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欲迎还拒,内殿居所美色惑人
短暂的惊艳过后, 江令薇很快从美色中回过神,取而代之的是危险面前的忌惮。之前的熟悉感觉做不了假,但此刻的面对面不识也千真万确, 她很确信,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这男人青天白日穿一身黑,独自待在离青淞湖不远的山脚下, 看样子, 不是在等人, 就是要准备做些什么。
总之, 此人绝不是普通人。
江令薇一边暗自琢磨着待会要怎么脱身,一边摆出懵懂无措的模样冲前方的男人点了点头,表明她只是途经此地不小心打扰, 并不是包藏祸心的坏人。
配上江令薇那幅见了就让人生好感的面貌, 非但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反而就像酒楼茶馆里极受人捧场的话本子成了真,是午时梦醒后苍天降下的一场姻缘的开端。
是山野精怪贪玩入世呢,还是朱门绮户里和下人走散的温柔小姐呢?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是茶馆里的常客, 各种离奇的话本子没少听。
从视线触及到她的面貌后的那一刻起,刚才还环在胸膛前的双手立刻放了下来, 孤单单地垂在身侧, 围绕在周身的阴冷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双黑眸里掀起的翻天覆地的‘飓风’。
原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官差一路跟来, 他正准备送人去见阎王, 没想到……
男人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接着, 目不转睛的, 一步步朝她走来。
江令薇面上依旧是那幅温温柔柔的样子, 但她其实很想拔腿就跑。
只是男人迈步的动作告诉她,此人武功绝对在她之上,而且不是高一点的程度,极有可能是少时习武自如今。贸然逃跑只会惹怒这人。
她斗不过他。这个认知牢牢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不过,江令薇并没有后悔跟过来。兵来将挡就是了。
男人步步走近,却在距离她半丈远的地方便不动了,隔着高大的叶身还在往下滴水的杂草荒木定定望了过来,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生怕她消失了一样。
这般的眼神,也许称之为贪看更加恰当,舍不得移开半分视线。
江令薇的注意力却不在男人的眼神上,她一面双手紧紧交握,做出紧张的样子,一面观察着男人浑身的装扮,企图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好助自己脱困。
男人动了动唇,若是江令薇视线略微上移,就能看出男人唇齿间吐露出的,明显是一个江字,但很快就止住了。
重新开口的一刻,让江令薇眸子因疑惑睁大的同时,也让他那颗暂时忘却所有的心记起了两人间不可逾越的身份。
想说什么呢?是漫漫日夜都等不到一人身影,而生的不甘和埋怨吗?
江令薇,为什么久久不曾来看他一眼……
为什么……
江令薇……
一字又一句不曾出口的为什么不会有人听见,连完整呼唤她姓名也只能在心里完成,到最后终究只能转为一句谨记身份,无关痛痒的问候。
“殿下,有段日子不见,您……还好吗?”
“你是?”她问。脑袋里使劲搜刮着平生的记忆,穿黑衣、个高、武功好……
如果说刚刚还有初见到她的喜悦,那么现在,只有满腔的苦涩。
“属下是少隐。”他回答。长长的睫毛掩盖了里面的波动。
“少隐?!”她惊讶。话音还没落下,人就用力掀开杂草荒木出现在他身边,对他关怀备至。
“你的伤不是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吗,难道吴管家骗我?还是谁逼迫你出来替他做事?大冷天的,你穿这么少,冻到腿了怎么办,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都没到,渡舟哥哥怎么能这么对你呢!”她围在他身边看了又看,眉宇之间写满了不赞同。
少隐眼神忍不住地跟随着,看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模样,整个心几乎都要被那不知名的情绪填满。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涩然。
只是当那双黑眸因她的注视而抬起时,有透亮的水汽在其中氤氲。
也许,人的眼睛是流动的河流。
川流不息,波光潋滟。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公主府前,江令薇跳下马车,沉重的朱门在她抬脚迈上台阶的功夫间,缓缓从里面向外打开,迎接着它的主人回来。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她也基本上笃定了青淞湖怪石一事出自谁手。
彼时,在确认了少隐的腿已无大碍,也无人逼迫他干活后,江令薇又感慨了几下少隐有那样一张脸还妄自菲薄。
这真不怪她认不出他,他伺候她这些年,她就没见过他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
至于他养伤的日子,吴管事又说后面换了新的药材,人要好好修养,见不得光,受不得冷,对她要去看他的提议推辞了回去。
没想到,因为不曾得见的长相,竟是闹出个乌龙。
等所有事情搞清楚后,江令薇又问他来这里是准备干什么。当时少隐回答说是久卧于床,出来散散心,并不是执行什么任务。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然明了。
今日,从衙门差役里逃掉的两个渔夫恐怕就是府里暗卫扮的。而青淞湖边上许久未见的少隐与他的回答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她记得,他擅长凫水。
不然,世上哪有千般巧合的事情。
不过至今还有一点她不明白,那就是裴渡舟为什么要这么做。用意何在呢?
羞辱皇帝么?
那又为什么选在今天?
怀着理不清的思绪,江令薇回了府。
一路行至内殿,瞧见仆役们都在为她收拾东西,其中不乏有裴渡舟的衣袍物什。找来吴管事问了几嘴,江令薇这才知道,原来裴渡舟也要和她一同去,早早称病告了假,连今天的朝会也没去。
怪道她在出宫的时候没看见丞相府的马车,原是如此。
江令薇打发人走后,看向紧闭的内殿,心生不解,他在里面做什么?
如此想着,她也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关得严实的楠木朱门。
房门前当值的侍卫见了她,哭丧着脸象征性地劝阻了几句。
“主子有令不让任何人靠近,殿下您要不待会再来……”
“那好吧。”江令薇转身就走。
侍卫看傻了眼,根本没想到江令薇说走就走,来不及照着裴渡舟交代的‘委婉一些’的话来说,忙不迭朝人背影补充着喊道:“是属下说错了,整座王府都是殿下的,当然哪里都可以去!
江令薇果然又走了回来,只不过她落在侍卫身上的眼神却是十分奇怪。
顶着江令薇那副他该吃药了的眼神,侍卫心里有苦说不出。到底什么是“委婉一些,把人劝进来”,他刚一委婉,殿下直接就走了!
若是换了京中任何一对感情和顺的夫妻在此,见了此情此景,恐怕都会打趣地笑出来。所谓的“委婉”怕也是碍于脸面,羞于出口,欲迎还拒吸引人的手段罢了。
……
反复咀嚼一个人的名字,如坠云里雾中。轻柔的,包裹在一起,将人全身裹住。细细密密的甜从唇齿间汇聚到脑海里,描摹成那个人的面貌。
只是一念,只是一想,甜就涌了上来。
……
“江令薇……”
“我的薇薇……”
裴渡舟轻声呢喃着,面孔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件蓝色沃裙被他抓在手里,用的力道很大,丝绸制成的裙子起了层层褶皱,跟着他五指间的起伏,慢慢晃动,像极了细腻的肌肤在发颤。
殿里充斥着馥郁的雪莲花气味,门窗紧闭,丝丝缕缕的香气撞到门框与窗扉,又狼狈地跌落,与新冒出的气味再次融合。
味道很重。
让人心悸的莲花气息里缓缓漾出另一种莫名的味道。
像是在风雨中打歪头的花朵,花蜜颤颤巍巍地沿枝叶流下。
风雨很大,花蜜也打湿了修长的枝体,雨珠滚落,溅起一地清甜的水花。
哗——
有人推开门。
室内很大,作为王府里最宽敞的居所,所行之处,雕花纹样精美无比,金银玉器巧夺天工,当得起一句琼楼玉宇之称。看得出来主人家财帛丰厚,富贵荣华。
听着渐行渐近的脚步,裴渡舟本就放肆的喘息声加重,指骨间的频率也变得更快,似乎耳边不是即将撞破他纾解的第二人,反而是听了能让人兴奋的密集鼓点,一步一步……
不远处的珠帘被人撩起,清脆的珠玉相碰在一起,仍然掩不过那道缱倦喑哑的呢喃。
“薇薇……我的令薇……”
“渡舟哥哥。”
有人顿住脚步唤他,语调平静。
床榻上的男子倏而轻笑,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珠和来人身侧的珠帘色彩很相似。因为惯性,珠帘还在轻微地晃动,刮过她的乌发,脖颈,一下一下地蹭着。
而她恍然不觉,未曾为珠帘移去半分目光。便是撞破这等场面,脸上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裴渡舟笑容淡了点,朝她伸出手,“过来,帮我。”
慢悠悠的语气,听不出有任何羞耻。
江令薇的目光在他手间定住,一只恰如羊脂白玉来形容毫不过分的手,手心有些红,想来是刚才激烈了些。
沿着手腕向上,蚺起的青筋上有一颗墨点似的小痣。
她手上也有一颗,与他的小痣遥遥相对。但她也清楚得很,他的痣是自己点上去的,一沾水、一流汗,一揉搓就会褪色。
现在的小痣已经有了褪色的征兆。
第112章 频生误会,前路漫漫终是妥协
江令薇没有动, 视线在男人腰间的蓝色沃裙间停顿了几息,在看到上面可疑的痕迹后,无波无澜的神情终究被打破。眉头皱起, 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重欲,明明已经快过而立之年。除去她受伤的日子,往前再数几日, 他们哪天晚上不是睡在一起。
这也没过多久, 他是妖精不成?
