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床笫红浪,真凶现身惊倒众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 朝堂之上到时只剩你这一个独苗,就你活着,旁人怎么会不怀疑你。五皇子, 七公主,四皇子那些追随他们的臣子,其中不乏忠心之人。”裴渡舟语重心长, “而你有几条命在?那老东西之前因为你的孝顺待你有几分不同, 这事一出, 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还能看你有几分顺眼,你还能活多久!”
“我知道了。”江令薇点头,在裴渡舟的火气刚要散掉几分时, 她又继续说道:“但你说的这些都是旁人是我算计得来的, 可若是我没来淮州,我还待在京城,今天的一切也照样会发生。可见这是天意,我若是没来, 你若是没来,他们今天注定要死。”
裴渡舟脸色瞬间阴沉, “可我们所有人都来了。你不要用你的歪理来解释一切!”
“这并非歪理。我注意到了闻人山的动作, 所以我活下来了。他们没有注意到闻人山, 所以他们活不下来, 这难道不对吗?”
裴渡舟死死瞪着仍不认同的江令薇, 胸腔里的肝火愈来愈旺, 简直一派胡言!“你在桑州淮州活得下来, 回到京城, 你还能次次活下来吗!”
“那我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江令薇皱眉, 吵到现在,他倒是越来越激动,可她就是不能理解,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不能就这么认定她会活不下来。“我说了很多次了,他们要不要死,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没有提醒他们而已。”
裴渡舟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他竭力平复着情绪,尽量冷静地说:“你想出这个风头,可你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令薇,你听话一点。”
“出不出风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将来的王位是不是我的。”说完,江令薇又重复了先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我就是想试试而已。”
“你有几条命去试!”裴渡舟斥道。
“若是死了,那就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啪——
忽的,江令薇只觉一股大力将她翻了过去,天旋地转间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臀上。
“我养你这么久,就是要你去死的吗?你的命是我的,你没资格认!和那些酸儒待久了,倒是把自己的心也养的天高地厚了!”
江令薇面庞埋在微凉的被褥里,发间的蝴蝶颤枝簪都在他这一巴掌之下摇晃得厉害。
不算疼,但满心郁闷无处说。
不可以杀五皇子,是不是你还要利用他。利用他……
这些话江令薇没有宣之于口,她打断了自己一旦开始就很难忍住的怀疑,把发烫的脸往被子里又拱了拱,试图赶走那些不该有的想象。
“我提醒你,以后再敢不和我商量就独断专行,”裴渡舟声音低了些,但语气里的凛冽和怒气却无处不在,“我生吃了你!”
话音刚落没多久,裴渡舟眼前就横来一只胳膊,“何苦等到以后,你现在就把我吃了!省的你天天心里眼里觊觎着我的肉!”
倔强的音调,赌气般的对峙。以及微微发抖的身体。
江令薇实在是心底郁气浓郁,禁不住有几分颤抖,纯粹是太过不平而导致。裴渡舟却误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过重,让人伤心了,一时之间又是怨又是怜。
“是我吓到你了。哥哥给你认错,好不好?”
“太阳不都是从东边升起吗?怎么今天变了。”她低声嘟囔着。
听到这话,裴渡舟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他尽量好脾气地回答:“今天没太阳。”
“那我怎么听到你给我认错了。一定是我脑袋被你骂糊涂了。”
“你长大了。”他选择无视她的话,顺势摸着她伸过来的手,“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见。是哥哥关心则乱。你有气不许憋着,谁骂你你就要千倍百倍地骂回去,我也不例外。”
“真的吗?”江令薇半点不信。
“当然。”裴渡舟循循善诱,“以后可是要当一家之主的人,便是骂我,那我也断然没有不从的份。你从前不是说以后要保护哥哥,为我遮风挡雨吗?难道都是哄我的?”
裴渡舟特意压低了嗓音,恍若玉石敲击的嗓子哄起人来,比之春日里的绵绵江河还要轻柔,直听得人浑身发软,心甘情愿地溺死在这片恢廓无边的江海里。
只可惜,江令薇仍旧半信半疑,尽管胸腔中的不平消弭了大半,但还是存在。只见她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还是继续生吃了我吧,我不吃你这套!”
“哦?”裴渡舟好整以暇地凑近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先前还跳动着一簇簇的火光,在她三言两语之下,赫然就变成了遮掩不住的莞尔。“那郡王大人怎么才可以搭理臣呢?”
“不知道!吵死了。”江令薇回答得毫不客气。
裴渡舟低眸无声笑了,下一刻,他俯下身,脑袋从被褥边缘钻了进去。
紧接着,上一刻还剑拔弩张的屋内气氛陡然转变。
“欸!你干什么脱我裤子……”
“自是给……唔……郡王大人……啜……赔罪……”
“我不吃这套!欸呀!你你……”
裴渡舟带着瑰丽的面色,撞进了江令薇的身躯里。
……
翌日。风雨大作。
一大早,就有暗卫来回话,说是闻人山已经抓到。不过由于闻人山天天和疫病源头打交道的缘故,找到人的时候,半个身子都长着大小不一的浓疮,有的只是鼓着紫红色的脓包,有的已经从中破开,冒着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一地。
昨儿夜里下了场大雨,闻人山冒雨上山检查那些染病的百姓。疫病过人极快,那些染病的百姓也已经撑不了多久,闻人山上山的意图就算他咬死了什么不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把他仅存的手下也推入火坑充当病源。
可惜天公不作美,夜里雨大迷了眼看不清路,雨水又寒凉,闻人山最终还是倒在了山洞不远处,被暗卫先一步找到,之后寻了处挡雨的山洞安置,李疏也快马加鞭地赶过去,这才避免闻人山早早魂归九天,去见太子。
但饶是李疏医术高明,在见到闻人山彼时的样貌后还是倒抽一口冷气,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唯恐一个不慎也被过了时气。虽说能治好,过程却也煎熬。
江令薇和裴渡舟两人上山的路上,她不知多少次伸手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乱走乱碰,得来的却只是裴渡舟没好气的嗔视。
到了地方,一行暗卫候在山洞外头,洞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只能闻到一股不容忽视的浓烈草药味道。不大一会儿,全身上下包的只剩眼睛的李疏终于出来了,他没有上前,只远远地说着闻人山现在的情况。
作为医毒双绝的初泓大师大弟子,闻人山的情况虽然棘手,但李疏也不是吃干饭的。他用了剧毒暂时让闻人山恢复片刻的清明,压制住了闻人山体内快速蔓延的时气,留了一天的时间给暗卫套消息用。
一天过后,剧毒也压不住那股强烈到要腐蚀身体的时气。
“那除他之外,其他人染上的时气能医治吗?”江令薇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至于为什么除开闻人山,答案很简单,此人去过毒虫肆虐的南羌,又多日混迹于山洞染病百姓的附近,浑身上下早已和普通人不可同日而语。
站在燃烧着的苍术火盆旁的李疏闻言凝了凝神,道:“这次时气的源头已经找到了,只要城内管好,不再扩散,给属下一些时日,殿下只管放心,定当不负殿下寄托。”
江令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裴渡舟揽着江令薇的肩膀,不让人过去,等里面准备好刑具之后,再掩了口鼻带人进了山洞里面。
踏入山洞之后,江令薇才发现暗卫所说还是没有尽言,短短一天时间,先前还能瞧出个人样的闻人山此刻已经没了脸。
是切切实实地没了脸。
一坨烂肉黏在脸上,呼吸间发紫的血肉一开一合地翕动,粘连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子和暗紫色的液体,糊在脸上,看不出个人样。这副模样谁看了不说能止小儿夜啼。
“他……他怎么成这样……”江令薇皱眉。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知到时气的可怕。
满身苍术味的李疏见怪不怪,“回殿下,这小子自作孽,身体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毒虫,现在还能活着都算他命大,殿下莫急,他还是能说话的。”
说着,李疏走过去用没开刃的刀背按在闻人山的手臂上,“闻人山!别装死啊,浪费我这么好的毒药,一句话不说小心我让你再多活几天!”
是了。对于此刻的闻人山来说,死才是解脱,活着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闻人山呜呜地叫唤了几声,听着极为凄惨,但在场的暗卫便是不提他们本就心狠手辣,就是换作普通百姓,在得知眼前这个惨不忍睹的人是时气的罪魁祸首后,唾沫星子只怕都要吐满闻人山全身。
因这件事死了的百姓不计其数,尸体都能堆成一座座小山。
今儿那里钻出了一座山石。明儿这里拱起了一座土包。
第132章 诱人报恩,渡舟情坚徐徐图之
剧毒和疫病的双重折磨, 让闻人山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只观其模样说是弥留之际也大有人信。面对李疏的问话也始终没有回答,逼仄又狭窄的山洞里只剩下闻人山的呜咽, 脓烂的血水糊满了他的上半身。
滴滴答答——
顺着嶙峋低洼的地面一路淌到江令薇的双脚跟前,染红了她的鞋底。
她尚未有什么动作,就被裴渡舟干脆地抱起, 稍一用力就分离了她和那双沾上血迹的月白绣鞋。裙摆扬起的间隙里卷过的冷风驱散了一丁点苍术的辛烈气味, 也成功让闻人山那双溃烂流脓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笑。
这样的眼睛笑起来无异于是对自己处以极刑,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笑得身上血水汩汩地冒。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李疏收回看向朝着山洞外走的两人的眼神,再回头时,掌心里未开刃的刀背已经戳进了闻人山的指骨中。转瞬间, 惨叫声惊天动地。
“出去待着!”这句话是裴渡舟对江令薇的担忧, 也是严重的警告。
自知理亏,江令薇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烧得正旺的苍术火盆边上。事实上,她当时心神全都落在了闻人山身上,的确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鞋子已经被染红。
在洞外候着的大夫见了她立刻端了碗熬得浓稠的汤药来递给她。“殿下, 先喝药。”
江令薇应了一声,脑海里却闪回着闻人山眯起的双眼、颤抖的四肢, 和裴渡舟寒气四溢的脸。
鬼使神差地, 她由着好奇心问了一句, “太子给了他什么好处, 让他情愿变成这样都不松口?”
大夫闻言和蔼一笑, 道:“殿下可知, 世间事并非只能用金银权势来衡量, 而是人心。前太子对他来说比山高, 于海深。”
话音才落, 山洞里就传出凄厉的大喊。
“太子是皇后嫡子,他是萧朝嫡脉正统!”“你们残害正统陷害忠良,你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我有罪?哈哈哈!天下人眼睁睁看着太子没命,他们本就该死!”“可怜我主死不瞑目啊!”
声声血泣,赫然是誓死不愿开口的闻人山。
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竟让闻人山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江令薇大概能猜到一点,裴渡舟所言所行一定离不开太子。他很早以前就笑着告诉过她——想要折辱谁就看他在乎什么,一个人最在乎什么,那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弱点。
这是纯粹的行刑,而不是撬人开口。江令薇忽然反应过来。
闻人山倒在了去往藏匿染病百姓山洞的路上,暗卫连闻人山本人都找到了,不可能找不到那些百姓和他看守百姓的手下。今天这件事情也许从头到尾都无关套出消息。
那是什么?
