦片,檐角飞翘。


    整座府邸透着一股子与千羽城格格不入的、近乎暴发户式的富丽堂皇,安静地矗立在弥漫的尘雾与妖氛之中,像一头蹲伏的、披金戴银的巨兽。


    凌无绝打量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啧,那玩意儿据说一天到晚瘫在里头睡大觉,门都不出,我们怎么混进去?硬闯?”


    墨寻指尖捻着一片从墙头飘落的枯叶,叶片边缘卷曲焦黄,轻轻一搓就碎了。


    “等。”他吐出这个字,“食金貔贪图享乐,每个月都会设一次私宴,遍邀附近有些头脸的妖族,那时候府门会开,守卫的注意力也最分散。”


    他将碎叶从指间弹开:“那就是我们的时机。”


    关知蹲在墙根,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


    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回闪刚才看到的画面,他甩了甩头:“这妖怪这么有钱,就是因为那什么……金晶?”


    “嗯。”接话的是狄归。


    “金晶现在是它的本命精魄所化,有了那东西,它就能点石成金,当然,也不是真的无中生有,需要耗费妖力和特定的媒介,但……足够它挥霍了。”


    “点石成金……”关知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我们要是真把那玩意儿抢了,它岂不是……瞬间变成穷光蛋?”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只习惯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妖怪,突然发现自己再也变不出半点金子,那些依附它的护卫、堆积如山的珍宝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关知感叹说:“这怕不是得活活气死。”


    这食金貔,这些年仗着有金晶,早就养出了一身懒骨头。


    不需要像其他妖族那样搏命厮杀、辛苦修炼去换取资源,只需动动念头,便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滚进怀里。


    吃最好的,用最贵的,府邸修得金碧辉煌,护卫成群结队。这日子,恐怕是许多人,甚至许多妖,做梦都不敢想的活法。


    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花不完的钱。


    凌无绝:“管它往后是死是活,还是气得吐血三升?咱们的目标是把金晶拿到手,完事走人,其他的,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几个人在千羽城鱼龙混杂的南区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暂且安顿下来。


    客栈老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纸都破了几处。


    关知是第一个察觉出那点不对劲的。


    楚岚在跟狄归那场近乎搏命的对打里到底还是吃了亏。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行动也无碍,但关知注意到他偶尔抬手时,眉心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左侧肋下的位置绷得有些紧。


    墨寻自然接手了照顾他的活儿,这本不稀奇,队伍里谁挂彩了,彼此搭把手是常事。


    稀奇的是那股子气氛。


    那天午后,关知靠在二楼走廊吱呀作响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客栈后面有个巴掌大的小天井,堆着些破瓦罐和朽木,角落里一口废弃的石磨盘。


    墨寻就蹲在那石磨盘边,面前支着个小泥炉,炉膛里炭火暗红,上头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药味被风卷上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楚岚没像平日那样,逮着空就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用软布一遍遍擦。


    他就坐在墨寻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看着墨寻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罐子里的药汁。


    墨寻偶尔低声说句什么,大约是火候,楚岚便很轻地点一下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并不显得如何亲密,可那种无需言语的、自然而然的熟稔。


    “看什么呢?”凌无绝的声音冷不丁在耳后响起。


    关知吓了一跳,只朝楼下天井方向抬了抬下巴:“喏,有猫腻。”


    凌无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


    墨寻正用一块厚布垫着手,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汁从陶罐里倒进碗里,楚岚伸手去接,指尖在碗沿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凌无绝看了几秒。


    他是经过关知才头一回真正把断袖这桩事和身边活生生的人对上号。


    此刻再看楼下那两人之间流淌的、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氛围,某种新认知猛地砸进脑子里。


    “……你们不要这样吧,合着……就剩我一个,还喜欢姑娘?”


    关知抬手,在凌无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等待的日子在千羽城混隐约的骚动里一天天捱过去。


    终于到了食金貔大开府门、设宴款待宾客的日子。


    府邸前的长街比往日更喧嚣几分,各种奇形怪状的座驾、步辇,载着形形色色的妖族络绎而来。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还有烤肉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而浮躁的气息。


    朱红大门洞开,两排穿着统一甲胄、面目或狰狞或冷肃的护卫持戟而立,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几个人早已各自寻好了混进去的身份。


    关知顶替的是一个临时雇来的舞团里的乐师。


    那舞团本就由一些小妖凑成,人员混杂,管理松散,塞个人进去并不太难。


    他换上了一身过于艳丽的朱红色广袖长衫,料子轻飘飘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纹,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锁骨。


    脸上还被舞团里一个热心过头的花妖扑了层薄薄的粉,点了口脂,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看,活脱脱像个唱戏的伶人。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蹭掉一点唇上的红色。


    凌无绝则混进了一伙表演杂耍和幻术的妖族队伍里。


    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深褐色短打,脸上用特殊的颜料画了几道暗青色的妖纹,手里摆弄着几枚用来变戏法的铜钱。


    候场的地方乱哄哄的,弥漫着汗味、香粉味和各种驳杂的妖气。


    几个背后生着斑斓羽翼的鸟妖正在整理羽毛,目光扫过关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其中一个凑过来,尖细的声音带着探究:“喂,新来的?你是哪一族的?看着……不太像我们羽类的妖气。”


    关知正低头拉扯着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裳袖口:“鸾鸟。”


    那鸟妖愣了一下,盯着他又看了几眼:“可你一点都不华贵啊。”


    关知:“…………”


    开什么玩笑,他浑身气质就是很贵气好吗?