“……我有其他正事要问你。”江令薇对上他的眼睛, 并不打算过去。一旦听了他的话, 不闹上几个时辰是不会完事的,而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思。“京郊青淞湖怪石的事情是你干的。”她笃定地说。
裴渡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因气息律动而生的喘息也粗重了几分, 那双瑞凤眼上扬, 直勾勾地锁着她,似是刚才又达到了某些愉悦之顶。
江令薇目不斜视,余光里捕捉到关于他指骨间的动作,很大力。
完全没有避着她的意思。
“到我这来, 我告诉你。”裴渡舟一边说,动作也不见停。比莹莹美玉还无暇的面庞弥漫着一层薄红, 眼眸半阖间, 喘息更重。
“……”
江令薇当然不会信这种假话, 她朝外看了眼, 心思一转间, 找到了一个借口。她回视他的脸, 说:“过几天就要启程了, 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 何况这大白天的, 我们还——”
“谁教你的这些鬼话。”
“什么?”江令薇感到莫名。她只是没有兴致而已,怎么说着说着又变了脸开始训诫她了。
裴渡舟嘴角弧度消失,沃裙之中的指节隐隐泛白,“青天白日怎么了,不能做吗。今天是不是又碰见你的未婚夫了,通身迂腐的酸臭气息。想走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记得要走快些,别让你的好未婚夫等着急了,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听到特意加重的几个词,江令薇完全搞不懂他又在无理取闹什么。怎么和沈如珩又扯上关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嘛。她紧抿着唇,不知道如何解释,也根本不想三天两头的解释来解释去,实在让人烦躁。
江令薇瞄了眼被紧攥成一团的沃裙,在他仿佛要杀人的眼神下,听话地点了点头,“好,我先出去,你好好冷静一下。”
裴渡舟剑眉竖起,死死瞪着她。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在说——你敢走!
江令薇敢。
顶着他的眼刀转身,离开之际,又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回了头。
裴渡舟面色稍霁,刚准备冷哼时,就听她道:“纵欲伤身,过度自我纾解也会伤身,渡舟哥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要好好保养,将来才不至于——”
“出去!”
裴渡舟脸都黑了,骨节霹雳作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令薇抬眼,却只得见他的后脑勺。浅色帷幔层层叠叠地垂着,掩盖住了里头的人影。
“走了就别回来。日后你的功课也好,武功兵法也罢,通通让你的未婚夫教你,我算什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外、人。”
“……你……你别这么说自己。”她垂下眼,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么一句,其余的话停在喉咙里,不欲出口。言罢,她没再停留,撩起珠帘走向外殿。
然而没过多久,江令薇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卧房之中。
并非她回心转意,实在是殿门打不开。不论她是推还是掰,都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都没有。正当她不耐烦要抬脚开踹时,外头传来吴管事语重心长的劝慰,声音很小,只够彼此之间听到。
吴管事言明青淞湖一事乃是裴渡舟为了她出气所做的。又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虽然是功夫极好的少隐和几名灵活机巧的暗卫去办的,但若是被人发现抓住把柄,又不知会掀起什么波澜。
吴管事说完后见里头没有回应,担忧归担忧,但有些话他也只能说到那个份上。要不是他偶然经过听见里面传出的怒斥,还不知道主子和殿下又吵起来了。
……
自觉自己对他不够有耐性的江令薇蹑着步子,终是来到那架红木海棠花拔步床边,蹲下身来轻唤道:“渡舟哥哥。”
……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江令薇无法,伸手掀开垂叠的帷幔,裴渡舟背对着她侧躺着,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好踌躇不定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头,试探着道:“我耐性不应该这么差。”
静谧依旧。
甚至还毫不留情地拍开她的手,不让她碰,气性极其大。
江令薇嗫嚅着,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倒也不是说她不会认错,而是话到嘴边,又感觉自己哪有这么多错处,一边不服,一边犹豫,自然就变成了一个杵在边上对人不闻不问的木头。
自觉不能再这样下去,江令薇坐到床边,脱掉鞋袜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见他不动也不阻拦,她又绕到他的对面,唇瓣靠近他冷凝的脸庞间,缓和了语气说:“是我考虑不周,我给你赔罪,好不好。”话虽如此,但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考虑不周了。
裴渡舟没有说话,看起来是看穿了她的敷衍和心口不一,铁了心不搭理她。
江令薇也不在乎他说不说话,揉搓双手让肌肤发热不在寒凉后,掀开一角被褥,把手慢慢地伸了进去。
裴渡舟长发掩盖下的耳朵霎时红了。
偏偏江令薇还极不会看眼色,一边揉动,一边还凑到他跟前问他舒服吗。
即使耳朵鲜红如血,裴渡舟仍旧冷着脸,淡声说着就那样。
见人终于理会自己,江令薇眼睛一亮,又听他这句不是很满意的回答,信以为真,直接重重捏了一下,问他:“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裴渡舟闷哼出声,琥珀色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失去焦点,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根本维持不住冷硬的表情。
许是这个声音极大的鼓励到了江令薇,以为他喜欢这样,了然地点点头,手指揉动的动作还在继续,手劲却比之刚才加重了不少,叫人全身肌肉都一块块地绷紧,面红耳赤。
第113章 美人重欲,面红耳赤缠绕不休
事情发展到最后, 帷幔内的温度已经越发不受控制,充满遐想意味的深粉色爬上两人的身体。随着裴渡舟猛然拉住江令薇把人扣向自己的胸膛后,一切终将结束。
江令薇的脑袋被牢牢环着, 只能被迫窝在他的怀里。这个姿势和角度能让她完全感受到属于他的温度和心跳。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隔着一层薄软的寝衣,一下下地, 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滚烫又热烈地宣告着主人的情意。
正如她这个人, 全方位地被他包围着, 无论是颈窝间平复气息的低喘,还是掌心里黏腻的感觉,都让她无处可逃。
见他一直抱着自己不撒手, 江令薇疑惑道:“渡舟哥哥, 你还好吗?”
难道是不喜欢?可心跳成这样,不像是讨厌……
她怀疑地想着,裴渡舟却曲解了她的意思,当即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双手, 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自顾自穿起衣来。
见状, 江令薇十分体贴地下了床, 把地方让给他, 自己则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等着。假若她手心上没有那些粘稠状的东西的话, 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坐怀不乱的君子风姿。
侧方的小案上备有净手的盥洗盆, 她不太喜欢掌心的触感, 当即沉入盆中净手。
而这一头, 即使刚才已经做过了很亲密的事情, 还是青天白日之下的“放荡”之事, 但此刻裴渡舟周身围绕的气质依然皎如天上月,如果忽略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的话。
“不算。”他启唇。颀长的身影站在她面前,瞬间挡住了大半光亮。
“什么?”她茫然询问。
裴渡舟弯腰双手捧住江令薇的双颊,薄唇上下一碰,饱含着指责的话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有人要耍赖,故意作弄,一颗心都坏透了。”
“哪有,我明明很尽力,你胡说。”江令薇唇瓣一瘪,显然不服气。她使劲使得手掌心都是红的,就是生怕他会不满意,谁承想到了最后竟然这样污蔑她!