恐吓她吗……昨儿以为她哭了才软了话头,否则是不会那么轻易罢休的。这是昨儿夜里他压在她身上为自己擦眼泪轻声说话的时候,她恍然意识到的。
江令薇垂下眼睛,静静地听着里边的动静。
里面的声音时有时无,她侧头看过去,裴渡舟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李疏伸手掰开闻人山的嘴塞了几颗黑色的药丸,然后转身朝裴渡舟说了几句,声音很轻,让人不大听得清。
但江令薇目力很好,她通过李疏的嘴型看出来了,他说的是:还能撑个一两天,恰我手中有一蛊,能叫人言听计从。
很快,山洞里的两人一前一后朝她走了过来。
一行身上冒着水汽的暗卫也从一条小路挎刀走来,对裴渡舟拱手道:“回主子,那群病民已经被属下带人控制住了,闻人山的手下也招了。据他们所说,昨日淮州城里那间百姓突然好转的病坊确实是闻人山设下的诡计,闻人山盘算着五皇子他们进城的时间,前天送柴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那间病坊,没有丢弃病民的衣物在里面,加上太医拟的方也有效,这才让那间病坊的百姓看起来好转了一点。
“闻人山此举的目的就是想要杀害五皇子在内的几位皇嗣,他倒是不知道殿下也到了桑州,昨日殿下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只等五皇子他们靠近病坊,闻人山就会混在人群里动手,一起除掉这几位皇嗣,为前太子报仇。”
裴渡舟嗯了一声,事情经过如何他心中很早就有数。
李疏摇着头感叹,“此人虽然忠心,但太过盲目,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裴渡舟倒没说什么,牵过若有所思的江令薇的手准备下山。
然而,身旁人却不赞同地开口:“可我觉得不是这么说的。”
一行人停了下来,裴渡舟偏头,等着她继续说。李疏也有些好奇,理就是这么个理,还能有哪不对。
“太子于闻人山有恩。闻人山固然该死,可抛开一切来说,知恩图报难道不对吗?”
知、恩、图、报。
李疏心里默念这四个字,接着,他看向牵着江令薇手抚摸她脑袋的男人。
“乖孩子。”
“哪里又是乖孩子了?”
“那就是好孩子。”
“我都及笄了。”
“路都不看,还说不是个孩子?”
“不是这么算的!”
……
雨依旧下,在李疏的视野里,男人牢牢地背着江令薇,不舍得让她沾上半点泥泞和风雨。
时间缓缓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晴日,他看见主子的贴身侍从记陆抱着一摞书进了书房。那是刚进丞相府还未开蒙的江令薇素日里读书的地方。
阳光晴好,照得青娟书衣上的名字反着鲜亮的银白色,绸缎一样。
那本书叫《报恩传》。
……
桑州这片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很快停了。从山上到山脚有一段距离,暗卫们边走已经边隐入山林中,李疏也从另一条小路快速回到了沈府。湿滑的山路间只能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
事情到现在,疫病的幕后真凶已然找到,而在五皇子几人种种命令的施行下,只要没有有心人捣乱,相信淮州城内的疫病会渐渐好转,毗邻州府百姓的病情没有淮州那般重,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平息。
天下安宁指日可待。
只要把闻人山推出去,平息疫病的最大功绩自然会落到江令薇头上。虽然到时五皇子他们反应过来,会对江令薇有意不阻止闻人山这一点来做文章,但无凭无据,终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不过,江令薇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在一些事情上面看似最好的选择,不一定会成为她最终所做的选择。
这不,裴渡舟问她:“你打算如何做?”
江令薇趴在他后颈间,思忖了一会儿道:“既然闻人山是太子的旧部,这场疫病也是由他生出来的,我想何不干脆将计就计。七姐和太子是多年的交情,一向交好,虽然之前临时反水,但他们之间数十年的来往却是做不得假的。”
“来往是真,然后呢?”
“栽赃嫁祸。只要让闻人山死死咬住七姐,她很好死。所以……”江令薇犹豫地眨了眨眼睛,才道:“她能死吗?”
她的想法能被同意吗?
裴渡舟只是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了。不过,循序渐进才是正道。所有人都死了,你兜不住。”
江令薇默默应声。裴渡舟又问她要如何栽赃嫁祸,她坦诚地说不知道。
“喔……什么都不知道啊……”裴渡舟拉长音调,取笑她,“那你胆子倒是大,一开口就让别人死。”
江令薇没多想,回道:“耳濡目染吧。”
明嘲暗讽的一句话,虽然她没有那个意思,但那明晃晃的意味做不得假。直到男人的下一句话响起,她才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意思?搁这里骂我呢。”
江令薇连连摇头,意识到他背着她看不见后,又忙不迭开口解释:“天地作证,我哪敢骂你。”
“天上在下雨。”裴渡舟眼底含笑,语调却无端得凉。“一会儿怕是要打雷。你还发誓,看来是恨我恨到要劈死我了……”说罢,他还叹息般地摇摇头。
江令薇哪里说得过能言善辩的裴渡舟,登时哑口无言,张了嘴又闭上嘴,傻眼得很。“你……我……”
青山新雨,有美人笑。
“其实……这个,栽赃的法子也不难,”江令薇说不过索性不说了,及时转移话题,“让闻人山自己暴露在气姐面前就好了。七姐和太子私下里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一开始可能猜不到闻人山就是幕后真凶,但只要她乍一见到闻人山,恐慌之下为绝后患,自然会严刑拷打。我们再让闻人山不忍折磨最终吐露出事情经过,这时,七姐八成不会杀了闻人山。
而且我猜,她连山洞里那些染病的百姓也不会杀。”
“转移话题?”裴渡舟却不放过她,有意调侃,双眸里的戏谑如有实质。
“绝不是!”江令薇立刻否认,在听到有笑声传来后面上很快有些维持不住,但她咳嗽一声,还是竭力扭转了心神,道:“我很认真的,你听我说,好不好?”
“所以,知道事情经过后她会怎么做?”裴渡舟配合地问出这句话。
“她要当救世主。”
江令薇望向远处逶迤的青山,眼里燃着不可忽视的野心。
第133章 冤家戏说,亲入局中送礼成错
“所以, 知道事情经过后她会怎么做?”裴渡舟配合地问出这句话。
江令薇徐徐答道:“七姐她有很多选择,其一就是悄悄把闻人山和那群染病的百姓杀了,没了他们, 疫病自然会逐渐得到控制。其二,七姐也选择将计就计,利用太子旧部闻人山去算计五哥, 给他泼脏水。这样一来, 七姐就会成为此次疫病的最大功臣, 圣人器重, 百官恭维,自是皇嗣中的第一人。”
“听着有几分道理。”裴渡舟背着人也走得很稳,挑眉问道:“但你怎知七公主不会把闻人山推出来复命, 只要把人祸去除, 亦是大功一件。已经到手的功绩和风险参半的计划,为什么不选前者?”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要是这么做,攀附五哥的朝臣和他本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定会口诛笔伐七姐,说这一切都是她故弄玄虚, 只为用天下生民来谋求权利, 虽然碍于没有证据, 但七姐与我不同, 她和太子从前本就来往密切, 只要她把闻人山推出去, 惹上怀疑只是迟早的事情。
总之, 疫病能让很多人有理有据地死去, 我猜七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听着江令薇条理清晰的回答, 裴渡舟眼底的欣慰做不了假,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极具耐心地道:“她要杀五皇子,为什么不连你也一并杀了?”
江令薇罕见地卡壳了一会,只从旁看到他嘴角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直到刚才,她才在这场看似自己主导的交谈中意识到,昨天的自己的确是有几分冲动,让闻人山计谋得逞并非最好的选择。
“这么多人去淮州治疫,零星一两个人回来,总归惹人怀疑。死太多兄弟姊妹,对七姐而言不是个好事。”
“不是好事?”裴渡舟托住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人往上一颠,让她离自己更近,更密不可分。“可昨儿有人跟我说,这是多好的事,把所有皇嗣全杀了,朝堂之上只剩下一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稳坐太子之位,如何不是好事?”
江令薇难得一噎,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儿,不大一会她就恢复过来,从善如流地赔罪道:“我冲动了,让你操心了。”
裴渡舟冷哼出声,却也没再往下说。
江令薇见状心知他是不再计较,忙转了话头继续道:“嗯……关于七姐呢,她还有第三种选择,不栽赃五哥,选择干一票大的,让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再无翻身之地。”
不知是她话里的那个词太过让人忍俊不禁,裴渡舟终是被逗笑,周身的雪莲香气萦绕满她的鼻间。“怎么干一票大的?”他道。
真香。江令薇心道,但她不敢说出来。
“这也不难。”她吸着近在咫尺的微甘香气,尽量平缓着语气道:“只是一旦事发,不是天神下凡基本上也很难活就是了。”
“喔?”
“把闻人山所做的事情全部嫁祸给五哥,利用山洞里那群染病的百姓,借着治灾的名义,穿行于多个州府,让里面的百姓死的死,病重的病重,等天下百姓死伤殆尽,萧朝风雨飘摇之际,七姐再站出来,揭穿五哥阴谋,做萧朝的救世主。这样一来,太子之位再无异议,只会是她的囊中之物,民间的百姓也会自发推崇她。
“不过如此一来,揭穿之后怎么保住全尸倒是有点难。而且到时候,天知道没有其他更坏的情况,萧朝可能都将不复存在,风险极其大。”
“风险大,回报也大,若是只祸害一城就收手,你觉得她会这么选择吗?”裴渡舟停下脚步,树枝被一颗颗不知名的野果压得直不了身,朝着小路一侧歪斜,那倾斜的姿态仿佛在像谁乞讨,落下的阴影恰好盖住了两人,使得男人整张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青天下。
“你又会这么选择吗?”他补充道。
江令薇抬首,望向远处逶迤的青山,她眼里燃着的野心不可忽视,视野里目之所及的沉甸甸的泛着水光的野果也不容忽略。
“就算是只祸害一城的百姓,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和祸害萧朝全部十二州都没有什么区别,经人发现,同样是吵架灭门,祖坟都要被人挖起来鞭尸的罪过。七姐不会这么做。
“至于我,我也不会这么选择。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一些杂书上看到过,让天下生灵涂炭是会遭天谴的,而天谴会祸及亲友,是没有好下场的。”
“你怕我出事?”裴渡舟听见自己问。
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问题,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他,一边惊疑地道:“怎么会这么问?我只在乎你啊。”
江令薇的偷看当然不会成功,只见裴渡舟咳嗽一声,扭头躲过了她的眼神。“抱紧一点。”他开口,声音却意外地哑了一些。
“啊?什么。”她没太听清。
“冷,抱紧我。”他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话还没完全落下,温暖的肌肤就贴了上来,双手也从搭在他肩颈两侧变成围在他脖颈上,紧紧的,亲密无间的。
“把我衣服给你穿,还是我背着你,这样你就不冷了。”江令薇由衷地建议。
“说什么傻话。”裴渡舟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虽是如此,红透的耳垂和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刚才说到哪里,继续说。”
“我说七姐有很多种选择。但是不论她做什么选择,我都占着先机。她要栽赃五哥,我就在圣人论功行赏的时候揭穿她。她要先灭世再救世,我就把闻人山抓回来一起揭穿她的罪行。”
“这么会算计人。”他逗她。
“还是渡舟哥哥教得好。”她这次学乖了,管他好的坏的,先夸人一顿再说。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吗?”