    墨寻扮作了府里负责搬运酒水器皿的下等仆役,穿着粗布灰衣,脸上抹了些灶灰,低眉顺眼地混在穿梭忙碌的杂役队伍里,毫不起眼。


    楚岚则换上了一身与门口护卫制式相似的轻甲,只是样式略旧,头盔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抱着臂站在连接前后院的回廊阴影处。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笑闹声越来越响,前厅的宴会显然已经进入了高潮。


    关知所在的舞团被催促着准备上场。


    他理了理那身可笑的朱红衣袖,刚迈开一步,打算跟上前面那些已经扭动起来的舞者。


    手腕猛地被人从斜刺里攥住。


    那人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关知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心头火起,正要甩手开骂,一抬头,却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是狄归。


    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深青色护卫服,不算合身,却依旧衬得肩宽腿长。


    狄归:“……你要去唱戏吗?抹的什么?”


    关知:“…………”一见面就说些不中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小关:前夫真的很欠扇。


    两个都不是很会表达那种。


    第40章 蚀月魔心(21)


    狄归看见关知那副表情, 不是惊喜,也不是惊讶。


    那张脸在杂乱晃动的光影里,绷得紧紧的, 嘴角往下撇着, 眼神直勾勾地戳过来, 里面翻涌着狄归一时看不分明、却绝算不上愉快的情绪。


    狄归随即扯出个惯常的、带着点混不吝意味的笑:“就算是不惊喜, 也不用摆出这么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吧?”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关知猛地攥住。


    关知一言不发, 揪着他的衣领就往无人的角落里拖。


    狄归嘴上还不肯闲着:“嘿, 就算想我了, 也没必要这么急吧?这地方……可不怎么……”


    “舒服”两个字还没出口,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亲吻或拥抱,而是一记又快又狠的耳光。


    “啪!”


    狄归被打得脸偏过去, 紧接着, 关知的手指就掐了上来, 不是玩笑, 不是调情,是真用了力气,虎口卡着他的喉结下方,迫使他对上一双烧着火、又像沁着冰的眼睛。


    “狄归, 我问你,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狄归能感觉到关知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他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堪堪回到一点类似热恋期的的温存。这种时候, 让他怎么开口?说自己是……纵欲过度,这种话别说出口。


    “……一点意外。”狄归试图去抓关知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 却被对方更用力地甩开。


    关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被欺骗和无力感灼烧出来的赤红。


    他盯着狄归闪躲的眼睛:“你知道吗?我讨厌死你那该死的控制欲了!你让我觉得……觉得我就像个离了你就不行的废物,有一天没了你,我他妈就活不下去!”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有病,狄归,我认,可我现在才发现,你比我……病得更重!重得多!”


    狄归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


    他任由关知的手还卡在自己脖子上,目光沉沉地落下来,落在关知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关知猛地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你知道我有多烦那个破系统吗?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听它的话,去做什么狗屁任务,我不喜欢!不喜欢把自己的命,放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手里!那种感觉……”


    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糟透了。”


    系统:“…………”


    “可你呢,狄归?你的命呢?你的命,怎么会……跟我的绑在一起?”


    狄归哑口无言。


    所有预先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借口,所有试图轻描淡写掩盖过去的说辞,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苍白无力。


    他看着关知脸上失控的眼泪,那眼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心痛。


    他伸出手,轻轻蹭过关知湿漉漉的眼角。


    怎么会那么烫手呢?


    关知和狄归的开始,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视线交汇的瞬间,像两颗高速运行的流星悍然相撞,火花四溅,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激情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所有理智的藩篱,烧得干干净净。


    可婚后的日子,远非童话结尾那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般平滑。


    两个都过于尖锐、过于自我的人被塞进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磨合的过程磕磕绊绊。


    关知骨子里就像一缕抓不住的自由的风,天生带着反骨和冒险的基因。


    他痴迷速度,痴迷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极致快感。


    曾经,他会在深夜的山道上将油门踩到底,听着引擎的嘶吼撕裂寂静,感受着车身在极限过弯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哀鸣,那种无限接近死亡又全身而退的瞬间,能让他激动得浑身战栗,瞳孔放大,仿佛整个灵魂都在燃烧。


    后来,狄归干预了。


    不是商量,是近乎强硬的制止。


    他无法忍受每次关知出赛时,自己守在屏幕或看台上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随时可能爆裂的恐惧。


    争吵,冷战,愈演愈烈。


    直到狄归动了真格,几乎要断掉他视为生命的事业。


    风想要挣脱一切束缚,去往更辽阔危险的天际,而另一双手却只想将他牢牢锁进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里。