“谁知道呢。”明明嘴里还在出言责怪,眼睛里的笑意却渐渐增多,怎么也消不下去,这头灭,那头起。“不耍赖的话,现在怎么会结束。”他反问,明显对她之前的关心耿耿于怀,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
在萧朝,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受不了这种怀疑。
听到这里,上一刻还沉浸在自己冤屈中愤愤不平的江令薇蓦地反应过来,“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她不解,有些想法不经思考地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庞大最厉害的男人。”说完,她还确定地点了点头,要多直言不讳有多直言不讳,完全不知道羞赧怎么写。
裴渡舟倏而扬唇,又用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一副被她直白的话给逗笑的模样。
看他笑,她虽有些费解,但总归是比不笑要好得多。“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她由衷夸赞。
然而,下一刻,江令薇眼里刚出现的光亮就被茫然取代,她不确定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
只因为面前那张转瞬阴沉的脸,“最厉害?难不成你还见过其他人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无论回答见没见过,他都有大把借题发挥的空间。江令薇哑口无言。
裴渡舟冷冷盯着她,一副她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就没完的样子。
“我没有见过。”最后,江令薇还是如实说道,在他追问前,及时解释道:“但、但一些书上有讲过,我多少记得些内容。”可能是心底深处对他的畏惧在隐隐作祟,她这一番话刚出口时还有些结结巴巴。
“什么书?”他问。
意料之中的问题,江令薇却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平常那些经纶文史已经够她记了,多的一摞摞堆起来都放不下,她哪里记得一些随手翻过两页的闲书呢。
“……其实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她低下头,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但是渡舟哥哥,我真的没有看过别人的!”她仍有些不服气。
裴渡舟不语。
若是郡王府的其他人看见了两人此刻的样子,只怕都会对当前堪称诡异的场景唏嘘不已。
裴渡舟的做派,让江令薇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酷爱寻花问柳的,对美人垂涎欲滴的登徒子。即使她不是。
周遭气氛略微有些凝滞。
正当江令薇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时,嘴角就被人轻轻掐了掐,“好了,哥哥没说不信你,不是吗。”裴渡舟挑眉,面上的阴沉一扫而空。
江令薇见识过数次裴渡舟变脸的速度,是以听了这话,还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表情。”他轻笑。
“你信我就好。”她试探着回答。
“当然。”他肯定,接着,又好整以暇地抛出另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看的是避火图?”
她连忙否认。
“以后不准再看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好,绝对不看。”她答得迅速。
……
养心殿。
如果说,江令薇从胆魄脾性能猜出青淞湖怪石一事可能出自谁手。那么,倚仗了裴渡舟多年的皇帝,自然也有这个猜想,但苦于没有证据。少隐把一切踪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让那河里的怪石真成了上天的旨意。至少京都百姓是这么觉得。
对于那怪石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皇帝不可谓不恼怒,纵然什么证据都没有,但他就是隐隐觉得这件事和裴渡舟脱不了干系,想撕了人的心都有了。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兵部侍郎李兴受旨前来觐见。
李兴这还是第一次来养心殿面圣,恭敬的面貌之下是不断起伏的心绪。她兄长兵部尚书李德暗地里效忠的是皇帝最为厌恶的前太子,他们一倒台,连带着整个李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直至家不成家。
到最后,盛极一时的李家,只剩下她这个兵部侍郎,和一对耄耋之年的双亲。
不过她非但不憎恨皇家,心里反倒痛快得很。
“少在本尚书面前装腔作势,区区一个庶女,还敢在我面前自称长姐!你也配!”
“当了个侍郎又怎样,你的官职还不是靠着德儿的面子得来的,你作为长姐,有哪点比得上你弟弟?”
记忆里的奚落与打压不断回现,李兴维持着表面的敬畏,不卑不亢地在殿外求见。
第114章 血脉使然,愈是强势愈是梦魇
李兴入殿后, 迎面就撞上了皇城司指挥使孟兴,首先映入眼里的赫然就是孟兴面上那道明晃晃的五指印,鲜红鲜红的, 一看就知道是才打的。
作为素来有人间炼狱之称的皇城司,其中的指挥使脸上顶着个显然的巴掌印,除了皇帝李兴想不出来还有谁敢做这种事。
不, 或许还有一人, 但孟兴是从养心殿出来的, 是以只可能是气怒未消的皇帝, 毕竟对着天下写罪己诏确确实实是没有一点脸面。
李兴依着礼制行了个礼,指挥使一职虽然没有兵部侍郎大,但作为直接对皇帝禀事, 向来有帝王爪牙之称的皇城司, 李兴这个礼行得一点都不冤,毕竟是帝王亲信。
看到有人行礼,孟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跨着大步匆匆离去。这在以前周家还兴盛的时候, 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孟兴哪怕再得圣宠,见到她也不会像看见个蝇虫似的直接无视。
李兴面上没有什么受辱的难堪之意, 随着一旁太监的引路进了内殿。
……
一炷香后, 领了皇帝圣旨的李兴踏出殿门, 皇帝派她快马加鞭前往淮州, 命五皇子他们无论如何要赶快把疫病控制下来, 不能够再一片片地死人了。
这不是个好差事。甚至于一个不甚连命都保不住。之前她弟弟李德还在的时候, 一边瞧不上她, 一边又防备她, 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全都推给她, 那段时间李兴被他逼着得罪了不少人,其中,五皇子和四皇子被她得罪的最狠。
周家出事后,要不是五皇子等人忙着争权夺利,没怎么注意到她,李兴这会只怕早就陷入水深火热中了。现在自动凑到人家跟前去,什么官位上的名头权利都没有,开口就是催他们干活做事,不被为难死才是怪事。
皇帝此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迁怒。不是周家太过狼子野心,皇帝又怎会用裴渡舟来掣肘他们,以至于把他养成自己的第二个心腹大患,追根溯源都是周家人惹的祸患!
其间种种,李兴自然也知道。不过,她还正愁怎么去淮州呢,留在京都和待在七公主身边为她出谋划策,李兴只会选后者。
养心殿里。
皇帝负手立在神像前,面色阴晴不定。“也是凑巧,同样的名字,同样和孟兴一样给孤添堵,连几个御史都差点拦不住,着实是个无能的饭桶!”他怒斥,下一刻又堪堪收敛神情,轻飘飘地道:“你说,小五,小四会杀了她吗?”
面对皇帝反复无常,宛若狂病发作的状态,弓着腰陪在旁边的福来几乎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心中的骇然冲出来被注意到,他尽量让语气镇定下来,斟酌着回道:“五殿下向来宽厚,应该会以疫病为主,不会为难李侍郎,这四殿下的话……”
福来没有明说,但四皇子的德行宫中无人不知。
“宽厚?”皇帝重复着,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孤的孩子里,就属小五最大,如今又远在千里之地,这心里啊不知道有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福来也不敢接,一字说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深知李兴此去除了被迁怒之外,也是为了试探五皇子他们是否生出了不臣之心,又究竟狂妄到了何种程度,借着时疫就敢为自身打抱不平,铲除异己。
皇帝也不需要谁来回答他,他心里都有数。望着面前的神像,皇帝脸上先是出现几分向往的神色,不知想到什么,转瞬间又变为铺天盖地的杀心。他伸手抚摸着神龛前的供品,语气阴鸷:“孤诚心提拔,诚心重用,他们却半点不感恩,一个二个都忘了作为人臣的本分,竟敢装神弄鬼让孤下罪己诏,真正的神在这,在孤身前!谁敢觊觎孤的位置,敢恩将仇报,孤就让谁死!”