“反正不是骂我。”她笃定。
“小冤家。”
“欸!这说对了,就是睡在一起的情人!”
“闭嘴。”
“喔……只是冤家就是情人嘛,你就是我的冤家。”
“还说!”
“闭嘴就闭嘴,我嘴巴都说起皮了!”
“吃。”
“欸!你什么时候摘的,甜欸!”
……
阴云聚拢的天。压歪枝头的野果。从红果翠叶视野里望过去,一对亲密无间的壁人。
……
回到沈府,两人短暂地修整了片刻,依着江令薇先前的话,裴渡舟这次倒是没有再说她想的不对,反而让她出面一一吩咐下去,罕见地给她一个施展志向的机会——暗中借刀铲除挡路皇嗣的机会。
七公主在淮州灵台城内,江令薇一行人自是也要去淮州。除了李疏在裴渡舟的眼神下识趣地询问了几句她是否真要千里迢迢赶过去,其实在桑州等待计划也是一样地执行,并不会出什么错处,这一来一回足要半日光景,匆匆忙忙赶过去不但落得身心俱疲,亦是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性。
这些事情江令薇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局面第一次按照她的想法去走,也是她首次不再听人安排做事,心里面很想亲自去看一下:看看她的种种想法有什么不对,遗漏的地方。
这些方面不是在府中坐井观天就能学到,就能长进的。
裴渡舟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只轻啜了口茶,没说什么。他很少放手亲自让她去做什么,去年漠北那次除外。人心易变,而权势最是蛊惑人心,有些事情他总是明里暗里地将她排除在外,私下里让她念书,让她静心等待。
可究竟是等待什么,这位高高在上,独揽权势的丞相大人只怕也不敢将那不能见光的理由搬上来,摆在她面前。
谁会相信权势大到一度代批折子,掌人生杀大权的裴丞相也会患得患失呢。
没有人会去信这些无稽之谈,就连江令薇自己也从不觉得是这些理由。
临行前,江令薇又唤了李疏来,问他闻人山和他手下,以及那群染病百姓处理好了没有。不要到时候把她供了出来,坐山观虎斗的人反倒成了众矢之。
李疏笑着保证定会万无一失,他的毒和蛊不输任何南羌毒师。
准备离开的时候,几人迎面碰上去给沈老太爷送礼的侍从。瞧着那个锦匣,李疏深知里面的东西应是较为贵重之物,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主子看见这些送给沈老太爷东西只怕会不悦。
不在于其他,而是此人是沈如珩的祖父。至于李疏为什么会知道,自然是这段时间他一直跟在江令薇身边,护她周全。
果不其然,裴渡舟把人叫过来问道:“送去哪的?”
侍从恭敬回道:“是殿下叫小人送往老太爷屋里的一方御赐的端墨,和一尊青花寿星瓷像。”
“沈老太爷?”裴渡舟煞有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在江令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手指一挑打开了锦匣。
和侍从说得分毫不差,果然是端墨和瓷像。
江令薇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在危险边缘走上了一遭,询问地看向裴渡舟,“在人府上做客,你又一直不让我多和他们来往,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虽说是客,但礼数上到底有些不好,怎么了?是我送的礼不对?”
裴渡舟啪地一下扣回锦匣,他朝后头的李疏瞥了眼,后者面色立刻白了几分,心知自己知情不说是犯了大忌。
“礼我已经派人送过了,你的脸面和名声我难道会忘?”裴渡舟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随后揉成一团呼地一下甩到附近的栏凳脚下。语气冷淡,“再送一次有收买人心之嫌,皇子是君,他们是臣,一次就够了,摆回去。”
第134章 风雨欲来,令薇巧设借刀之局
裴渡舟派人给沈府老太爷送过礼的事情, 江令薇的确不知道,否则哪里还会有今天这一出。
皇子送人礼最忌过多,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李疏也没想到竟会闹了乌龙, 他当时是顾忌主子知晓后恐会不悦,再加上送礼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才按下不表。谁知……
捧着锦匣的侍从领了令立刻应声退下了。江令薇见状也上前一步, 解释道:“是我事先忘记问你一回了, 得亏没送过去, 还是渡舟哥哥你细心。”
言罢, 她见人冷着脸哼了一声,却又不说话。她不想耽搁了时辰,忙去扯他的衣袖, 一边顺势牵他的手往前走, 一边缓和着语气夸道:“出得厅堂,内宅之事也管理得井井有条,世上简直无人能出渡舟哥哥之右。所以,我们还是快走吧, 眼看着天色都黑了不少。”
江令薇夸人,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边哄边劝地将不欲理她的裴渡舟硬是给拉走了。
而裴渡舟之所以配合的原因也并非是不介意。
只是, 她的软磨硬泡对他总是有效的。
……
午时, 天边昏暗。风雨欲来的前奏。
自昨日病坊混乱过后, 五皇子几人在淮州刺史的提议下也不再整日穿梭于善堂病坊处, 按照惯例施完粥就回了衙门, 和城里的官吏太医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这不, 不大一会的功夫, 正厅外就出现了许多官吏的身影, 三两结伴在一处朝外走,显然是刚商讨完了疫病之事,要去一一施行下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之时,五皇子也现了身形,他立在厅堂边上的屋檐下,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许多蝇虫。昨日突然起火一事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皇帝派来的使臣李兴也没完没了地催促,来了淮州这些日子,除了一些说得好听的对策谋略,他什么事也没有摆平,疫病还是如此严重。
此间事情相加,使得五皇子近来心情愈发不快。不过,他也并不慌乱,毕竟,向着他的臣子总会为他出谋划策的。
阴沉的天色将五皇子的大半身形都拖入了黑暗里,只完整映照出他那张端正的面庞。光线的黯淡,也使得身后那双眼睛里的尖锐恨意不为人所察觉。此人正是阴沉着一张脸的四皇子,他怨毒地剜着前头的五皇子,昨日他殴打亲妹的事情待回了京后一定会被责罚,这次疫病他要是捞不着什么功绩,就只管等着受罚!
想到这,四皇子的表情越发狰狞。江意行,江令薇……两个不敬兄长的畜生!他在心底狠狠咒骂。
把四皇子表情看在眼里的七公主从暗处现身,步履娉婷地走至五皇子旁边,带着温和的笑容宽慰道:“五哥其实也不必如此担忧,疫病说到底是病症,我们不是太医,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太医院的贾院使医术高超,父皇都对其多有夸赞,太医院的太医在这样一位院使的教导下,医术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们只要耐心等待太医拟方即可。”
滴水不漏的一番话。很符合五皇子对七公主的印象——背后捅人刀子的狐鼠小人。
五皇子是这么想的,说出口的话多少夹杂了几分相同的意味。
“怪道我那自尽的哥哥如此喜欢七妹妹,这说的话呀就是和旁人不一样。”五皇子也扬着分毫不差的笑容,下一句话却急转直下。“只是哥哥糊涂,竟是做了那等谋逆之事。不过说起来还得多亏七妹妹顾全大局,去圣人面前冒死揭发,我等自愧不如。”
七公主笑容不变。五皇子悠悠地叹了口气,又状似善意地提醒道:“只是呢,七妹妹你行事之间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是要提点你两句。就拿那带着圣人口谕千里迢迢赶来的使臣李兴来说,据我所知,此人是前太子心腹兵部尚书李德的姐姐,每回我因他耽搁事稍一训斥,七妹妹你就上赶着为他说话,这知道的呢以为是七妹妹你宽宏仁慈,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七妹妹你早就收买了此人去探前太子消息呢,你说,是也不是?”
七公主面色依旧,笑着谢过了这一番“提点”。五皇子挑眉,两相告辞。转身之际似是不经意地朝正厅里投去一个含着威压的眼神。
竖子!岂有此理!四皇子暗骂,只是条件反射低下的头颅却暴露了他恐惧的内心。
很快,众人分别离去。
黑云聚拢,天穹偶尔炸开的雷电有一瞬间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双、两双眼睛。
“走。”
“薇薇?”
一连两声,被裴渡舟护在怀里的江令薇没有反应。他拉着人进了更加隐蔽的角落处,扭过她的脸一瞧,入目是一张若有所想的玉面。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五皇子看上去为何,”在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江令薇几乎是下意识就开了口,察觉到不对后,堪堪止住话头,一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边在记忆里拼凑出从暗卫处得来的官衙宅图,一边轻手轻脚地绕开有差役把守的地方,七拐八拐往西院走。
“看上去如何?”裴渡舟却没那么好糊弄,眼神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也……也没什么,”江令薇很明显有些不想说,但在裴渡舟的眼神扫过来后,略一舔了舔嘴唇后,还是说道:“照理说,五哥在朝里立下时疫不止,削爵废位的誓言,现在他们也来了有段日子了,时疫的事眼看着也没什么进展,七姐四哥虽也在此,却不过是协助五哥,功捞不到最大的,罪责也背不上最大的,只有五哥是功过皆占十之八九,他怎么好像胸有成竹呢?
“七姐有一点说得很对,时疫终归是要靠大夫。五哥不慌不忙,难道是手里有医术登峰造极的大夫,还是有别的法子?”
“只是这些?”裴渡舟眉峰微挑,面上神情平静,让人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想法。
江令薇点头。
“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这句话宫里的人都明白。”裴渡舟用指背刮了刮江令薇的鼻尖,面无异色地道:“五皇子真正在想什么,心里慌不慌乱只有他自己清楚,明面上表现出来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你只需要知道此次人祸的人掌握在我们手里,除此之外,不需要再做多余的猜测。”
江令薇移开眼神,也避开了他晦暗不明的注视,“嗯……”她轻声道。
“走吧。”裴渡舟摸了摸她的脑袋。
江令薇无法,虽始终有些狐疑,但也没有证据,只能先顾好眼下的事。
……
几日前五皇子一行人来了淮州之后,在官衙住的刺史和他的家人都自觉搬去了城里就近的客栈,把官衙后头住人的院子让了出来,给五皇子几位皇嗣住。
因此,如今的官衙除了当值的官兵,其余的就是各皇子府里随行的护卫,看守不可谓不严密。然则今日天色不佳,视野不太明亮,又有李疏等人在附近埋伏接应,为江令薇和裴渡舟两人的隐行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再者,二人的藏匿之术也皆属上等,外人第一时间很难发现。
借着守卫换班的功夫,江令薇灵巧转身,脚尖轻点青砖砌成的墙面,一个蓄力就轻易地攀上了屋顶。待她藏匿好身形,一个眨眼的功夫,熟悉的气息已经落在她旁边。
作为她的老师,裴渡舟所费的时间自然也是比她这个学生要短得多。毕竟,她才习武三年。
裴渡舟揭开屋顶边缘的一片瓦,从这里揭不会有望板椽子来挡住视线,能更好地将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屋里没有掌灯,人影绰约,若隐若现。
即便是目力很好的江令薇,一时半会也难分清谁是谁,正揉眼睛想看清楚之际,一只湿滑的手指就贴在了她双眼两侧,淡淡菊花、薄荷的味道涌进她鼻腔中,往脑门上灌。
略微刺痛疲累的双眼顿时只觉一阵清凉,驱散了大半不适感。
闻着那股很淡的味道,江令薇知道,是李疏制的眼药露。
与此同时,一道很轻很好听的男声在她耳后响起。“有我在,谁还能框了你不成。让眼睛受这罪。”
江令薇无可辩驳,只得点点头专心去观察屋子里的光景。
不得不说,李疏不仅医术了得,做起各种小玩意和药水来也是数一数二的,江令薇的视野里慢慢地映出了两男一女的身形。
屋中。
“属下仔细搜查了一日一夜,但……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是属下等人无能。不过背后飞掷暗器的一伙人武功应是不弱。”侍卫跪着回禀。
“你的确无能!”七公主愤然拂袖,人前的宽仁良善早就不复存在,她接着问道:“我那五哥可查到了什么?”