    矛盾在那时便已悄然积聚,寻找着喷发的裂缝。


    关知身上有很多情绪病,像某种顽固的藤蔓,深深扎根在他幼年那片贫瘠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壤里。


    源自于那些过早降临的、冰冷的恐惧,源自于面对失控生活时,一个孩子无能为力的战栗与绝望。那些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在某些时刻收紧,让他窒息,让他失控,让他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困兽,看得见外面,却撞不出去。


    爱,确实能够弥补很多。


    狄归的存在,像一束强韧而持续的光,照进那片潮湿阴郁的角落,很大程度上驱散了寒冷。


    关知始终非常、非常爱狄归。


    这一点,他自己从未怀疑过。


    可是,爱没办法替他完成那场漫长的、与自我之间的和解。他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自己骨子里的不正常,无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负面情绪,更无法在享受狄归带来的安定与温暖时,不去恐惧自己终究会成为对方的拖累与负担。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死亡,或许是疾病,或许是意外,或许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某种方式。


    命运这东西,他从不奢望能完全掌控。


    可那份死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也绝不能……带上狄归的命。


    “你知道的,对吧?我其实……并不是很想活。”


    狄归没有去擦关知的眼泪,而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关知的额头。皮肤相贴,传递着彼此微凉的体温,狄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知道。”


    “所以……我不想再强迫你了。”


    他们当初那场近乎惨烈的离婚,导火索或许有很多,但根底里,是因为谁都不肯先认输。


    关知不肯输给那份被控制、被安排的窒息感,狄归不肯输给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奔赴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两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像两堵坚硬的墙,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直至撞得头破血流,分崩离析。


    此刻,听到狄归这句话,关知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嘴唇抿得死紧,


    这个世上最赤裸的事情,或许莫过于此。没有遮掩,没有伪装,两个人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四目相对。


    瞳孔里映着彼此的倒影,也映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懊悔、爱意,以及深埋的、近乎绝望的牵绊。


    所有的防御都在这样的对视里土崩瓦解,只剩下两颗同样千疮百孔、却依旧在为对方跳动的心脏。


    狄归看着他的眼泪:“我收到你的死讯的时候……”


    他停住,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只想跪下来,祈求命运。”


    他多想祈求命运放过他的爱人。


    比膝盖先触碰到冰冷地面的,是他的眼泪。


    那种铺天盖地的、灭顶的绝望与恐惧,在确认消息的那一刻,将他整个人彻底击穿、淹没了。


    什么骄傲,什么尊严,什么控制欲,在那样的失去面前,统统碎成了齑粉。


    狄归:“我很后悔……那个时候,答应了离婚,放开了你。”


    “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不想再控制你了,关知,你想活,我就陪着你活,用尽一切办法活。你如果觉得累了,觉得……就想这么下去,我也可以,陪你到……消亡的那一天。”


    因为离了婚,法律上,狄归只是前夫,一个尴尬的、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份。他甚至没有资格碰触关知的骨灰,没有权力决定那捧灰烬最后的归宿。


    来领走那小小一方骨灰盒的,是关知的父亲。


    狄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而是在殡仪馆外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男人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沟壑,眼神浑浊,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颓败气息,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麻木地站在那里。


    工作人员将那个冰冷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质方盒递到他手里。


    狄归开车跟在后面,穿过城市最杂乱拥挤的老城区,最终停在一栋墙壁斑驳、楼道狭窄昏暗的旧居民楼前。


    他看着那个男人抱着盒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爬上没有灯的楼梯,消失在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


    那扇门背后,是一个狭小、逼仄、堆满杂物、几乎没有阳光能照进来的家。


    狄归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找回一点力气,走上楼,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关知的父亲,身上还带着屋子里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狄归开口:“我……能不能带走关知?”


    男人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从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最后落回他脸上。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市侩的、令人心寒的打量。


    然后,男人搓了搓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能给多少钱?”


    “这个臭小子一直想离开这里,可是现在还不是回到了这里。”


    那一刻,狄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狄归出了很大一笔钱带走了关知的骨灰。


    他通过那栋楼里一些上了年纪的邻居,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关知小时候的事。


    父亲脾气暴戾,喝醉了酒,或是单纯心情不好,就会拿瘦小的关知出气。皮带,衣架,随手抄起的任何东西,落在身上就是一道青紫。


    辱骂是家常便饭,骂他没用,骂他晦气,明明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却还很瘦小,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


    甚至……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或是单纯觉得浪费钱,他被剥夺了去上学的权利,整天被锁在那个昏暗狭窄的屋子里。


    狄归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狠戾地剐蹭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涵养地冲上楼,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男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狄归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发泄。


    他一边打,一边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打到后来,男人只有蜷缩在地上呻吟的份。


    狄归自己也脱了力,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灭顶的空虚和恶心。


    狄归想起那段时间,就想吐。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后颈。


    是关知,他凑近他,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要你活,我们……都要活。”


    作者有话说:


    之前小关其实都是一副无所谓态度,现在认真了,因为觉得他老公因为他死太难过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