这些话暗讽了不少人。
福来眼皮跳得止不住,扑通一声直接跪倒,直呼陛下息怒。
皇帝怒尤未消,又下令让皇城司暗中追杀从前和周家有关的人,小孩也好,老人也好,只要和周家扯上半点关系,一个不能放过,恰如这次的李兴一样。
“还有孟兴那个废物!怪石查不出来,昔年旧事也一件都查不出来,世人都道他是裴渡舟的狗,孤看只怕他真是裴渡舟的狗!叫贾余这个月不必给他解药,这么忠心别人,孤就让他好好记住这个感觉!”
贾余是贾院使的真名,也是炼出无数蛊毒的医毒大师,孟兴体内的蛊毒正是出自他手。
福来后背一阵发凉,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小心地劝慰着道:“陛下息怒!丞相已然快要年过三十,便是再机关算尽,也有年迈终老的一天。可陛下您不一样,宫里宫外的皇子们如此年轻,日复一日之下,丞相怎是他们的对手!更不用说五皇子十公主他们,个个勇有谋。尤其是十公主,小小年纪就敢上战场拼命,对您也孝顺有加。普天之下除了百姓大臣,皇子们也都是陛下您的臣民,万民臣服您!相信就是丞相再谨慎,再厉害,面对这么多人也是敌不过的。而且,还有千牛卫他们呢,陛下无须忧心。”
一番话下来,既合乎情理,也有理有据。裴渡舟一介凡人之躯,朝中称他为煞神,难道他就真是刀枪不入的神了吗,绝无可能。
可落怒气正盛的皇帝耳朵里,俨然成了裴渡舟厉害到需要这么多人合伙来杀才能彻底铲除,实实在在是对他的羞辱!
“小五小十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他们说话!好啊,如今眼线都安到孤的跟前了,一个个莫不是都要翻天,这么想死是吗!”
皇帝怒不可遏之下,殿里能砸的东西片刻之间成了一堆描金泛光的碎片。
福来匍匐在地,颤抖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要提为自己辩驳半句,整个人的状态赫然就是三魂都丢了两魂。虽然他也见识过不止一次皇帝的怒气,但无论哪次都惊骇得不行。
在过往四十多年里,没有人比福来更懂得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那双无人敢直视的圆润眼睛里,显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戾气。而自古以来,血脉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
偶尔的日出,常见的夜雨,时间很快到了江令薇和如珩启程去桑洲的那日。
泛着点点微光的晨间。
王府里最宽敞的床榻间,江令薇正在熟睡,旁边的空位显示着同睡的人已然起身多时,此刻这里只余她一人。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整个人突然变得紧绷,本来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深深陷进了床褥里,将手指两端的褥子抓得皱在一起,仍死死不放开,似是抓住了唯一求生的机会。
天边微光渐渐变大。
“我在找死?!”毫无预兆地,江令薇从床上惊而坐起,嘴里喃喃着一句毫无厘头的话。与此同时,床边小案上的茶杯因她动作过大,直接被甩到地下,噼里啪啦碎做一地。
“薇薇!”
外头有人急唤,接着是珠帘大力相碰的叮当之声。
许是哪个词惊到了尚未回神的江令薇,她猛然转头,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水雾弥漫,也戾气四溢。
第115章 天明启程,梦魇之后公主信任
不由分说地, 脑袋被来人着急地捧住上下检查,那双琥珀色眼珠里是明显到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后怕,反复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 来回确认她是否安好。
“怎么了?是身上哪来不舒坦?薇薇,你要说话,你要告诉我。”
“还是做噩梦吓到了?别怕, 不要怕, 我在这, 一直在……”
江令薇愣愣的, 乌黑的瞳孔里折射着裴渡舟焦急的面貌,随着他一声又一声的话语落下,盘旋在她眸中的冰冷戾气终是一点点地消散。
“渡舟哥哥。”她说。蓄满多时的泪水应声而下。
“哥哥在, 薇薇, 别害怕。”裴渡舟收回把脉的手,把人搂进怀里温声安抚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一直都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要相信我, 不要害怕, 薇薇……”
就这样, 充满爱怜的宽慰萦绕在暖烘烘的殿里, 一声声的, 哄小孩子似的, 不觉疲倦。
江令薇趴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圆圆的眼睛里很红, 安静,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梦,也没有去探究自己为什么一直流眼泪,只是使劲把脑袋往他脖颈的方向靠了靠,用力汲取着他给她的温暖。
“我永远相信你的。”她说。
……
天明。
府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江令薇坐在中间那辆最大最宽敞的马车上,边研究着淮州的地图,边静等着仆从们把最后一点收拾好的行李箱笼抬上车。
随行护佑的一支龙武军已经整装待发,在长安街入口处等着他们,沈如珩也在自己的府邸里等待他们前来好一同启程。事前沈如珩有提议他来郡王府前等她。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尊卑有别,怎能让她亲自去找他,实在于礼不合。
江令薇并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而且他府邸所在的枫林小街离城门只有几条街的距离,从那里出发可以节省些时间,沈如珩无法反驳也只好作罢。
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江令薇放下地图,刚掀开一角帘子,便注意到微微阴沉的天空,一会儿可能要落雨。她正准备招呼裴渡舟快些上来时,眼前出现的一幕就令她双眸诧异地睁大。
戴着面具的裴渡舟一边交代着旁边的吴管事,一边大步跨出府邸。而在他身后,赫然是也戴着面具的少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裴渡舟。
这两个人一起出现,莫说是江令薇感到讶异,府中其他仆从暗卫之流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少隐大人不是因为对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妄念,被主子厌弃,这之后一直待在府里养病,深居简出吗?如今怎么会又突然重回到主子身边,俨然一副要和殿下他们同去淮州的模样。
就是一向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慕容叙大人跟着同去他们都不会如此惊讶,可偏偏是少隐大人……
除了记陆和罗玄几人之外,府中很少人知道京郊青淞湖一事是出自他手。即便是那次执行任务时少隐也只短暂露过一两次面,很少人见到,都以为他还在修养身体不曾痊愈。
因此,几乎所有人包括江令薇自己在内都是万万没想到。
察觉到其余人的眼光,少隐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那些仆从和隐在暗处的暗卫几眼。只是一道不含杀气,甚至能称之为平静的目光,可奇异的是,下一刻,再没有人敢将内心的惊讶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来,全都默默低着头做好自己的事。
能一直跟在裴渡舟身边十余年,其间无论大事小事从无出过差错,少隐在府中自有威严在,无人敢冒犯。至少人前不敢。
到了江令薇的马车前,裴渡舟人高腿长,轻松一跃就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坐到她身旁,身姿慵懒地半倚在榻上,单手拾起案上的淮州地图,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并未言语,也没有给她解答为何少隐也在。
知晓裴渡舟用意的少隐尽量忽略越靠近越发紧的心头,整理好表情,对着尚在不解的她从善如流地解释道:“殿下一定有很多疑惑。其实,本来去年年末的时候,属下就该启程去北州,后来因为一些旧疾耽搁了,到了日前才堪堪好转。
“殿下您此去桑州路途遥远,也比不得京都安定,路上多流民难民,主子不放心您,刚好北州和桑州前半程同路,特命属下来保护您,届时到了岔路口,属下再前往北州。”
一番话下来,少隐始终维持着恭敬的神情,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不见一丝僭越之意,也没有半丝所谓的妄念显露,紧紧恪守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这样啊。”江令薇总算搞明白了,她点点头,然后仔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妥。
“我们这些人算上龙武军还有沈司业他们,加在一起也不算少,赶路的速度必然是比不过你自己一个人来得快的,桑州虽然也不算太平,但这么多人都在呢,我不会有事的,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
说完,江令薇没留意到少隐略微发白的面色,凑到裴渡舟前头又重复问了一遍,毕竟听少隐话里的意思,是他不放心自己。
裴渡舟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道:“不行。”
“为什么?你也在不是吗,有谁会伤害到我。”江令薇不懂。
裴渡舟放下地图,轻挑了挑眉,静静地盯着她,狭长的瑞凤眸里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令薇抿了抿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在他的目光下,最终通通咽了下去,连带着脑袋也不自觉地往下垂,越垂越低。
谁也没有说话,却已然能知道答案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什么不需要太多话语便能表明。而且若不出意外,裴渡舟会是以后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朝公主当成这样,如此惧内,到时候传出去是要惹人笑话的。不过江令薇不在乎。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听夫婿的话会被天下人耻笑”这个概念。
然而,江令薇不在乎,有人却替她在乎。少隐见状,很想帮她出言帮衬解释几句。
但是,刚欲开口,正前方便递来一道幽冷的目光。
少隐的话生生停在喉间,无边的苦涩在心底蔓延开,他低敛下眉眼,重归寂静。
……
随着车轮渐渐转动,一辆辆马车终于开始驶离长安大街。
刚才还颇为热闹的郡王府,转瞬变得清冷寂寥,空余渐起的冷风,一边席卷,一边呼啸。
第116章 慕容叙病,沈府无人丞相发难
郡王府的后花园里, 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暗卫,连上了年岁好心劝和的吴管事都差点被掀翻在地。
粉墙两端的爬藤茉莉也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只不过如今还是深冬, 落满一地的不再是粉白的花骨朵,而是深红的叶片,在来人蛮不讲理的动作下, 飘落得乱七八糟, 大有一副不把这里毁了不罢休的架势。
被裴渡舟留在京都的记陆和罗玄刚进府, 还没来得及交代吴管事半句, 就听人焦急来禀,说是慕容叙不知怎的竟在后花园发起疯来,见谁打谁, 谁也拦不住半点。
这不, 两人刚匆匆穿过花园外的拱门,就听一声怒吼,那声音简直奔着要把人耳朵吼聋的地步去的,大的不得了, 吴管事爬起身的动作都被惊得一抖,一个不注意又再次跌倒, 好不狼狈, 也好不心酸。
“我说了, 从小到大敢拦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梧桐树下的男人双眼赤红, 明明是雌雄莫辨的好颜色, 此刻面容之间却布满阴霾和怒气, 在他说话的间隙里扭曲得不成样子, 活脱脱像什么恶鬼上身了一样。
“慕容叙!你又在发什么疯!”记陆和罗玄两人当即怒斥。不就是主子不准他和殿下同去桑州, 又命其兄长慕容正来接他回北州吗, 到底在闹什么!