侍卫摇头,他的人和五皇子的人是一起查探的,彼此之间都格外注意对方的动作,他们自己没有查到什么,五皇子自然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派人盯住他们。”七公主吩咐,“这次疫病,绝不能让江意行抢了功劳。敢立那样的誓言,我就真让你削爵废位去应誓!”
听到这话,侍卫显然已经见怪不怪,恭敬应下。
七公主又提起旁人来,“对了,我那四哥呢,可有异动?”
“据属下等人连日观察,四皇子前些日子碍于您和五皇子整日都在病民中施粥救治,也只好前去,不过每日回来后定会雷打不动地召女眷陪侍,除了府里带来的丫鬟侍女之外,还有灵台城当地的一些小官为讨好四皇子献上的女儿。自昨日失火后,行事便更加不掩饰,白日里也召人玩乐。依属下看,四皇子已然自暴自弃,不足为惧。”侍卫鄙夷。
第135章 动手扑人,阿姊疯癫令薇入神
“此人是个酷爱狎妓的浪荡子, 殿下根本不必理会这种人。”一旁站了许久的使臣李兴忍不住接话道。
七公主闻言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她是知道李兴反应为何这般大的,她弟弟李德私底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贪恋女色, 趋炎附势。
问了四皇子,剩下的皇嗣自然也会一一问完。
很快,屋顶的江令薇就成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父皇的爱子, 十妹妹如何?”提起江令薇, 七公主的声音自动变了调, 颇为不平。可见对皇帝于江令薇的看重是愤愤不平的。
“还是老样子。每日都待在沈府, 有时会和沈家长孙沈如珩出去施粥分发药材,看着挺安分的。”
“你不知道,我这妹妹是个野心比天高的主, 平日里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可真害怕就不该出现在这,淮州也好,桑州也罢,什么随未婚夫回祖籍探亲, 都是借口,真当没人看得穿她!此人, 需要防备, 你切记。”
阴云之下的江令薇下意识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谁料刚好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她睁大眼睛, 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屋里的人还在说着话, 但江令薇听过来听过去, 都是一些陈年旧事, 说太子如何暴戾无能, 周皇后如何刻薄狠毒, “没有一个当皇后的娘,他算个什么东西!没有周家扶持凭他那副脑袋还想当太子?下辈子吧!”“殿下息怒!前太子已经遭到了报应,我们需得向前看才是。”“向前看?好轻松的几个字,我堂堂公主,在他面前和一个端茶洗脚的婢女有什么区别?!怪就怪我没有一个好出身,投胎到一个不争不抢的昭仪肚子里!”
这些谩骂不忿江令薇已无心再听,她和裴渡舟对视一眼,在一些浅显的事情上面,她和他还是很有默契的。
譬如这会,江令薇就清楚现在就是闻人山出场的最好时机。
西院侍卫把守虽严,但闻人山的出现也不必过于天衣无缝,一个时日无多满心只想为太子报仇的下属,就算是横冲直撞到七公主面前都是可行,无人会怀疑的。
说到底,谁会低估一个闹出疫病只为复仇之人的决心呢。
这是一出不必精细策划的计划。
最关键的,就是李疏用在闻人山身上的蛊毒。
而事情最终也成功地不负江令薇的期望。约定好的微光在西院墙角一闪而过,把守的侍卫还以为自己眼花,更有甚者根本没注意到。
很快,在李疏等人的帮助下,伪装成送茶小厮的闻人山到了七公主屋门前,周边的侍卫误把他当成从公主府里带来的仆役,没有发现危险的到来,仍旧一脸肃然地巡视着四周,对偶尔听到的不甘怨怼也充耳不闻,分明是早已听惯了。
笃笃——
闻人山敲响了屋门。
“什么事?”李兴走到门边发问,七公主还在发泄怒火。
“给殿下添茶。”在蛊毒控制下的闻人山压低了声音。
同一时间,已经退到一处客栈的李疏嘴里也道出了相同的话。
李兴见七公主在屈辱往事中气得面色铁青,也确实需要茶水来降降火气,便打开门放人进来。
“多谢贵人。”闻人山道谢,端着托盘进了屋里。没有掌灯,屋子里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回荡在四周的骂声是如此清晰,叫人恨不能立刻屈膝跪地,求饶哭泣。
回了许久话的侍卫就是这般做的,跪趴在地上连连求人息怒。
可惜,上首之人多年以来的怨气那是他能平息的,把他的所有求人息怒之语通通当做耳旁风,要不是打砸了家什摆件处理不好让人看见,不好交代,这屋里早就会变得一片狼藉。
不止七公主自己无视了跪地的侍卫,端着装有茶水的茶壶的闻人山也直接径直朝上首一步步走了过去。
江令薇看得入神,睁大眼睛往里瞧。
近了,五步。
很近,三步。
最后,三步并作两步。
砰——
“去死吧!”
就在闻人山距离七公主近在咫尺之际,他猛地砸了托盘,大喝一声就伸手要锁七公主的脖子。
“啊!”七公主惊叫,浑身上下肉眼可见地一抖,眼睛也瞬间睁大。
跪地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就猛跑上前。李兴也很快意识到当前的险境,他当机立断,手脚迅速地开门唤了把守的侍卫,“快来人!公主遇刺!”
屋顶,江令薇贴着瓦面,无声观察着闻人山的动作和距七公主之间的距离。要不是裴渡舟盯着她,她的脸都要完全伸到那片不大的间隙里。
不过,眼下的她倒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唯一知道的,是闻人山此次不能真正伤害到七公主,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她的计划是要七公主利用闻人山区算计五皇子,她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不是让满身溃烂的闻人山去杀人。
这个道理,相信李疏也十分明白。
果然,在闻人山长满脓疮的双手要碰到七公主的脖子时,有一瞬间的迟缓,在阴暗光线的掩盖下,处于惊吓状态的几人,包括七公主本人也没有发现。
须臾间的功夫,七公主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宫里的皇嗣也都会一点功夫。她大喊着侍卫的名字,脑袋往旁边一躲,手脚发抖地就要逃开,谁知闻人山一击不成,很快又五指成抓朝她抓了过来,直吓得七公主连滚带爬。
侍卫冲上前,从背后出手一记锁喉直接扼住了闻人山的脖颈,使其动弹不得。
“殿下放心,贼人已被属下擒拿!”侍卫一面死死勒住还在挣扎的闻人山的脖颈,一面向脸色惨白的七公主复命。“老实点!我识人,我的爪子可不识人!”
“掌、掌灯!”七公主喘着气吩咐,在李兴的帮扶下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快速,饶是并不胆小的七公主也被突如其来的闻人山吓了一跳,更何况还是在她发泄心中怒火之时遇袭,一怒一惊之间,还能强撑着站起来都已是万幸。
外头巡逻的侍卫刷刷拔剑冲了进来,把屋子两侧围了个水泄不通。
随着一盏盏烛火在屋里点燃,胆大包天敢刺杀当朝公主的刺客终于露了真面目。
然而,烛火发出亮光的瞬间,屋里所有人都刹那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数声惊叫划破长空。
“脓疮、是脓疮!这人染了时气!身上有病!”
慌乱的人影。晃动的烛火。面门爬满冷汗的侍卫。以及瞪大双眼的七公主。
全部映照在江令薇黑白分明的双眼里。她心里门清,七公主认出闻人山了。不用脸上溃烂的闻人山自报姓名,也不用他说话,只凭着那一眼,七公主就认出了刺客的身份。
原先李疏信誓旦旦和她说只要闻人山和七公主对上眼神后就自会认出人来,彼时她还纳闷,一个官不算大的太子侍读,也过了这么久没见,七公主为何会那么快就将人认出来。
合该是一息之间认出太子还差不多。
但回想起刚才七公主失态的谩骂,江令薇忽然又明白了一个曾经不解其意的道理——痛苦总是让人刻骨铭心。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从惊吓中回神的七公主即刻下令,五指紧紧抓着旁边桌案的桌沿,质地坚硬的酸枝红木做成的小案,桌沿上却划出了几道长长的印子,指甲断开,鲜血四溢。
“给我杀了他!杀了他!!”七公主死死盯着被扼住咽喉的闻人山。
碍于闻人山身上的时气,没人敢冒这个险去接触他,闻言都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只能催促一早就掐着人脖颈的侍卫快些动手。
侍卫在看清面前这颗脑袋上生出的暗疮时,脸色就白得不成样子。颤颤巍巍地看向七公主,七公主被愤怒吞噬,只要他立刻动手。倒是李兴反应过来,示意侍卫稍安勿躁的同时,弓着身去安抚陷在回忆里的七公主。
“殿下,此人是圣人下令缉拿归京的逃犯,都说他在南羌不知所踪,可眼下却突然闯到了您面前,这背后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您先冷静。”
七公主很明显听进去了李兴的话,她背过身,不管五指间的隐痛,嘶哑着声音下令让一部分人出去不许走漏风声,再暗中去拿一些雄黄苍术来。
侍卫们得令,很快就退了下去,只余一小队人守在七公主身侧,慌乱的场面再次变得平静。
却也只是表面的平静。
因为闻人山身上的脓疮已经裂开,正滴滴答答顺着衣角往下流着血。
死亡的恐惧围绕在屋子里。
江令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知道,七公主会做什么选择?