眼瞅着终于有人来了,吴管事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松了些许,再迟点他这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记陆和罗玄两人的功夫虽然比不上少隐,但两人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加在一起总不至于敌不过一个慕容叙吧。吴管事这般想着。
然而,让在场众人失望的是,即使是记陆和罗玄两人联手,也仅仅只在气怒交加的慕容叙手中过了数十招而已。
只听砰的一声,两道身影被狠狠踹倒在粉墙下,纯白的叶片汁液糊了两人满身。
“是我疯了吗?!都是你们逼我的!”慕容叙越说越激动,心中怒气频生。
他神情凶狠地扫过在场或趟或趴的人,鼻子间呼出的气息也愈来愈重,“你们一个一个,难道是什么绝世好人吗!说我发疯,我分明没病!
“我早就好了!要我把曾经为我治病的老头找来吗,找来给你们证明好不好!”不过一瞬,慕容叙狰狞的神态消失,眼中的兴奋开始显现,恍惚间,竟有几分孩子气的纯真在里面。
不等谁说些什么,高大的身形猛然凑到记陆跟前,不顾记陆捏得劈啪作响的拳头,指着记陆的脸,像抓住狐狸尾巴似的呵呵笑着,“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怀好意!竟然要把我这个好人送到痨病鬼窝里去,看我染病发疯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
“休想!全都休想!”
说着说着,慕容叙面色再度变得狰狞。
就在他伸手欲要掐住记陆脖颈时,一股散发着药香的粉尘从天而降,落了慕容叙满脸。
咚——
李疏看了眼轰然倒地,昏死过去的慕容叙,叹息着摇了摇头,“何必呢。”
“李大夫你怎么回来了?”吴管事惊奇,不是说太医院不肯放人,还要过几天才回来吗?
李疏扶起表情不怎么好看的记陆和心有余悸的罗玄,解释说:“主子早猜到慕容叙会不安分,命我无事就早些回来。”
“不愧是主子,无论什么事情都算无遗策!”吴管事满眼都是对裴渡舟的钦佩之意。
“主子好心,收留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在这世上有片立足之地,他们要是有良心,就该肝脑涂地报答主子!
“兄长我就不说了,还算是个人,可这弟弟,横行霸道,全然无所顾忌!口口声声自己没病,但依我看只怕早就病入膏肓,神仙来了也难救!”向来严肃的记陆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显然是怒火中烧到了极点。
尚在擦脸的罗玄闻言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慕容叙真的跟个疯子一样,见谁咬谁。
“慕容叙确实有病。”李疏说。迎着众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解释道:“他有一些顽疾在身,此番想必是受了刺激,日后又要重新吃药了,你们没什么事不要去招惹他,慕容正就这一个弟弟,爱惜得紧。”
听了这话,记陆冷哼一声,但没说什么,率先离去。罗玄见哥哥走了,也赶紧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后,李疏又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吴管事,他蹲下身,双指落在慕容叙的脉搏之上,为其把脉。
作为这府里唯二知道慕容叙曾患有狂症的人,李疏很好奇慕容叙此时的脉象。
良久,李疏堪堪收回手,又拧着眉心细细打量了一番慕容叙。这是他第一次为慕容叙号脉,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离奇的脉象。
不过他现在也没时间潜心研究,明日一早他也要启程去淮州,先一步打探城内情况,到时再与主子他们汇合。
……
这边,已经到了沈如珩府邸前的江令薇,浑然不知慕容叙发病的境况,也丝毫不知晓他发病的诱因与她有关。
不过就算她知道,也并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有错。换成她的话来说就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嘛,她半根手指头都没碰他。
望着牌匾上的沈府二字,江令薇率先跳下了马车,环顾一圈,府邸四周都没有沈如珩一行人的身影,想必是在里面。
其实按照礼制,明知江令薇会来门前却依旧无人当值,属实是不应该的。不过从江令薇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并不介意这些小事。
在外面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她,正准备进府的时候,左手就被一只大手搀住,更准确来说,是紧紧握住。
与此同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殿下,怎么总是走这么快,也不等等属下。就算是要见未婚夫,也要顾及一下身为公主的尊荣才是,这么心急终究惹人笑话。
“况且这沈司业人也不见,好大的架子。”裴渡舟腔调拖得缓慢,字和字之间拉得又长,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但对熟悉裴渡舟气性的江令薇来说,这并不是感觉,就是实打实的阴阳怪气。
江令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随行在侧的龙武军首先发难,为首的中郎将当即喝道:“放肆!公主面前注意言行!”
自从进入皇城司成为指挥使以来,裴渡舟从来都是为难别人,折磨别人的份,未曾有人敢到他面前撒野。指挥使的时候已经积威颇深,就更不要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
诸如今天的情况,已经十余年没有发生过了。
江令薇心中一紧,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刚要出口时,被人当众警告的裴渡舟却是冷笑一声,盯着为首的中郎将讥讽道:“什么时候主子面前区区一条狗也能说话了。”
“你说什么?!”中郎将睁大眼睛,气得几欲仰倒。“你给本官再说一遍!”
眼看局势即将不受控制之际,江令薇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只是此圆场非彼圆场,语气略微发重。“将军慎言,他是我身边的人,我了解他,心性纯善,直来直去,将军可不要看岔眼,随随便便骂人才是。”
一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不过若要让朝中臣子知道有人用心性纯善来形容裴渡舟,第一反应必定是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吃药,亦或是眼神不好使,分明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佞臣,哪来的善?
说完后,江令薇又拍了拍裴渡舟的大手,示意他就此作罢。
就算李疏给他的面容作了伪装,也戴了面具,可被人认出的风险也不是没有,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当个哑巴才不会惹人生疑。
受江令薇当众维护的裴渡舟觑了眼惊疑不定的中郎将,又见江令薇眼巴巴望着他,心里受用的同时,面上依旧冷凝,还“变本加厉”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再责怪她说话过于温和。
江令薇奇异般地看懂了裴渡舟的意思,她皱了皱眉,这还温和,不是他让她做一个唯唯诺诺的皇子吗,难不成要像他一样当众骂别人是狗?
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江令薇不知道他读没读懂她心中的想法,不过她也不纠结这些。但要是她细心观察的话,就能发现那双狭长的瑞凤眸深处,栖息着点点滴滴的笑意,昭显着他的心绪。
中郎将向来听说宫里的十公主不仅深得皇恩,脾气也是众皇子中最为和善的存在。虽然也知道江令薇曾经上过战场,也立下过军功,但毕竟从来没亲眼见过。
护送这么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中郎将尊敬之余心里仍有一些隐秘的轻视,而且这半数的尊敬在看到江令薇那张清丽的面貌之后,也通通化为了自以为是的蔑视。
长了张好脸,年纪又小,且赶上周家倒台的契机,据说为人还很孝顺,常去请安问好。这一来二去,得陛下几分恩宠也不是什么难事。
要是真有魄力,有血性,就该在朝会之上请旨去淮州,就如当众立誓的五皇子一样,而不是随着一个文弱的未婚夫灰溜溜逃回祖籍,算什么皇子,什么郡王。
如果说这是中郎将刚见到江令薇的印象和想法,那么到了此刻,种种鄙夷再不敢表露出来。至少面上是这样。
“是属下说错话,还请殿下见谅。”中郎将立即请罪,十分能屈能伸。
江令薇摆了摆手,没再多言。余光却捕捉到一只通体灰白的鸽子从视野中飞过,扑棱棱几下飞进了云层中,再也不见。
第117章 情敌正宫,公主男宠左右为难
“公主!”
有人惊喜地唤她。
江令薇回头, 恰好撞进了一双寒星似的眼睛里,像是倒影在水面上,不见了原本的凛冽, 朦朦胧胧的,温润又清隽。
来人正是江令薇此程同行的未婚夫沈如珩。
“沈司业。”她朝快步走来的沈如珩点点头。
一见到江令薇,沈如珩的目光就再没移开过, 清浅的笑意挂在他嘴边, 长久又不含冒犯地来回注视着她的面貌。任谁见了都知晓这是一个坠入情网的年轻男人。
“殿下!”江令薇左手手臂一紧, 力道不算大, 但却让她立刻反应过来他八成是不开心了。果然,在回望裴渡舟之后,就见他唇角抿得笔直, 一差不差地锁着她。更准确一点, 是锁着她和沈如珩,面上的神态毫无遮掩。
是不悦。
幸好戴着面具……江令薇无声庆幸着。她朝裴渡舟歪了歪头,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怎么了?”
见着江令薇和裴渡舟较为亲近的距离, 沈如珩嘴边的弧度下意识地平直了一些,刚见面的惊喜也被冲淡了几分, 但他没说什么。
裴渡舟冷着脸。两个人刚才你看我我看你, ‘含情脉脉’的样子, 着实刺痛了他的眼, 因此一开口矛头便直指沈如珩, “公主亲临, 沈府门前却空无一人, 沈司业闭门不出, 难道这就是桑州沈氏的礼数吗?”
沈如珩闻言皱着眉看了贴身侍从小半一眼, 他离去前特意吩咐了小半留在府门前等着公主。在触及到对方心虚低下的头颅后,沈如珩面色明显不太好看,害怕江令薇会误会自己不重视她,沈如珩连忙拱手赔罪。
“是微臣一时疏忽。但先前并非这位侍从口中所说的闭门不见,乃是家中祖父飞鸽传书给微臣。微臣又见天边起风,可能会下场雨,到时鸽子不好飞,这才先回府写了回信,离去前叮嘱了府中下人若是公主来了要第一时间告知微臣,没想到他竟自以为是,误看时辰,忘却了本分。
“这件事全是微臣御下不严,导致慢怠了公主,是微臣的过错,还请公主降罪。”
认下错处后,沈如珩作势欲要长揖赔罪。虽然他当时不在现场,不知道全部实情。
不过放飞鸽子后,他又在前院转角遇到了本该在当值的小半,彼时没有多想,因为他已经瞥见了远处江令薇的身影,但是现在听人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半不是犯懒,就是内急。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多半是后者。
小半一听自家大人开口要江令薇降罪惩处他自己,一时着急起来,生怕江令薇真的生气要给自家大人定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求情道:“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大人已经专门叮嘱,是奴才刚巧内急,又找不到旁人,这才、这才怠慢了公主,公主要怪就全怪奴才吧,跟大人无关,大人一颗心里全是您啊!”
“小半!”沈如珩当即呵斥。他面色不自然地向着江令薇解释道:“府里下人口、口不择言,还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沈如珩耳垂却稍稍有些发红,显然是因为小半最后一句话感到羞赧。
江令薇倒没觉得有什么好降罪的地方。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注意到所谓的失礼这一茬。“都是小……”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想起裴渡舟还在,且还是他先问罪的,连忙咽下‘都是小事’这几字,变了话茬说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那就无事了,下次多注意一下就好了。”
胳膊上的手劲还是那么不可忽视,这么多人面前,江令薇也不好多次去看一个侍从的面色,传出去不惹人怀疑才怪。
而且她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好了,皇帝在她面前都一直夸赞沈如珩,难道非要她把面前的主仆二人以不敬公主的由头拉出去乱棍打死才好?
这不胡闹吗。
知道裴渡舟爱生气,她也不知道他生的是哪门子的气,但一码归一码,还是要以正事为先。
“多谢公主。”沈如珩松了一口气。他心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微臣自幼离家求学,因着从前的习惯,到了京城为官之后也没有再去购置侍从,所以府里没什么人,这才发生了这种事,叫公主见笑了。”
江令薇望着眼前不大不小的幽静宅邸,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除了他们两人,就没见到其他人的身影。
“沈司业用不着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裴渡舟又开口了,语气之间轻蔑之意毫无遮掩,浑然不觉会有被人认出他丞相身份的风险在。
“殿下是皇家公主,过日子自然是锦衣玉食,仆役成群。沈司业府上这种穷日子,日后就不要再提了,传出去也是丢公主的脸面。”
一番明嘲暗讽的话下来,几人都变了脸色。其中,当数小半最为不忿,同他一样不过是个奴才,凭什么说话这么嚣张,真是岂有此理!
作为自幼跟随在沈如珩身边的侍从,小半根本听不得别人这么嘲讽沈如珩,闻言立刻就要还嘴。“你!”
“小半!公主面前休得胡言。”沈如珩眼疾手快地拦住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半。又再次向江令薇告罪。
“府里下人不懂事。不过请公主放心,府邸里一切事物只是微臣个人喜恶,沈家确实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该有的也绝不会没有,微臣定不会堕了公主的颜面。”
面对裴渡舟的发难,沈如珩回答得迅速。看得出来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刁难”,唯恐江令薇真信了别人的话,觉得他丢脸。
其实他完全是多虑了,以桑州沈氏的名头,旁人只会当他万事亲力亲为真性情,哪里会有半点瞧不起。
江令薇自然也听过几嘴沈家在桑州松山府的地位有多重,觉得裴渡舟莫名其妙的同时,心里也是憋闷得很。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软话,裴渡舟不语,但到底没再为难沈如珩。
江令薇又对沈如珩说了几句和缓场面的话,四周的氛围这才稍稍正常了一点。
旁观了几人纷争的中郎将眼瞅着江令薇维护裴渡舟的举动,自认为看穿了裴渡舟的身份,八成是江令薇的床奴,而且还是很受宠的那种,否则怎么会对这个男人纵容到这般地步,外出还戴着面具,生怕被别人看了去。
第118章 情敌正宫,公主男宠左右为难贰
这么疼着爱着还娶什么驸马啊。中郎将拧眉想着, 瞅瞅那男人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怪道京中男女都想嫁进王府,为妾为侍也趋之若鹜。
这种风气甚至都影响了不少军队里的人, 龙武军里也不是没有,看看他背后那群人就知道了,不少人那眼珠子都快黏人十公主脸上了。
攀龙附凤的心看见有个先例在, 藏都藏不住了, 成什么体统!
有此相同怀疑的还有小半, 他也觉得江令薇对裴渡舟十分特别, 一般侍从哪有这个待遇。但想起江令薇之前给人的印象,温温和和的,最是好说话了, 对自家大人也是一向以礼相待, 不像私下豢养小侍的人,还是这么猖狂跋扈的男人!