七公主很快给了江令薇答案。
只见七公主转过身,昔日的伪善面具不再戴,刚才的惊恐慌乱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面上眼中是一股堪称平静的阴鸷。
和所有流淌着圣人血脉的皇嗣一样,那是一种仿佛走火入魔的偏执,七公主看着眼睛猩红的闻人山。
“你主子死了,我捅了七刀,事后我还对他鞭尸,跟你现在一样,没个人样。”
骇人听闻的行为,偏偏七公主说起来恍然不觉,她笑,偏过头对着只觉毛骨悚然的李兴道:“你出人头地振兴你李家的机会到了,你知道怎么选吧,这天下就该是我的。
“你,可不要和你们姐弟两的名字一样,一个无德,一个不兴。”
屋顶的江令薇凝神观察着七公主的神态,看着看着,逐渐看入了神,底下的一盏盏烛火燃得正盛,簇簇火光潜入她的眸子。
似乎她也走火入魔了。
第136章 天家重利,各怀心思豢养病民
空中刮起了大风, 院子里栽种的常青柏树的枝叶纷纷向一侧歪斜,哗啦作响。
风声呜呼着吹向暗中偷窥的江令薇,安静垂在脑后的长发不受控制地飞扬, 扫过旁边人的面颊。裴渡舟低眸看着她,看着这个全神贯注的郡王,那双浓密的剑眉微压, 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终究是免不了在心底继续生长, 一点点撬开作为掩饰的表象, 融进四肢百骸中。
就这么渴望权利吗, 令薇。
他以手作梳,拢过她凌乱的长发,五指几转几合的功夫, 一头匀整简单的双髻就绾好了。她感受到他的动作, 一边歪头摸了摸整齐的发髻,一边朝他比了个夸人的手势。
裴渡舟扬唇,笑意却进不了眼底。那里面栖息着的都是些不能见光的爱欲。
渡舟哥哥真是天下最贤惠的人。江令薇想着。
和两人各怀心思一样的,是屋子里严阵以待的几个人。
尤其是被七公主戳中心事的李兴, 天知道她有多想以自身之力重振家族,她李兴的兴, 一定是振兴李家的兴, 她能做的绝不会比那个满腹酒色的弟弟差!这是她在李家被太子牵累抄家之际暗发的誓言。
双亲咒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李兴对七公主拱手而拜, “臣自年少起就一直谨小慎微, 恐行差踏错半步失了前程, 若不是遇到殿下暗中相助我, 只怕活不到今日。您说的对, 这天下早就该是您的掌中物!”
这番话慷锵有力, 心意坚决。
有了李兴带头,尽管不知道七公主要做什么,其余的人还是纷纷卸下兵器跪地立誓,“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七公主很满意,恬淡的面容转向擒拿着闻人山的侍卫。心如死灰的侍卫一早就知道自己没命可活了,见此颤着手又收紧了几分力道,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你家里人我必定会善待,你且放心。”七公主微笑。
“呃!叛……叛徒!”为人冷落许久的闻人山不顾性命的威胁,发出不甘的唾骂。
“我是叛徒?闻人山,你不想遭罪,就把你背后的人说出来。”七公主总算将眼神移到闻人山面上,她接过侍从递来的熏着苍术气味的帕子抵住鼻子,只堪堪看了一眼,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让我猜猜,你染了这么严重的时气,圣人又久寻你未果,偏偏起火一事过后你就出现在我面前,是谁来指使你杀我的?”
闻人山怒瞪着她。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七公主朝前走近了几步,一字一顿道:“所谓的有百姓好转只是个幌子,为的就是让我们这些皇嗣入局,我说的对吗。只是……”她深吸一口气,看似自言自语道:“想为你主子报仇,昨日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放了火岂不捣乱,另一伙人是谁啊?”
擒拿着闻人山的侍卫很会看眼色,闻言对着闻人山的五指就是用力一扭,一声惨叫过后,闻人山的一只手被生生拧断,软趴趴地耷拉着。
这对常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可闻人山惨叫归惨叫,那张溃烂的嘴里除了大骂七公主,便再没有只言片语,眼瞧着是宁死不肯说了。
七公主冷笑,也不再废话,“把他手指给我根根切断。不说的话,再切脚趾,仍旧不开口,那就只有五马分尸,丢去乱葬岗了。”
“是!”侍卫们系好用苍术熏过的面巾,穿戴好种种护身的物什后,团团围住了滋滋冒血水的闻人山。
七公主淡笑着环住双手,静静地观看着这场非人能承受的极刑。这一刻的她和素日里笑眯眯的温柔姐姐有着天壤之别,像是这宫里的人一旦牵涉了地位之争,就会变得大不相同。
外面还在刮风,大风呼啸。万幸的是没有下雨,否则屋顶的江令薇两人铁定被淋成落汤鸡不说,暗地里的观察也再进行不下去,只能靠着李疏才能得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里的凄厉叫喊简直歇斯底里,虽有重重高墙的阻隔,但还是传了一些声响出去。江令薇眼尖地瞧见陆续有人走来,观他们所穿的衣物样式,她知晓这些闻声而来的人大概是五皇子和四皇子两人的侍从。
七公主的贴身侍从青木早早地候在西院墙边,来了人就一脸郁闷地说起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小厮偷了东西,七公主动了大怒,正严刑拷打以儆效尤。
其余皇子的侍从虽半信半疑,但这由头扯得合情合理,也由不得他们怀疑什么,只好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番。最后得来的自然是一些毫无用处的闲话。
“血肉模糊的,看那么专注做什么。”裴渡舟弹了弹江令薇的脑门,见人敷衍地回了他几句,还是不曾扭头,他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伸手拢了拢她脖颈间的衣襟,已经侧了大半的身子又歪过去了一些,为她挡住呼啸的冷风。
掐着时机,远在客栈之中的李疏终于是让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的闻人山招了。
“我……啊!别打了!我说!我……我什么都说……”
闻人山颤着声音求饶,像是唾弃自己的背叛,也像是痛到极点,瘫倒在地上的他几乎是一边说一边痛哭。
惨烈非人的刑罚,周遭满屋的血腥。在闻人山的讲述中,为七公主等人展现了一个远比此情此景更为让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所以你是说,这场疫病不是天灾,是你做出来的人祸?”七公主紧盯着闻人山。
“什么猪狗不如的畜生!殿下,只要您下令,属下等这就把他碎尸万段!”一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侍卫听后只恨不得活活打死闻人山,他们跟着殿下去拼去博死就死了,可疫病那种东西,一旦失控,萧朝十二州都将不复存在!到时争这些地位还有什么用!
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七公主抚掌,勾唇大笑,她本来只是打算利用染了时气的闻人山去杀了五皇子,最好的情况是连江令薇也成功被染上时气,这两人一除,朝堂之内又还有谁能和她作对!虽然她清楚闻人山今天的出现大概也是有人指使,淮州城内还藏着一股神秘的势力伺机而动,但她并不感到恐惧,将计就计就好了。
只要五皇子一死,事情就会成为定局,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是她出的手。况且闻人山终归是太子旧部,因恨杀人再合乎情理不过了。
但现在七公主不这么想了,疫病一事几乎让整个淮州城死伤殆尽,这是多大的罪过,只要她运作得当,栽赃给她那不可一世的五哥,届时水落石出之际,这又将是多大的功绩!
不过这种想法再得知闻人山那群豢养的百姓还活着时,七公主心里又冒出了另一个更大,更好的计划。
“你可真是蛇蝎心肠。”七公主叹息。“我那好哥哥知道你为他这么拼死拼活吗?”
侍卫们情绪依旧激动,全都请命要折磨死闻人山这个祸害,对于七公主先前的“天助我也”四个字,他们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敢深想。
唯有一直注意着七公主神情的李兴大概猜到些什么,只是那种事情一旦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李兴是想振兴家族,但至少她要能有命活着。一边是重振家族的心魔,一边是计划失败被处以极刑的下场,李兴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中。
屋顶的一双眼睛,也压得更低了几分。
江令薇想知道,七公主会选择那一条路。
裴渡舟把江令薇的神情看在眼里,他眸中微暗,放在她肩头的手忍不住更紧了一些。至于屋里七公主会怎么选,裴渡舟心里早已有数。如七公主那种深陷在权利漩涡里的人,他见得多了。
事实上,整个皇家就没有一个淡泊名利的人。
连他放在心里眼里的人,也是一个看重权势之人。
想到这,裴渡舟眼中明灭不清,修建整齐的指甲戳着手心的肉,也像是将来得势的她试探着一步步要疏远他,甚至……
怀疑他。
但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
伤痕累累的闻人山把疫病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去,只隐瞒了遇到江令薇一行人之事。七公主沉思一会儿后,就派了些人手去闻人山所说的那座山,她要将这群病民掌握在自己手里。
淮州城的疫病确实严重,也足够把五皇子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但她拼命要争的,要抢的,可不仅仅是为了打压五皇子,储君之位才是最终目的。只要再多几座城池爆发时气,再多死一些人,将这场疫病闹得翻天覆地,闹得圣人焦头烂额,百姓怨声载道。届时。就是她出手的时机了。
至于疫病爆发到最后控不控制得住,萧朝还能否存在,这些问题七公主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她早就过够了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死了一个太子,又来了一个五皇子和江令薇,周而复始。没有实打实的功绩,她将永无出头之日。只要……及时收手,储君之位只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想罢,七公主偏头叮嘱了一个侍卫几句。侍卫恭敬地一一应下,然后推门离了西院,不知是去哪里。
趴在屋顶上的江令薇见到一前一后往两个方向离去的侍卫,心下已经猜到七公主选了哪一条路。——是为先灭世,再救世之路。
第137章 气绝身亡,忠心仆偏逢失心女
这一边, 把大部分事实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来的闻人山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他身上的伤势得不到处理,疫病折磨所带来的痛苦也即将到达一个极限,虽然有李疏的蛊毒控制着不乱说话, 但脑海中的自我意识在听到七公主对太子的贬低后,整个人突然间抽搐了一下,接着自我的意识有一瞬间强过蛊毒, 占了上风, 一声怒吼自他喉咙中爆出。
“你住嘴!我主好好一个人何其无辜!你才是乱臣贼子!苍天无眼啊……”闻人山猛地指向七公主, 然而突然之间发力的动作抽空了他最后的力气, 掩面痛哭流涕之时眼前发黑,直接砰地栽倒在桌沿角上,凸起的桌角撞进他的伤口里, 霎时鲜血四溢, 惨不忍睹。
听到这句本不该出现的话,屋顶的江令薇蹙了蹙眉,按理说闻人山和盘托出之后,李疏就不需要再操纵着他做戏怒斥七公主了, 可眼下……
这是闻人山自己在怒斥七公主。但是,闻人山刚一五一十地交代完, 转眼就反目骂人, 若是惹了七公主怀疑那……
“安心。”裴渡舟看穿她的顾虑, 安抚道:“李疏的蛊毒不会失效, 便是有万一, 也有我在。”
裴渡舟的安慰没有让江令薇放下心, 他所说的那个万一一定是到了要灭口的地步, 到了那时七公主哪还能不起疑, 因此改了想法也说不定。思及此, 江令薇有些怀疑自己的计划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万无一失。
但她也不是一个会时时刻刻去否定自己的人,很快就理好了思绪。
若是失败了,那就重头再来。她想。
幸运的是,倒是没人对闻人山前后不一的行为起疑,因为他本来也不是自愿交代的。对太子的忠心能促使他不择手段地酿疫害人,也能驱使他不顾性命地维护太子。
屋里被闻人山破口大骂的七公主转了脸色,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挣扎的闻人山,一半是不解,一半是怨恨。
“闻人山,你是不是娘胎里就带着病啊,你真当太子拿你当自己人吗?不过是随手一救罢了,你以为太子能有几分在乎你!南羌那是什么鬼地方,毒虫肆虐,他给你派了多少人?二十来人,够那些毒虫填饱肚子吗?你也是贱,这么喜欢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辈,殷勤地往上凑。你这条命啊,就是他买那些奇珍异宝的银钱,你回不回得来他都不亏。
“他到死怕是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你说你贱不贱?”