对于这些猜疑的目光,裴渡舟自然是注意到了,也自然是半个眼神都没给。不屑, 也不值得他分心。
江令薇也察觉到了周围的人对她和裴渡舟关系的怀疑,但她也没过多在意。她早就知道, 依他对她管天管地的性子, 做一个默默无闻站在她身后的侍从是不可能的。怀疑是床上关系那就床上关系吧, 无伤大雅。
随着几人说话的间隙, 沈如珩尽量忽略心底里的负面情绪, 眉目温柔地望着江令薇。
如果说在刚得知江令薇要和自己去桑州之事时, 沈如珩是又惊又喜的话, 那么到了现在, 见到江令薇如此包容那名侍从后, 那些欣喜多少是褪去了几分。记忆里关于小半的恭贺还历历在目。
“陛下让公主陪您一同回家,这是极大的殊荣啊!要知道自古以来皇妃归宁,驸马省亲,那都是在婚后啊,大人您和公主尚未完婚,陛下就下此旨意,定然是很满意大人您,将来公主府里谁也越不了您去!”
沈如珩不在意什么地位不地位。但不可否认初听到这些话时的欢喜。
其实,起初在他刚决定回桑州看望祖父时,心里有一半是对祖父的挂念,另一半则是对她的担忧。国子监是传道授业的地方,但他也不是只顾读书的书呆子,基本的局势哪能看不懂。
担忧她因不请旨去淮州治疫惹陛下厌弃,担忧她被别人闲言碎语烦扰多想……
和她告别的那天,他是想宽慰她的。年纪如此小,害怕也再正常不过。反观她的兄弟姊妹,五皇子、七公主、四皇子……哪一个不比她大四五岁,不说别的,吃过的饭,行过的路,读过的书不知比她多多少。
凭什么要求她和他们一样,永远冲在最前面。她不去那便不去,待在府里好生休息也好。
那些闲言碎语虽然不多,但他听了就觉得歹毒至极。
不过,彼时愤愤不平,忧心难安的沈如珩似乎没有发现,从前在国子监教书育人的他,或者说,还不认识江令薇的他,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思想的。
……
当时的沈如珩想出言宽慰,却见江令薇明显心不在焉。又是在人多眼杂的宫中,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只得作罢。
后来他又想写信给她,只是还没动笔,就得知皇帝皇帝旨意,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此前的担忧也依然在。他就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收到了她表明自己安好的回信,他虽然相信她不会说假话,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消失,终究没有亲眼见到她来得安稳。
如今两两相见,观她眉眼平和,不似作假,沈如珩这才彻底放下心了。
“沈司业,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启程吧。”江令薇提议。
“微臣全听公主的。”沈如珩说完,又及时叫住欲要离去的江令薇,拿出一枚平安符和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来递给江令薇,“这是微臣年前去护国寺为家里人一起求的平安符,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至于这个手帕,是冬狩那天送您回府后,微臣在马车里拾到的,想来应该是公主您不小心落下的。帕子上沾了些泥泞,微臣便将它带回家中清洗了一番,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还给您。”
檀木盒里的素白手帕叠得齐整,依稀可见其中有一株伸展枝条的蔷薇花,绣法技艺高深,看上去活灵活现,灵动极了。
其实就算沈如珩不说,江令薇也记得这张帕子,她印象很深。倒不是说有多喜爱,实在是裴渡舟因为这帕子和她生过气,她能不记得吗。
彼时她说丢在冬狩的璧山了,记陆他们去找也没找到,裴渡舟后来也没说什么,只板着脸瞪了她几眼,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没下文了,就此揭过,没想到……
江令薇不敢去看裴渡舟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能看。
“多谢沈司业,你有心了。”她一边道谢,一边盯着沈如珩递到她眼前的平安符和帕子,心里直打鼓,思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檀木盒。
因为她的犹豫,沈如珩本来已经变得黯淡的眼底重新弯起,胸腔里的沮丧也慢慢消散,“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不值当公主特意谢过微臣。”
“帕子我就收下了,平安符的话……”江令薇不准备收,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虽说不清楚裴渡舟此刻在想什么,但胳膊上像大蛇一样紧紧缠着她不放的手,已经能够表明他的心绪了。
“公主大病初愈,大夫专门叮嘱要避香忌粉,沈司业倒好,这又是朱砂又是藿香,意欲何为,是嫌公主好的太快了不成?”裴渡舟冷笑着挑眉,是一个戾气渐浓的弧度。
沈如珩并不知道江令薇在五皇子府的事情,京都里知道这件事的都人少之又少。骤然听闻,沈如珩显然有些慌乱,但不是对自己送错礼的担心,而是对江令薇身体的牵挂,他立即收回做成香囊样式的平安符递给小半,又后退了几步,唯恐里头的药草味道熏着了江令薇。
这之后自然是一句又一句的关心,沈如珩眉头紧皱,寒星似的的眸子不停扫视着江令薇的身体,里头的歉疚和忧心若有实质。
江令薇听都没听李疏还说过什么避香忌粉,每天夜里的雪莲香清甜馥郁,怎么可能是真的。
面对这么一个漂亮极了的男人,江令薇本来就没什么事,更加遑论去故意责怪人家,闻言也是摆手敷衍了过去。
沈如珩眉宇之间的忧愁却仍旧挥之不去,明显很是自责。作为她的未婚夫,他实在不称职。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皱眉都是远胜过旁人的,清隽又无端美艳。
江令薇没想那么多,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又下意识多看了沈如珩几眼,他长得确实漂亮。
身形挺拔,貌若寒月,偏偏为人又温润如玉,这种矛盾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奇异般地不显冲突,反而更加瑰丽。
“你要看多久,嗯?”耳边响起致命的诘问。
第119章 亲密无间,维持体面黯然神伤
裴渡舟的语调不轻不重, 整个人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看起来极为亲昵和热忱。这便是旁人眼中所看到的画面。
沈如珩声音一滞, 剩下的话是怎么说完的都不知道了。也许,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小半也是一样,眼睛顿时睁得极大, 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幕是真实发生的。自家大人还在这呢!这个男人怎么敢的!小半愤愤不平。
自认为看穿江令薇本性的中郎将见状, 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就说吧, 那男人就不是个省心的主,这十公主依他看只怕也是色胆包天,当着未婚夫的面和别的男人这么亲近, 嚣张到如此地步, 半点礼制都不讲,皇家的颜面算是被她丢尽了!