闻人山煎熬地呜咽着,另一只还使得上少许力的手在地上用力地抓,撑着地很想要站起来。但是五指连心,被人硬生生切掉指骨的一双血淋淋的手,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支撑他爬起来,只能努力地蹬着双腿,犹如怪物似的,身躯在血腥味浓重的地面上扭曲,抗争……
这一次,江令薇看得出来,是李疏在操控,他应是诧异闻人山先前的那番话,在试探闻人山是否还被蛊毒所掌控,好准备下药加强效果。
七公主看着闻人山一提到太子就要发狂的表现,顿时感到火气上涌,一阵直冲脑门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暴虐无道的人能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上天是瞎眼了吗?!
太子也配!
“你冲我叫也没用,废太子在这十二州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亏得他好福气早早死了!要不然按他的过往,只怕连嘴巴都要叫人撕烂去喂狗!”七公主故意激闻人山,作为太子旧部的他越惨,她就越兴奋。
反正消息也套到了,留着闻人山也没多大的用处。只等府里侍卫找到那群百姓的藏身之地,他就可以安心去死了。七公主早就为闻人山选好了死法。既然对太子这么忠心不二,那她就剁了他的手脚,挖了他的耳目烧了送给太子,让太子在地下也有人可以驱使,成全他们主仆两的深切情谊。
那些辱骂太子的污言秽语似乎化成利刃,叫嚣着去刮闻人山的脑袋。他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仿佛听不见,那些磨人的苦痛便不复存在。把闻人山的难受都看在眼里的江令薇竖起眉头,闻人山身上的蛊毒是李疏自己炼化的摄魂蛊,一言一行都该是李疏来操控,可闻人山此刻捂住耳朵的动作,就证实了他仍有意识尚存。
李疏的医术无需质疑,一个被剧毒吊着才能多活几天的男人,是怎么逃脱蛊毒的侵蚀的?江令薇想不明白。一侧的裴渡舟却是观察着闻人山的嘴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摩挲,在等待,或者说,在准备着什么。
底下的闻人山不愿听辱骂太子的话,可七公主怎会让人如愿,她随手抓起一个青瓷茶壶就猛地砸向闻人山的脑袋。“贱种!你就是贱!送你下去陪你主子好不好啊!”
一阵破空声响起的下一刻,闻人山脑袋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带着露出白骨的五指也被打断几根,可他还是死死捂着脑袋,换句更贴切的话来说,是自虐一般扣着自己的肉不愿意松开。
血流一地,经历了种种能称之为酷刑的闻人山嘴里发出的哀嚎也很尖锐。屋里一时只闻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惹得在外头应付别人的青木都感到大事不妙,忙派了人来敲门。“殿下,这里的动静太大了!会惹人怀疑的。”
被愤怒和怨毒蒙住双眼的七公主全然不管,红着双眼转了身,视线四处搜寻可以打人的摆件,忽然间瞧见视野下方出现一只大花瓶,她大步流星地过去抱住,不管不顾地举起来就要砸人。李兴眼见七公主已经失了理智,连忙劝阻,“殿下息怒啊!等人找到病民的藏身之所再喊打喊杀也不迟啊!”
“你给我滚开!”七公主根本听不进去。
七公主一把推开李兴,高高举起花瓶,面上的怒气已经在各种往事里到达一个巅峰,对着闻人山一顿痛斥,声音腔调都尖利得变了形。“你是不是以为你这番忠心的做派后人要为你立匾篆书传世啊!只是要让你失望了,太子和周家一派都死绝了,无人祭拜,万人唾骂!!”
“我叫你住嘴!住嘴!!”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无力地在地上蠕动的闻人山忽地双腿一蹬,竟是侧过身来直接暴起,晃动着身体扑向七公主。“都是你害我主死不瞑目你该死!”
七公主不退不避,恬静的面貌在闻人山暴起的一刻变得充满戾气,做主子的羞辱她,当奴才的也要羞辱她!这是什么道理?!不长眼的狗东西!她厉声骂着,高举花瓶就要冲过去和人拼命,丝毫不管对方是一个满身烂肉的病民。
“七殿下!”李兴和侍卫们看傻了眼,赶忙拖住她的双手奋力才将人扯了回去,剩下的人则将暴起的闻人山团团围住,拔剑相对,企图喝退对方。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闻人山竟然不顾泛着寒光的刀剑,加速朝人冲了过去。
瞬时,刀剑入体的噗呲声不绝于耳。
“呃……我要……呃……杀……”
刀刀刺中要害,让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闻人山弓着身体,粘稠发黑的血液落在寒光四射的刀身上,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吐出口后,身体发软,似是支撑人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哐当一下倒了下去。
当场断气身亡。
与此同时,客栈里的李疏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画成的蛊阵。暗卫立刻冲上来扶住他,焦急询问他可还安好。
李疏缓着气息,感受着蛊虫传过来的属于闻人山的滔天恨意,眼神里划过几分复杂,叹道:“是我托大了。”
“您没事就好。”暗卫宽慰道,只是却也万万没想到从不失手的李疏李大人也栽了次跟头,那闻人山到底是什么来头?
暗卫心中的困惑,也是江令薇此刻的困惑。她愣愣地注视着血泊中的闻人山,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一个人拖着那样一副累赘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斗得过李疏的。
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一个人疯了就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吗?”
江令薇喃喃着。
除了这个理由,江令薇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的缘由。
“问这话,怎么,你也想当疯子?”裴渡舟扬了仰唇,面貌之间是一派淡然,对闻人山逃脱蛊毒控制一事也看不出来有太多惊讶。事实上,他的确清楚闻人山变化的原因,只不过她也许不会明白。
“你瞧上去好像并不吃惊。”江令薇对上裴渡舟的双眼。“难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裴渡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我跟你说过,李疏的医毒之术在这世上首屈一指。不过,闻人山对太子确实忠心。”
“什么?”江令薇没听懂,他忠心和冲破蛊毒束缚有什么关系吗。
江令薇现下的茫然也同时出现在李疏所处的客栈里。
“您是说闻人山对太子的情谊帮助了他自己,这才逃脱了您的掌控?”暗卫们始终不敢相信自己从李疏嘴里听到了什么。
“古人常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是这个道理。”李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是一句耳熟能详的话,但他其实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诚然,控制言行的蛊毒不会失效,但真挚感情所灌满的人心也终究会有几次占得上风,冲出束缚,得见天光。
感情是无关所有的。
第138章 撞破细作,令薇意行分说两头
闻人山死了。
和太子一样, 死不瞑目。
哀嚎不断的西院终于安静了。
可套出所有消息,最终还取太子旧部性命的七公主却没有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
有些人,活着万众瞩目端坐高位。死了, 也有部下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一个骄奢淫逸,于国于民没有半点用处的纨绔子,他凭什么配?
七公主抓着桌沿闭了闭眼, 屋里一派静谧, 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具尸体惊得魂不附体。他们心里也有着相同的不解。
但不会有人给他们解释, 人已经死了。
“把他给我拉去喂狗。”七公主压下心底的怨愤, 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从前的柔和之貌。“派人告诉文云,他报效我的机会到了。”
文、云。
屋顶的江令薇凝眸,思忖片刻, 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五皇子的一等护卫, 圣人亲自指派,备受五皇子青睐。不止如此,她和此人还有一段往事。
只是想不到,文云原来是个一心侍二主的细作。
七公主还在继续说着接下来的布置, 语速适中,腔调柔和, 听着就让人对其心生好感。然而, 一旦听清话里的内容, 股股难以言说的寒意渐渐从脚底升起, 屋子里的侍卫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
回去的路上, 天边终于落雨了。
豆大的雨珠从她眼前滴落。打在天地间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着, 又从伞面滑落。
七公主的话缓缓回荡在江令薇耳朵里。
“告诉文云, 要他暗中称病。修养期间, 带着那群病民往平州和东州去, 我要让五哥死无葬身之地。”“这储君的位子我要定了!”
正沉思之际,裴渡舟的声音打断了她。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应对?”他问。
“本来我是想着七姐要是这么做,我就把闻人山抓回来,让他去指认七姐。但,”江令薇顿了一下,“闻人山已死,这条路行不通,不过只要那群病民和闻人山的手下在,其实也没多大差别,换一些人抓就是了。
“然而七姐是让潜伏在五哥身边的细作文云去做这件事,她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向得五哥器重的文云,那就说明文云对七姐忠心不二,又或者说,她手上捏着他的短处,他不得不听命于她,事后可能不会招认,反而一条路走到黑栽赃给五哥。但对我来说最后倒台的是谁都可以,我只要派人跟着文云找时机揭穿就可以了。”
裴渡舟伸手把她碎发挽到耳朵后,她垂着眸,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下意识地扭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个动作让裴渡舟很是受用,心底里生出一股欲说还休的欲念,他低下头,是一个看似亲吻的动作。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江令薇不明所以,但也坦然迎合。
“我知道,我的薇薇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上半句话,江令薇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此事危险,剩下的事你不必再管。”
下半句话,江令薇眸中亮光散去。“什么意思?”她偏头,躲开了他的吻。“你要做什么?”
裴渡舟侧着头,半阖着的眼睛掀开,他用拇指摸了摸唇上的湿润,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他们做的是罔顾家国的事,自是该死。我当然是要他们死。”
“……喔,这样啊。”江令薇露出附和的神态。
但心底里,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过她面上没表现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催促道:“雨下大了,我们快走吧。”
裴渡舟不置可否,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打着伞走进了更深的雨幕。
不大一会儿,两人回到了沈府。只是,在听到他让她先睡,上一刻还乖巧点头的江令薇,等男人推门离去时,倚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蹙起了眉头。
他一定在瞒着她什么。一定。
……
翌日。
早早醒来的江令薇摸着身侧只余一点温热的褥子,手指渐渐合拢,虚握成拳。
难道她会告到金銮殿上揭发他的计划和准备吗?为什么事到如今也不愿意告诉她呢。江令薇第一次对很多事情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天光渐渐大亮,那些想不明白的人事也隐没在脚踏实地的搭棚施粥和施药里。
淮州城的衙门后院里,刚探望完一大早就称病不出的文云,五皇子就收到了一封期盼已久的密信。
信中言明,此次疫病是人祸而非天灾。在淮州城爆发时气的消息传开后,他就暗中派了人手前往淮州四处查探时气的来源,而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终于查到了此次事件为人祸的证据。闻人山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他查明,但是等他调遣人手准备捉拿的时候,那群病民和闻人山本人都离奇消失了,他特来此信望五皇子多加小心。
署名是:渡舟。
五皇子看完信的第一反应就联想起了文云突如其来的称病。
看来,这个为他七妹卖命的细作终于动手了,那群病民正是文云劫走的。
想明白其中因果,五皇子当即命人研墨,他要给渡舟回信。
一边落笔,五皇子一边下令,叫人暗中跟着文云,一定要找到那群病民,绝对不能让那些贼人的计谋得逞!
有人奔波,有人忙碌。这一头,江令薇带着许多药材和吃食穿梭于桑州松山府外搭设的病坊之内,沈如珩和她配合着为百姓散药施粥,而李疏也一直跟在江令薇身后,随她奔走。
“十殿下和沈少爷你们啊都是大善人,草民替他们谢过你们了。”“要是没有这害人的时气啊,草民如今都该种庄稼了,到了立秋的日子田里一晃看过去都是金灿灿的谷穗,草民看了那是打心眼里的高兴,欸……可惜今年苍天有怨,只能落得个颗粒无收的下场,苍天不开恩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
天灾之下,怨天尤人的话总是大同小异的。
“五殿下,文云那厮就在附近,您看那一车车茶叶,谁知道在憋什么天杀的坏主意,莫不是要进城把那群病民的脏污全部传进去,真是该死!我们要不要……”
隐蔽的林子里,藏身在一处岩洞上头的侍卫面有怒色地询问着五皇子,朝他比了个抹掉脖子的手势。“这厮辜负您的信重,委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属下愿为您斩了那个小人的头颅!”
有人气愤,有人淡定。
淮州城外,昨夜下的大雨让坑坑洼洼的泥地里变得湿滑不已,江令薇踱着步子,小心地避开滑腻的地面,走到一处稍算干燥的作为义诊的草棚子里,在桌子上摊开一本簇新的册子,一边询问百姓的姓名乡贯,一边温声宽慰。
“大家放心,我朝圣人一向以仁治国,前头刚下旨要免去桑州和淮州今年的丁赋和田赋,消息已经传到了灵台城,再过不久这里也该得到消息了,所以无需担忧,黎民受难,圣人哪能不忧心。至于没口粮吃朝廷也会竭尽所能帮助各位,以工代赈,开仓放粮……种种法子,只要能让大家吃上饭,圣人和朝廷定会不遗余力。”
话音落下,带起阵阵雀跃欢呼和欣喜笑语,高呼圣人英明,是真真的活菩萨下凡!
苍翠高大的草木正一颗一颗往下滚着水珠子,叶片因承受不住天上再度落下的雨水猛地倾倒时,出现了几张蒙着面具的脸,相同的笑语也在五皇子身旁的几个侍卫之间响起。
“不过俗话还真没说错,福祸相依、福祸相依,要不是文云过于急躁被五殿下您发现了不对,属下等人还真不知道此次疫病竟是人祸!那闻人山还真是歹毒。”侍卫们不忿地议论道……
五皇子回想起和裴渡舟相识以来,他对自己的种种提点与献策,罕见的感动之余也不免心喜,有此良臣是他的福气。
有人笃信,有人从容。
施粥、散药、记名、安抚……做这些事的时候,江令薇始终亲力亲为,不仅如此,带了多少人出来就有多少人干活,无人自恃身份闲坐一旁。而这一切自然也被所有百姓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十殿下不愧是圣人之子,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又聪慧过、过什么……欸!我识字少,长了张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了才好哩!”“依我看啊,殿下这般的好品行啊都是圣人教得好,圣人实乃贤德之君!让咱们这的人有饭吃,有药治哩!圣人万岁!殿下千岁!”
圣人的孩子不止一个,为人恭维的对象也不止一个。
隐蔽的岩洞上方,五皇子盯着下方几人往茶叶里塞脏衣的动作,慢慢地勾了勾唇,“等他们把那些脏茶烂衣运到城内,你们就立刻行动,抓他们个人赃并获,那群病民也要即刻拿下,这样一来我们才有让人认罪的铁证。”
“殿下英明!”“到时人证物证俱全,看七公主还怎么抵赖,用这么歹毒的手段陷害咱们殿下,七公主真是丧心病狂!不似咱们殿下这等重情重义!”“这七公主一除,挡殿下路的人又少了一个,属下几个就先预祝殿下得偿所愿,占得东宫宝座,当那盛世之主!”
五皇子笑,眉眼之间是一派意气风发,使得端正的面容显露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昳丽。
江令薇眸中生辉,挽袖,提笔,成字一气呵成,清丽眉宇间浮现的,是对通往天衢之路的向往。
芙蓉面,志盛天。
第139章 心事诚说,郎君冷面暗怀心思
当晚。院外的廊下。
“又是让我先睡?”江令薇看向赶回来传话暗卫的身后, 空荡荡的,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文云谨慎,在一些州府外打探了许久, 入了夜才有些微末的动作,主子暂时赶不回来,恐您牵挂, 便让属下先行回府传话, 让殿下您安心歇息。”暗卫回答得滴水不漏。
江令薇从上到下打量了暗卫几眼, 期间也不说话, 就那么毫不掩饰地端详着,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在暗卫忍不住低头,李疏按耐不住帮腔时, 她才缓缓点头, 吐出一句辛苦你,我知晓了。
暗卫和李疏闻言都松了一口气,前者连说担不得殿下道谢,后者则自动接替了京城吴管事的职责, 轻声让她去休息,今日累了一整天了。
“这么晚了, 你可要出去?”就在几人以为事情就此打住之时, 江令薇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暗卫不解其意, 在李疏的眼神示意下, 终是点头承认了。
“那你和他说一声, 他不在, 我吃不好饭, 睡不好觉。”
在两人惊讶的眼神下, 江令薇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道出了一句缠绵的情话。
李疏率先反应过来,面貌间爬上喜色,主子为殿下做的一切他都看眼里,哪能不希望两人感情更加和美,殿下于情之一字上开悟呢。“记住了吗?到了主子面前,可一定要只字不差地说出来才是!”李疏殷切地嘱咐暗卫。
“属下定当带到。”暗卫颔首。
且不提裴渡舟知晓后是多么情难自禁地欢喜,只看入了夜的院子里,着一身寝衣的江令薇埋首在案边,提笔写着什么。
只点了一盏烛火的屋子里虽然算不得明亮,但照亮一方桌案却也不在话下。
烛火摇曳,投下的灯影打在崭新的宣纸间,晃动着,晃动着,渐渐描摹出了一个又一个灵秀的小楷。
七公主,五皇子,四皇子,太子,闻人山,疫病,茶商……
提笔落笔的功夫里,一个个字成了型,她的目的是更好地理清这场疫病的根源和即将到来的结局。
蘸着墨汁的笔尖圈住七公主和五皇子两人的名字。
只要捉住将要行事的文云,再看是文云在七公主那里的短处厉害,还是五皇子更为聪明扭转败局,她只等着看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再简单不过的理。但那只蘸满墨水的毛笔却缓缓在两人的名字下方写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裴渡舟。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写了又写。
她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从那日他不要她掺和的时候就有了。
一直挥之不去。
……
又过了半日,裴渡舟终于回来了。彼时江令薇还在城外的病坊处施粥,骤一听见这个消息,立刻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思,和沈如珩扯了几句借口,便风尘仆仆地赶回沈府。
健步如飞地进了院门,大门刚关上,眼前还未来得及看清路,便被抱了个满怀。
热切的,如胶似漆的。
熟悉的气息盘踞在她鼻翼,瞬间平息了她心底里那股自己都没发现的焦躁。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想看看他。
他头发是湿的,鞋底和衣角都沾着泥泞,身上更是水汽深重。一看就是快马加鞭,穿山越岭奔回来的,否则一向爱洁的他不会以这幅样貌来见她。
“头发怎么湿了这么多,裙子上也跑得到处是泥,连中衣都是湿的……”裴渡舟伸手摸了摸她汗湿的中衣,眼神里带着不赞同。“笨。”他点了点她的鼻子,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若是以前的江令薇,此情此景之下也许会不合时宜地来一句: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词。
但现在也不知怎的,她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想说的已经包含在眼睛里了。那双杏子似的双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替她表达了许多想说的话。
江令薇的沉默,裴渡舟只当常事,他眼神移向跟来的侍从和李疏身上,训道:“雨天路滑,公主跑这么快也不知道拦着吗?”
几名侍卫和李疏马上认错,绝口不提江令薇骑马一路狂奔谁也拦不住的事情。
裴渡舟正要责罚,左手的袖子就被人扯了扯。他低眸看向她。
“跟他们没关系,我只是想你了。”
瞬间,裴渡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对他倾诉思念。
想让她不要急,想怨她又不听话,明明告诉她慢些回来也没事,想……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这句话之下,都顷刻间化为乌有,化成了一滩泛起圈圈涟漪的水。
于是乎,在江令薇那双黑色瞳仁里,渐渐映照出一张倾泻着浓烈情愫的美人面。
……
事后据李疏说,她当时看裴渡舟的眼神都亮莹莹的,她当即反驳,哪有人眼睛会发光,又乱说。李疏笑而不语,自顾自又说裴渡舟看她的眼神也一样,不,是更为强烈。
春水化眸,潋滟得要牵成丝。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彼时两人进了屋,各自身上都脏兮兮的,需要沐浴一番。江令薇倒不打算立刻洗浴,她有些事想问问他。
只见她忙不迭脱了脏污的外裙,紧接着道:“你肯定累了,我先帮你洗。”言罢,立刻把满眼是她的他推到浴房里,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只不过她也是情急之下忘了,他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拒绝她。
浴桶里早早备好了热水,虽比不上公主府里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浴池,但也还算宽敞,热气氤氲在屋子里,一切物什都显得有几分朦胧。
江令薇利落地帮人脱了外衣,撸起袖子的双手也紧接着伸进裴渡舟的中衣里,五指不停,眼睛也没闲着,歪着脑袋与那双凤眸对视。瞧着不像是正经地帮人脱衣沐浴,反倒似那色胚转世,哄着骗着要睡了人家,猴急得不行。
裴渡舟轻挑剑眉,在人出手推他的时候,配合着歪倒在了盛满热水的浴桶里,足足比她高了一个脑袋有余的身形也是一推就倒,水花飞溅。
冒着热气的水漫过他的胳膊,水波沿着浅亮的臂膀,随着起伏的胸膛慢慢晃动,不时显现出紧致胸肌的几分轮廓来。
江令薇抹了一把溅到脖颈上的热水,麻溜地绕到他的背后,拿起皂角打湿了水就往人后背擦拭,似乎真的只是平平无奇地帮他洗一个澡罢了。
“傻瓜。”感受着身后那双在他背上游走的手,裴渡舟误以为她是真要给自己沐浴,心底里的爱怜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低垂的脑袋,一时之间是又喜又怜。
“你先出去,自己好好沐浴一番,待会我来找你。”裴渡舟握住她湿滑的五指制止她。她疲累多日,他哪里舍得让她帮自己洗浴。
见人不说话,裴渡舟无奈勾唇,轻拍了拍她的手就要起身将她带出去。
然而谁知,一直专心为他擦拭后背的江令薇毫无预兆地把手放到他的肩头,使了些力按着不让人起来。
氤氲的水雾在水花的翻滚下消散了许多,男人低头而笑,眼角眉梢间是对她此举的纵容和不可言说的受用。
缠着他,抱着他,不放开他。
他打心底里希望她这么对他。
“想对我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成什么体统?”裴渡舟偏头,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不会写体统两个字,是你没教我。”待在他身边这么久,江令薇哪能不清楚他真的生没生气,对此直接无视了那双含着嗔怪的眼睛。
“恶人先告状倒是学得不错。”他淡声开口,嘴边的弧度却压不住。
江令薇从刚才到现在折腾这么久,只是想试探试探他,关于有些事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自从上次为了去淮州之事和他吵得天翻地覆之后,她就恍恍惚惚地悟出一个道理。
也许脱了衣服说话比穿着衣服要好使。更能探出他的真心话。
江令薇用脸颊蹭了蹭裴渡舟通红的耳朵,双手也从后环住他的脖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近。
“又没个正经。”他说。大手却攀上了她手臂,顺着臂膀的弧度向上,轻轻抚摸、揉捏,做足了撩拨之事。
江令薇的唇贴着裴渡舟耳朵,开门见山道:“你今日才回来,我有时在想,渡舟哥哥你是去给别人报信了吗?是五哥?是七姐?还是四哥?”