趁着中郎将暗自唾骂时,少隐不知何时走到中郎将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那头的情形。“将军。”他静静的看着中郎将, 眸光冷冽,威胁之意尽显。
中郎将气笑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他面前撒野了!当即抬掌想要给身前的侍卫一个教训, 却不想举至半空的手掌被少隐用剑鞘轻而易举地拦住, 无论他怎么用力, 连脸都涨红了也落不下去。
“殿下面前, 将军也要动粗吗。”少隐压下中郎将的掌势, 冷冷警告。
中郎将自知技不如人, 也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死死看了少隐好一会儿, 才转身走到旁边。
提醒完心怀不敬的中郎将后,少隐又跳回了马车车头,全程没有往江令薇那头看一眼,一直谨记他作为侍从的职责。
这边,忙着安抚人和打圆场的江令薇突然觉得和裴渡舟一起去桑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不过她显然忘记了,若是裴渡舟不点头,她连去桑州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枕边人是断然不会放任她独自一人的。
好不容易稳住裴渡舟之后,江令薇又对着沈如珩歉意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解释裴渡舟的身份,有些时候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作为皇子,后院里有再多男人女人都是理所应当的。
沈如珩明白这个道理。但即使心里再清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也压不下亲眼见到时的难过。就这样,他一边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一边忍不住黯然神伤。
自觉不能再留在这的江令薇,当机立断请沈如珩上车,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沈如珩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江令薇已经请他上王府的马车,但他一开口却是要坐沈府早早备好的马车,不愿坐江令薇为他准备的马车。
江令薇有些意外,却也不勉强他。
其实沈如珩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那短暂的一刹那,他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知道反应过来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小半看穿自家大人的口不择言,正想找补一下时,裴渡舟冷笑一声,留下一句“那就请沈司业自便”后,竟是拉着明显还想说些什么的江令薇直直走了。
沈如珩望着前头两人颇为亲密的身影,犹如自虐一样,看着看着,寒星似的眸子终是落寞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停在沈府大门边的马车走去。但是他忍得了,小半却忍不了,忿忿不平地讥讽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依奴才看,这就是一个耍尽手段痴缠公主的下作男人罢了,将来在王府有没有名分都是您说了算,你犯不着和这样的人置气,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这男人不过区区一个侍从,行事做派这么放肆,日后容颜老去定有他好果子吃!而且都不知道从前是不是良籍呢,得意什么……”
“闭嘴!”沈如珩打断了小半的话。他警告地瞥了眼小半,“是非功过公主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背后说人长短。什么良民贱民,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
小半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连忙闭了嘴。
萧朝百姓一直以来有良籍和贱籍的区分,和身家清白自由通婚举业的良民不同,贱民的地位从来都很低,是民间的最底层,向来为人瞧不起。
即使是已经脱了贱籍,但只要被人知晓曾经是贱民,或多或少还是会受人歧视,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会被鄙夷的。
因此,无论是谁,纳贱民出身的人进府,终归是会惹人说三道四的。区别只在于明面上和背地里罢了。
沈如珩对良籍贱籍倒是没有看得很重,但他依然不希望有人私下非议江令薇。
上了马车后,沈如珩强迫自己丢掉心里的那些不好的情绪,他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在背后嚼谁的舌根,等马车驶动后,从书格里找了一本修心的书来看,慢慢翻阅。
一旁的小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沈如珩全然没有理会。小半终于还是禁不住小声开口。
“大人,您不要怪奴才多嘴。您是老太爷最疼爱的长孙,依沈家在桑州的地位,什么女子娶不得,可您偏偏谁也不多看一眼,就算来了京都也是如此,那些学子想借着在国子监求学的名义往您跟前凑,动了嫁给你的心思,您却搬出戒尺要罚人,把那些人全部吓走。老太爷时常来信,舒祭酒也时常来劝您,就是怕您永远不娶妻。
这好不容易碰上公主,虽说皇家后院少不得有旁人,但公主脾性宽和,对您也以礼相待,日后不怕地位不稳当。但大人您自己也要时刻注意啊,今日您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如此跋扈骄横,不就是仗着公主年幼好说话嘛,奴才斗胆猜测,背地里都指不定怎么欺负公主呢!”
沈如珩撇下书,刚想警告小半不要再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就听到最后一句关于裴渡舟欺负江令薇的话,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发现事实和小半所说果真有几分相似。
公主一句重话没有对那位侍从说过,反观那人,总是冷着脸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手也一直放在公主胳膊上不放,像极了……
威胁。
第120章 亲密无间,维持体面黯然神伤贰
等到马车驶离, 彻底隔绝外人视线后。江令薇忍了一肚子的憋闷终于发泄了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吗?”
裴渡舟定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顺势拿掉脸上的面具搁在案上, 那张郎艳独绝的脸终于重见了天日。“薇薇。”他执起她的手,尽量柔声唤着她。眉眼间也还算平和,看得出来不欲和她起争执。只是还没握住一息, 就被她毫不客气地甩开。
“父皇让我跟着沈如珩回桑州, 这么多人都看着, 你为什么这么针对他?”江令薇不理解, 问他:“你这么做,让我把他沈如珩放在哪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不满意这桩婚事, 在阳奉阴违吗?”
裴渡舟面上的“平静”终究被打破, 他强硬地扯过江令薇的手臂,不顾她的反抗硬生生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放在哪里?”他低笑着, 凤眸里却毫无温度可言。
“一个司业,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冷声吐出几字, 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簇簇火光, “现在还学会拿皇帝压我了, 你翅膀到底是硬了, 江令薇。”
“我没有要压谁的意思, 我在陈述当前的事实。”江令薇回答得很快。
“你还知道事实!”裴渡舟加重语气, 他咬牙, “我送你的手帕, 你转头就给别人, 他还为你求平安符,要和你当一家人,好恩爱啊!是不是我不在,你就什么都收了?一边说话还一边盯着人家,问我在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是多看了几眼,可我什么也没做。”她坦诚地说,面上写满了不服气,“再说了,人家长得漂亮,我难免多看几眼,人之常情不是吗。”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他盯着她。
如此近的距离,除非失聪,否则不可能没听清楚。
这是裴渡舟显而易见的威胁。江令薇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什么之后,难得一噎,但还是很不服气,他沈如珩就是长得漂亮嘛,她被吸引着多看几眼又怎么了,有什么错!
“不要在心里骂我,说出来呀令薇。”裴渡舟看穿了她的心口不一,作为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她是什么德行,他清楚得很。
“……”江令薇语塞,只得否认道:“我没有骂你。”
裴渡舟冷笑,却没说信不信。他扭过她的下颌,“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坏习惯,我在好好跟你说话,你非要鼓着劲和我吵架对吗?”他像是冷静了下来,皱着眉头,但语气重归平和。
他这么包容的样子,倒显得江令薇颇有些咄咄逼人。她自觉自己可能过于激动了,不免消了一些郁气,再没有刚才一副要不到说法不罢休的气势,“那你说,我都听着。”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下去见他。”裴渡舟抚上她的眉眼,动作温柔。“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当着我的面和他卿卿我我,眉来眼去,你把我当什么呢?如果你不去见他,不搭理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你的错呀,薇薇。”
江令薇怔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他还在继续细数着她的罪状:“你看你,把事情搞成这样,最后还要反过来给我安罪名,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还问我皇帝会怎么想,要用强权欺压我,怎么这么可恶啊,你自己说,是,还是不是?”
面对他温柔的逼问,江令薇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若是换作以往的大吵大闹,她情绪只会越来越激动,最后吵到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看到江令薇面上成功出现的茫然,裴渡舟适时扬唇,凑过去亲了她一口,贴心地说着:“没关系,哥哥不怪你。你是哥哥付出一切的人,怎么忍心责怪你呢。
“陛下问起,或是任何一个人问起,你就说,你喜欢我,天下之大,喜欢一个贴身照顾你的侍从,人之常情不是吗。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喜欢哥哥。”
裴渡舟尾音拖得又低哑又轻缓,和从前那个要生吃了她的煞神有着天壤之别。
江令薇下意识晃了晃脑袋,理智告诉她,她绝对没有这么多需要控诉的错处。但感性又抗拒着,说,其实他说得也有些道理,她不应该一上来就质问他的。
“我……”江令薇张了张唇,最后还是向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好像、好像是挺对的。”
“那是当然。”裴渡舟勾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江令薇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觉得事实并非这样,但又找不出合理的证据来推翻。
“即使你误解我,为了外人对我冷言冷语,甚至一再和我作对,
“哥哥也全都会包容你的。”
才怪。
裴渡舟如此说着,然后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顺势下移,慢慢地,亲着,吻着,勾住她的唇舌,卷走她口腔里所有的空气。
很快,倾洒在江令薇肌肤上的气息不再平稳,变得急促,炽热。双腿忽然悬空,她条件反射地揽住他的脖颈。
裴渡舟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不遗余力地亲她,又长又卷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频频扫过她寒凉的皮肤,偶尔带来些战栗和颤抖。
温柔乡,自古以来很少人跨得过。
在他的双手就要伸进她的衣襟里时,她呼吸一颤,竟是清醒过来。面对他凑过来索吻的薄唇,她当即要从他身上跳下来。
“渡舟哥哥,你冷静一下,我们不能在马车里搞这种事情。”她躲开他的唇,却低估了他的臂力。
长臂一捞,将她拦腰抱起,抛到榻上。他屈膝上塌,捧住她变得滚烫的脑袋,一边低喘着,一边把人锁在自己怀里,啄吻着她的头发。
“别动。”他音色低哑,反手摁住她作乱的双手,带到唇边轻吻。“不搞。”他说。
“江令薇。”他又唤她,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她的倒影。
“哥哥只是想你,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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