裴渡舟睁开眼睛,红霞弥漫的面颊很好地掩盖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凛冽。
但是很快,那丝突兀的逼人寒光就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样,他侧过大半身子,仰着脖子去寻她的唇。“胡说些什么。”
江令薇当然不会被这么糊弄过去,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他靠过来的脸。“是我胡说,还是你瞒了我什么事情。”她说得毫不客气。
“你在害怕什么?”作为她的老师,裴渡舟这会比她还要直截了当。他盯着她漠然的面孔,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
“不是害怕,”江令薇否认,“是吃味!”她加重了语气,嘴巴也瘪了起来。
裴渡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一时间气也不是,喜也不是,复杂难言。“吃味什么?”他追问。
“我总感觉你在护着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们之中的谁?”她板着脸。嘴巴嗫嚅几下,看起来俨然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补充道:“你一直跟我说,让我不准找别的男人。我不服——”
“嗯?”他皱眉警告。
江令薇不自然地低下头,努力找回刚才质问他的状态,正色道:“我虽然不服,但我既答应了你,那就会做到。但如果你……你要是想找别的人,”
她抿着唇,满面不痛快,却还是继续说:“我虽然也不服,但只要你有了这个心思,你就告诉我。我不服归不服,但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是……依着你的。只不过,那我算起来也太不公平了,所以你如果想找别人帮别人,那我也要废了那个承诺去找别人。”
“你敢!”裴渡舟根本听不得这种话,立刻沉了脸色。
第140章 大疫终止,兄妹貌合皮笑揪凶
事实证明, 脱了衣服比穿着衣服说话要好使,这是一个大错特错的想法。
在裴渡舟面前,江令薇只要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变脸是必然,无关两人间的距离有多亲近。
这个逆鳞就是她刚才的那番话。
什么喜欢上旁的人,还要去帮别人, 完全是无稽之谈, 大谬中的大谬!
“你脑袋里装着什么?”裴渡舟屈指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江令薇的额头, 训道:“那群病民藏在哪里你不知晓吗, 尽是些山林野路,一来一回就是会花这么多时间,什么叫我喜欢上别人?我看你是贼喊捉贼!”
先前因她言明吃味, 彼时的他难免欣慰她终于懂得去在乎自己, 只是那份欣慰在她那充满怀疑的话之下尽数消失殆尽,反而转为对沈如珩的忌恨,而且愈演愈烈。
“……”江令薇被说得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五皇子府里那股熟悉的雪莲花香气, 说她被人夺了皇位的离奇之梦,还是说眼看到了关键时刻却突然要她抽身不去管的疫病一事。
香气谁都可以用, 噩梦也终究是梦, 撒手不管也可以解释为不舍她奔波劳碌, 或者说是他放长线钓大鱼的一个大局, 要到临了了事情自会真相大白……
此间种种, 她好像是真的无话可说。
裴渡舟死死瞪着沉默的她。
良久, 江令薇抬眸, 一字一句地问他:“是真心话, 还是对我的权宜之计。”
裴渡舟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眼, 道:“江令薇,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权宜之计。”
“……好。”她回答。
裴渡舟冷哼,再不理她,瞧着是真生气了。
而江令薇从来是一个敢做敢当,勇于承认错误,也担当的起赞誉的一个人,眼瞅着人板着脸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她软了语气,扬起脑袋凑了过去。
渐渐的,陆陆续续有声音开始回应她。
……
今天这场对峙,其实按照过往学过的为君之道来说,她是万万不该这么直接问出口的。想当天下的君主,要有一颗怀疑所有人所有事的心,要蛰伏,要等待,要耐心。
直接坦诚是大忌。哪有人这么当君王的,照这个性子,被人骗得团团转也难保不会有。
这些道理,江令薇懂,但在教养她多年的裴渡舟面前,她还是通通忘记了。
而裴渡舟这边,话说当晚等江令薇睡下之后,他身着玄衣,立在侧院大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跪地的暗卫。
皎皎月色,猎猎朔风。
月光映衬得他面貌俊逸得更加让人不敢直视,也照的那双眼里的审视更加浓烈。
“你们当中是何人在公主面前乱说。”
诱得她满口胡言,到头来竟是对他起疑心!
——
桑州岁月短,忽一恍眼,城郊的百亩梨花开了,暗香清甜,叫人驻足。
承明四十一年季春,淮州大疫之气尽绝,民安城新,自此天下安泰,四海升平。
“时气尽除,万民安康,各位看官却道是为何?”说书先生在案上用力一拍醒木,有意吊起百姓的兴趣。
只等他说完,人群中立刻有一人高举着手,与有荣焉地道:“自是有京城十公主的功劳在,十公主配合太医院一众太医宵衣旰食,不辞辛劳为民除疫!”
“有理有理。”说书先生笑着抚了抚花白的胡子,“这位小兄弟说得的确在理,这位十公主在桑州松山城可谓是日日亲力亲为,据说和她那位出身名门沈家的未婚夫感情极好,两人每日必要亲往城外病民处,施粥散药,散粮救瘟,日日如此,不曾有一日不去,一举一动尽显皇家风范!”
“真的吗?堂堂公主还会做到这种地步,怕不是传闻有误,信口胡说吧!”有人质疑。
“我作证!我作证欸,我的堂兄和表妹就是松山府的人,大疫三月,那十公主和沈少爷足足在那松山府待了三月,城外多的是人见到,你咋不信哩,真是少见多怪!”有百姓当即就作证。
“看官莫急,除了这十公主,坐镇本城的五皇子功劳亦是不遑多让,淮州城能这么快面目一新离不开这位五皇子。”说书先生刷地打开折扇,又道:“据说从京城启程前还立下了疫病不止自废爵位的重誓,可见其决心!”
“哎呦那可真是了不得啊,那疫病凶险的我都不敢多看几眼,这两个加起来都没老婆子我岁数大的娃娃,竟有这般勇气,了不得嘞!”
“不过我倒还听说另一件事,沈府少爷和十公主这对金童玉女啊,今年立夏就要完婚哩!到时候那亲事不知道办得多大多好看哩!”
“要我说,这两人就是天赐的一对,是比翼鸟,是鸳鸯对嘞!”
茶楼中的百姓讨论得热烈,喧嚣声传开老远,到了楼外,也自是一派焕新繁华之景,脑袋扎两小辫的幼童你追我赶地嬉闹,肩搭块汗巾的小贩顶着流汗的脸忙得热火朝天。
三月大疫,恍惚间,又恰似做了场梦。
梦醒,物是人亦在。
沈如珩听着茶楼里百姓七嘴八舌的喧嚷,双耳发红的同时也忍不住看向身旁眼睛亮莹莹的女子。
他羞赧,她看上去也很悦然。
不远处,弓着身子尽量藏住自己身形的小半一瞧见两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冲到人群里讨论的举止没错。少爷和公主都很满意。
只除了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个看着自己冷笑的大夫。小半翻了一个白眼,这三个月里,这个叫李疏的大夫老是阻止少爷和公主相处,和之前那个经常跟在公主身边的挡脸侍从一样,惹人生厌!
却说月前文云载着满车烂茶脏衣进了与桑州毗邻的平州,学着闻人山以前的法子,一边扮作可怜人以极低的价钱卖茶,一边主动求到官衙,要为城中百姓力所能及地做点事。
就在他把身份茶叶都过了明路,在拐角处带着手下正准备散毒之时,被等候多时的江令薇当场命人围了。老熟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当然眼红的并非江令薇,而是强压惊惶的文云。
彼时江令薇没和他废话,一脚踹开他们背着的茶篓,长满毒虫流着脓血的衣物一现形,文云脸色立刻白了。还不等他想出逃跑的法子,另一个人出声叫住了他。
“文云,好久不见,你病好了点吗。”
这下文云连面上的血色都消失了。
江令薇歪头,迎面而来的是被部下簇拥着的五皇子。
“妹妹。”五皇子笑着喊她。
江令薇眼神在瘫软在地发抖的文云和胸有成竹的五皇子身上游移,这下,她终于知道裴渡舟是在给那三人中的谁通风报信了。
“五哥的侍卫怎么随身藏着毒衣?”她故意呛他。点明文云五皇子府侍卫的身份。
“妹妹何出此言,底下人搜出文云和七妹的往来信件给我后,我也不敢置信,原来我一直信赖的人竟然是个细作。”五皇子做出伤心状,接着又走近几步叹道:“还是比不得妹妹聪慧,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比之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此言差矣,我到底不如五哥手底下尽出能人。”江令薇一语双关。
“是吗?那就借妹妹吉言。”五皇子没听出来,只当是对文云和他的嘲讽。
事后,江令薇找到裴渡舟,问他五皇子为何会在那里,是不是他故意透露了消息给五皇子。
本以为裴渡舟会否认,谁知他竟然平静地承认了。
江令薇握着拳,眉眼之间尽是不理解。她质问,围着他走来走去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五皇子!为什么要帮一个挡她路的人?
薇薇,你先听我说。彼时的裴渡舟是这么说的,然后欲去牵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面对她的不忿和郁气,裴渡舟眸底明明灭灭,说,她兜不住。
还是之前那些道理,兄姐下狱无翻身之地,作为朝堂上唯二尚在的开府皇子,她的路也不会比从前好走多少,反倒会更难。
当今圣人多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
但江令薇听了这话,没有冷静下来不说,心底已经熄灭的怀疑反倒再度生根发芽,缀满新叶。
裴渡舟反剪住她的双手,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揽到怀里,一边摸着她的脑袋安抚情绪,一边告诉她:挡路的人一定会死,但必须是一个一个死。与其让失了圣心很久的七公主斗赢五皇子,倒不如让和她地位并立的五皇子赢过七公主,这样一来皇帝才不会有多少疑心。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和五皇子两人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太子兵变,璧山围猎,淮州大疫……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有她和五皇子的身影,彼此之间的地位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然而五皇子一旦下狱倒台,旁人也许不会多想,但那多疑的皇帝一定会怀疑上她。毕竟,龙椅之上的皇帝从来就不相信皇家有任何亲情在。
彼时的江令薇挣脱不开裴渡舟的怀抱,也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这些道理。情急之下,竟然张嘴咬了他一口。不巧的是,她嘴唇所处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紧实的胸膛。
咬了人之后,江令薇立时安静了。她耷拉着眼,正准备向他赔罪,再怎么激动不忿,也不能对人动手动脚。这是她很早就懂得的道理。
但是让江令薇心绪更为复杂的是,被咬了的裴渡舟并没有说什么,像给小兽顺毛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脑袋,轻声宽慰她。
江令薇默然,耳边是他叮咛的话语,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的大道理,似乎只要她听他的,就能得到萧朝的一切,听话些,再听话些……
可是,一个将为君之道学得很好的人,真的能做到一直听一个人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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